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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迷难悟》 赵文元·著
『1』一
无所事事不但是对生命的浪费,就如同让自来水哗哗地白白流失,就如同让蜡烛在大白天照亮着,更是对思想的折磨。因为人的思想生来就是关注事物的,就如同脚生来是走路的,翅膀生来就是要飞翔的。脚再受到桎梏,只要能动一动,它就要动的,翅膀再受到束縛,只要能张一张,它就要张的。同样的,思想再受到禁锢,只要能关注,它就要关注的。这是天性使然——饥饿会驱使人以土果腹的;囚在斗室里的人会对墙上的一个个斑痕生发出无穷无尽的联想,要不然他怎么打发这无穷无尽的时间呢?——这就是无所事事对人的折磨。
呆在家里看护四岁的儿子的王雨,就陷在了这样的折磨里。先开始她钻进了电视里,她对几十个有线台很快失去了新鲜感,就逼着丈夫安装上了数码电视,没过多久这一百多个台她也腻歪了。因为她发觉电视剧都是按几类模式扣出来的,看个开头就能知道它的整个过程,很多剧她嘲笑编剧连自己都不如。很多次她自己顺着某个题目编起剧来,满脑子的剧情让她激动不已,可拿起笔来不知该怎么下笔,就如同水壶里煮饺子,有货倒不出来。或者总觉得写在纸上的剧和自己脑子里的剧合不上套,也就是脑子里的剧是身体本身,而写下来的只是笨拙的画笔临摹下来的走了样子的身体的素描,这使她很快的失去了兴趣,可也再没有心思看电视剧了,就如同没有心事看中学生千篇一律、虚张声势的作文。于是她开始关注新闻,在一百多个台里打着滚找新闻,很快发觉新闻也是千篇一律的,只是时间地点人物不停地改着,这使她觉得新闻尤如锅碗瓢勺、柴米油盐一样琐碎无聊了。于是她开始关注综合节目,可她很快发觉这些节目同大街上搞促销宣传的文娱活动没什么两样,装腔作势、俗不可耐。于是她开始关注科普文化节目,发觉它们就如一群小学中学的老师,把相同的知识用不同的嘴说出来。对她吸引最持久的是动物世界了,可最后她也腻歪了,因为它总是介绍某一动物的种属、起源、生活习惯、交配繁殖,再没有了新意,只是让你多了解一种动物而已。可了解的动物太多了也就没有了新鲜感,就如同一本<<红楼梦>>看的遍数多了也就味同嚼蜡了。原来人的思想是最难伺侯的,只有新鲜新奇能吊起它的味口,只有未知神秘才适合它的口味。而一件事物的新鲜新奇感,随着这件事有限的未知神秘被解开就消失了,就如同一朵被摘下来的花,很快会香消玉殒了。所以思想最是喜新厌旧的:山珍海味它会弃之如垃圾,只要它见腻了,粗糠糟粮它会欣喜若狂,只要是它第一次见!于是她一听到电视响就头脑发胀,可又不得不让它响着,因为儿子对卡通片百看不厌。
无聊逼着她走出家门和人接触,因为人毕竟是群居动物,离群索居是违反天性的。而她试图接触的都是些她日常生活中必须接触的人,首当其选的就是街口那个小菜店的老板娘了,而接交了老板娘就能接交一帮街坊,因为菜店往往是周围的女人们侃大山的场所。而做生意的人是最好接交的,因为能培养顾客群。王雨很快和老板娘成了朋友,也很快通过老板娘接识了一帮街坊女人。可她不但很快厌烦了,还很懊悔,因为这些女人除了俗不可耐地东家长李家短外,最热衷于背地里探究同伴们的隐私,,很快的他们那种自以为聪明绝顶,实则粗浅漏骨的旁敲侧击,让王雨知道他们正在背地里研究她,这使她很恶心。再加上她是外地人,总觉得与他们是两路人,就再不与他们来往了
无聊逼着她开始看杂志。可她很快发现这些杂志和菜店的那帮女人没什么两样,只是除了东家长李家短外,更会装腔作势、耸人听闻而已。
她是个年轻的母亲,本身还没有脱尽孩子气。她是痛爱她的儿子,可如果不是出于无奈与儿子整天呆在一起,她还不会关心儿子。因为从心理上来说,她那母性的天性正处于半睡半醒状态,也就是说她的一只脚还踏在绚烂的姑娘的梦里。可现在随着一个个消磨时光的方式的破灭,她那只脚无可奈何地抬了起来,踏进了母亲的角色里,而且很快的十二分地投入了。因为她很快发觉一天一个样的儿子,才有着不停地变化着的新鲜新奇感,才有着不停地生长着的未知神秘感!儿子那无穷无尽的天真烂漫异想天开的问题,不停地给她带来出乎意料的快乐。儿子对玩具汹涌不竭的渴求使她不时咬着牙给他买来,儿子对玩具的沉迷和想象力,也惹得她沉迷其中,觉得怪异荒诞好玩极了。只是儿子对玩具的喜新厌旧使她苦恼不已,就如同思想的喜新厌旧一样。但不管怎么说,儿子是她喜新厌旧的思想挖掘不尽的未知的矿藏,她变着法子打扮儿子,按自己的理想调教儿子,可儿子又常常不买她的帐,和她闹别扭。这虽然使她气恼,但也充满了新奇,因为她得想办法让儿子明白为什么这样作,而这也是她从没有领略过的新奇呀!我们可以这么说,是儿子把她拉进了母亲的角色,是母亲的角色把她拉进了妻子的角色,更严格地说是家庭主妇的角色:她由洗儿子的衣服,不由得洗丈夫的衣服;她由拆洗儿子的被褥,不由得拆洗丈夫的被褥;她由拆拆洗洗,不由得开始关心自己的家来,开始整拾一切看着不顺眼的地方,有时旮旯里的一个顽固的污斑,她能投入地清除一整天。她开始变着法子隔一段时间就重新布局她那几件可怜的家具,因为这一切都是新鲜新奇的呀!也就是说她不知不觉陷进了那种琐琐碎碎的新鲜新奇里了,这种新鲜新奇使她平静得以至于麻木了,以前的生活已是千年以前的事了:这是不是一个女人生儿育女以后和生儿育女以前常常判若两人的原因呢?如果不是有一天她从床底下把六年前她和丈夫来临河时仅提着的两只旅行箱中的一只打开来,伤口的痂好的就脱落了,再看见那个伤痕时,心里虽然各漾,但不会旧伤复发了。
