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地她的寻呼机响起来,它犹如听见了荒野边传来了马蹄声——管它是福是祸,迎上去再说!于是它挥鞭抽着她惊跳起来,跑向电话机回电话。电话里响起了郭开贞的声音,它才明白自己一直隐隐期盼的救星就是这个曾经同盟过又毁过盟的同盟者!但它也算经过了磨难,变的谨慎起来,因为郭开贞的声音揉进了陌生的成分:以前的高音变成了低音,以前的热切变成了沉郁,以前的清澈变成了沧桑后的浑浊。它不由得警惕起来:同盟者翻脸是很正常的事,更何况是以前的同盟者呢!郭开贞问她:“咋几天没露面?”她答:“病了。”郭开贞问:“什么病?”她答:“心病。”郭开贞沉默了,她也沉默着,这种沉默是互相揣摩窥视的。郭开贞小心地派出了探路的小分队:“你这病我能帮上忙吗?”王雨抓住他露出的破绽单刀直入:“我的病是好是坏全在于你。”郭开贞猝不及防:“这话咋说呢?”王雨:“这件事他们都认为是我伤风败俗引起的,他们视我为荡妇淫娃、洪水猛兽,已容不得我存身了,我只能离开这里。”郭开贞迟疑片刻:“没这么严重吧?你要去哪里?”王雨:“居无定所、四处漂泊。”郭开贞:“我该祝福你,还是挽留你?”王雨愤愤地:“你自己看着办吧!”就挂了电话。它就觉得自己没了盼头,蹲在荒野里哭了起来。正哭的时间倒流,忽地电话又响了起来,它犹如听到了那人又骑马折了回来。王雨拿起电话不吱声,郭开贞试探地喂一声,王雨干巴巴地说:“有事就说吧。”话筒里又沉默了。王雨怒冲冲地喊:“温吞吞的算什么男人!”就轻蔑地挂了电话。可电话马上又响了起来。王雨任它响、任它响,可这电话也响的真倔。王雨噌地拿起话筒,还没支到耳边,郭开贞的话已经冲出了话筒:“王雨,你咋就怎么也不长进呢?如果你早听我的,这两年咱们早学出手艺来了,到哪混不上一口饭吃?人得吃饭!吃饭!否则什么也没有!咱得先在这厂子里学到操作机器的技术,再走也不迟呀!咱还小呢!你就不能听我一次!奥,对了,你说过以后都听我的,你要反悔吗?”它立刻心花怒放起来,因为郭开贞的思想终于和它结成了同盟,它已看见爸爸的思想和于娜的思想在闻声而逃,它又是这荒野的主人了,又是这小木屋的主人了!只是为了结盟,她答应了郭开贞的条件。同时也懊悔前两年自己要是听了郭开贞的话,今天出走已是水到渠成的事了,看来郭开贞是可以依托的,看问题还是准的,我就听他的吧!忍辱才能负重!就忍两年别人的白眼吧!
『27』二十八
几天来郁郁寡欢的郭开贞的内心在决断的刀尖上站立着。这是所有忽然看见不可抗拒的诱惑下面是可怕的陷阱时的惊疑,不!是急刹车!犹如笔直平坦的路本是直通天际的,引的飙车手放心过瘾。陡地一个急转弯出现在前面时,飙车手惊慌失措得急刹车;犹如在湍急的溪流中畅快地漂流,陡地一个万丈瀑布横在眼前时的漂流者手忙脚乱得自救!可诱惑的惯性是如此的强大,犹如那飙车的惯性,犹如那漂艇的惯性:精疲力竭的飙车手像蚂蚁一样随着飙车飞向死亡,漂泊者随着漂艇像树叶一样坠入深渊。最终郭开贞自欺欺人地随着脱缰的野马般的欲望,扑向被母亲斥为男人的灾难的荡妇王雨:“她不是那样的人,即使她是那样的人,我一定逼着她改!”
——没有几个人在被诱惑迷住心窍后能醒过来的,更何况郭开贞是个毛头小伙子!
跟飙车与漂艇不同得是,他不是直线飞向王雨的,他像有了经验的饿狗绕着刺猬打转一样绕着王雨打转。因为他知道他与王雨的关系是一次新的起头,不愿像上次那样冒冒失失地陷入了被动,犹如饿狗第一次被刺猬刺破了口腔。而王雨的几天没露面让他满腹狐疑:他不知道王雨心里到底再想什么,于是他小心地打了王雨的寻呼机,犹如那只狗小心地向刺猬伸出了爪子。王雨在电话里的口气是那样的冷静,接近于冷漠,这让他的心紧揪揪的。当王雨说她几天没露面是因为心病了,他马上知道王雨给他出了一个大大的谜语,这谜语是作为女性的王雨出于本能的一种极完善的防御阵地,也是对异性的极完美的考验,所以他不得不沉默:他得在短时间内瞅见王雨防御阵地的破绽,犹如饿狗在它爪子小心地拨着刺猬滚动的短时间里瞅见刺猬头缩进腔里留下的小凹钵。像饿狗一时看不见小凹钵会再拨一下刺猬,郭开贞因为一时瞅不见防御阵地的破绽,只得进行火力侦察,所以他问王雨你这病我能不能帮上忙。看似他露出了门户,实则是引蛇出洞,于是王雨的内心倾巢而出,落入了他的口袋阵里。于是他明白王雨还是爱他的,但同时也看清了王雨的一些不被他理解的东西:她为什么那么喜欢背井离乡呢?她为什么那么不顾世俗乡风呢?但他已是主动在握,他关起了口袋阵,任王雨去攻击自己。王雨愤愤地挂了电话,这让他欣喜万分——敌人沉不住气了,证明胜利倒向了自己这边!但他没有昏了头,又挂通了电话,仍是一副狼狈相,这让王雨把全部的火力暴露了出来。于是他又拨响了电话发起了总攻,王雨终于束手就擒。于是他相信自己会调教好王雨,因为王雨更爱他了——男女之间的爱是战争,谁更爱对方谁就战败了!他上一次是战败了,但这一次他战胜了!他一定会像毛泽东那样成功地改造战俘!
