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这幢楼房前,让我想起了中学的教学楼。上下共五层,清朗的月光下,依然可见灰色的墙体上,挂着雨水的斑斑锈色。二三楼的护栏上,有人凭栏,或观望或私语着,不时有笑声坠下。
楼梯很暗,我尾随其后,小心的拾级而上。他的房间在三楼的西侧,得穿过长长的走廊,他不时的和人打着招呼,在走廊尽头的房门前停下。
房间很大,让我再次感觉这房间更像会议室。没有空调,屋顶悬着个大吊扇,朝南的两个窗户都洞开着,分垂两旁的鹅黄色的窗幔,在夜风中轻轻的拂动着。房间并不热,他依然打开吊扇,顿时轻风盈室。他招呼我在铺着凉垫的转角沙发上坐下。从冰箱里拿出几厅雪碧和一袋花生,还有一包鱿鱼丝,都堆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灵灵,自己拿。”说着打开一把折叠椅,在我对面坐下。
母亲总戏谑我是水牛,是的,我已经好几个钟头没喝水了,此时正渴的要命。我打开一听雪碧,慢慢地喝着。双眼则不停地扫视着他的家。我发现,这房间里没有女人和小孩的东西。难道……?我心里兀自奇怪着。
“你的专业是学什么的?”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地吸了口后问。
“哦……学……学商业油画的。”我回答的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啦?”他似乎有些察觉,也回头扫视了一下自己的房间,脸上带着一丝疑惑的笑容。
“没什么。”我避开他的目光,将手中的雪碧一饮而尽。
“你现在能画油画吗?”
“油画?不行的,我现在还在学素描。”
“噢。”他点点头,将烟叼在嘴边,伸手撕开花生和鱿鱼丝的袋口。
我放一条鱿鱼丝在口中慢慢的品尝着,心里思忖着他是否独居。而他的脸上始终都带着慈祥的微笑,他的微笑,令我陌生,这与我梦中见到的父亲的神情,相去甚远。我甚至怀疑他也许真的只是我的邻居,我不禁将目光停在他的脸上,脑海里交叠着他和母亲的那张照片。
“你能画张素描给我看吗?”他问。看来他对我的专业挺感兴趣的。
“没问题,画什么呢?”
“你就画那个吧。”他指着临窗桌子上的花瓶说。
我一看,那是一束没有灵气的塑料花,且蒙着一层灰,顿觉兴味索然
“不,我喜欢画头像。”
“头像?那只有画我了。”他指着自己的鼻尖,笑着说。
“不过,我没带画板,也没纸和笔,等下次有机会我带来给你画,好吗?”我摊开双手,耸耸肩,做无可奈何状。
“用我画设计图的纸画可以吗?”
“可以。你是搞设……设计的?”
“哈哈哈……业余爱好,业余爱好。”
他的笑声让我有些尴尬。我好像听外婆说过,父亲是某企业里的医生。难道他的单位也倒闭了,他也改行搞设计了。就像原先作化验员的母亲,现在去开书店那样。我胡乱猜想着。
“你等一下,我就来。”他说着掐灭烟头,开门出去。
一会儿,他拿着一块锯好的三合板和绘图纸进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大夹子夹上后递给我,又把桌子上的一个大笔筒放到我的面前的茶几上,笔筒里有毛笔钢笔和各种绘图笔。
我也迫不及待地想露一手。
“把落地灯搬过来,靠窗放好,打开。把台灯也打开,让灯光从右侧照过来。你坐桌子旁边,右肘放在桌上,把脸转过来一点。”我对他指手划脚一通,他始终面带微笑的照着我的意思去做,挺直身子斜靠着桌子坐好。
我重新调好灯光,努力造出最好的明暗效果后,就退回转角沙发坐下,方开始画。
他隆鼻薄唇脸部轮廓鲜明,线条俊美。虽然,岁月在他的眼角,留下了沧桑的痕迹,可他一头浓密的黑发,依然乌光连泽,他端坐着,那冷漠的神情,回到了他的脸上。此时,我才发现,他不笑时,眼神非常阴郁。
我的笔在纸上唰唰地画着。一会儿就勾勒出他头部的轮廓。我画的非常顺利,当他的头像栩栩如生,跃然纸上时,我强抑着自己的激动还有些许的得意,拿笔的手向他一挥:“好了!”