那天她洗完衣服晾了出去。觉得太阳暖和,该把被褥抱出来晒一晒。在抱被子时脚尖踢到床底下一个硬物,不由的侧身弯腰去看,见是儿子不知什么时候把那只旅行箱拖到了床边。她忽地想起这箱子里还有几件冬衣需要晾晒一下,因为放在床底下太久了。她晾出被褥后,就把这只箱子拖了出来,用湿搌布擦干净了箱盖上的积尘,就打开了箱子,把两三年不穿的冬衣一件一件抱出来晾在了绳子上,心里还在沮丧地想:这些东西丢掉了吧舍不得,不丢吧样式陈旧了,穿出去让人笑话。唉,真是个累贅!就听儿子在屋里惊奇地叫:“妈妈!妈妈!看这个姐姐多像你呀!你快来看嘛!”她应着等一下就来,心里纳闷哪里冒出个女儿来。
回到家里见儿子盘腿坐在箱子旁,正翻开自己丢在箱底的笔记本出神地看着,鲜嫩的小嘴骨朵着,垂下一条清亮的口水来。
这些笔记本对她来说已是过去的陈迹,是人去楼空后的空房子,而且是离开很久的空房子。因为刚离开的空房子是会引起人强烈的对过去的怀念和伤感的,而时间久了这些往事便如同别人的故事了。
她就走到儿子后面亲昵地弯下腰来,长发披垂在儿子的脑袋上。儿子怕痒,不高兴地摆了摆头,她就用手把长发捋在了一边。这才看清儿子翻开的是自己一九九七年中学毕业时的留言纪念册,第一页正贴着一张自己十六岁时的照片,怪不得儿子会认她是姐姐呢!
她不点破,问儿子:“这位姐姐漂亮吗?”儿子:“漂亮。”她又翻了一页,又指着一个女同学问儿子:“这位姐姐漂亮吗?”儿子:“漂亮!”她有点儿不高兴。又翻了一页,又指着一个女同学的像问儿子:“这位姐姐漂亮吗?”儿子:“漂亮!”她忽地明白儿子现在还没有辨别人漂亮与否的能力,自己吃哪门子的醋呢!就哂然一笑,对儿子说:”你知道这位姐姐在这上面写了些什么话吗?”儿子:“不知道。妈妈,你告诉我嘛!”于是她就念了起来·······
先开始她就像给儿子读配图儿歌一样读着,只图逗儿子开心。因为她觉得这十年前的毕业留念不但遥远的与己无关,而且稚气的可笑,就如同现在看着十五六岁的少男少女一样,可她没料到得是她一页一页地读下去,就如同她与别人聊天时无意识地一下一下把玩着一个早已锈死的水龙头——一个她早已忘记还是个水龙头的水龙头。更没想到这日积月累的水锈竟然被她拧的剥落开来,出乎意料地冲着她的脸激射出一股水来。她惊讶地跳开了,猛然意识到这是她家以前使用着的水龙头,于是她便回到了水龙头哗哗流淌的日子里。就像这样呀,她日积月累得麻木在不知不觉中脱落着,一句激情感伤的话直射向她浑浑噩噩的心灵:“红姐,十年后我们还互相认识吗?还会想起我们青春活泼、喜怒无常、迷茫激昂的三年中学生活吗?”于是她心潮起伏、泪如泉涌,于是她的心沉进了这些毕业留言里,就像一只在笼子里待得麻木了的野兽,忽地听到一声来自荒野的呼唤。
如果说人生是经历一个一个未知的过程,到死那天才把最后一个未知变成了已知的过程,那么中学阶段就是鸡雏终于明白自己总得离开母鸡独自踏上未来的觅食的时刻,就是孩子终于明白自己总得离开父母的家庭独自谋生的时刻,就是应征入伍,准备踏上未知的军旅生涯的时刻。也就是说中学时期意识的眼就如同出身几天的婴儿的眼一样,朦朦胧胧地能看见了以前只能听见声音的东西了。这是怎样的时刻呀!正因为朦胧可见,才让人充满了想象、充满了向往、充满了悲壮豪情。因为朦胧诗化了未来的艰难困苦,使他们觉得人生就是一场感人肺腑、荡气回肠的悲剧!是的!中学时期的人都沉溺在这种崇高的悲剧气氛里,大悲大喜、大哭大笑——他们是情绪的付庸,无常的情绪是他们的主宰,他们还不能说是懂感情,感情是沉淀后的情绪,就如同埋在地下的森林变成了碳。而他们现在什么也埋不在心里,心里的一切就如同节日的焰火,争着迫不及待的喷射向星空,绚烂在夜色里。但同时他们也是迷茫沮丧的,就如同乐极生悲,就如同潮起潮落。昨天还大喜若狂的他,今天就煞白着脸准备着自杀!就因为他们就要踏上人生,就因为他们要经历未知,就如同在<<卡秋莎>>缠绵悲壮浪漫的歌声里,一个个踏上未知的战场的苏联新兵。尤其是在即将毕业的时刻,一个个如同在<<卡秋莎>>的歌声里在车站告别亲人朋友的苏联新兵,有几个人能控制得了自己的情绪呢?可一踏上真正的战场,这些新兵才明白,战场上没有一点浪漫,战斗就是战斗,死亡就是死亡,失败就是失败,成功就是成功;那些成为将军的会庆幸自己很侥幸,那些成为俘虏的、再没有力量拼搏的老兵,沮丧地嘟囔:“如果能从头再来,我一定会怎样怎样!”就如同这样呀,王雨泪流满面一哽一哽,心里一遍一遍地说:“如果能从头再来,我一定不会那样鬼迷心窍,我一定不会沦落到今天这种穷困的地步,如果能从头再来!”
