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重新走进雨幕里,沮丧地在迷迷濛濛的雨中踽踽独行,回宿舍的路似乎变得好长好长。虽时值春末,向晚的风,裹挟着冰冷的雨丝吹过来,依然寒气逼人,可我却觉得燥热的很。我不时仰起绯红的被雨水打湿的面庞,望着阴沉沉的天空,心里祈祷着:老天千万别让林郁休学。我们曾打算恶补英语,三年毕业后,一起报考中央美院或浙江美院。要不是遇见我那该死的父亲,我们早就付诸行动了‘
在宿舍楼旁的超市里,买了包快速面,权当晚饭。刚走至宿舍的楼梯口,就听到舍长陈剑的歌声——我站在烈烈风中,恨不能,荡尽绵绵心痛……一曲霸王别姬,唱得激越悲凉。我们男生宿舍。每当这时候都是最热闹的。
陈剑拿着麦克风——不锈钢汤匙,至少有七八个男生围着他,敲脸盆的打碗边的击床板的吹口哨的打拳伴舞的正乐翻天。他们尽情地释放着青赋予他们的激情和活力。
当湿漉漉的我站在门口时,他们的喧闹戛然而止了。“你不是说去林郁家吗?”陈剑将手中的“麦克风”往脸盆里“咣!”地一丢,急忙走过来问。“我刚才在车站跟他电话联系上了,林郁家有急事,他还得请假两天。”我不愿意告诉他们,林郁可能要休学了。
几个隔壁宿舍的男生,见没戏了,都陆续回去了。刚才还猛击床板的胖子刘涛也从床上一跃而起道“钟灵,你真是条好汉啊,下雨居然不打伞!”说着扯下挂在绳子上的毛巾丢给我。
“毛毛雨,没事的。”我一边胡乱擦着头发一边说。
“我看你也别擦了,去洗个头发吧,开水我刚打的。”陈剑将暖水瓶提到我的面前说。
“好的,谢谢!”我们宿舍的人已经很习惯被舍长照顾着。胖子帮我把外套晾起来了,我拿了脸盆,提着暖水瓶去盥洗室。
洗完头发陈剑已帮我把快熟面泡好了。他俩是电脑美术班的,今晚没课,都跑出去玩了。
抬腕看表,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我慢吞吞地吃完那碗热辣辣的快熟面。探首窗外,雨已停了。就怀揣书和笔下楼,踩着湿漉漉的地面,向学校走去。
好不容易挨到周末,回到家吃过晚饭洗完澡,就坐在客厅里等林郁,左等右等不见林郁的影子。往他家挂电话又没人接。直到十点多,他才打来电话说他很累了,不想过来了。“那我马上过去!”我对着话筒吼了一声,就挂掉电话,推出单车,骑着往他家跑。
十几分钟后,我就到了他的家。这是一幢旧式的新村,他家在一楼,两室一厅。门口一棵碗口粗的芒果树,林郁站在树下等我。
以前我来过几次,都是在白天,只记得这房子白天采光极差。
林郁把我带进他的房间。
房间陈设很简陋。靠窗一张旧书桌,桌前一把旧藤椅;紧贴着北墙的是张单人床;依着床头柜的是一个很旧的食品柜,更确切的说,应称书橱,里面堆满了各类书籍;食品橱的上面摆着一台小电视。唯一较奢侈的是摆在东墙的那一套红木椅,古朴的花纹,精致的茶几,似乎在显示着他家曾经有过的富足。
“我老爸病了,现在还在医院里,过两天可能要出院了。”我刚落座,林郁就把这个在电话里三缄其口的消息告诉我。
“你老爸?”我睁圆了眼睛看着他,满心狐疑。
“是的,他病得很厉害。是我和我妈把他送进医院的。
“什么病?”
