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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十章:怨气

作者:边缘客 当前章节:3959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02

“所以呀!咱们宁死也不能投降,豁出去在这儿关上几个月,最多一年半载,也就没什么大事了。然后出去照样该干啥还干革命啥。他马定刚不是能吗?还不是十二年,本来就他抓进来时搜的药,(‘药’这里专指毒品,特指海洛因。)也才几小克而已,够判几个月啊!坦白交待,哼哼!十二年!这回够鸡巴小子喝一壶得了。”肥五数落着别人的过失,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所以,打死老子都不说,那两个审我的家伙就把我折磨得死去活来,后来,还把我辛苦偷偷藏下的烟屁股给搜出来,回到号子里,又要挨老大们修理。你不知道啊!从我们在监号里打死人之前,这里面是不准抽烟的,现在监号里能开放抽烟,还是我们拿命换来的。”

“这人啦!越闲着没事就越想找点事做,瘾一上来,什么都挡不住。那天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听说那个倒霉的家伙没有弄到烟屁股回来,我这心里火没一处发,冲上去就是两脚,又接着一勾拳,把那家伙打得躬起腰,另外三个同案一齐上来,左勾右踢,也不知道是谁弄了最后一下,那个倒霉家伙后脑勺碰到了床沿,就慢慢倒下去死了。唉!也不知道是他倒霉还是我们倒霉,他倒死了个干干净净,却留下我们还要在这里糟罪。他妈的,这等死的滋味可真鸡巴不好受,真他妈的象是在油锅里炸。”肥五一脸的沧桑和无奈,年轻的心早已皱纹满布,比起八十岁的老头都不如。

“这难道就是为了惩罚犯罪的结果吗?为了公平和威慑,让他们也在惊恐万状中渡秒如年,从而真切地感受到死亡的恐惧与无奈。他们本是活生生的人,因为一时做错了事或者说是罪大恶极,就必须倍受这死亡煎熬与蹂躏。可悲!可叹!可怜!可惜!可悲的是人生要有这么一段曲折而又恐怖的结局;可叹的是这样的事和这样的人一年比一年多;可怜的是明知道没有生的希望,却还奢望着生的幻想;可惜的是大多此等状况的人正值青春年少。”陆义听了肥五之言,不免感慨丛生,他知道肥五每天都没睡好,只要听到门响,不管是不是本号间的门响,他都会惊醒,竖起耳朵静静地倾听外面的声响,只到一切重归平静,方才再次迷迷糊糊的假睡。

一个人活到这份上,真是够凄凉的了,不管他先前做过何等丧尽天良的事,他在等死的这段时间里巳足够补偿,也足够感受了。可惜,人们只知法律的严酷,却并不真正知道还有比死更残酷的事,那就是等死的折磨。所有人了解到的都只是在刑场中英勇就义的烈士,却不知道还有和平时期倍受煎熬的待决之囚,他们所遭受的痛苦足以吓退更多以身试法的罪犯。

“不过,这下子倒好了,可恶的公安不再追究老子的那些沉芝麻烂谷子的事了,倒是积极追究我打死人的事。真他妈的好笑,这些个鬼儿子,不给他弄出一点响儿,还就不知道还有这么个人儿。他妈的!他妈的!……”肥五一连骂了几个“他妈的”才又愤愤地吸了一口烟,吐出一个套一个的烟圈。

陆义也觉得肥五骂得对,如果侦办机关能够很快就侦结,那么肥五就不会走向罪恶的深渊,另一个无辜惨死的人也还是会活蹦乱跳的到处游逛。肥五的罪一大半应该归罪于陈腐的执行系统,是这种执行系统草菅人命的做法直接制造了这一起案件,一起本不该发生的案件。

不知道还有多少此类不该发生的案件还在发生着,弊制不除,祸患永在。然而在这方面仍属禁区,看来还会有更多的人成为弊制的牺牲品。

陆义望着肥五吐出一个套一个的烟圈陶醉的样子,轻轻一笑,摇了摇头。刚才还愤愤不平,现在却悠然自得地吐着烟圈。

“摇啥子头?有啥鸡巴不对?”肥五出口非那两个字不语。

“一根烟也这么惬意,你可真够简单的,怪不得这么肥。”

肥五闻言,摸摸自己裸露的肥油肚,又挠挠锃亮的脑勺,“嘿嘿!”一笑,

“我就是这鸡巴性子,每天只要吃饱喝足了,就够了,反正也活不了几个白天了,想那么多干嘛!”嘴上这么说,可眼睛却出卖了他内心真正的秘密。

“想那么多干嘛!”一个健健康康的人,被残破不全的法律困在这儿,不得不浑天黑地的过日子,很无奈也很无助。肥五的这句话又勾起了陆义无限的感概。

陆义本就是一个爱思考的人。自从进到看守所,充裕的时间,让他本就多思的脑子,更加奔腾汹涌,而这里他所听所见的东西都与自己所受的教育和引导又完全不同,原本根植于头脑的世界观,已经从根本上开始动摇了,他从一个错误的世界走到另一个错误的世界,方向的迷失令他无所适从。他现在就象站在十字路口,好希望能够看到一盏绿灯,可是在自己的身边全部都是红灯,红艳艳的红灯。