如果迟几年才打开这些日记,王雨会无动于衷的,就如同迟几年去拧那只锈死的水龙头,用大管钳也再拧不开了。只可惜那急风暴雨的青春是轰隆隆地远去了,但它的尾巴还淅淅沥沥地淋着王雨,陡然一个急回风,把那轰隆隆的气象又向她吹过来——可也只是吹过来而已,她只能听着那让人热血沸腾的声音,却再不能沐浴其中了——像蛟龙那样!于是她心灵上那道再过几年自己会痊愈落痂的伤口,被这本毕业留言册无意地扯落了痂皮,就如同她无意间用手指摩挲胳膊,不知怎么那指甲衔住了那痂皮翘起的边缘,于是痂皮被扯落了,钻心得猛痛使她惶然垂视,未愈的伤口噙着淡黄的液体,挑衅地瞪着她——她心灵的未愈的伤口就是这样看着她。
忽然儿子搂着她的脖子哇哇地哭,她一惊,丢掉了毕业留言册,抱住儿子问他怎么了,儿子眼泪汪汪地望着她:“妈妈,你怎么哭了?你的眼泪掉了我满头满脸。妈妈不哭嘛!”就伸出胖乎乎的小手给她擦眼泪。她才知道是自己的哭相吓哭了儿子。她不好意思地笑着,擦干眼泪哄儿子:“好了,妈妈不哭了,儿子也不哭了,好吗?”儿子见她笑了,也笑了,问她:“是那本子惹你生气了?它不好,咱再不理它了。咱看下一个。”就挣脱她的胳膊,走到旅行箱前,拿起一本小像册来,钻在王雨的怀里,稚拙可爱地从头翻开了像册,于是王雨六岁时的一张照片稚气地展现在眼前。王雨问儿子:“你知道这是谁吗?”儿子:“小妹妹。”王雨亲昵地用右手指的关节一扣他的头:“傻儿子,这是你妈我!”儿子迷茫地睁大眼:“你骗人,这就是个小妹妹嘛!还穿着开档裤呢!”王雨轻轻用手拍着儿子的胖脸蛋:“傻儿子,这是妈在你这么大的时候拍的照片,妈也是从你这么大长大的!你以为妈一直就这么大吗?”儿子眨了半天眼说:“妈妈,你能不能再长小吗?再长我这么大,咱们不就更好玩了吗?”王雨哑然失笑:“咳!傻儿子,人还能长小吗?”心里却怅然若失:“傻儿子,要是妈妈从头再活一次,哪会有你呀!”
『2』二
弥而顿说天使是没有性别的。实际上人在没有意识到男女之别之前也是天使,是纯洁快乐的天使,王雨也是如此。
王雨出生在甘肃武威市。父亲是高中老师,母亲是农民。生她那年父亲三十岁,正是一个男人懂得宠爱子女的时候了,更加上她是独子。也就是说从她出生那一天,就是父亲正二八经的心肝宝贝。她的名字是上学的前两天,父亲才最终确定下来的,要不然她可能一辈子没有名字。而父亲绞尽脑汁,最终为什么给她起名为雨呢?王雨后来想,是因为在甘肃这样的干旱地区,雨是吉祥,雨比金贵,也就是说她是父亲干旱的生命里的雨,另外雨还有清丽的意思——父亲希望她长大后有清丽的容貌——这是女人最大的资本和骄傲了!在这之前她一直叫红红这个乳名,是因为过百日时让她抓百宝盒,她抓住了一条红布条,于是乳名就叫红红,并且差点成了她的官名。是父亲竭力反对,认为红字虽然喜庆吉祥,但显得薄,易掉色,易混色,显的命运多舛而又脆弱,女儿有这样的命运太可怕了!因为他虽然不迷信,可在至爱的女儿面前却不由的迷信起来,犹如不信上帝的列文在至爱的妻子分娩的可怕时刻忽然信仰开了上帝,祈求上帝帮他的大忙一样。父亲也迷信开了人的名字,认为一个人的名字暗示着一个人的命运,他一定要给女儿起一个好名字,从而给女儿一个好的命运。可红红叫顺了口,不好改,于是王雨现在仍有两个名字:亲人都叫她红红(除父亲外),外面的人叫她王雨。王雨现在也真的迷信了,因为自己的两个名字正好验证了自己的命运——红:红颜薄命;雨:没有阳光,阴郁愁闷、泪水长流。也就是说她对自己这两个名字的理解跟分别热爱这两个名字的亲人的理解是截然相反的!每当这样想时,她就被愧疚扇着良心的耳光——这真有点儿忘恩负义了,因为她的亲人是多么痛爱她呀!