“嘿!仅用了二十分钟,真快。”他“霍”地从椅子上立起,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疾步走至我身旁。
他欣喜地看着,嘴里喃喃着:“象,太棒了!”忽然,他俯下身,动情的拥住我道:“灵灵,我太高兴了!你有这样的绘画功底,将来一定能成为画家的。这也正是你妈妈的心愿。
“你怎么知道这是我妈妈的心愿呢?”我使劲的推开他,双眼逼视着他。我真希望他能将真相告诉我,我不要邻居!我要父亲!我心里大声的喊着。我感觉好累好累,身子沉沉地向沙发背上靠去。
他将手中的画像夹到墙上的挂历上,就又抽出烟点燃,转身渡到窗前,猛吸了几口,吐出一串浓浓的烟雾后,忽地转过身来,目光发亮的盯着我。
我的心速又在加快,更不想再装一脸茫然了,我欣喜的追问道:“难道我妈妈告诉过你?”
可是,他的目光越来越黯淡,越来越暗淡。又吸了口烟后,走过来,靠着我坐下,仰起头,慢慢地吐出口中的烟雾,看着飘散的烟雾,如鲠在喉地道:“不,听朋友讲的。”
“我回去了,要不今晚我真的会被关在宿舍外面的。”我必须立马离开这里,否则,我会崩溃的。我一边朝他喊着,一边向门口冲去。
“好吧,你等等,我送你!”他大声叫着。
“不用了,我自己走!”我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
他紧跟出来,门“砰!”的一声在他身后关上。
“你在下面等我,我去开摩托车。”他从我身边一溜小跑的过去。
当我摸索着走下陌生而昏暗的楼道时,他已把摩托车开出,靠我身边停下,随手将头盔扣在我的脑袋上:“上车吧。”
我不情愿地爬上后座。
“坐好了吗?抱紧我。”
“好了。”我不想抱着他,只将手拽着他的衣服。
“抱紧我,听见没有!”不容分说,他将我的双臂紧紧地围在他的腰上,就踩响了引擎,摩托车向街心冲去。
一路无语,只有突突突的噪声和耳畔飒然的风声。想起这么多年来自己对他可谓魂梦牵萦,失却了多少欢乐,而如今相逢,只换得他如此……,我不禁满心悲哀,任由泪水双淌。
车至岔路口了,他放慢车速。还好宿舍楼还未熄灯,车还没停稳,我就飞快地跳下,将头盔往他的后座一撂,就头也不回地跑上楼去。
“灵灵!下星期三再去我那儿,告诉你,我不是你的邻居!听见没有!”他对着我的背影喊着。
我不理他,甚至不想跟他说再见。站在二楼的楼梯口,擦干眼泪,直到他的摩托车声消失在远处,方上了三楼。只见生管老师拿着一大串钥匙正在锁门。
“老师,等等!”我大声叫着,三步并作两步冲至铁门前。
“去哪里玩到这么迟。”老师一边开锁一边厉声问。
“老师,以后不敢了。”我小声说。
老师拉开门让我进去。
“谢谢!”我疾步走向宿舍。
周末,照样拎着一包脏衣服和一张素描写生作业,带着难遣的愁怀,独自往车站方向走去。
刚走上公路,就一眼瞥见路边那挺拔的棕榈树,方让我记起了昨夜曾梦至一处,有棕榈树亦有欧式建筑物的地方。我正不知身处何处时,忽见林郁穿着一套工作服,很吃力地推着一车的货物从大楼房里出来。“林郁!”我大声叫他。听见叫声他朝我招手道:“钟灵,快过来帮我,太重了。”“你不在我舅舅公司上班啦?”我跑过去拽着他的车子问。“我想多赚点钱,你看这都是我赚的。”说着从口袋里掏出许多钱给我看。我一扬手把他的钱打飞:“你不怕累死啦,干怎么重的活!”我和他正吵着,只见舅舅开着车过来,好像就是来找林郁的。我拽过林郁就往舅舅车里塞,林郁不进去,我就使劲踹他的屁股……