几天之后两人相约去上班。只是王雨在父亲的活动下调换了一下工作,去了质检科。整个科室除了主任外就她和一个极不起眼的小伙子李洪。父亲这样作是有深意的:只要王雨愿意,就少了在大庭广众之中露面的机会,就少了异性之间的诱惑,就少了成为众人讥嘲的对象,慢慢地就从人们注意的中心淡出去了,在这里重新做人也未尝不可。可他不知道王雨自从那天从新肯定了郭开贞对自己的爱情后从新振作了起来,对这里的世俗充满了鲁迅对旧礼教般的憎恨与叛逆,认为它不但束缚人的天性,简直是虐杀人的天性,她要在与郭开贞远走高飞之前痛痛快快地嘲弄它一番——她要像有些书里的女主人学习!
只要一有空她就去找郭开贞,高昂着头光彩照人地与郭开贞厂里厂外出双入对,对别人的窃笑、白眼、冷嘲热讽视若点心。人们不禁惊叹脸皮真有城墙厚的人呀!可她不明白郭开贞心里很不舒服。
这世俗本是重男轻女的,对男人宽容,对女人苛刻。再说这次灾祸本是王雨惹起来的,而且郭开贞因王雨而打的一系列架,主要原因还在王雨身上,所以郭开贞并不受世俗的指责,只是受到别人善意的嘲笑:“这小子鬼迷心窍了,这样的烂货有什么好留恋的!迟早哪天要因她送了命!”这嘲笑之中有同情和怜悯。所以他无意之间就成了王雨和世俗之间的中间派,而这两派都在拉拢他。他像所有被拉拢的人一样是两难的,所以他身子是跟着王雨,心却向着世俗。他认为王雨应该避乎点儿众人,即使不避乎也不要这么明目张胆。也就是说他俩感情的地基是不扎实的,是因为两人是在不同的环境里耳濡目染成长起来的:郭开贞是被街头巷尾的现实哺育大的,而王雨几乎是被书哺育大的,只吮了几口街头巷尾的乳汁,因不对味,再不吮了。但他不仅想指责王雨找不到词,反而每当他跟着王雨在众人面前露怯时,王雨很是失望,呛他说:“我真奇怪你这个人,在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中面不改色,咋在众人的目光下就变的瑟瑟缩缩的?咱一没偷、二没抢、三没通奸,是明盏大亮地谈恋爱,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真没想到你还有熊的一面呢!”世俗中人是好面子的,尤其是在街头滚打出来的郭开贞更好面子,最忌讳别人说他熊了,尤其是让女人说他熊。他想作到方方面面都是强的,尤其是在女人面前。再说他有时一想也是,自己想找什么样的女人就找什么样的女人,碍着谁的事了?这让他胆壮了起来。也就是说他不但没改造了俘虏,反而不得不向俘虏妥协了。
虽然世俗封杀王雨,但王雨毕竟光彩照人,你不看也不行,犹如暗夜里走过你身边的灯笼。知道她认识她的小青年都背地里笑骂她风骚,可风骚的女人对男人有着神奇的吸引力,他们一见到她,眼睛就不由得直了,不由得献殷勤,而不管男人的殷勤出于什么目的,女人总是陶陶然的,只是回敬的态度不同。两年来王雨因为报复郭开贞,习惯了回报献殷勤者以妩媚的笑靥,而一个坏习惯一但养成了,犹如一种要命的骨瘤长在了骨头上,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犹如瓷胚入窑时不小心也没注意到碰了一下瓷胚的壁,等瓷器出了窑,瓷壁上有一浅浅的凹痕,这美中不足就成为这件瓷器给人总体感觉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也就是说人的坏习惯一但养成了,就成为你生活和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就如同断臂断腿,即使你安上了假肢,你和别人都明白那是假的——要改掉别人对你形成的陈见太难了!郭开贞对此耿耿于怀,认为这是别人认为王雨风骚的源头。他狠狠地训斥王雨,让她明白,他容不得她诱惑别的男人,更不要说当着他的面了!王雨起先莫名其妙,继而很委屈,说自己根本无心诱惑别的男人,只是礼尚往来,人家对你好,你不能让人家热脸贴个冷屁股吧!郭开贞呲笑她好个礼尚往来,总有一天往来到床上去了!你跟了我就不能再给别人抛媚眼!王雨委屈地哭了,因为两年多来她根本就没有去勾引过任何男人,因为她心里只有郭开贞,她真得不会干那种事呀!她是想改掉这个坏习惯,可越改越使自己不知该怎样和男人们打交道了。终于她火了:“都说男人的心胸大如海,你的心胸咋容不下一粒沙子呢?算了吧,你现在就不相信我的贞洁,那我们还有将来吗?我们分手吧!”郭开贞不得不向她保证以后不这样了——第一他真舍不得王雨,第二他品见王雨这样确实是无心的,第三还是面子的问题,男人一怕女人笑话自己熊,二怕女人笑话自己没肚量。也就是说第二回合他又输给了他的战俘。
········
王雨很快被郭开贞的广阔胸怀陶醉了、宠坏了,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了,认为不管自己怎么任性,郭开贞都不会怀疑她本来就清白的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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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前的男朋友都甩脱了,因为这些男朋友当时都是她为报复郭开贞而交的。可她又不能没有男朋友,于是她又开始了交男朋友,因为她这两年来养成的最坏的习惯是习惯了男人的恭维,这对女人来说犹如男人染上了酒瘾。尽管她知道这样作郭开贞是不高兴的,但她已经认为他是难得的大肚男人,他明白自己是绝不会出轨的。