这时已死去多年的奶奶,裹着的小脚像拐杖一样嗵嗵地戳着地,(因为她的脚掌畸形的只是附属在脚根上的配般而已,就如同鸡的翅膀,所以行走全靠脚根完成)原本高大展扬的身板,佝偻肐缩得像一只大猩猩,颤巍巍地从记忆深处向她走来。因为奶奶就是这样,每天两趟风雨无阻,要到离家三里的小学去接自己回家,生怕自己不翼而飞了,生怕自己碰破一点皮。就因为父亲是奶奶最小的子女,就因为自己是奶奶最小的孙子!而自己当时不但体会不到奶奶的深情,却很厌烦奶奶的碍手碍脚。因为自己是被宠坏的孩子,争强好胜霸气十足,用奶奶的话来说:“你咋野的没有一点女孩子的样呢!”是的,她像个十足的男孩子,争吵打闹甚至打架总是让她那样兴奋,她的脑子里根本没有男孩女孩的区别,所以对奶奶的说教很厌烦。而当她撒野时奶奶的管教像一根绳子,拴在她这只兴奋地扑跳着的小狗脖子上,使她不能尽性地撒野,因为绳子就攥在奶奶的手里。尽管她拖的奶奶气喘吁吁东倒西歪,可奶奶死也不撒手,而自己的玩性也被奶奶得拖扯耗尽,变的烦燥沮丧,于是总是想办法整治奶奶出出气:把奶奶的裹脚布藏起来,把奶奶的柴禾倒湿了,把奶奶倒锁在家里。当然是偷偷地干的,然后偷偷地躲在一边,等着奶奶气急败坏地骂起来,指名道姓地说是她干的!她就会跳出来狡辩不是她干的,最终得父亲母亲出面,平息这场战争。
有一次她气不过,见奶奶正在烧火,就爬上屋顶,用挡风砖盖住烟囱,飞快地溜下房来,一本正经地呆在自家里,一会儿就传来隔壁奶奶的咳嗽声,像要把五脏六腑咳出来一样。父母正在疑惑,门哐啷一声被推开了,奶奶疲惫不堪地撑着门框喘成一团,眼睛又红又肿,泪水像是从眼睛里流出来的脓水。父亲慌忙问奶奶怎么了?奶奶的胸脯收缩一次吐一个字:“烟,烟。”父亲莫名其妙。王雨心痛开了奶奶,急忙跳起来嚷:“我知道是怎回事了!”就心虚地一溜烟从奶奶身边窜出门来,飞檐走壁般上了奶奶的房顶,揭开挡风砖,又猴子下树般出溜下房来拉着奶奶的手说:“奶奶,风把挡风砖刮倒堵住了烟囱,你的炉子能不流烟吗?”奶奶痴呆地疑惑着:“啥时候刮的风呀,能有这么大?”父母愣怔了片刻,会心地互相看了一眼,无声地笑了。
父亲说:“红红,还不扶你奶奶回去。”王雨就扶着奶奶往回走,第一次觉得奶奶真是老了,第一次觉得奶奶和自己互换了位置,也第一次有了自己是长大了的感觉。而奶奶被折腾的疲倦的身子也全依靠在她的双手上,她就像扶着刚会走路的婴儿一样扶着奶奶走到家门口。等烟从打开的门窗里散的差不多了,才扶奶奶进了屋。
奶奶感激地拉住王雨不让她走,抖抖擞擞地站在大红躺柜前往出摸钥匙:“红儿呀,奶奶没白痛你,能指靠上你了,奶奶咽气的时候又有一个哭灵的人了!红儿呀,你说,奶奶死了你哭奶奶吗?”
王雨知道奶奶的大红躺柜里放着侄男甥女们来眊她时拿来的好吃的,平时奶奶一高兴,就神神秘秘地偷偷地把她叫进屋里,作贼似的打开大红躺柜来,拿出几块饼干或者一把红栆来塞给她,让她别让人知道,可王雨一出奶奶的门就亟不可待地跑回家向父母显摆。父母就会低声喝止她:“别声张,不然让你的哥哥姐姐知道了又要眼红你了!赶快吃。”而当王雨嘴馋的时侯,就用幼稚的甜言蜜语去哄奶奶开心,奶奶虽然老糊涂了,但仍知道她的意图,先故意装糊涂,等急的王雨抓耳挠腮,这才开心地笑了,骂王雨是个白眼狼,饿了就想起奶奶来了,吃饱了就忘了奶奶了。而王雨就是懂白眼狼是什么意思也顾不上生气的,反正能哄得奶奶打开大红躺柜就行!而每当有眊奶奶的亲戚登门,王雨就眼巴巴地盼着人家快快地走。因为奶奶很快就会像有重大机密或喜事急于让伙伴分享一样,偷偷地把脸贴在窗玻璃的一角隐蔽处,等着王雨出现。而亲戚前脚一出门,王雨就亟不可待地贼一样溜出家门,就瞥见奶奶的脸焦急地贴在窗玻璃上,一看见了她满脸的肌肉皱纹都绷的紧紧的了,浑浊的眼睛钉子一样钉着她,手笨拙焦急地向它一招一招。见她向自家奔来,就一闪不见了。等她开门闪进去又一把关上门,祖孙俩就像终于完成一件秘密事件一样嘻嘻哈哈高兴地抱成一团。然后奶奶慷慨地拿出客人拿来的好吃的,心满意足地看着王雨狼吞虎咽。
而这时王雨见奶奶要拿出好吃的犒劳自己了,却心亏的很:“奶奶,你别拿了,我不饿,刚吃了饭。”奶奶痴呆地疑惑着:“你倒吃了?你妈做饭这么快?她跟我一块儿抱的柴禾嘛!······咳!管它呢。你拿着去学校吃,别让你哥哥姐姐看见!”······
想到这里王雨的泪眼就模糊了。现在自己背井离乡六年,奶奶的坟不知道变成了啥样子了,野草还是那样疯长着吗?
