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家都疲惫不堪。父亲斜靠在墙上就能扯起呼噜。他虚脱了一样萎靡不振。母亲瘦不说,走路像被风吹得乱晃。猛子好一点,但换了个人似的规矩。莹儿没进过书房门。这是母亲特意叮嘱的,因为她已有了喜。母亲怕孕妇会“冲”了自己的儿子。
灵官看出母亲还抱有幻想。
村里人都来看憨头,都带了礼物:两斤白糖和两个罐头。这是憨头生病以来父母最值得欣慰的事。这表明了一点:他们还活下了人。每个人都真诚地安慰母亲。母亲在每个人面前都流泪。她那双泪眼求助似望别人,一边又一边地问:“你说,咋办哩?唉——”神态像个手足无措的小女孩。人们无一例外地安慰:“不要紧,老天爷长眼睛哩。憨头那样好的人,一定能好,一定能好。”这时,母亲就吁口气,仿佛她得到了老天爷的保证。
对憨头来说,村里人的看望令他不安,仿佛他恨自己不争气,给这么多人添了麻烦。每次来人,他都要挣扎着坐起,斜倚着被子吃力地喘气。鼓起的包块越来越大,已经由右肋侵向心口,侵向左肋,侵向下腹。整个腹部硬得像石头。这成了憨头的私处。每次坐起,他都要用被子或衣服盖住腹部。在憨头艰难的喘息中,谁都呆不了几分钟。他们不忍心叫病人受折磨。说几句安慰话,就告辞进了厨房,安慰灵官妈几句,听她不停地哭泣念叨:“怎么做哩?”再安慰几句,告辞。
憨头最在乎的似乎是毛旦的探望。他露出了笑。这是很真诚的笑。他笑着招手,叫毛旦过来,拉住他的手,什么也没说。毛旦也憨憨笑着。两人什么也没说。灵官知道他们和解了。这是真正的和解。他看到憨头长吁了一口气,而后,他显得异常地累,闭了眼。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滚出,滚过脸颊,滚进嘴里。憨头伸出舌头,舔去泪。
这是灵官看到的憨头出院后流出的惟一一滴泪。
(6)
连日来,灵官妈眼睛发涩,嗓门嘶哑,脑中有群蜜蜂在嗡嗡。周身的精力,像给啥东西吸干了。乏困浸透了每一个毛孔,仿佛稍一松气,身子就会像不装东西的口袋一样瘫软在地。
她不知道“癌”为何物,但知道是“死”的代名词。这个令她躲之不及的贼,时时会窜入脑中,令她痛不欲生。连不懂医学的她也看出了儿子的衰竭,身体的那层膘份变成了薄皮。骨头外凸,纤毫毕露,包块蛮横地占满了大半个腹部。她不敢想的那个字眼已悄悄地逼近了儿子。
绝望。手足无措的绝望。六神无主的绝望。撕裂胸膛的绝望。
葫芦、西瓜、葫萝卜、西红柿……还叫灵官买了两箱胡萝卜汁——虽说这玩艺死贵,一瓶一块多钱,但听花球说《参考消息》上说它治好过癌症。那就买。
听说观音菩萨寻声救苦有求必应,她便疯子似不停地祷告,祈求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救救她苦命的憨头,或由她代替儿子去死。她的嘴唇都快磨成老茧了。可儿子仍迅速衰竭。腹内的包块仍迅速膨胀。她黑黑的天空上仍无一线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