先开始她还是谨慎的,所交的都是他俩认识的男人,而且很多都是郭开贞介绍给她的,都是人家当着郭开贞的面邀请她出去玩的。这时她总要带着郭开贞。可她太高估了郭开贞的肚量,郭开贞出于嫉妒总是想法回避,而且从来不先问起她和人家怎么玩的,这使她错理解为郭开贞对她的彻底信赖,在这方面大大咧咧起来。她不懂人对任何事都可以宽宏大量,唯独对男女之事是小肚鸡肠的,而且都恨对方小肚鸡肠,却不明白正因为对方对你小肚鸡肠,是对你深深的爱,一心想把你金屋藏娇,深恐让人窥见了你,因为你的一切他认为只属于他。也就是说越爱你的人越把你当犯人一样看管着,越使你反感他。对你在男女方面彻底信任、宽宏大量的异性都是装出来的,要不就是一点儿也不爱你。王雨把郭开贞当成了书里最理想的对自己的女人彻底信任娇宠的男人,于是她的命运之舟触到了可怕的暗礁。
这天王雨的寻呼机又响起来,像往常一样郭开贞和她去回电话。他听见话筒里一个外地男人的声音,这使他很疑惑,因为武威市的外地人并不多。看王雨通话的神情两人还很熟的。
王雨挂了电话雀跃着拍着手说:“哈!中午我又能去吃请了!贞哥,跟我去吧。”郭开贞:“谁请你呀?”王雨:“一个新朋友,内蒙人,开挖掘机的。”郭开贞:“噫,你怎么会认识个外地人呢?”王雨:“啊呀,就是前一个月,咱们在舞厅跳舞,你累了去喝啤酒,一个外地青年邀我跳舞,我们就认识了。他邀我过几天出去玩,我以为他说着玩的,没想到真的呼我了。我当时问你去不去,你在电话里说没时间,我就一个人去了。今天他又邀我,总是从工地上又回来了。今天你跟我走吧,你们认识一下。”郭开贞:“我这两天喝不成酒,你一个人去吧。”扭头走了。王雨笑骂一声小心眼儿,也没当回事。
郭开贞不是小心眼儿,是王雨不懂凡事都有个度。因为在偏僻的地方,把外地人都往坏处想,而王雨竟然轻率地跟外地人混熟了!这使郭开贞彻底相信了母亲和人们的话:“王雨是个骚女人,讨了这样的女人作老婆,一辈子有你好瞧的了!”是呀,她现在就这样,以后会怎样呢?难道我就该娶一个人尽可夫的女人吗?多可笑呀,我竟然相信自己能调教好她,竟然忘了狗是改不了吃屎的!于是那不扎实的地基的一边下陷了,他对王雨的感情圻裂开来。他的心像被慢慢撕裂般的痛苦!因为他是爱王雨的呀!但他不得不向世俗的现实低头,因为他是那个世界的。是的,他豁然明白,王雨和他是两个世界的,就如同中世纪两个异教徒,曾经遇在一起天真地玩耍,可最终大人出现了,呼唤他们回去,于是两人不得不回归各自的世界。也就是说在他的心里,母亲和街头巷尾那些叔叔婶婶们的声音无时无刻不在呼唤着他,可他的耳朵被心中的热恋从里面给堵住了。这时热恋的火焰忽地下降,耳朵通了,于是这些呼唤的声音水一样通过耳朵喷洒向心里,淋灭了热恋,顿时觉得王雨是那样的陌生、那样的可恶。他觉得自己被欺骗了,强烈的报复心攫住了他的理智:他一定要睡王雨一次,来补偿他将近三年浪费的光阴和耽搁的前程!实际上他在给自己找冠冕堂皇的理由,犹如侵略者给自己找堂而皇之的理由。他的内心犹如那位暂时无力开采金矿而守着金矿的人,见自己无力战胜逼近的危险,就抱定了损毁金矿,谁也别想得的念头,即使毁不了,我也要掏第一桶金。他知道他是毁不了王雨的,但掏第一桶金还是可能的。同时一个强烈的谜底驱使着他——我是不是她的第一次呢?
哦,我说过,纯洁的少男少女的爱是没有性的,一但性觉醒了,他们就成熟了,也就肮脏了!——郭开贞完了!这能怪郭开贞吗?性是最肮脏的,但没有性就没有人类!
郭开贞开始处心积虑起来,因为王雨真的还没有与他拥抱亲吻过,这使他也惊奇不已。所以现在他想和王雨睡觉,真的还有许多铺垫要去作,渠还没有修就放水,只能变成水灾——因为睡觉他俩从来就没想过!
他对王雨异常亲热起来,拥她的肩、搂她的腰,大谈两人将来的计划。二十天后,他对王雨说,新疆喀什市有他一个朋友,在一家面粉厂工作,而味精厂的机器操作比面粉厂的难,能在味精厂干活,一定能在面粉厂干活,他想去看一下,如果行,就带她走。
王雨憧憬满怀地送他走了。这样的分别使王雨对他的思念与日俱增。
七天后郭开贞回来了。王雨热泪四溅,在车站一见他就扑进他的怀里,狂热地亲吻他,弄的他很不好意思,同时也胜券在握了。
他带她去了饭店喝酒吃肉,互相倾述离情别绪。
王雨恍惚迷离,也许是真的醉了,随着他去了他向朋友借的房子。也许是真的醉了,几乎是半推半就,就和他睡在了一起。但他一直是清醒的,因为心怀鬼胎的人是喝不醉的。他凭听来的经验知道王雨确实是第一次,这使他激动又惭愧。但一个声音给他的内疚开脱着:“我虽然是他的男朋友,但并没有把她娶进家呀,她就这样轻易地和我睡觉了,要是别的男人和我一样处心积虑,她不也会毫无反抗地和人家睡了吗?是呀!就是你再醉,也得反抗呀!因为我毕竟没把你娶回家呀!”
