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只是,灵官却陷入了危机。
亡人不吃饭,家财带一半。憨头一走,家里就明显空荡荡了。啥都失去了它本来的面目,显得灰蒙蒙可怜兮兮了。妈在抽泣,莹儿在抹泪,都压抑着,不使自己放出声来。但这,比嚎啕的哭更叫人窝心。
灵官不相信憨头就这样走了。在屋里时,他老觉得憨头会进门。在门外时,又觉得他会出屋。鸟一叫,他便怀疑是老天派它来送信的,信的内容是“憨头还活着,已经从那个坟堆里爬出来了。”蹲在村南的黄土坡上的时候,他老觉得妈会笑着来叫他,告诉他:“你哥活了。”
可总是幻觉。
活的,只是憨头的影子,老在眼前晃呀晃的。
梦倒是常做。
梦里,灵官也知道憨头死了,并诧异他的活着。灵官老是惊喜地扑上去。憨头老是阴沉着脸躲开,脸青青的,不语,不笑,拧个眉头。灵官很伤心。但梦里的憨头毕竟活着。活着就好。那怕是他捅自己一刀,只要他活着就好。
最怕梦中醒来。因为熟悉的每一样东西都扎眼,都是一个不可触摸的所在,都在提醒着一个令他无法接受的现实。
许多天了,灵官心中一直躲避着那个现实。他拚命不去想它。那是插在心头的黄老刺,哪怕是一次不经意的磨擦,都会引起一阵撕心的巨疼。一想到憨头给他往城里送面时憨憨的笑,一想到他为供他上学去卖苦力,一想到平素里早已忘却而现在时时揪心的许多场景,灵官就像挨了一闷棍。呆怔一阵,他就撕扯头发,并咬牙切齿地诅咒自己。
“我不是人。我是畜生。……不,不如畜生。羊羔儿吃奶双膝跪,黑老鸹能报娘的恩……它们都知恩图报。你,做了些啥?长兄为父,恩重如山。可你……禽兽不如。”
脑袋里塞了过多的羊毛,乱,胀,像要疯了。嗓中干渴,耳在轰轰。灵官想到睡梦中也阴了脸躲避他的憨头,心一下下抽搐着。他快要窒息了。
“怪不得,他在躲我……怪不得,他阴沉着脸……怪不得,他至死都不多说一句话。他肯定知道了,肯定。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她的……都出怀了。妈不是不叫她到憨头跟前去吗?不是怕‘冲’了他吗?怪不得……灵官,你这畜生!”
又想起憨头病重时,他和莹儿,竟然在沙洼里……,他简直无地自容了。呸!你还笑呢,还爱呢,还唱呢,还……猪狗不如。你自己想想,你是啥东西?你咋有脸活在世上。你咋……咋不去死?
真想拿把刀,像电影上的日本武士那样,剖开腹,取了心,祭祀憨头,再抽出那条忘恩负义的肠子,盘成一个“悔”字……可这样,难道就……就安心了?难道就能人模人样了?瞧,屋里的一切,都在谴责你呢,都在提醒你两个字:“罪恶。”
但心里,最不敢触摸的,还是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