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放亮,我就起床了。
不知是我的心情太急,还是我临摹的这一幅张晰教授画的老农头像,确实有点难度,我居然画了1个钟头。
这是一幅面容干瘦满脸皱纹胡子拉碴有着北方人才有的高鼻梁薄唇和微凸的下巴的老农的侧面头像。画毕,我将画板和画册一起竖在临窗的桌子上给母亲看,然后躺在床上假寐。
照例,母亲去书店前总会到我房间看一看:“这孩子还真不赖耶!”
我眯缝着双眼,见母亲满脸微笑着在欣赏着我的作品,心里得意极了。
“灵灵,昨晚开夜车啦?”母亲走到我的床前,大声问。
“哎呀,人家还好困嘛!”我夸张地翻了个身,像青蛙似的趴着。
“装什么蒜!我早知道你醒了。”母亲在我的屁股上重重地拍了一下说。
噗嗤!我憋不住了,终于笑出来了:“妈,怎么样,我画的足以乱真了吗?”
“是是儿子别骄傲,等我晚上回来再细看,你待在家里别四处跑。”说着母亲下楼走了
匆匆吃过早饭,告诉外婆我去图书馆,我就坐上了开往洪山桥的14路班车。
一个多月了,父亲的伤势如何呢?会瘫痪吗?会像我梦见得那样双腿都截掉吗?t他会想我吗?还有那个有着美丽的脸庞与怯弱的身姿的女人,会一如既往地守在他身边吗……
我一路不停地想着父亲和那个女人,想着见到他们时我该说些什么。
太阳火龙似的缠绕在头顶,从空调车上下来,我在烈日下一溜小跑着。很快就到了父亲住的那栋楼前。
“灵灵!”一个女人的声音。一抬头,原来是柳姨靠在二楼的护栏上叫我,我笑着向她挥了挥手跑上去。
“柳姨你……”柳姨的憔悴和苍白,让我的心中掠过了一丝不祥的感觉。我紧紧盯着这张与记忆中相去甚远的脸庞。
“灵灵,你终于来了!早上起来,我就有种预感你会来,我什么地方也不去,就在这等着。”她一边带着我走进他的房间,一边对我说。
她的房间温馨而洁净,透出浓浓的居家气息,客厅很大,我在一张极精致的玻璃圆桌旁坐下。
她的卧室的门开着,我一眼瞥见,我画的那张父亲的素描头像,很醒目的挂在她的床头上,旁边还有一幅是她和父亲骑在自行车上的巨幅照片。她怀抱着球拍,倚在父亲的胸前,他们都穿着白色的球服,背景是郊外一片绿的让人心醉的树林。
肯定她也很喜欢我的这幅素描,父亲就送给她了?我瞅着父亲的头像,也觉得画的确实传神,又难免心生得意……
“灵灵,擦把汗。”见我满头大汗,她绞了一记毛巾递给我。
“谢谢!”
她拿了毛巾复去盥洗室。伴随着哗哗的流水声,我不时地听见她的咳嗽声,她在盥洗室里很久才出来。出来时她的手里依然拿着毛巾,双眼通红,显然刚哭过。
“柳姨,怎么啦?”我惊愕地立起,思忖着父亲的伤情是否恶化了,也许他的双腿真的保不住了。
她踉跄着走到圆桌旁坐下,双眼紧紧地贴着手中的毛巾抽泣着说:“灵灵,你老爸他……他去了。”
“他去哪啦?”我一时转不过弯来,满脸困惑地立起道。
“他死了,当他知道自己的双腿都保不住时,彻底绝望了,拒绝一切治疗,非要我雇个人送他回家,半个月前就割腕自杀了!”她抬起被泪水和乱发弄得狼狈不堪的脸,看着我失声痛哭。
“什么,他死了?”我眼前一黑,轰然倒下。
不知过了多久,我似乎听见有人在叫我,一声比一声急切。这声音好像来自天外……,是……是父亲吗?我倏地睁开眼睛,只见柳姨泪湿的脸庞正俯视着我:“灵灵,你不要吓我啊!灵灵,你不要吓我啊!灵灵,你醒啦,太好了!我……我抬不动你,你起来躺到床上好吗?”她可怜地,不停地叫着,小心地往我口里喂水。
我感觉四肢好乏力,眼皮像有千斤重。睁开眼,茫然地看了一眼柳姨我又疲惫地阖下眼帘,我甚至没有力气咽下她喂到我唇边的水,任由它流到下颌,流到脖子,流到我气息孱弱的胸前。
我好累,像个孑身的旅行者,累倒在临近终点的路上。我很想就这样四仰八叉地躺着不再跋涉,不再希冀,只因那终点只是个海市蜃楼。
迷迷怔怔的,我又听见声声的呼唤,强撑开眼皮,我看见此时自己已靠在柳姨她那瘦弱的臂弯里。她依然在给我喂水。我想告诉她我没事,我只是太累了,躺一会儿就好了。我甚至咧了一下嘴,想给她一个轻松的微笑,让她不必如此担心。
也许是我刚才的咧嘴一笑,比哭还难看,她慌忙用手轻抚着我的胸口说:“灵灵,你想哭就大声哭出来吧,不要这样,你哭出来吧!”