咳!卑鄙的男人!可怜的女人!
『28』二十九
王雨并不是潘金莲那样的荡妇,也不是包法利夫人那样的淫娃,也不像安娜那样忽然对爱情觉悟了。是那些浪漫的书给她营造了理想的爱情,她的生命仿佛就是为了这种爱情才来到世上的,为了这种爱情她的许多举动超出了世俗的规范而她浑然不觉,而世俗中人根本不去分析她这些怪异举动后面的实质,一律将她归入世俗中的败类荡妇淫娃之列。而荡妇淫娃的实质就是性的腐败,而王雨这种理想的爱情却是把性排除在外的,至多是为了突出效果的道具或者点缀,犹如演员手里的笔或者烟卷,或者美女头上的发夹。如果王雨是从街头巷尾的人堆里接受的男女之事的启蒙教育,她会接受性在爱情中的核心地位的,甚至会否决爱情中的浪漫和真情,把男女能走到一块儿全看作以性为纽带的一种权衡利弊的合伙过日子的事而不以为然。可惜的是她是从书里受到的启蒙教育,这种先入为主的教育使她觉得性是肮脏的丑陋的,是人类的爱情在进化中退不掉的隐羞,犹如人的尾巴根,让人一摸到它就想起自己本是猪狗一样的动物。因为她也经常猝不及防地从同学或者大人的嘴里听到世俗中的男女之事(世俗是严厉禁止淫乱的,可人们又热衷于谈论淫乱),犹如猝不及防在脏兮兮的澡池里呛了一口水般让她恶心。这种对爱情的精致的追求使她成为一个在世俗眼里是荡妇淫娃的贞洁的女人,性真得是她的爱情中的道具或者点缀。尤其是贞操,她像蚌一样紧闭着壳,要给自己的心上人结晶出一颗最珍贵的定情礼物。她凭着贞洁女人本能的警戒,虽然游戏于男人之间(这是被郭开贞逼的。),却如出淤泥的荷花,只是世俗中人都看不见这荷花。除了那次糊里糊涂被黄三灌醉(她后来总觉得黄三在酒里作了手脚。)一次,她只烂醉过两次,都是与郭开贞对饮的。也就是说她在自己心爱的人的面前是没有一点儿警戒的,可见祸起腋肘这句话真是至理名言中的至理名言,因为许多英雄豪杰并没有死在两军阵前,而是死在了自己最信赖的人的手里!
她那天真是恍惚如梦、意乱情迷,以为郭开贞把自己送回了家里,或者是他的家里。她当时一刻也舍不得郭开贞离开,因为她那种浪迹天涯的美梦近在眼前(她后来奇怪,有那么多浪漫的爱情,为什么自己对这种浪漫咬住不放,是不是自己的潜意识里就认定悲剧是最美的,从而导致了自己的悲剧人生呢?),所以她糊里糊涂拉住郭开贞不让他走。她恍惚中感觉到郭开贞在脱她的衣服,出于本能她抗拒着,但恍惚使这种抗拒简直是在演戏,因为恍惚使她觉得这珍贵的定情礼物该是交给心上人的时候了。这种朦胧的意识麻醉了她的贞洁意识。后来恍惚中她感觉到郭开贞抱紧着自己,她很陶醉。这种似梦似真的感觉一直持续着,直到贞洁的本能犹如从粘稠的粥底艰难地钻出来的气泡,啪一声炸裂,她从浑浑噩噩中一激灵醒来,诧异地懵懂地打亮着自己这是睡在了哪里?因为屋子里已经照进了晨光。猛然地看到了身边的郭开贞,顿时明白被子里的自己是赤条条的!
女人的本能使她什么都明白了,一颗没有达到预期效果的懊丧的眼泪滚落下来,犹如你本想把一颗名贵的珍珠装在相称的名贵的锦盒里送给心上人,可心上人忽然闯了进来,看见了正摆放在再普通不过的桌子上的珍珠,一把抓过来塞进了口袋里——她本想是用婚礼这庄严华贵的锦盒,把自己的贞洁献给郭开贞的呀!因为她本准备了许多要回顾总结他们的爱情的激情浪漫的话要说,现在却索然无味了,因为情景太不相配了!犹如羞怯的少男给女孩买了一束花,一路上想好了一进女孩办公室的门该怎么致意该怎么说,猛不防手里的花没有了,再一看正是那女孩拿走了花,冲他一笑:“这花真好看呀!送给我吧!”于是他所有的精心预演都化为了泡影,一肚子的话憋着说不出来——驴头不对马尾呀!