“肝积水,肚子胀的很大。”林郁双手在腹部前做了一个圆弧形,紧蹙着双眉说。
此时,我才发现林郁比以前更廋了,且满脸的疲惫。
“给我杯水喝吧,渴死了。”我燥热的解开领口说。
林郁起身从外间提着茶壶进来,给我倒了一杯茶。
我咕咕咕地一饮而尽后道:“你能不能从头到尾跟我说说。”
“好的。”林郁拖过那把旧藤椅在我对面坐下:“上周末回到家,见我妈一脸愁容,究其因,原来是今天中午突然接到我爸的电话,说他肝痛得要死了,叫我妈快过去救他,并留下电话地址。说实在的,我妈并不想理他,但毕竟夫妻一场过,又有些于心不忍,正左右为难着。‘妈,走吧,我跟你一起去,也许此时他真的很需要帮助。’我说。我妈吃惊地看着我:”你……你不恨他了?‘’不是不恨他了,是不想再恨他了。‘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坚定些,可我妈还是不相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真的?’‘真的!妈妈你赶快起来带些钱走吧。’我一把将她从椅子上拉起。‘那好吧,走吧。’我妈带了家里仅有的一点现金,就跟我一起赶过去,连夜将我爸送进医院。
“你为什么不恨他了?”对林郁这一百八十度的转变,连我都觉得不解,听他说完,我急切地问。
“我知道你会问我这个问题。”林郁垂下脑袋,用双手使劲地揉搓着自己的面颊后,将脸深深地埋在双掌中,好一会才抬起头神色凝重地道:“钟灵,这一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是关于我父亲的。”
“你……你父亲?”
“嗯,我父亲。”
林郁会想他父亲,我觉得太不可思议了。我以为他早把他的父亲埋葬在记忆的荒冢里了!
“你不是当……当他死了吗?”
“是的。可这一阵子,我发现自己越来越不是这么回事了。陪你在《祥云酒家》守候着你父亲出现的那些日子,其实一份已很生涩的情感,也悄然在我心底涌动着,但我知道自己是无望的。也许是上苍怜悯我,让我父亲生了这一场病,使我有机会在父亲生死关头帮他,我想他会有人性复苏的一天,还我舔犊之情的。”说至此,林郁一仰脖喝下一杯水,用手背使劲擦了一下嘴巴,将头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的那双大眼睛,流露出抑制不住的神往。
“可你为何要休学呢?”林郁对他父亲态度的转变,并没让我感到有多高兴。
“这次我妈把留给我交学费的钱都花光了。”林郁垂下眼帘,心情显得很沉重:“我不能再上学了。我爸得病后,那个女人也离他而去了。在他未康复之前,生活一定成问题。我妈太辛苦了,我想找份工作做,赚点钱贴补家用。”
眼前的林郁,就是那个我认为从不想父亲的林郁吗?我不停的自问着。从中学到现在,我几乎和林郁形影不离。我真不知道,没有林郁上学还有何乐趣!可我又无计让他家渡过难关。“算啦,我也休学!‘我立起身,狂躁地在他房间里打转。
“你疯啦!你不觉得你幼稚吗?”
“就算我疯了,就算我幼稚好吗?早知道要付出休学的代价,倒不如当初你们就别救他了,反正他也没善待过你们!”我停在林郁的面前大声吼着。
“别说傻话了!我也是万不得已才休学的。只要我爸能早日康复,改邪归正,我是心甘情愿的。也许我母亲后半辈子也能过上舒心的日子。”
望着林郁那张清癯而疲惫的脸,我无言以对。我何尝不知道他是无怨无悔的呢。只是林郁休学的现实,实在令我难以接受。我颓然跌坐在那张红木椅里,心里一酸,一股热泪夺眶而出。我扭过脑袋,迅速用手背一擦,立起告辞道:“我回去了。”
林郁也不留我,默然地随我走至门口。我开了车锁后,还是强忍着心中的酸楚再问他:“能再想想办法吗?我真的不想你休学!”我这才发现他满脸泪水。“没什么办法可想了,拜拜!”他哽咽着,转身将门“砰!”地关上。
我扶着单车呆立在他家门前。
林郁很快他又开了门,脸上的泪水已擦干:“走吧,太迟了。”他轻声道。
我几乎是怨恨地瞪了他一眼,骑上车走了。
此时已近午夜,中天一轮明月,那清冽如水的寒光,照亮天宇,静泻在寂冷的街头。我不时抬起泪水迷离的双眼,望着明月,问明月:我的哀愁,你可知否?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林郁休学呢?父亲之于我们,又到底意味着什么!