哭,此时我已觉得欲哭无泪了。我只觉得心在碎,在流血。我听得见自己的心在毕毕剥剥碎裂的声音,殷红的血,正汩汩地流出胸腔。我还看见父亲垂在床沿的手,血流如注……
血,到处是血!不!不是血!我眼前一片红光,是火山奔涌的溶浆,溶浆过处,林木尽焚,我正被无数条火舌,舔着,焦灼难耐……
当我醒来时,我发现自己已躺在床上。房间很安静,开着空调,凉飕飕的,很舒适。
枕着高高的松软的枕头,躺在这陌生的,散发着淡淡清香的床铺上,我周身依然绵软无力,可我的神志已完全清醒了。
这是柳姨的卧室。
我四顾不见柳姨,却听见厨房那边有锅瓢相撞和自来水哗哗的声音。
“柳姨!”我对着厨房叫了一声,可是,声音微弱的只能自己听得见,我阖下眼皮,感觉自己从来没有如此虚弱过。
父亲他死了,我今生再也见不到他了,我所有的关于父亲的梦皆破碎了……我哀哀地想着,泪水从我微阖的眼里奔涌而出。我抬起泪眼,望着挂在床头的父亲头像,这张我私下里还颇觉得意的写生作品,竟成了父亲的遗像!
我撑起虚弱的身子,跪在枕头上,取下父亲的头像,抱在怀里失声痛哭。
哭父亲英年早逝,哭父亲你我还未相认,就阴阳相隔,哭父亲你害了母亲,也害了柳姨,哭父亲生我而不养我……
哭声惊的在厨房里的柳姨飞奔而至:“灵灵,你醒啦?你头痛吗?你哪里还不舒服呢?”
“柳姨,我没事了,你……你也要保重啊!”她的憔悴同样令我很不安,我紧紧抓住她的双手,依然抽泣着说。
柳姨泪如雨下,她伸出一只手,拭着我脸上的泪道:“没事就好,今天真的被你吓坏了,幸好楼下有诊所,医生说,你是暑邪内侵,急火攻心,吃点药,休息一会儿就会好了,我这才放下心,否则我会崩溃的。
“柳姨给你添麻烦了。”我歉疚地说。
“傻孩子,你没事就好。早些你能这样哭出来就没事了。”说完她出去端了盆水进来,给我洗了脸。
我们的心情渐渐地皆平静下来了。
“对了,柳姨,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我要回去了。”说着我掀掉毛巾被,欲下床。外公外婆一定在家里等的快急死了。
“好吧,你起来喝点绿豆粥,我送你回去。”柳姨说着去了厨房。
吃了一碗甜甜的绿豆粥,我顿觉精气神都有了。
柳姨执意要送我回去,被我婉言谢绝了。她无奈地在我的头上扣了顶太阳帽,跟我一起下了楼,招了一辆的士,付了车费,才放心地让我回去。
“柳姨保重!我会常常来看你的,拜拜!”
“拜拜!”
的士开出很远,她依然站在正午毒辣的阳光下目送着我。对这个毁了我和母亲的幸福,并且,我仅见过两次面,而两次都带给我噩耗的女人,我竟生不出丝毫的怨恨,而她对我的疼惜,更把一份令我很不安的情感——亲情,种进了我的心里。尤其想到爱我的母亲,这份不安,就变成了深深的负罪感,沉沉地压在我的心头……
“是这里吗?”的士司机问。
“再往前一点,就是那条巷子那里。”我说。
一到家,我又对焦虑不安的外公外婆撒谎,我在图书馆看书忘了时间。
我感觉自己快成撒谎鬼了。唉!