紧接着是高大清瘦的父亲,端着热气袅袅的洗脚盆从记忆里走来。王雨很惊讶,父亲对自己白般宠爱,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意象一马当先地浮现出来呢?是不是自己已经是十五六岁的少女了,有时偷懒不想洗脚了,只要觑见母亲不在,就磨着父亲给自己洗脚,父亲总是爽快地答应了,就像小时侯给她洗脚一样亲切认真,连脚指甲缝里的污垢也要一点儿一点儿抠出来,好像她的脚不会长大了似的,好像自己摆弄了八九年的机器,不时再来摆弄一番时那样。而王雨也当真回到了小孩时,深深的依赖感让她任由父亲给自己洗脚,仿佛那脚是父亲的而不是她的,反而是父亲得领她的人情:是我替你长着你的脚嘛!是的,只有宠坏的孩子才会认为自己的一切是父母的,是自己替父母看管着这一切!可一但让母亲撞见了,总会把父女俩骂个狗头喷血,骂女儿十五六了,不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竟然连脚也不自己洗了,再过几年连饭也让你爸喂算了!骂父亲没有作父亲的样子,只知道顺着女儿,这样下去她怎能长大呢?你不能呵护她一背子呀!而父女俩总是用嘻嘻哈哈来对付母亲,因为在作这件事时父女俩是怀着小孩恶作剧般的愉快心情,有点儿巴不得母亲碰个正着,然后等着母亲的大发脾气,跟他俩心里预料的一样不一样。最后母亲只得无奈地说:“唉,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都是半吊子!以后不能这样!”
是的,父亲太宠自己了,因此她不但不把父亲的话当一回事儿,反而任性地支配着父亲。记得小学五年极时学开了作文。这使王雨很伤脑筋,因为这是需要静下来想的事呀,而让好动的她静一会儿就像让猴子静一会儿一样是难办的事、痛苦的事了。于是她的作文老是交白卷,老师就叫家长去,母亲总是把这事儿推给父亲,父亲就闷着头去了学校,给老师赔一顿笑脸,回到家里把王雨拉到面前说:“雨儿呀,爸可是再没脸去见你的老师了,人家说你可是教高中的语文老师,女儿却对作文一窍不通,真是不可思议。好像老子这高中语文老师是滥竽充数似的。老子今天就教你怎样写作文。”
听说帝王能使天下人臣服驯顺;听说宰相能使天下像自己的二亩三分地一样井然有序,但却都不能使自己的家井然有序。同样的,听说老师能让别人的孩子听自己的教诲,而自己的孩子对自己的教诲总是当耳旁风。王雨就是这样,她不但把父亲的教导当耳旁风,而且趁父亲不注意就溜之大吉,父亲无奈,对她说:“写作文也没什么诀窍,只要多读书,咱家这么多书,你爱怎么看呢!要知道许多孩子想看书还看不上呢!”可他就不想一想,让野孩子一样的女儿呆在家里看书,真像把猴子拴在椅子上一样难受!父亲无奈,就对王雨说:“只要写作文,你就把作文本偷偷地带回来,爸爸替你写好了,你誊在作文本上,第二天偷偷的交上去算了。”
嘿!这是多好玩的游戏呀!王雨兴奋不已,竟然盼着天天写作文。作文课上她总是装模作样地瞎写一气就交上去了。她知道老师的办公室是不锁的。等放了学去厕所磨蹭半天,听不见了校园里的喧哗声,就悄悄溜进办公室,从那摞作文本里翻出自己的作文本来,装进书包一溜烟跑回家,啪一声掼在父亲面前。母亲就骂:“子不教,父之过呀!”父女俩对视一眼,哈哈大笑。于是王雨催命一样催父亲快写,她竟然能像看动画片一样专注好奇地看着父亲摊开信纸,微蹙着眉头沉思片刻,然后写起来。父亲写一句,她急切地念一句,遇上不认识的字就让父亲告诉自己,遇上父亲写潦草的字就让父亲写真楷了,以防一会儿誊写时认不得了。她就是这时开始佩服父亲的,对自己来说犹如登天的作文,父亲洋洋洒洒一会儿就写好了,而且就像她的口气!王雨后来才明白,父亲是艰难地写着三流作文,因为写得好了老师会起疑心的,而父亲的艰难就在于让一副好嗓子唱出破锣一样的歌声来,让一双天足裹着要回到三寸金莲的状态,让一个成年人去画童趣盎然的画!而老师竟从来没有起疑!这使王雨像一偷得手的偷儿一样兴奋刺激不已,竟然像盼过年一样盼着写作文,而只要作文本一拿回来,不管父亲在干什么,她总要让父亲立即写,不管父亲去了哪里,她总要把父亲找回来。有时父亲正在地里干活儿,有时父亲正在别人家喝酒,她才不管三七二十一呢,一把拉了父亲就往回走。
读初中的时候母亲出来干涉了:“你能替她写到读大学吗?你这是害她呀!”于是母亲开始逼着她读书,不再让父亲替她写作文,于是父女俩的事儿转入了地下。
有一次趁母亲不注意,王雨对父亲说:“爸,等母亲睡着了,你到我房间来。这篇作文太难了。”电视终于关了,她就坐在自己的屋里等父亲。父亲终于贼一样轻手轻脚推开门一闪身进来了,随手关上了门。父女俩像背着大人干坏事得手的孩子般手舞足蹈低声偷偷的乐了一会儿。
“你妈有上厕所的习惯,见你屋里灯亮着还不发觉?”父亲担心地说。王雨一副早已料到的得意相,从床头拿起手电筒一晃:“咱关了灯,照着手电筒写嘛!”父亲:“那也有亮光呀!”王雨一皱眉:“有了,咱钻在被子里,照着手电筒写。噫,爸,妈起来总会发觉你不在的!”父亲诡秘地笑一笑,附在她耳朵上说:“你放心,我把棉袄棉裤塞在了被子里,像人还在里面一样。黑咕隆咚的,你妈是不会去注意的!”王雨:“爸!你可比我还精呀!来,咱们写吧!”
