憨头要翻身了。她脱鞋,上炕,帮儿子翻过身。她轻轻地揉憨头印着一道道被褥皱折的发红的肌肤,搓儿子的手,朝臀部那可怕的褥疮上吹气。除了心中替儿子挨疼外,这是她最愿意为儿子做的事。她做得格外认真,格外用心。她像做了好事渴望老师表扬的小孩子那样望憨头,希望能从儿子脸上看出一点儿舒服的表情来。可是没有。她的努力充其量只是一杯水。而那癌包带来的巨大痛苦是燃烧的车薪。憨头脸上从没出现过舒服的表情。相反,因为不习惯母亲的这种亲热的抚爱,更产生了给母亲添了麻烦的谦疚。他反倒皱起了眉头。这一来,母亲就不知所措了。
“没问题,齐家干妈说,老天长眼睛呢。你想,北柱爹那么重的病,都禳解好了。”她放了儿子的手说。
憨头不语,闭了眼。他只用呼吸声来回答母亲。这是癌症病人特有的呼吸,仿佛体内有个霸道的东西,迫使他每次呼气都发出短促而吃力的“吭”。这每一声“吭”都牵动着母亲脸上的肌肉。
(8)
齐神婆来了。母亲像望救星一样望她。她走向憨头。说:“憨头,干妈看你了。”憨头却闭了眼不语。齐神婆摆摆手,坐在沙发上,接过灵官递来的一支烟,问:“准备好了吗?”
“好了。”妈说,“啥都齐了。”
“东西都好找,就是百家面难办些。找一百个人捏一撮也成。再的嘛,容易。”
“整整跑了一百家,跑了三个庄子。”妈说。
“那当然最好。”齐神婆吸口烟,眯了眼望憨头。妈望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望来希望和信心。可是神婆又把视线扫向别处。
“把画张取了。”齐神婆指指中堂上的毛主席像,说:“那地方是供先人的。有那位神站着,哪个先人敢去?”
老顺吩咐猛子取了。
齐神婆叫老顺把三百张五色纸分成十份。老顺认真地吃力地数着,显得笨手笨脚。灵官过去,利索地数好纸。
“汤饭打好了吗?”神婆问。
“啥都好了。”灵官妈答。
“那就开始吧。投早不投晚,”齐神婆扔了烟头,吩咐猛子搬来八仙桌,上了盘。每副盘有15个馒头,占了大半个八仙桌。齐神婆摆香炉、鸡血酒、蜡烛、羊肉祭祀等,然后燃香,点蜡烛,焚表纸,口中念念有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