明月无语,只有一地凄迷的月色……
星期三的晚上没课。在食堂吃过晚饭,我不知道如何打发掉晚上这长长的时光。这一段课余也光顾了几次电子游戏室,上周末回家,母亲给我洗衣服时,发现口袋里有许多打电子游戏的铜板,很是生气,我向母亲保证以后决不为之了。
自林郁休学后,我几乎不再想父亲了,一种从未如此强烈的宿命感,让我觉得心灰意冷。我总是想,如果林郁还是那个视父如仇的林郁,他也不至于休学。而我这么多年来窃想着父亲又有何用呢!无缘即使相遇,也一样擦肩而过,消失在茫茫的人海里。有缘也许也只能续一段悲情!看来我真的要珍惜我所有的没有父亲的日子。不要自寻烦脑!
我漫无目的的在街上溜达着。当经过街角处那家低垂着丝绒门帘的电子游戏室时,我忍不住撩开一线门帘,只见里面灯光如昼,一二十台游戏机皆酣战着,那孔孔孔的声音,让我心痒痒的。我赶紧一甩门帘走了。
“小弟,怎么走啦,进来玩吧。”那个脖子上挂着挎包,手里整理着钞票,面容干廋的女人追出来,对着我的背影高声招揽着,我回头瞪了她一眼,毅然往前面走去。
不知不觉又来到了叉路口,我也搞不清自己欲往何处。瞥了一眼此时灯火通明,已多日未曾去过的《祥云酒家》,父亲的身影又从脑海里掠过。
“坐车吗?”随着突突突的噪声的临近,一辆摩托车停在我的身旁。这种载人的摩托车,白天这里随处可见。我突然想去市区,去闹市里逛逛,这新开发区的街,晚上真不是人待的地方!我对自己这一决定感到满意,高声对车夫说:去,把我载过洪山桥即可。
“三块钱,上车吧。”车夫递给我一顶头盔。
我笨拙地把头盔戴上。
摩托车缓缓地穿过那条沙铺的小路,一拐上公路就开始狂奔。风打在脸上生疼的,我当心把头盔给刮跑了,一只手紧拽着帽带,一只手紧紧地抱着车夫粗壮的腰。这是我头一回坐摩托车,原来坐摩托车的感觉这么难受,我紧张极了。几次想开口对车夫说开慢点,但又咽下去了,毕竟自己是个男子汉,如此胆小,岂不被人笑话!幸好几分钟后就过了桥,我惊甫未定的跳下车,又恐车夫看出我的胆怯,摘下头盔,迅速地掏出三块钱,递给车夫,转身离去,融进市区那光怪陆离的灯影里。
初夏的夜,温馨而浪漫。
我双手插在裤兜里四处游荡着。当一阵轻微而有节律的涛声传进耳朵里,我才发现自己又回到桥头。这座桥,我白天坐着公交车,往返了无数次,每次望着窗外一掠而过的江景,总有没看够的感觉。今天,在这月朗星稀的夜晚,突然置身在桥上。我恍然若梦。兴奋的跑到桥中央,凭栏眺望,但见远处江岸迤逦,万家灯火。滚滚江水,流着夜色,淌着灯影;近处船泊浅滩,绿荫江堤,如诗如画。更有江风送爽,涛声如歌,我顿觉心旷神怡。顾盼左右,与我一样凭栏賞景的人还真不少。
一艘驳船突突突地从远处驶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攀上桥栏,俯身看着驳船庞大的身躯,敏捷地钻进桥洞。
“不能这样看,很危险的!”我感觉后背被人重重的拍了一下。
谁如此爱管闲事,破坏我的兴致!我倏地跳下站直了身子,怒目相向。可我却看到了一张我即陌生而又熟悉的脸。那瘦削而俊朗的面庞,那被江风吹得零乱舞动的额前的卷发。我呆住了。我瞪圆双眼直视着他,心狂跳不已。这时他也认出我了,一脸惊喜地叫道:“你……你是灵灵?都长这么高了!”我的双肩被他抓着使劲的晃着。他出现的太突然了!以致我还未从对他的心灰意冷的情绪中缓过劲来,我下意识地掩饰着自己内心的激动!