许多天后的一个晚上,当我把父亲的死告诉母亲时,斜倚在床上看小说的母亲,只是抬起头瞟了我一眼,复垂下眼帘,看着手中的《白鹿原》淡然地说:“哦,人总是要死的。”
我怔怔地站在母亲的床前。
在我的记忆中,有母亲临窗伫立哀怨的身影,有母亲病榻上的虚弱,还有那个我们母子涕泪滂沱的长夜……,却从来未见过母亲抱恨父亲。可是,此时,我却强烈地感觉到母亲是恨父亲的。这种感觉,无疑加剧了我心底的悲哀。
今生为何会是他们的儿子!当这个从未有过的思想,冲上脑际时,我愤怒了!
我恨恨地盯着母亲。
“儿子,我马上看完了,就剩几页了,待会儿你告诉我他是怎么死的。”母亲的眼睛依然没有离开她手上的书,并将身体侧向里边。
我周身微微地颤栗起来。多日来,因父亲的死,而积郁在心中的悲痛,都因母亲的“无动于衷”而溢出胸腔。
我平生第一次有了与母亲吵架的冲动:“他死了!”我狂怒地大叫一声扑过去,夺过母亲手中的小说,狠狠地摔在床上,哭喊着:“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呢!为什么!为什么!,他死了,你也不原谅他吗?……
母亲有些悴不及防,她依然斜倚在床上,紧拧着双眉,看着歇斯底里的我。只是,她眉宇间的愠色,并没有镇住我喷发的怒气。
“妈,你不是说已不恨他了吗?他腿断了,他见到我很高兴,他还爱我,他死了……”我不停地哽咽着,且语无伦次。
母亲闭上眼睛,任由我发怒着,。
“他死了,他死了……”我不停地嚎啕着。
直到泪水从母亲紧闭的双眼里溢出,我才停止了哭嚎。伴随着轻轻的抽泣声,泪水像断线的珍珠,滑下母亲的面颊。我木然地看着母亲,看着泪流满面地母亲,我的理智渐渐地恢复了,这是生我养我,用心血哺育我的母亲被我弄得如此伤心,我为自己刚才的举动感到深深的羞愧,心里害怕极了,满脑子都是小时候,母亲因悲伤过度而卧病的情景。
咚!的一声,我跪在母亲的床前,慌乱地拭着母亲脸上的泪,轻摇着母亲的臂膀,哭着道:“妈,你别哭了,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让你生气了。”
是的,我以后真的不会让母亲生气了。“世界上没有比看母亲流泪,更令我心痛的事了。父亲算什么!父亲的死算什么!林郁早就说过了,像他这种抛妻弃子的人,早就该死了!此时,我只希望母亲能原谅我,不要伤心,不要流泪。
母亲依然抽泣不止,并使劲拂掉我替她拭泪的手。
“外公,外婆!你们快上来!”我急得大声叫起来。并欲下楼去。
“乱叫什么!”母亲倏地睁开泪眼,紧紧抓住我的手,低声喝住我。
“妈,你再哭,我真的下楼叫外公外婆了。”情急中的这一招,如此管用,我窃喜。
母亲止住了哭泣,放开我的手,坐起来靠在床上。我悬着的心,才放下来,赶紧起来依着母亲坐着。
“你很伤心?是说他的死。”过了一会儿,情绪平定后,母亲问。
“不知道。妈,我们不提他了好吗?”母亲又提起父亲我心有余悸。
“没事了,儿子。这么多年,我确实是当他死了。当然,这很难做到,但妈妈一直在努力。否则,我是无法带着你走到今天的,希望你能理解妈妈。”
“妈,是爸爸当初太狠心了是吗?”我提心吊胆地问。
“是的,当初你那么小,要不是为了你,也许妈妈早就死了,承受不了啊!”母亲痛苦地摇摇头继续道:“不过,现在我得感谢上苍,赐我一个好儿子,妈觉得够了。”母亲伸手,将我的脑袋紧紧地揽在肩上。
“妈!”
母亲的话,让我听了只想哭,我觉得愧对母亲,我实在不是个好儿子。我对父亲那份眷念,母亲是知道的。更糟糕的是,我竟然将毁了母亲一生幸福的女人——柳姨,亦当着我的亲人,只因她也曾是父亲的女人,只因她的孤苦伶仃,只因她对我的那份疼惜……
我在心里骂自己是个爱憎不分,是非不明的混蛋!
我真希望母亲能骂我,或者是一个小小的责备也行。可母亲不会,就像她对薄情寡义的父亲那样。
“妈,你为什么从未责备或者说骂过父亲呢?”我忽然觉得,我对父亲那份莫名的爱,与母亲有关。
“骂他又无济于事,更何况,你已经失去了父爱,我不能再让你,终日面对一个周身充满怨恨的母亲。”
“可……可这样的结果您知道吗?
