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郁要走了,乘明天11:04的火车,他母亲送他去苏州的姨姨家,这是林郁昨晚电话告诉我的。
暑期已过半月,我们还不曾见过面,每天的日程都让母亲排得满满的,白天到于山堂拜师学画,晚上去电脑美术培训班学三维制作入门,连父亲的伤情,也只能在夜深人静时,悄悄地记挂着。
吃过早饭,怀揣着母亲给的贰佰块钱,冒雨来到林郁家。
林郁正在整理书橱,他母亲在厨房里收拾碗筷,林郁的床上,堆满了大包小包的行囊,见到我林郁非常高兴,但很快彼此的心,就让离别的忧伤给占据了。
我默默的坐在床沿,也不知道如何插手帮忙。林郁的母亲从冰箱里拿出一大块西瓜,非要我吃,说知道我要来,特意给我留的。她今天着一袭灰色镂花无袖连衣裙,更显得年轻而漂亮。我吃西瓜向来神速,就像吹口琴似的,一大块西瓜就连籽带瓢的,就进了我的肚子。
“阿姨,怎么突然想送林郁走呢?”我接过林郁母亲递给我的毛巾,擦着嘴巴问。
“不是突然想走,而是早就想走了。”林郁母亲拖过那张旧藤椅坐下道:“只是这几年一直希望他父亲能戒赌,即使跟他离婚了,我都没有放弃这个念头。上次他父亲生病,我没想到从小就恨他父亲的小郁,会愿意和我一起帮他,甚至为他失学,我很欣慰。是我们母子,将他从死神手里夺回来,可是他……”林郁母亲悲哀地摇摇头,咽下后面的话。
“阿姨,听林郁说他父亲又打你了,是吗?”
“嗯,被他踹了一脚,他撩起镂花的裙摆,露出小腿处一个杯口大的青紫印痕。”
“哇!真够狠的!”我惊的叫出声来。
“没人性的家伙,那天差点让我给劈死了。”林郁愤恨不已,大声道。
“那天,他们父子狠狠地打了一架。我真害怕,害怕这样的环境迟早会毁掉小郁一生的。”看着激愤的儿子,林郁母亲说。
“所以您才下决心送他去苏州是吗?”
“是的,我不能再糊涂了,苏州那边有小郁的姨姨照应,小郁学习和生活应该都没问题的。我因为工作合同要到年底才满,要不然此次一起去苏州,就不过来了。”
“妈,我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好了,时间还早,你去休息一会儿,旅途会很累的。”林郁说着将他母亲从椅子上拉起,林郁的孝顺,在我们同龄人中,算是希有的。
“好吧,那你们聊吧,”林郁母亲对我点点头,回自己房间了。
轰隆!一声惊雷滚过,雨更大了,我走到窗前,对着苍茫的雨天道:“林郁,说句心里话,你怪过我吗?,要不是我将那些神经兮兮的梦境告诉你,你也许早对你父亲死心了,无需再受一次伤害了,是吗?”
“怪你?没有的事!不过,你的梦醒了吗?”
我感觉得到后脑勺林郁那两道目光,我知道他想要听的是什么,而我也不想告诉他,我的梦是不会醒的,至少是现在。否则,临别之际的争吵,将是不可避免的。
哗……哗……,铺天盖地的雨,把天地叫得一片混沌,一道闪电蓝光闪过后,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雷声,令人心悸。我回到床沿坐下,低头不语。
“钟灵,梦终归是梦,现实中的恶人,你碰到后方知远离他们是最幸福的。”见我不吭声林郁继续道。其苍凉的语气,似饱经沧桑的老人。
我想说,梦不是说醒就醒的,而且,它是不速之客。可我不敢说,抬头眨巴着眼睛盯着林郁。
“噢,你上星期三,有没有去找你老爸?”林郁像是突然记起似的问我。其实,我知道他早就想问我了“
“他……他出车祸了。”
“谁?”
“还有谁!”
“这么说你还是去找他了?”林郁忽地立起,一脸不屑地盯着我。
“他也许会瘫痪的!”我使劲推开他。一想到父亲的伤,我心中痛如刀割。
“那不是报应吗?太好了!死了更好!那天,我老爸到我老妈这里没拿到钱时,踢了我老妈一脚,我就骂他,你这么狠,上街会被车撞死的!”林郁说完,脸上很难看地笑着。
“不,你不要诅咒他。他已经为他的错付出代价了。”林郁对父亲的诅咒,令我难受极了,但是,我还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些。
“付出什么代价?”
“他又离婚了。”
“这叫代价啊?幼稚!”
“我幼稚?你知道这几年他是怎么过的吗!”我已经无法平静了,对着林郁高声叫起来。
林郁赶紧起来,轻轻地关上房门。
“钟灵,你不要生气,我真的希望你不要再去想他了,也不要再去找他了,真的,不要再听信他的谎言了。”林郁一改刚才的尖锐,牵着我的手动情地说。
“不!他还爱我!”我使劲摇着头说。
“爱你,那他为何不来找你呢?”