任何女人都知道与男人第一次的珍贵,因为本能告诉她们男人的恭维殷勤的最终目的无非是得到她们的肉体,然后像离开杯盘狼藉的酒席一样离开自己,所以女人迟迟不向心爱的男人献出肉体,就怕这种结局光顾自己,所以自爱的女人千方百计要考证男人是否对自己天长地久。而一但献出肉体的女人就会焦急地看着男人的反应,是不是只是为了自己的肉体,而不是迷恋自己这个人!王雨现在就是这样,她忽地觉得郭开贞三年来就是为了得到自己的肉体,而不是迷恋自己这个人!她迅速地穿好衣服,坐在床对面的沙发上,目光像打钻的钻头一样盯着熟睡中的郭开贞的侧面,——她要从神色这心的矿渣中提炼出他的心到底是什么来!——这就是女人的悲哀,她们老是想弄明白男人是爱自己的色呢,还是自己本人(这人是除肉体之外的气质品行学识聪慧等等的有机体)。从莎士比亚的埃及艳后对屋大维的发问起,这声音一直绵延到王朔《过把瘾就死》中的女主人——把男人绑在床上,拿着刀子逼问他———你到底爱不爱我!她要问的就是除肉体外的那个她!王雨也是女人呀!她现在想提炼的就是这个结果,而且她以后一直烤问自己:“郭开贞到底爱不爱我呢?”
王雨毛手毛脚地一开始穿衣服郭开贞就醒了,但他装作沉睡,在思谋着怎么日哄王雨。因为他毕竟爱过王雨,但他向世俗屈服了,这时还坑了王雨,犹如不得不向新主投降的臣子,为了邀功出卖了旧主,在旧主被行刑时不得不面对旧主时一样:因为他毕竟曾忠于旧主!他最终决定装作从沉醉中浑浑噩噩地醒来的样子,莫名其妙地竭力让因酒刚醒而迟钝的智力弄清自己现在在哪儿的样子。当看到王雨时装作惊愕地坐起来,然后竭力惶愧地无脸见人地穿好衣服,惊慌地跑过来坐在王雨身边——没有一点儿身体接触的意思,而且是千方百计地避免身体接触!问王雨这到底是咋回事!——人一但心怀鬼胎,就成了一匹鬼!
王雨悲不自禁,一下倒在沙发扶手上,而不是郭开贞怀里,痛哭起来,哭得郭开贞不得不理亏地喃喃地说:“王雨,别哭了,我会负责任的!”没想到王雨哭的更厉害了。他如果一把把王雨揽在怀里气恼地问:“你把贞操献给我你后悔了?”王雨一定会破涕为笑的!而他这样的回答不就是被逼勉强的回答吗?好像是王雨设好了圈套,最终掇在了他身上!王雨猛一下坐直了身子怒视着他:“你的话真是对我的污辱,你对我的承诺原来是你三年来处心积虑要得到我的肉体的阴谋的一个组成部分。你现在如愿以偿了,就想金蝉脱壳了,哄着我一出了这个门就不认帐了!告诉你,我没有那么庸俗下贱。如果你是真心的,这本来是我们即将进行的美好生活的开头部分,虽然它开的不是时候,但有什么责任要你负呢?如果你真的是有着那么卑鄙的欲念,我只当我吃饭吃出个苍蝇,算我倒霉,因为让你负责掉了我的身价!”郭开贞羞愧地恼怒地跳起来,大声嚷嚷:“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我真的怕你恨我才这样说的!我是不是你说的那种人你往后看好了!”王雨欣喜地凝视着他坚定炙热的眼睛,可总觉得这坚定有点儿外强中干的味儿。
虽然郭开贞从此对自己异常体贴温柔,虽然郭开贞亟不可待地又去了喀什两次,而且最后一次已托定了朋友,只等着电话,她就像终于定下了婚期,等待迎娶的新娘那样充满了憧憬的兴奋,可有股味儿就如同家里有时的一股淡淡的异味,总是在不经意间钻进她的鼻孔,她认真一嗅又没了踪影。虽想找出气味的源头,却又茫然地无从下手,一缕不快似有似无地萦绕心头。王雨有时会想,是不是自己也像失去贞操,从而失去优势的世俗中的女子,生怕男人看轻了自己,即使男人真的爱她也心存疑虑,直到男人娶自己进家,才心落到肚里呢?要是真的这样,她觉得自己也轻贱了自己了。可这也解释不了这一丝不快。
这天王雨下班回家,犹如猛不防热身子闯进了冷库里,浑身一激灵,不由得站住了。因为屋里的四双眼睛像早已严阵以待地等着她入瓮似的盯死了她。侧身坐在沙发上侧头乜斜着自己的郭开贞的母亲,显出居高临下的鄙夷和不耐烦,仿佛贵妇人盯着一个怎么也摆不脱的小乞丐;那坐在郭开贞母亲对面的陌生男人王雨想一定是郭开贞的父亲了,像看一个早以听说过的丑八怪一样,一副好奇而又随时准备捂着鼻子走开的样子。也就是说郭开贞的父母把王雨推进了羞辱的境地,犹如狭路相逢的路人,一方昂首阔步,一拨就把对方拨进了路边的泥淖里了!王雨的怒火顿时窜突起来,可又被整个家里怪异冷峻的气氛震慑住了。显然在她进家之前,这里正在两军厮杀,自己的出现犹如又一彪人马擂鼓名号奔向战场,而且两军都正盼着出现一彪人马以解僵局,因想弄清这新出现的人马是敌是友而暂时停止了厮杀。而且她一眼就看见父母正向劣势倾斜,因为母亲屈辱茫然又惶惑的目光盯着她仿佛在说:“女儿,快站出来澄清事实,不然母亲就要死了!”而父亲大失所望地盯了自己一眼,就低头抽烟去了。这让王雨很痛苦,她觉得父亲从此要疏远自己,慢慢地把她淡出心里了。自己犹如在行驶中被卸开的火车皮,在越来越慢的行进中,无奈地看着火车头渐渐地远去了。这是确认亲人对自己死了心的痛苦呀!她下意识地向他们挪过去,犹如有的人在严峻的压迫下不由自主地抖着腿。
就见郭开贞的母亲斜瞟着她说:“你女儿回来了,你们去问她吧。”母亲嘴一张一张但没有声音,眼神更加惶急,呼吸更加急促,几乎是哀怜地盯着王雨,而父亲始终没有抬头。王雨明白自己和郭开贞的阴谋被抖落出来了,她知道郭开贞像上次那样,在自己和他母亲之间选择了母亲,——这原来就是那缕让自己不安的气味的源头!也就是说郭开贞真的还是一个雄心勃勃要远行千里,可一望不见自家的烟囱就背叛了雄心的孩子!——她竭力把这次失败归咎于郭开贞的不成熟或懦弱(她一直认为郭开贞在他母亲面前是懦弱的,),而不敢往别处想(那就是郭开贞不爱她了,出卖了她。),她为自己所托非人而痛苦地低下了头。就听见母亲垂死挣扎般竭嘶底里地叫:“就算这是真的,也是你家儿子先勾引的我女儿。大前年我亲眼看见他把我圈在家里的女儿用摩托拐跑了!是你家没有家教,他才会诱使我女儿干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来的!你家得还我女儿的清白!”郭开贞的母亲不屑地说:“母狗不摇尾,公狗不上背,是你家的篱笆扎不紧,反而倒打别人一耙子,真是无耻呀,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呀!”