“真得可以不想吗?人与动物的根本区别就在于人是有思维的,可以用思考去创造世界的,你让他不思考可能吗?除非他重新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动物。”陆义的脑子乱得很,他现在还真羡慕“阿q”,做“阿q”真好,简简单单地过完一辈子,直到临死也仍是笑对千夫。

低智商的人越来越善良、忠厚、仁义,高智商的人却越来越自私、奸滑、卑劣。痴呆人胸怀越来越宽阔,聪明人心眼却越来越小。残疾人心理越来越健康,健全人心理越来越变态。犯过错的人幡然悔悟,却发现再也不能回头;没犯错的人在那里挖空心思想犯错,以掩耳盗铃的方法说服自己,犯错其实根本没什么。

“想了也没用,肉在砧板上,人家想怎么切就怎么切,这就是我们的命。”一个头发胡子都巳花白的老者插进一句话来。

那老者大家都叫他主任或老邹,本名邹启华,是邻省驻本市乡镇企业代办处主任,涉嫌诈骗,被收审至今巳5个月。

这收审的制度当初也不知道是谁发明的,应该被授予“诺贝尔创新奖”,“收容审查”好简单的四个字,就可以达到随意剥夺公民自由的目的,当然这四个字的最大受益者是那些无职无权的平头老百姓,因为收审他们,根本不必要很麻烦,随便一个什么理由就可以了,一件芝麻大的事儿,也可以关你三两个月甚或是一年半载的,让你好好尝尝大狱的滋味,体验体验失去自由对于一个人来说意味着什么?那么你出去以后就一定会夹起尾巴做人,离危险的事远点。再不老实的倒霉鬼也是霜打的茄子——蔫了,就好象得了阳萎,从此雄风不再。末了还要找你收伙食费、住宿费。前两天刚无罪开释的老村长就是这样。

老村长是离此两百多公里的平甸县平甸乡平甸村村长。五十多岁年纪,身体还挺硬郎,鱼尾纹里嵌着一双小三角眼,没事的时候总哼着老婆娘腔的山歌,谁也听不懂,因为他用的是彝族的语言,他自己也是彝族。

这平甸乡本是一个大劳改农场,专门收押附近几个县市十五年以下、五年以上的服刑人员。整个乡处于一条狭长的山地中间,绝大部分土地是平甸劳改农场的,在各分押中队中间夹杂着十多个自然村落,多数是少数民族逐渐形成的定居点。多年以来,村与农场之间因为土地的战争从来就没有停止过,农场、村民、劳改犯这三者之间常常会起一些流血冲突。

劳改农场占据了所有好土地,因为羁押的人犯越来越多,就需要更多的土地来供养。鉴于安全的需要,只有采取用山地与周围村里换平地或者说直接打报告让政府出面将部分村地归为劳改用地,从农民手中夺走赖以为生的土地,发给一点点可怜的还不够塞牙缝补偿。

这次也是这样,劳改农场征用了老村长村中的大片平地,引起全村不满,所以老村长就带领所有的村民毁掉了被强占土地上农场种植的所有庄稼,打伤阻止的农场干部、犯人,以实际行动反抗这种强权行为。

他们的这一反抗被视为向社会主义政权挑衅行为,遭到严厉镇压。他们就把自己反抗到了这个专政之所。县公安局、武警中队、驻农场武警中队及农场狱卒全副武装包围了村子,由当事农场方现场指认,22名参与破坏的骨干被抓,村长首当其冲。

由于他们在县看守所羁押期间遭平甸乡村民抗议围堵,平甸县不敢再关他们,也就全部转押至此。

不过在转押时程中,却引起不小的波澜:

李默莹和老村长住隔壁,在参与抗击强权毁地时因与农场方有些争挚,这次同样也被收容审查。他心里实在冤屈的慌,再加上县里提审时,又被办案人员修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乡里乡亲们的援助是一浪高过一浪,已经堵了看守所两天了,还在各地上访。这让县看守所的他们错误地估计了形势,一致决心与公检法对抗到底。

县上为了避免事态扩大,决定将他们这批人转押到市看守所。临上车时,他们都死活不上车,并大叫冤枉,企图与外面声援的乡亲相呼应。

参与解押人员立即采用应急方案,一个一个地趋赶他们上车,当然免不了暴力。

李默莹被修理得很惨,到市看守所收押的当天晚上就死了,丢下一个新婚不久的媳妇和瞎眼的老娘。他的死因是被看守所监号里犯人打死的,还是被平甸县看守所执法人员打伤致死的,众说纷纭。不过有一个不争的事实:那就是一个本该活生生的人死在了看守所里,对本巳失控的局势更添一丝变数。

后经各方调停,终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了了之,老村长他们才得巳迈出这道鬼见愁的门槛。

可是人死毕竟不能复生,任何的补偿都无法表达未亡人的哀痛。

老村长每每说到此节就会愤愤不平,并露出累累伤痕,控诉那些兔崽子们的暴行。

老村长他们是为公事才被抓、被押的,村民们都商量好了,他们由村里共同养着,这显示出家族的力量,同时又显示出老百姓在大是大非上还是很有见地。就象当年推翻三座大山,打倒反动派,建立新中国一样,他们毁灭一个旧的、腐朽的时代,创造出一个新的、生机勃勃的新世界。

“民能载舟,亦能覆舟”几千年前的老祖宗都明白这点,可恰恰现在的部分掌权者正在逐渐淡忘。

好象死人的监号就是在小三那间监舍。

想起小三,不知道他现在是否也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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