父女俩就关了灯,打开手电筒,钻在被子里写了起来,像背着大人作坏事的小孩一样兴奋地低声叽叽咕咕说笑着。
忽然被子一下子被掀开来,在手电光微弱的反光的照射下,母亲哭笑不得的脸让父女俩目瞪口呆:“好呀!你说你们这像话吗?我还以为这屋里叽叽咕咕地是红红藏着谁家的小孩玩了,原来是你们父女俩呀!嘿!又是在鼓捣这个破作文呀!我说王雨呀,写作文真有那么难吗?你能依靠你爸一辈子吗?我说老头子,你这是在害她呀!我话说到这里了,就靠你们自觉了。以后我不管了,你们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用不着这样费尽心思偷偷摸摸了!”就扭头走了。
这次父女俩灰头灰脑极了。父亲对王雨说:“雨儿呀,父亲就是害你呀,你自己学着写吧,只要你能静下来多看看书。”
王雨毕竟十三岁了,能听进点话去了,于是强迫自己开始看书。
『3』三
如果说那段时光王雨仅仅是得到亲人们的宠爱,那么王雨不能说是幸福的天使,因为亲人对她的宠爱是天长地久的,这也是王雨离家六年不敢回家面对亲人的原因,她实在是愧疚呀!刚开始她连电话都不敢轻易给家里打,因为母亲一接电话就泣不成声,惹得她也悲从中来,结果母女俩拿着话筒,隔着千里地只是相对而泣,却说不出话来。王雨那段时光能称得上是幸福的天使,同样是因为与伙伴们天真烂漫的玩耍和异想天开的胡闹,而前题条件便是两小无猜。
我不知道别人是怎么理解两小无猜的,但我是这么理解的:两是指两性,小当然是小孩,无猜是没有生发出对异性身体的好奇,从而去猜测。也就是说那段时光的人之所以能快乐的像天使,主要因为那段时光的人看不见性别的存在,也就顶如没有性别,故而无忧无虑,即使稍有性别的意识也是大人强加给他们的,犹如猪肉要贴在羊身上,或者是模仿大人,犹如猴子学女人戴花,至于女人为什么戴花,猴子是不会去想的。
而那段时光的黄金岁月莫过于童年。
我们只有到了成年,甚至养儿育女后,才会意识到自己的童年是幸福快乐的,才会意识到童年确实是与后来的人生迥异的另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缩手缩脚、憋屈的人喘不过气来,又不得不忍气吞声的一切清规戒律、善恶美丑、是非黑白、天地良心、理想价值、奉献攫取等等都无踪无影,而我们之所以认为我们的童年是幸福的,是因为童年时的我们能把这一切支配着我们的东西踩在脚下而无人会指责,还会得到喝彩,称之为童趣盎然,就是因为童年的这些举止在我们的眼里是荒谬搞笑的。但童年离我们太遥远了,犹如夕照远景,虽然瑰丽夺目,但是模糊一片,我们只能借助幼儿稚女的举止,擦去一片一片模糊,再现自己童年的只磷片爪。王雨同样是如此。
儿子对水的喜爱,使王雨不得不承认生命源于水的说法——这是得自古老的遗传的古老的本性。记得儿子数七个月能坐的时候,拮据的她一咬牙给儿子买了个小浴盆。当她往浴盆里舀水的时候,儿子清亮的眼睛像饥饿时盯着她的奶时一样盯着浴盆里的水。是盆里的水哗哗的清音还是盆里的水活泼泼的旋流,引的儿子的嘴兴奋地张开啊啊着,胖嘟嘟的胳膊乍起来,兴奋地做着即像小鸟扇着翅膀,又像小孩跑着时摆臂的动作;而胖嘟嘟的小腿就兴奋地蹬踏着,摩擦着床单蹭蹭地响。当她拤着儿子的胳肢窝将儿子往浴盆里放时,儿子像早以等不及了,兴奋的咯咯地又像叫又像笑,身子像从水里捏住的鱼儿一样剧烈地扭动着,有力地稚拙地踩踏着盆里的水,腿出奇的硬铮,王雨怎么用力也不能使儿子坐下。看着水溅了一地,溅的王雨成了落汤鸡,儿子更加欢实得身子抖了起来。王雨没办法,只得把儿子抱到床上擦干净了,等丈夫李洪回来。而儿子就不高兴地哭闹开了。等李洪回来了,让李洪一手抓着儿子的双脚,一手抓着儿子的双手,王雨才能给儿子洗燥。而儿子水蛇一样欢实地扭摆着的身子,仍把水溅了一地。以后王雨天天得让儿子坐在浴盆里洗澡,不然儿子哭闹不休。这使王雨不由的想起了村前的那条大渠。
放过浇田水后,渠底总是流着齐膝深的澄清的河水。只要大人一不小心,自己就像漏网的鱼一样恓惶而又兴奋地随着伙伴们叫着笑着向大渠跑去,在奔跑中都争着脱开了衣服,当跑上渠垻的时候都已是赤条条的了。然后随手把衣服丢在渠垻上,像在圈里圈了几天的鸭子扇着翅膀嘎嘎地叫着争着跳进水里一样,叽叽喳喳地跳进水里。于是他们打水仗、摔跤、追人,不是你摔倒在水里就是我摔倒在水里,不是你压在我身上,就是我压在你身上。一会儿哭了,一会儿笑了。扑通扑通声一声追着一声,水花一朵追着一朵争相开放。又像雀儿一忽霎从田里飞落到树上一样,一渠伙伴一忽霎又奔上了渠垻,在垻上细绵滚热的河澄沙上乱滚乱爬,一会儿都裹成了沙人,只有一双清亮的眼睛是本色的了。