母亲浑身抖着说不出话来。父亲气愤地说:“嫂子,说话不要打击面那么大,咱们就事论事,为什么要攻击别人的品德呢?一个巴掌拍不响,你敢说你的儿子就没有一点儿责任吗?”郭开贞的母亲:“依你这么说,我家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了?你这不是污蔑好人吗?”父亲蹭一下站起来:“你能算是好人吗?你不就是处处想摸黑别人来反衬自己的清白吗?你难道就那么清白吗?”
于是两人揭起了两家的丑闻。于是郭开贞的父亲也参加了进来。而气糊涂了的母亲不时不着边际地插一句话,干着急帮不上父亲的忙,父亲几乎是力敌二人。双方从现在逆着时间之河一直挖掘上去,直挖得双方一辈一辈的祖宗的白骨从地里钻出来,要为自己的清白辩护,直挖得祖宗的兄弟姐妹们也在坟墓里坐卧不安。
王雨越听越觉得荒唐可笑,越觉得臭不可闻,捂着耳朵大声嚷:“你们别吵了,你们不嫌各漾我还嫌呢!我和郭开贞的事就是我们俩的事,与你们有什么关系呢?你们瞎掺和什么呀!”
四个人都静了下来,但四双眼睛都变成了火焰枪,一齐向她喷射过来,王雨就变成了火人,在噼噼啪啪痛苦的燃烧声中她听见父亲和郭开贞的母亲几乎一齐说:“你这是忘恩负义呀,我们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们拉扯大,你们翅膀硬了一忽扇就想飞走了,你们让我们的后半生怎么活呢?你让我们老了依靠谁呢?你们咋就想自己不想想别人呢?”王雨痛苦地说:“不是我们不替你们想,是你们不替我们想。法律明确规定恋爱自由,任何人不得干涉,可不但你们干涉我们,所有的人都干涉我们,仿佛我们俩犯了天条了似的。为什么呀!”郭开贞的母亲:“你说的对,你俩是犯了天条,天条比法律更古老,因而更有威力,它的惩罚无处不在。法律是无力保护你们的!你趁早迷途知返吧,远离我儿子。我儿子被你整的精神恍惚,只剩半条命了!求你积点德吧,别让我老来失子,别让我让人家戳脊梁骨!”说着说着就要给王雨下跪了。
王雨哭叫一声,失魂落魄地窜进卧室,啪一声插上门闩,受惊的耗子一样窜上床,用被子裹严了身子,犹如受到攻击的乌龟缩进壳里惶惶不安,犹如万箭射来的士兵缩在盾牌后瑟瑟直抖。是的,她真的看见了所有的人向她射来的浸毒的目光,她彻底明白天下人都成了她的敌人了。而自己不就是想办自己想办的事情吗?难道自己永远作不了自己的主人?是一双什么样的遮天之手,使任何人都不敢违拗它指引的方向!这只手是何年何月何日才有的,又何年何月何日才能死去,难道它会像时间一样前无头后无尾地天长地久吗?难道这只手真的像蚁王,所有的人都是唯它马首是瞻的蚂蚁吗?真的像蚂蚁一样,一只蚂蚁违了规,根本不需蚁王动手,别的蚂蚁就会群起咬死它吗?好吧!你们都来攻击我吧!我就是要作我自己的主人,我宁愿战死也不当奴仆!
她心中充满了对所有的人的仇恨,尤其是郭开贞,懦弱竟然使他放弃心爱的女人!她掷出的复仇之矛第一个就要刺死他!她立即想起了她按父亲的嘱咐读完的《安娜·卡列尼娜》她觉得安娜的命运和自己的很相似,实际上自己的命运还没有安娜的命运好,因为不管怎么说,安娜是个有夫之妇,而自己是个不受任何妇道束缚的姑娘呀!她对安娜的死非常着迷,现在忽地明白,并不是安娜的死让自己着迷,而是安娜报复伏尤斯基的方式让她着迷,因为安娜成功地用自己的死惩罚了情人,让他生不如死。也就是说通过自己的毁灭来惩罚情人,但前提必须是情人真心地爱自己的。她一遍一遍地问自己郭开贞真心爱自己吗?先是心慌意乱地不敢回答自己,几天后才作出了回答:“他怎能不爱我呢?不爱能让我苦苦地折磨他三年吗?”接着她恨恨地下定了决心:“我这次要折磨他一辈子,让他在悔恨的磨盘下慢慢磨成粉吧!但我不能死,因为还有别的人需要报复:我要下嫁给一个不起眼的男人,把自己这朵鲜花插在牛粪上,让他们在我这种自作自践中悔恨死吧!对,是让他们,让他的父母,我的父母,还有······唉,还有谁呀!······管它呢!反正我让他们明白我一生的不幸都是他们逼成这样的,我痛苦地呻吟一天,就让他们的良心不得安宁一天!”
