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一种情绪涌上了老顺心头。那情绪噎巴巴酸溜溜真实又汹涌,愈不敢正视反倒愈强烈。
——“见不得叫花子端定碗”。他为这情绪找到注脚了。就是。自己活得细恓惶了。今天拉来的粮食,至多有十斛,一家大小扎了几年喉咙才挤下了这点啊。而白狗,一天也可能不下十斛,两天有多少?三天有多少?一月有多少?能折多少钱?老顺有些想不下去了。
他的气因之鼓荡起来。是啥气?当然是正气。……揭发?与自己何干?人家又没有偷你的,管你屁事。闭上眼?总有些不大甘心,而且他无法用语言和思维消去他腹内那股说不清道不尽的气。心内惯有的平衡被打破了,支撑他安分生存的某个支点开始摇晃起来。
老顺看了看明晃晃的太阳,咽了一口唾沫。这个动作是下意识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真实含义。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有些心虚。虚的心里又衍生了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他模模糊糊地认识到这一点而愈加心虚。只有一种情绪分明地凸现出来,那就是必须阻止白狗们的行为。
老顺极力从肚腹的角角落落里搜寻一些叫他心安理得地去举报的闪光的东西。纵使这些闪光的东西在那微妙的心态面前像粪便上落了霜一样遮不了丑,但却使他的心里坦然不少。他想,不管咋说,他们干的是坏事……而且……说不准……还得叫工作人员赔呢。后面的这一条令老顺精神大振。因为国家这个词儿在老顺眼里总有些虚,而工作人员却是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人。尤其是那个胖乎乎笑迷迷的老王站长,老顺认为他是个好人。能叫白狗们得利而叫老王这样的好人受过吗?不能。
于是,老顺心安理得地装着上厕所的样子出了晒场,走向老王的办公室。
(2)
当憨头将第二车麦子拉到晒场上,又将一袋麦子倒进斛里的时候。老顺狂乱的心开始平静。那件事也向忘却的方向滑去。这是他能在这世上相对心安地生存的本能之一。他的心渐渐被斛中那一粒粒饱满的、黄灿灿的麦子胀满了。熟悉的小麦味令他心醉神迷。真有些舍不得哩。他想,这是汗,是血,是命哩。他想到了人说的麦价要涨到一元的预言。粗略算算,真那样,可要亏好几百呢。真有些舍不得。
老顺茫然地望望晒场上蚂蚁般忙碌的人,终于从自己的境界中走了出来。谁都卖哩。他想,吃亏也罢,又不是老子一人。再说,儿子总不能打光棍。等麦子长到一块,儿子也老了。说不定那时,媳妇也长价了。六零年一升瘪谷子就能换一个婆姨。后来几百,再后来几千,后来……嘿,到麦子成一块时,姑娘怕得几万呢。算了,卖他个驴撵的。
老顺和憨头抬着斛跟着人流向板秤移去。太阳已偏西,热得邪乎。不远处有辆电风车死命地吼,吼出一股股尘土和麦毛子,也吼出一晕晕难耐的焦燥。老顺感到惊奇的是,自己竟能抬动这么重的斛,而且并不太吃力。这使他兴奋不已。这一发现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把那些乱七糟八的不快卷了个干净--先前,他总觉得自己老了。认为自己老的时候马上就能想到坟墓。而坟墓总是叫人不快的东西——老顺因之心旷神怡了。眼里的天湛蓝了许多,空气仿佛也清爽了,晒场也不再那样嚣闹烦人。尤其让他得意的是憨头“惊奇”的目光——憨头本来想叫北柱帮忙的——那“惊奇”真叫老顺受用不尽了。他暗暗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