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他想到一个办法:不让憨头回家。实践它有两种方式,一是多住几天医院,一直住到医生预言的大限到来。另一个办法就是在郊区租间房子,叫憨头以治疗为名住下。前一种显然不成,医生已经多次催他们出院。再说,他家也付不起昂贵的住院费。后一种可行,灵官甚至到郊外定了一间房子。哪知,老顺一句话就否定了它:
“不行。不能叫娃子当破头野鬼。”
(2)
老顺和莹儿回家时,正赶上乡上的催粮队往外抬麻袋。催粮队有几十号人,除了乡上干部,还有派出所、司法所、法庭的人,黑压压一院子。灵官妈哀求着:“我们又不是不交。娃子正住院,顾不上。等他们来了再交,成不成?”胖乡长拨开灵官妈,两个小伙子进了旮旯。
干部说:“不交?由了你们?”
灵官妈大声说:“化肥往死里涨价,咋不见你们管?啊?活叼活抢哩?凭啥?我们又不是不交,说清是儿子住了院,顾不上。等出了院,一颗也少不了你们的。”
“你儿子永远不出院,就永远不交?”胖乡长说。
老顺觉得血直往头上涌。日你妈,老子的儿子都成那样了,你们还这样。老子拚了。他扑上去,一把撕住抬麻袋的小伙子的衣襟。麻袋掉下来,口开了,倒出一堆玉米粒。
“干啥?干啥?妨碍公务,先抓起来!”一个大盖帽气势汹汹走了上来。大头见势不好,上前挡住,劝道:“别生气,别生气。他儿子病了,心情不好。”
老顺大声说:“让开,大头。怕啥?他能把老子囫囵吃上扁拉下。老子也委实不想活了。有本事,你给老子个铁大豆。你们还讲不讲王法?”
“你以为老子不敢给?你不交,老子就抓你。你要啥王法?上了皇粮不怕官,孝敬父母不怕天。天经地义。”
“我们已经仁至义尽了。”副乡长语气和缓些:“你还干啥?不识抬举。”
“你给谁当老子?”一个年轻干部接口道,“老子们是政府,是党。你给党当老子?你给政府当老子?”
“吃人哩,一群人吃人哩。是不是?”老顺带了哭声吼。
“不交?你不交,叫你家破人亡。”大盖帽说。
老顺气极反笑,他捞过一个铁锨:“你叫老子家破人亡?操你的先人。你来呀。你以为老子是兔子?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老子怕啥?老子的一个儿子就死了,还有两个哩。你杀去!操你妈,你杀去!老子委实是活够了。”
灵官妈扑了过来:“你说啥?憨头咋了?憨头咋了?”
老顺扔了铁锨,呜呜哭道:“不瞒你了,啥都不瞒了。老天给个啥也得受。憨头是癌症,活不了几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