这时男孩又作开了他们百作不厌的手艺活:把小鸡巴埋在手里握着的沙子里有节制的尿尿,正好到尿能渗湿了手里的沙子,然后小心地把小鸡巴抽出来,小心地把这团中间有着小鸡巴模型的沙泥放在沙地上,于是一只他们说是小夜壶的手艺活就做成了。在制作夜壶时,尿多了会使沙泥太软而无法定型,尿少了会使沙泥因水少而容易碎烂,所以有几个男孩成了造夜壶的杰出工匠,他们的尾巴就高高地翘了起来,因为有许多孩子会央求他们给自己制作一只夜壶。尤其是王雨这些女孩子们。这时这些男孩颇因为自己长着鸡巴而自豪,奚落她们一顿后就慷慨地答应了下来,架子十足地给她们制作夜壶,而她们就屏气宁神地看着男孩的整个制作过程。当那夜壶放在了沙地上,才拍手跳着笑了起来。
有一次王雨被一个男孩的傲慢惹火了,灵机一动,握了一把沙子,把自己的手指埋在沙里下到水里轻轻的一蘸水,飞快地离开,轻轻地把手指拔出来,便兴奋地大叫:“看!我也做成夜壶了!我也做成夜壶了!”女孩子们喜出望外,大叫着争相效仿。男孩们沮丧失落地看着她们扬眉吐气地把一只只夜壶摆在沙地上。
忽然那男孩凶狠地走过去用脚划拉了几下,她们的夜壶就变成了一地碎泥。女孩们狂怒地围上来恨不得活吃了他。他就逃就叫:“夜壶是盛尿的,鸡巴才会尿尿呢,手指会尿尿吗?你们那东西能叫夜壶吗?”女孩们愣愣怔怔地都呆住了,耷拉着脑袋坐在了沙地上,直恨爹娘为什么不给自己安个鸡巴,而男孩们就得意洋洋地在一边起劲地制作夜壶,为了努出一点儿尿来脸胀的通红。最后都弹尽粮绝地停了下来,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又扬眉吐气的女孩们笑哈哈地站在他们面前,把尿尿在沙地上。忽然男孩们又哈哈大笑起来,把女孩们的尿泥抟在手里扔女孩们,女孩们便气急败坏地逃了起来,有的捂着脸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忽然有个女孩叫起来:“赶快洗身子吧,大人要来叫咱们来了!”于是他们又像一树受惊的雀儿一样一忽霎呼地涌进了水里,手忙脚乱地洗起了身上的泥沙。自己洗不到的地方又互相洗。
女孩子是天生的细腻,将男孩胆囊后面的泥沙都能洗去。女孩子总是拉住应付差事的男孩子不让走,扭着头恨不得能看见自己的背,直到自己认为洗尽了才放男孩走。这当然是男孩女孩无意间搭裆的时候,而男孩找女孩搭档,女孩找男孩搭档,只是他们正好无意地站在了对方的身旁而已。因为王雨认为,只要孩子们自己呆在一起,是很少能注意到性别的差异的,只是大人们不时参与进来,把性别的差异强行灌输给孩子们。
比如说去年夏天,儿子从托儿所回来,拧着王雨要穿裙子,说好多小朋友都穿裙子,他也要穿,还说你也穿裙子了,为啥不给我穿呢!王雨哭笑不得,乖哄儿子说,裙子只有女的才穿,那些穿裙子的孩子和妈妈一样是女的,你和你爸一样是男的,只能穿短裤,不能穿裙子的。儿子说她骗人,哭闹不休,最后只得买了一只儿子早想买的手枪,才乖哄的儿子穿上了短裤。当她把儿子送到托儿所后,见儿子亟不可待地跑到一个穿裙子的小孩前,用手揪着短裤向人家炫耀:“看!我穿的短裤,我妈说了,男的只能穿短裤。”可他这番话像对牛弹琴,因为那小孩的眼睛早盯着他手里的手枪了。
实际上童装越来越不分男女,男孩女孩的生殖器成了大人辨别小孩是男孩女孩的标识了。大人总会问王雨:“呀,好清秀的孩子呀,是男孩还是女孩?”性急的便伸手向儿子裆里掏一把:“呀,是男孩!”性子慢的就等王雨对儿子说:“告诉叔叔,你是男孩还是女孩。”可儿子又忘了王雨对他说的话:“人家问你是男孩还是女孩,你就告诉他是男孩!”楞楞地看着陌生人,王雨就对儿子说:“叉开腿让叔叔看。”儿子就机械畏缩地叉开了腿,蚕豆般大小的小鸡巴就从开裆裤里露了出来。儿子现在也记不住自己是男的还是女的,人要一问,就告诉人家自己是带把子的,这是因为后来一个叔叔教给他:“人家要是问你是男的还是女的,你就说是带把子的。”说着,把茶壶把子指给儿子看,儿子竟奇迹般地记住了!