一觉醒来,方知是梦,我觉得这梦太好玩了,不禁哑然失笑。习惯地重温了一回梦境,复睡至天亮。
这家伙去舅舅公司上班有个把月了,我都还没见过他,打工的滋味怎样呢,真想见到他。
当初听林郁说要去找一份搬运工做,那样能多赚点钱,我觉得既好气又好笑,就凭他半大的一个孩子,还有他那单薄的身材,还搬运工,能否找到工作还是个儿问题。后来是我叫母亲将他弄到舅舅的电脑公司去的,舅舅上次来还开玩笑说他招童工是违法的。
一路上,一会儿想着父亲,一会儿又想着林郁,不觉已走至车站。
车站与著名的花村——建新村,隔街相望。一大班候车的人皆在抱怨,今天的班车特少,个个等的心烦气躁。望着依然湛蓝的暮空,我觉得时候尚早,并不急,只把目光四处浏览着。我从未留意过黄昏的景致,此时,不禁被眼前的绚烂景色给迷住了。只见远山含黛,近树凝翠,隔街的花圃,姹紫嫣红,香漫四野;举目天边,晚霞似锦,美不胜收……
终于,一辆班车由远而近,未等车停稳,蜂拥而上的人已将车门堵住了。好不容易一大班人都挤上了车,车站顿觉寂寥了许多。我继续侯车,继续欣赏着眼前的景物。当姗姗来迟的班车终于将我载走时,晚霞已烧红了半边天。
微阂着眼帘,头靠在高高的椅背上,在汽车微微的摇晃中,我感觉很舒服,心情早不是先前那般郁闷了,此时只想早点到家,晚上去找林郁。
正想着,车忽然停下了。探首窗外,只见路上乱哄哄的,过往行人拥挤不堪,原来塞车了。
天啦!又等车又塞车的,我何时才能到家呢。见天色向晚,我此时方觉着急,心中叫苦不迭。
车厢里的人皆探首窗外,怨声四起。
“前面怎么啦?”司机大声问一个从前面挤过来的人。
“车祸,摩托与武警的卡车相撞,现在120来了,人可能没救了。”那个农民模样的人,扯着嗓门大声说。
“男的女的?”一乘客问。
“男的,太惨了,人飞出好远。”
又是车祸!我心里嘀咕着,缩回脑袋,一副事不关己的德性,继续靠着椅背,闭上眼睛,无奈地等着通车。
不知等了多久,车开始蠕动了。“请大家头不要再伸到窗外,坐好。”司机大声叫道。
大家都听话的各就各位。车开始不紧不慢地在暮色里行进着。
下车了,我一溜小跑地往家跑。一家人早就等的像热锅上的蚂蚁,我难免向他们赘述一番等车塞车车祸之事。
吃完饭,我去洗澡,母亲则坐在客厅里检查我的素描作业。
“儿子,画的真不错!”洗完澡出来,母亲高兴的对我说。
“当然啰,你儿子很天才吧。”我得意地和母亲开着玩笑。
“好,如此天才,明天给妈妈画一张。”母亲用食指点着自己的鼻尖,双眼紧盯着我笑着说。
这动作,这神情,让我猛地记起了星期三晚上的一切。父亲的头像,父亲带给我的不悦。我有必要将父亲见到我之后,连认我的勇气都没有的事告诉母亲吗?我木然。
“母亲见状,脸上挂着揶揄的笑:”怎么啦?有困难吧!“
“哪里,画您老人家,我闭着眼睛都能画。”我躲开母亲的目光,俯身系鞋带,脑海浮荡着父亲的身影。
“没问题?”