“我不认识你。”我嗫嚅着,心中窃喜他还记得我,希冀他揽我入怀。
“你不认得我?你再想想,再看看!”他双手迅速地整理了一下乱发,复抓住我的肩膀,双眸充满期待。
……
“不认得,想不起来。”我依然摇摇头,装出一脸的茫然。狂跳的心却在告诉自己那份强烈的希冀
他失望地垂下双臂,无奈地喃喃着:“怎么会一点都不记得呢!一点都不记得呢!”
“不记得。”
他痛楚地用双拳轻轻敲了一下我的脑袋,很快又将我的双手,握在他湿润的掌心里。桥上雪亮的灯光下,我看见他那双被深深的鱼尾纹包围着的大眼睛里,漾着晶莹的泪光。
我从没想到,当我真正遇见他时,我会是这么“坏”。看着他痛苦的表情,似乎这么多年来他之于我的痛苦,得到了些许的平衡。我欲抽出自己冰冷的双手,却被他更紧的抓着。只见他颤抖着声音说:“灵灵,我……我……我是你的你的……”
一阵更剧烈的心跳令我晕眩,我知道自己的装模作样是不堪一击的。
“你是……”我欲一头扎进他的怀里。
“我是你的……你的……你的邻居。”他声如游丝,脸上掠过一丝苦笑,并颓然地松开我的手,将双肘撑在桥栏上,双手抱着脑袋,十指深深地插进他那浓密的黑发里。
“邻居?我居然是他的邻居,天啦!简直可笑之极!我抬起头,眨巴着眼睛,盯着那神秘的夜空,心底掠过一阵悲凉,强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我想扭头跑掉,可心中还有不舍,那份强烈的希冀还在!
他依然痛楚的抱着脑袋,双眼紧盯着滔滔的江水,好一会儿方伸出胳膊,将呆如木鸡似的站在他身后的我揽到他的身旁道:“你五岁那年我就搬走了,是的,你是不会记得我了……,你家里人还好吗?”
为了掩饰我的悲哀,我亦双肘撑在桥栏上,双手紧抱着脑袋:“还好。”我勉强应着。
“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了?”
我扭开头,不想回答他。心里想着他为何突然又不想认我呢,我有点后悔自己的装模作样。
“你怎么会跑道这里来了?”他重复道。
“我在金山美术学校念书,今晚没课,很无聊,就跑到这里了!”我到底还是没有忍住心底的悲哀,猛地扭过头,双眼噙着泪水,对着他大声地吼道。
然而,他似乎并不介意。伸出手使劲摸了一下我的脑袋,继续道:“噢,才想,我记得不久前在你学校附近的酒家见过你,那时以为自己喝多了,看花眼了,你有没印象?”
我眼前浮现出在酒家遇见他的那一幕,还有在酒家守候他的那些日子。想到会不会再次失去他,心里害怕极了。真的,也许自己一开始也就错了。
“想不起来是吗?”见我不吭声,他追问道。
我默默地对着江水,任由江风梳理着纷乱的思绪。我还偷偷地咬了一下自己的手背,当那份生疼,证明这一切不是梦境,站在我身旁的是我曾魂牵梦萦的父亲时,我不禁慨叹苍天弄人!为何有缘相遇,他却不告诉我是我父亲呢!如果他能毫不犹豫地揽我人怀,告诉我他是谁,那今晚皓月长空,将见证我们父子重逢的另一幕!我对他居然能想出“邻居”,感到很伤害,很失望。那份强烈的宿命感又袭上心头,狂跳的心渐渐地平静下来了:“想不起来了!不早了,我要回去了,再见!”说着我转身欲走。
“不,你不要走!”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朝市区方向指了一下道:“我家就在附近,你可以到我家……”一辆大卡车轰鸣着驶过桥,淹没了他后面的话,我不耐烦的等那长长的余音消失后方问他::你说什么?
“你可以到我家坐会儿吗?”
“不行,十点我宿舍的门会被锁掉的。”
“可现在才八点多,待会儿我送你回去好吗?”他抬腕看表,一脸的期待。
我虽然对他的盛情不屑一顾,但他的家却勾起我的好奇心,到他家坐会儿,也未尝不可,我想。
“好吧。”我依然没多少热情地应他。
“那走吧。”他高兴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步履欢快地带着我向他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