··········
我们从这里可以看出王雨还是孩子气的,而且是被宠坏的孩子,因为孩子惩罚父母的方法,就是自我折磨自己。比如站在雪地里不回家,比如绝食等等,直到父母向他认错。因为孩子知道自己是父母的心头肉!
是的,王雨确实还是个孩子,因为只有泡在世俗里的人才能成熟,而王雨却是钻在让人永远是个孩子的书里!而且王雨的这种惩罚是所有弱者惩罚强者方式里的一个小分支,那就是通过自己悲壮的毁灭,从而让强者陷在良心的谴责里:阮玲玉的自杀就属于这样;那些要不上工钱,绑着炸药包与工头同归于尽的民工也属于这样。因为世上像毛泽东那样擅长以弱胜强的人太少了,而对弱者来说,它无法毁灭强者,但连毁灭自己还做不到吗?告诉你,强者,是你逼得我自我毁灭的!你好好地活着去吧!
『29』三十一
李洪的整个体形犹如在饥饿中长大的非洲人:大脑壳、细长脖,缩肩、驼背、鸡胸、细腰、罗圈腿。如果展示他的裸体,犹如骨架上绷了一层人皮。当然他经常展示给人的是他的相貌,而不可能是裸体,况且裸体只能说明他的健康状况,而他的精神面貌只能从他的容貌上找:因为他的脑壳相当的大,相应地他的额头也很高,可是很窄,辅骨像被手掐回去了,向内凹陷,额头上三道深陷的皱纹,好像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而他稍一抬眉头,整个额头犹
如绷紧的松紧膜忽地松开了,皱成了一团。总之整个额头一看就给人以孤寒孱弱之感。他的眉骨高,上面眉毛稀淡,呈黄色。眼窝深陷,双眼皮,眼珠大而黄,眼白渗有淡淡的昏黄色,给人以猩眼之感。鼻子显的孤峰独耸,是因为脸相应于脑壳来说太小了,而且两腮塌陷、颧骨內缩的原因反衬的效果。也正因为如此,从侧面看,嘴显得向前突,而且薄而无力的嘴唇总像肌肉萎缩后无力控制的嘴唇一样咧开着,下嘴唇微微向右下角耷拉着,再配上尖削无力的下巴,和两只大的出奇薄的出奇的招风耳朵,整个相貌给人一种老是处于惊惶无助的待援状态之中。
虽说人不可貌相,但这句话不是绝对的,至少对李洪是不适合的——李洪是男人中的弱者。如果说男人都有展示自己力量勇气的欲望,犹如女人都有展示自己魅力的欲望,那么男人最大的荣耀便是站在成功的圆台上,面向台下黑压压的人头的时候了。而这圆台总是被男人围的水泄不通,谁有力气勇气谁就能挤进去慢慢地向圆台靠拢,而相反那些孱弱的男人就被挤在了男人堆的边缘,绕着男人堆打转转,犹如孱弱的狗绕着几条争食死尸的狗打转转,唁唁地叫着不敢靠前——李洪就是这一类男人,这种男人的可悲之处是女人也不把他们当人看,因为女人是男人这永无休止的角斗场上的痴迷的观众,观众永远对成功者喝彩,失败者不但得不到同情,而且被视为垃圾!这种男人永远粘傍不上女人,因为他们就如那些孱弱的狗,在狗发情的时候,发情的母狗都被强悍的公狗围绕着,孱弱的公狗只能呜咽着在一边浑身瑟缩地干着急。而偶然碰到一只丢单的发情母狗,它壮着胆子去调情,那母狗顿时像受了羞辱而变成了狂怒的母老虎,咬得它屁滚尿流。孱弱的公狗没有权利孳生子孙,孱弱的男人同样没有权利孳生子孙,即使他拥有老婆,那也是为别人养着,或者随时会从手里飞走——这就是大自然得铁律:优胜劣汰,因为人也是大自然中的一分子。
如果说李洪像一般男人一样十五岁就懂得了男女之事,在从十五到二十五这十年之间,他只能对女人望洋兴叹。女人都忘了他是个男人,而他也不敢把自己当个男人,即使憋不住偷偷手淫时,面对老二他也羞愧难挡,因为饥饿的老二在无声地埋怨他:我怎么生在了你身上!这就如虚荣的女人埋怨窝囊的丈夫:我怎么瞎了眼嫁给了你!而对于王雨这样光彩照人的女孩,他连望洋兴叹也没有过,犹如乞丐不去梦想龙椅。因为他是现实的,明白这样的女孩是他的视野里和梦想里所不该有的,那比画饼充饥还画饼充饥——美女对他来说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呀!