“绝对没问题!不过,妈妈我现在要去林郁家。”说完开了车锁,向母亲挥了挥手,就骑车走了。
按响门铃,出来开门的是一个高个苍白身材瘦弱的中年男人。
“林郁在家吗?”从那张酷似林郁的脸上,我已知他是谁。脑海里很不恭的飘出一串字眼:赌鬼衣冠禽兽肝病患者。
“在,他在洗澡。”说着侧身让我进去。
“钟灵吗?先坐一坐,我马上就好了。”林郁在浴室里大声的囔着。显然我的不期而至,令他高兴。
“好的》”我径直走进林郁的房间,拘谨地站着。
“喝水,坐。”须臾,林郁的父亲端着一杯水进来递给我,又拖过临窗桌子前的那把旧藤椅,并将壁扇打开。
我略颔首,接过水杯,僵硬地在藤椅里坐下,眼睛不知往何处看。在我的记忆里,我父亲没有爱过我,亦不曾施暴于我。我甚至没有父母吵架的记忆。然而,林郁的父亲,几乎是我认识林郁的同时,他就开始像恶魔似的,缠在我的梦里,噬咬着我幼小的心灵。是他曾让我不敢再对父亲存有幻想。见到他,一种本能的畏惧感,使我无法自然的与之寒喧,我脸上带出一丝同样僵硬的笑容,眼睛瞅着别处坐着。
“你……?”他欲言又止,识趣地走出林郁的房间。
我如释重负,把茶杯放在桌子上,此时方觉林郁的房间少了些什么。仔细一看,原来放在东墙根那套红木椅变没了。心里正狐疑着。只听他父亲在客厅里大声道:“小郁,你妈不在,我走了。”
“好吧。”林郁已洗完澡,正从浴室里出来,无精打采地应着。
随着门“砰!”地一声关上,我也一跃而起,伸出手将壁扇开了个满档。
林郁穿着一条沙滩裤进来,从门后拿一条干的毛巾擦着湿发,骨廋磷峋的脊背上挂满了水珠。
“你老爸?”我指着门口明知故问。
“是啊。”林郁使劲搓了几下他的头发,将毛巾往床上一丢,依然无精打采的应着。
“看人好像挺和善的。”我想起他父亲还给我端茶递椅的。
“和善个头,魔鬼!”林郁说着脸阴沉下来:“要不是我看在我妈份上,我早就把他赶走了。
“他也住这?不会吧。”
“没有啊,他也是刚来不久,我懒得理他,就去洗澡。除了撒谎,向我妈要钱,他来没有别的事。唉!只有我妈会相信他的鬼话。”林郁无奈地摇着头,脸上又有了先前对父亲仇视的神色。
“你老妈又加班了?”林郁的母亲下岗后,在一家合资鞋厂做领班,平时常听林郁说他母亲非常辛苦。
“我妈这一段几乎天天加班,都快累死了。”林郁不无心疼的说。
我眼前浮出林郁母亲廋弱的身影,这个操着一口浓重苏州口音的美丽女人。
林郁套上一件淡黄色的t恤,对着壁扇吹了片刻后,关掉壁扇道:“走,家里又闷又热,我们出去走走。”
“心情不好?”走在依然散发着淡淡暑意的街头,见林郁不时的小声叹气,我问。
“嗯。”
“是因为你老爸吧?”
林郁点点头道:“恶习难改。现在虽不是先前那般凶恶,可三天两头跑来索钱,说做什
么狗屁生意,,而对我休学之事从不过问。总是拿了钱就走,我真的受不了了!“
“你房间里的红木椅呢?”我忽然记起此事还未问个由来。
“早就卖掉了。我老爸住院费不够,我妈就把它贱卖了。”林郁的神情更加沮丧。
“我以为被你老爸卖了。才想。”
“还不是一样,都是因为他!我以为这次我和老妈救他一命,他会痛改前非,给我一些温情,我甚至希望他和我妈破镜重圆,还我一个完整的家。可他那德性,令我心寒,我真的好失望!”林郁握紧拳头,狠狠的砸向路边的树干,一些树叶应声而下。
“找个地方坐着聊吧。”我忽然觉得双腿如灌铅似的沉重。
“好吧。”
站在路边寻找着可驻足休息的地方,见对面有一茶艺居,林郁喜出望外的道:“走,喝茶去。差点忘了,我发工资了。”说着拽着我就走。
“太奢侈了吧。”我一甩他的手道。
“不,帮我找到这么好的工作还没谢你呢!”林郁复拽着我向马路对面走去。
快至对面街道时,忽见从南面过来一行四人,也走进茶艺居,其中一个竟是我刚见过面的林郁的父亲。我瞥一眼身边的林郁,见他也已看见,正紧锁着眉头,一脸的狐疑,匆匆走至茶艺居门口,我们不知是进是退。
“他来这里干嘛?喝茶,不可能的。”林郁紧盯着我的脸,似乎要找出答案。
我们在门口不停的徘徊着。
“走,进去看看,到这里除了喝茶还能干嘛。我拽着林郁走进茶艺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