于是,人们脸上的慌张消失了。几个老汉咂咂舌,仿佛在品味劳改农场的肉。老顺笑了。真是的。听说劳改农场真一周吃两次肉,不叫人眼热不成咧。在白露前,兔鹰没来时,老顺也馋得要命呢。一想到肉,就一嘴口水。能一个星期吃两回肉,乖乖,还巴望啥呀?
互相打阵气,底气又足了。等!守在洞口,不信等不出个兔子。有这么光亮的地皮儿,躺,睡,都成。又都带了馍,等他个驴死鞍子烂,看他市长们真钻了驴尻子。
正午了。老顺觉得城里的太阳比乡里的暴。乡里有风。太阳暴是暴,风总能带来凉意。这儿,高楼了,大厦了,窝风,大院真变成晒驴湾了。好在那大厅大,加上楼道,盛个百十人没问题。进不了大厅的,便自动去寻找那有荫凉的地方,或坐,或躺,取了馍和水,慢慢地嚼。
乡长苦着脸前颠后晃,给村民们下话。他没能及时压息此事,乌纱帽忽悠忽悠上下飞呢。好可怜!老顺想,当个官,也不容易,平素里牛皮哄哄,吆五喝六的,现在,尿了。哈,你的神气呢?威风呢?看来,他还是怕人抱成团。蚂蚁拱倒太行山。抱成团,啥都不怕咧。可轻易团不起来,像一捧沙,弄点水团成个球,水一干,又散了。没治。总有人尻子松,人家一喝,脊梁骨就塌了。一两个人是顶不住的。没治。小腿拧不过大腿,农民总是农民,天生一个刨土吃的命,没治。
等不来一个执事儿的,人们便骂。你一句,我一句,骂啥的都有。其中最难听的是女人的声音。乡下女人别的不如城里人,可骂起仗来,哪个都是破天门阵的穆桂英。她们各有各的路数,十八般武艺都使出来了,把丈夫公婆那儿受的所有的气都发泄了出来。那征候,像麻雀窝里捣了一杆子,叽叽喳喳汇成旋风,在政府大院里卷。老顺想,那市长也真不好当,都说众口难调,人有百相,你既要做事,又要叫每个人都满意,是很难的。他又想到了副市长那张冒汗的虚脱似的脸,心里有了一丝抽疼。他虽然不爱见很神气的官儿,但更见不得任何人的难堪相。记得,自己的心,就是在那时软了的。
老顺四下里望,尽是人头,多是一张张粘满灰尘的瘦削的脸。大厅一角里有个台儿,很气派,底层大,上面渐次小,成塔形。顶端有盆花。下面几层想来也是放花的,现在花被端到一个窝里。它们的位置被几位姑娘占了。在这纷乱嚷嚷之中,姑娘们显得少有的逍遥。她们嗑着瓜子,有一句没一句地喧。楼层上尽是麦秆子,尽是人。多抽莫合烟,辛辣的呛味充满大厅。大厅直通二楼,二层栏杆旁也挤满了人,骂的,闹的,东张西望的,因少见面而亲热地喧的,啥人都有。
白狗大声说:“受骗了!受骗了!那个驴市长跑了。”
“怕啥,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一个说。
“就是,看他钻了驴尻子。”
一阵笑,都说:“看他钻了驴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