自从王雨调到了质检科,他就如同一只起疮害疥的哈巴公狗和一只牛犊子般的漂亮母狗关在了一只笼子里。母狗的庞大高傲逼着它瑟缩得想渺小到母狗看不见自己,因为它也觉得自己在这只漂亮的母狗面前,犹如洁净的地板上的一滩污水,丢人现眼得不如消失了好。也因为它的渺小使母狗总是忘了它的存在,只是在它悲哀的唁唁声里和不小心碰到它时才想起了它的存在。王雨是在不得已地两人得一起进行的质检中,和他不小心弄出的响声里才注意到了他的存在。对那笼子里的哈巴狗来说那实在是在受熬煎,但对那牛犊子般的母狗来说,好像笼子里只有它一个般自在。而李洪幸运的是他虽然也在受熬煎,但王雨是个聪慧善良的姑娘,很快发觉了他与自己在一块儿时的可怜样,心有不忍,就放低姿态和他聊天,让他从窘困中慢慢解放了出来。而王雨也是第一个向他提问题的女孩,这使他受宠若惊,有问必答。
而青年人最爱向别人提问的就是人家的家庭状况和人家的成长过程了。王雨也是如此。当她知道李洪是在他的两个泼辣的姐姐的阴影下长大的,更不幸的是他九岁上死了母亲,继母对他不冷不热、例行公事,这使得罩着他的姐姐的阴影里又多了一道继母的阴影。这三面阴影像三面劈面而起的大山,将他困在其中难见天日,而翻越大山的想法他从来没有过,因为他觉得自己太渺小了,没有翻山的力气。王雨是最有同情心的女孩,别人的不幸最容易打动她的心了,她不由得怜悯李洪,有点儿像母亲般呵护着他。当然这都是在暗地里,这使两人倍感亲近。既然李洪对王雨倾吐了心声,王雨也不由得向李洪倾吐心声,因为有人能真诚地听你倾吐心声,那实在是一种舒畅释放呀!就这样两人觉得两人的关系很特殊,咋说呢?就是很铁吧!可在外人面前两人都很冷漠,比一般的同事关系还一般,可两人的心里都很自豪,犹如皇帝和乞丐暗交了朋友,在大庭广众之中互不相视,但那皇帝心里窃喜:“你们这些衣冠楚楚的王公大臣们,我真正的朋友是那角落里的乞丐!”而乞丐心里同样自豪:“你们这些衣冠楚楚的王公大臣们,你们知道吗?你们整天围着的皇帝最好的朋友却是我!”
可今天王雨忽然提出要嫁给他,他如五雷轰顶地懵在了那里!就如同那皇帝对乞丐说要和他同享富贵时那样。因为朋友归朋友,终归不是一家人,而嫁给他和同享富贵一样不就要成为一家人了吗?如同乞丐觉得自己与皇帝同在一个屋檐下是自己在僭越,他同样觉得让自己和王雨平起平坐是自己在僭越,所以他和那乞丐一样从来没有非分之想,所以当他醒过神来以为自己是在梦里,可抓着的坚硬的椅背告诉他这是真的。他就想王雨是不是拿自己寻开心呢?这使他生起一股屈辱感,如同困窘的人面对优裕的人寻自己的开心时那样。但经验告诉他王雨不是那样的人,而且王雨严肃的表情和灼灼的目光更使他否定了自己的猜想。那么王雨为什么要把她这朵鲜花插在连他自己都嫌弃的自己这堆牛粪上呢?他定定地看着王雨,可分明觉得两人之间云涌雾流,他什么也看不清。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他只能这样解释王雨:得了癔症!想到这里他不由得笑了笑,是听见别人说梦话时那种不以为然的开心的笑。
这一下激怒了王雨。她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直骂他:“人们都作践我、污蔑我、不相信我,像看丑类一样看我,没想到你也是这样呀!算我瞎了眼!”她本来以为李洪该是大喜过望的,没想到却是自己大失所望。她恨不得一把摁死了这个她从来没有想过会这样对待自己的男人!这时她听到惶惑中的李洪喃喃地问:“为什么你要这样做?”她一下愣住了,就如同发号施令惯了的大人没料到听惯话的儿子忽地问了一声为什么时那样。是呀,为什么自己要这样做?能告诉他你是我要摔碎自己这块美玉的石头吗?自己为什么要作践这个可怜的人呢?是天下人负了你,你为什么要负这个对你这么死心塌地的可怜人呢?如果真有地狱你就该下地狱!但是不这样做我能让天下人痛一次吗?——对!哪怕就像针扎了一下的刺痛!我宁愿下地狱!我现在就开始赎罪!我要全心全意一辈子待他好!于是她痛苦悲戚地盯着他说:“我作什么都不入世人的眼,我被他们逐的没地方去了,你能收容我吗?”
李洪是猥琐懦弱,但也是聪明人。他知道王雨并不是世人说的那种坏女人,他认为王雨从小到大被宠坏了,所以做事从来不管不顾的惹是生非。打个不好听的比喻就是屙屎不擦屁股,因为自有痛爱她的亲人去给她擦屁股,可她还嫌纸扎的屁股痛呢!这样的人一味地蛮干任性,但率真得可爱。说实话他打心里羡慕王雨的生活环境:人啊,宁愿被宠坏也不能苦坏,像自己这样!他很羡慕王雨的父母给王雨擦屁股的差事,他觉得被人宠是一种幸福,去宠自己痛爱的人也是一种幸福,这种幸福就表现在为这个人操心劳累上,所以大部分父母为儿女累死累活都心甘情愿。那些恩爱的夫妻之间不也是这样吗?总有一个被对方宠着,总有一个去宠对方。但他从来没往这方面想,因为他深知自己不配去宠王雨,可现在这种幸福忽地雪崩一样从天而降般轰隆隆地掩埋了他,他能不惊慌失措晕头转向吗?可王雨错理解为他的迟疑是认同了世人对自己的看法,只是藏得深,现在一逼就露了出来。她忽然有世界之大自己竟无安身之所的悲怆,心灰意冷之下也没有了生李洪的气的气力了,况且自己凭什么生李洪的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