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官看到医生皱眉头,就捞父亲衣袖,说:“人家办公呢。”老顺抖抖胳膊,哽咽道:“怕啥?还怕啥?我儿子得了这种病,还有啥好怕的?”医生们便不去理他,自顾干自己的事。
哭了好一阵,老顺才恢复平静。他用衣袖擦擦脸,想问大夫什么,张张口,却没有问,起身出了门。灵官发现父亲步履蹒跚,忽然像苍老到九十岁了。
打过止痛针的憨头安静多了,闭着眼。老顺坐在地上的凳上,痴痴望憨头。望一阵,眼泪便不争气地流出。他赶紧用袖头擦了。他强抑着不叫自己的喉部发出哽咽。灵官唯恐憨头睁眼,便撕撕他的衣袖,示意他出去哭。父亲没有出去,好在憨头也没有醒来。
中午时分,猛子和莹儿也进了城,带了老顺最爱吃的烧山药,但老顺一口也不想吃。猛子喧了一阵村里的事,见灵官不感兴趣就诧异地住了口。灵官示意他出去。二人出了普外科。猛子悄声问:
“是不是不好的病?”
灵官点点头,长长叹口气:“肝癌。”
猛子被一下子击蒙了,他大瞪着眼睛,许久,才说:“天的爷爷,有治没有?有治,卖血卖肉,上北京,到美国,花上多少,也要救。”灵官哽咽着摇摇头。
“凭啥?”猛子哭道,“凭啥叫他得这病?又不害人,又不欺人。那群害人鬼倒一个个活得机哩冒跳。凭啥叫他得?凭啥?”
“不要告诉妈。”灵官轻声说,“也不要告诉莹儿。”说完,他蹲到台阶上无声地哭。出来进去的人都望哥弟俩。
猛子黑着脸,木了许久。忽地,他抬头望天,声嘶力竭吼一声:“老天爷,我日你妈——”
灵官起身,掏出手绢,擦擦脸,又给了猛子。猛子也擦擦脸。两人进了病房。莹儿正给憨头喂罐头。憨头显然不习惯这种亲昵,脸红红的。兄弟们一进来,他说啥也不吃了。莹儿就放下罐头。憨头指指床头柜,说:“有苹果。”莹儿取了苹果,洗了,递给猛子。猛子接了,望一阵憨头,鼻子一酸,赶紧咬了一口苹果。
莹儿望望老顺,望望憨头,又望望灵官。显然,她想从他们的脸上看出点什么来。老顺脸上的皱纹和褐色的肤色像大地一样沉静。憨头闭了眼,发出轻微的呻吟。他老在呻吟。呻吟轻微,意味着此刻的疼能够忍受。灵官则露出轻松愉快的笑。莹儿总觉得灵官的笑有点虚假。说不准为什么,但她有这感觉。
她终于从猛子脸上发现了异样。莹儿望他,猛子马上笑了,也许觉得自己笑得不规格,便加大了笑的幅度。这一来,越加成皮笑肉不笑了。他也觉出了这点,赶紧低头啃苹果。
莹儿明白了:他们在瞒着她。憨头的病可能很重。她的心跳得很凶。究竟是什么病?她想知道,又怕知道,便轻轻叹口气。
灵官马上捕捉到莹儿的反应。他瞪了猛子一眼,猛子歉疚地笑了。灵官想,索性告诉莹儿吧,这是迟早的事。与其让她疑神疑鬼,不如告诉她真相。他朝莹儿扬扬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