“知道,妈知道你一天也没恨过你的父亲。
“是的,这样会使我无法恨父亲的。”
“傻瓜,谁叫你恨他呢?恩怨是我们大人的是,你已经是个受害者了,妈不是告诉过你,今生你们若有缘相聚,一切都由你做主吗?”
“可是……他死了。天注定我和他是无缘的。”我悲哀地垂下脑袋,双掌掩面,心里依然有刀剜的感觉。
母亲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背说:“有你这样的儿子,如果他在天有灵,也一定会知足了。”
“妈,你对他的死,一点也不悲伤吗?”我抬起头,紧盯着母亲的双眼,真希望母亲能饶恕了已死的父亲。
“没有。”母亲的声音很低,然而她决绝地摇了摇头。
哀莫过于心死!
我恨自己回天乏术,不能救活母亲这颗已“死”的心!
父亲的灵魂是飘进天堂,还是坠入地狱,这是父亲死后,我想过无数次的问题。而此时,我敢肯定,父亲的灵魂,将带着他对母亲犯下的,不可饶恕的罪过而下了地狱!
我本想告诉母亲,对父亲其实也只是我自作多情而已,他还没有告诉我他是我父亲。可我不想在地狱里的父亲,因此而多了一份罪过,兴许,正是我对父亲那份莫名的爱,会让他少受些炼狱之苦。
“灵灵,原谅妈妈!”母亲说。
“不!妈妈,是我对不起你!”说着我探身床角,拾起那本已被我摔破封面的《白鹿原》,递给母亲。
嗜书如命的母亲,接过书,心疼地不停地轻抚着封面。
“妈,我给你买本新的。”我歉疚地对她说。
“不用了,回房间睡觉吧。”母亲还想继续看她的书。
“好的。”我下了床,伸出双臂,紧紧拥住母亲:“妈妈,我永远爱你!晚安!”
『10』尾声
中专毕业后,我因母亲的一场病,没有如愿报考中央美院,而林郁则顺利地考进中央美院的油画系。也正因为母亲的这场病,改变了我的志向,我刻苦备战一年后,考取了福建医科大学,毕业后进入本市一家省属医院做心脑血管的大夫。长发及腰,善解人意的吟,是我在一次看画展时认识的,与我同龄,是一家影视公司的美术指导。她出生于书画世家,绘画造诣颇深。她似乎就是我前世有约,今生牵手的女孩。我常带吟去看柳姨,吟更是惊羡于她的美貌。亦只有我和吟的到来,孑然一身,郁郁寡欢的柳姨,脸上方露出开心的笑容。
一切似乎都过去了,我心中那扇曾经为守候父爱而开启的门,业已闭上多年了。随着年龄的增长,亦让我读懂了,母亲紧裹在平静外衣里那颗破碎的心——那是母亲一生的痛!
我和母亲,已绝口不再提起父亲。
只有柳姨,还会常常提起父亲。她后来告诉我说,见到我后,才知道父亲为何酗酒,为何疏离她,那是良心复苏后的悲哀!她还告诉我,父亲是因对我心中有愧,方没有勇气告诉我是我父亲。他更担心因他的出现而扰乱了我正常的学习和生活。每每提到父亲,她依然唏嘘不已。她时常不停地喃喃着:报应啊!报应啊!她还说,最该死的应该是她。当初刚从卫校毕业,分配到父亲单位的医务室,第一次见到父亲就被他深深吸引住了。是她从母亲的手里抢走了父亲,她甚至要父亲发誓不要去见我和母亲,老天应该把她先杀了!,她一直无法走出自己心中的阴影,身体每况愈下。我和吟只好更频繁地去看她,让她的余生健康快乐起来,我想也算是我对已故父亲尽点孝道了。然而,三年后,柳姨还是死于乳腺癌,她走时异常的平静,死之于她,也许是最好得解脱。
现在我早已不是那个终日痴想着父亲的少年了。虽然,不可思议的梦,偶尔还会将我带回年少时光,,梦里的那份对父爱的期盼和渴望还在。只是梦里的泪,梦里的笑,已不再是醒时那丝丝缕缕萦绕在心头的怅惘了。
我的梦醒了。永别了父亲!
我感谢母亲!唯有尽孝,以报慈恩!
如今,艳丽如花,时刻相伴左右的吟,更让我不时有将来为人父的浮想,每当这时,我总是紧紧地拥住她,在她的唇边,在她那因幸福而颤栗的眼睫上,留下深情的吻。
但愿我和吟,今生今世永不分离!
愿上苍保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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