是的,这么多年,父亲为何都不曾来找我呢?我茫然地摇摇头道:“也许他有苦衷。”
雨渐渐的小了,无声地飘洒着,整个世界好像骤然安静下来了。
林郁气恼地仰躺在床上,头枕着一个大旅行袋闭着眼睛,似乎已不想再说什么。
我也慢慢地冷静下来了,想起自己曾对林郁说过,不会再去找父亲了,也许是我的言行不一,才令林郁特别生气。
“林郁,你生气啦?”我在床沿坐下,轻轻地摇了摇他的腿,欠疚地问。
“没有,不过我真的希望你忘掉他,这种人不可能是好人。”林郁睁开眼睛,眼睫一眨一眨地盯着天花板说,声音变得十分柔和。
“可直觉告诉我,他们好像都不是坏人。”我说。
“他们!什么意思?”林郁的目光又变得锐利起来。
“我还见过那个……那个女人。”
“你去见她干嘛?”
“我是在我父亲那里见到她的,她似乎还爱着我父亲,准确地说,他们彼此还相爱着。我父亲出车祸后,是她在医院看护着,她还把一切都……”未等我说完,林郁的母亲推门进来道:“小郁,快起来,现在雨停了,赶快走。”
“妈,还早呢,急什么。”林郁坐起来道。
“早点走,听话。”林郁母亲走过去关了窗户和阳台的那扇门。
我和林郁紧忙提起床上的行囊。
拥挤不堪的公交车上,林郁好不容易找了个位置让他母亲坐下,我和他被挤得大汗淋漓地靠在车尾处。一路上汽车频频被红灯拦住,足足走了四十分钟,方到火车站。
月台里皆是送行的人群。
我和林郁从未见过火车。见到火车,我们都很兴奋,离别的忧伤已抛到九霄云外。
“妈,你在这等等,我们看看火车再上去。”林郁对他母亲说。
“是的,阿姨,我们要看火车!”我也说。
“火车就那样的,有什么好看的,难道电视里没见过?唉!你们两个什么都好奇,快点,快点。”林郁母亲接过我们手中的旅行袋,靠在脚边放着,嗔怪着。
我和林郁牵着手往火车头跑去。看过车头,我们数着一节一节的车厢往回走,还不时的伏下身子,看一下铁轨。
“真不可思议,它这么长,竟能跑得那么快。”林郁说。
“飞机不是更快吗?我妈说,将来如果能考进中央美院,让我坐飞机去。”我神往地看了一眼,此时已明净如洗的天空。
“对了,钟灵,毕业后我也会考中央美院的,我们要在那里相聚。”林郁驻足,一脸庄重地看着我说。
“好的,中央美院见!”我亦使劲地点头道。
“ok!”我们兴奋地举起双臂,“啪!”的一声,击掌明志。
快上车时,我掏出母亲给我的贰佰快钱,塞给林郁的母亲道:“阿姨,我妈本想叫我买点东西送给林郁,可时间太仓促了,而我也不会买东西,这钱你就收下吧。”
“不行,不行!谢谢你妈妈!但这钱我不能收。”林郁母亲又把钱塞给我,我只好将钱塞给林郁。
“妈,你就收了吧。”林郁把钱塞到他母亲手中,林郁母亲方面呈愧色的接过钱。
“阿姨,我和林郁就像亲兄弟,您就别客气了。”说着我就提起地上的行囊。林郁俯身提行囊时,悄声对我说:“谢谢你,我妈确实没钱了,我都不知道她回去后怎么办,也谢谢你妈妈!
“谢什么,上车吧。”我亦小声说。
我帮忙将行李放好,火车就要开动了,我被乘警赶下车。
林郁还趴在窗口,他还沉浸在坐火车的欣喜中,一脸的欢愉。
“钟灵,回去要坐亚细亚的车,知道吗?”林郁母亲有点不放心我一个人回去。
“阿姨,你放心吧,再见!”我向林郁的母亲告别。
“再见!”
火车徐徐开动了,林郁似乎才感觉到分别在即,他伸出双手使劲地抓住我的手,不愿放开:“钟灵,别忘了,给我写信,要保护好自己。还有,一定要记住帮我谢谢你舅舅,谢谢他这一段对我的照顾!再见!”
“再见!”我挥着手,跟着火车跑。
“呜——”火车轰鸣着冲出站台。当那巨蟒似的身影渐渐消失后,那份因林郁休学而让我倍尝孤独的感觉,再次袭上心头。
林郁走了,带着对他父亲深深的怨恨,对父爱彻底的绝望,离我而去了。此一别,但愿你一切都好。我伫立在站台,凝视着远方心理默祷着。
早上那场暴雨,浇得炎夏透出了秋凉的韵味。我冰凉的双手,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双臂,落寞地走出车站。
于山堂的老师要出差了,得到这个消息我窃喜。
“妈,老师说,从明天开始我不必去上课了,他要去上海。”一到家,我就把这喜讯告诉母亲。
“知道了,老师已给我通过电话了。”母亲说。
“那我明天开始就可以去玩了?”
“从明天开始,你每天必须临摹一张,余下的时间自己安排。”母亲拿起桌面上的一本画册递给我:“这里面全是中央美院教授画的素描头像,我今天刚买的。”
接过画册,我翻了翻,就爱不释手:“妈,太好了!”我并没感觉母亲给我下的任务有何压力,我甚至有立马临摹一张给母亲看的冲动。
“每天一张,确保质量,没问题吧?”
“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