一般都是做母亲的从儿女五六岁开始,就给孩子选择性别色彩浓重的衣服穿,这样孩子就慢慢地被强迫进入了性别的角色。但知道了自己的性别却不知其所以然,就如同小学生背会了古文却不懂得意思。而父亲比母亲宠幸王雨,王雨的衣服几乎都是父亲买的。潜意识里父亲希望她是个男孩,这是中国男人最古老的意识形态了,所以就把她像男孩一样打扮着,而她也真的像男孩般的野(王雨现在思想:这是不是与穿扮有关系呢?),村里人就骂她:“你怎么没有一点儿女孩子的样子呢?长大了谁敢要你呢?”她就回答说:“我爸我妈要我,用不着你操心。”村里人说:“你爸你妈能养活你一辈子吗?你总得嫁人的!你得学着有女人样!”王雨就急了:“你的心坏了,想挑拔着我爸我妈不要我呀!”可她心里就开始纳闷:嫁人是咋回事?女人样是什么?我为什么非得嫁人呢?可这些烦恼只是万里晴空的一丝云,一会儿就无影无踪了!
你再比如上厕所。刚上托儿所的时候,儿子和他的同学一样,只要想屙想尿就拉下了裤子,从来不选地方,不挑时候。老师很头痛,每天说上无数遍:“谁要尿尿就举手,老师带你上厕所,不能随地大小便!”这样过了一个月,小家伙们才养成了上厕所的习惯。
王雨发觉儿子他们的厕所没有标明男厕女厕,这使她不由的想起自己刚读一年级的时候,有个男同学还穿着开裆裤,一下课就跑到教室外叉开腿尿开了,一群大学生围着他看,他没一点儿反应。老师很生气,把他的母亲叫来了,说这么大的孩子了,还穿开裆裤,太不像话了。于是下午那男同学就穿上了补裆裤。老师又对同学们说:“以后大家大小便要上厕所,男生进男厕所女生进女厕所!”小学生是最听老师的话的,一下课就男生一伙,女生一伙,向厕所跑,有的小孩就跑混了,不是被自己的同性跑过去拉出来,就是被异性们推出来。
有一次上体育课,王雨和两个女同学刚蹲在茅坑上,一个男同学就愣头愣脑地闯了进来。她和两个女同学就恼怒地站起来:“你走错了,这是我们的厕所!”就如同同桌的胳膊肘越过了桌上的界线,跑到自己这边时那样的恼怒。而且顾不上提起裤子,三个人就光着屁股跑过去往出推这个入侵者,褪在脚裸上的裤子像绊马索一样绊着他们的腿。男同学焦急地挣扎着嚷:“来不及了,我要拉在裤子里了!”可三个人不依不饶地把他推进了男厕所,才提起裤子跑回女厕所。就听见那男同学一抽一抽地哭着骂他们。她们互相诡秘地看着:“他总是拉在裤子里了!哈哈!”三个人高兴的大笑起来,那男孩气急败坏地骂的更凶了,扬言要去告老师,她们三个才赶紧捂住了嘴。过了一会儿,王雨大声说:“你告去吧!我们不怕,谁让你跑进了女厕所!”那男孩高声说:“女厕所男人就不能进了?我家的厕所就从来不分男人女人。”王雨又没话了:是呀,为啥家里的厕所不分男女,学校的就分呢?
如果说小孩终于意识到性别的差异是大人强行灌输的结果也是不公平的,实际上还有性别之间的天性使然。
王雨有一次见老师带着儿子他们在大浴池里洗澡,男孩子大部分是勇敢的、主动的,而女孩子们虽然欣喜,但大部分是胆怯的,在浴池边犹疑观望半天,在老师的督促鼓励下,才小心翼翼下了池,而男孩们就不客气地用手泼她们,她们就捂住脸蹲在池里惊慌地又哭又叫,直到老师大声制止了男孩们。这使王雨想起自己小时候和伙伴们玩水时也总是受男孩的欺负的。这使她明白男孩生性中就有争强好胜的侵略性,女孩生性中就有避免危险的自我保护意识。也就是说争强好胜是男人的天性,犹如争奇斗艳是女人的天性,并不只是为搏得异性的青睐才如此。尤其是在激烈对抗的游戏中,男孩女孩性别差异中的天性尽现无疑。看着儿子勇敢地爬上滑梯滑了下来,使她不由的想起自己小时候,村东头有堆推土机推起的大土堆,伙伴们分成两派玩打仗,一派守,一派攻。男孩总是勇敢地扑上去,和防守的男孩扭作一团,而女孩也随着男孩扑了上去,可一见防守的男孩向自己扑来,就惊慌地叫一声滚下堆来,而防守的女孩一见攻上来的男孩扑向自己,也惊慌地叫一声滚下坡来,结果他们扑上去再滚下来,反反复复。只有那些男孩们在土堆顶上扭成一团。
还有一种现象是当男孩女孩自由玩耍时,男孩总是舞枪弄棒玩打仗,而女孩总是玩母亲操劳家务的角色,不是做饭就是哄小孩。王雨想,这就是自然界雄性与雌性的分工在人身上天然的体现。因为在自然界中,雄性注定要争强好胜战胜同性,才有权力繁衍自己的后代,而雌性注定要怀上胜出者的子女的,然后担当起抚育其长大成人的角色。虽然在人类中没有那么赤裸裸的野蛮残暴,但道理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