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那么泥胎般坐着,眼睛空洞地望着窗外。这就给了李洪从雪崩里钻出来的时间。他的脑袋终于从雪里钻了出来,小心翼翼地问:“那,郭开贞······”这像忽地把一块红布晃荡在野牛眼前,惹的野牛狂怒地失去了理智一样,王雨猛地从椅子上暴跳起来,好像郭开贞的名字就像可恶的蟑螂一样在地上爬着,她愤怒地要踩死它一样在地上愤怒地跺着脚:“别提他!我恨死他了!是他毁了我!我要把我碎裂的余生摆在他面前,让他一辈子良心不安!”
于是李洪悲哀地明白,王雨只是把自己当作了摆放她碎裂的余生的桌子!说的更刻薄一点儿,自己是王雨用来砸碎她的余生的石头!不,自己即是桌子又是石头!他真的从头顶冷到了脚底。可望着王雨那宠坏的孩子才有的可爱的竭嘶底里,他被冻麻木的心又融化开了:“嘿!你这傻瓜还指望被她宠吗?告诉你,她生来就是被别人宠的!就是郭开贞她也没宠过他,现在他不宠她了,她才恨他!才毁灭自己惩罚他,像宠坏的孩子作践自己来惩罚大人一样!好了,她既然离不开别人的宠惯,那我就宠惯她吧!管它凤凰是出于什么目的栖息在了我这棵歪脖子柳树上呢?反正是我拥有了凤凰,而不是梧桐树!”他对木头般的王雨说:“我实在是没想到你会嫁给我,真的,梦都不敢做。这是真的吗?”王雨扑在他怀里放声大哭,用这种方式告诉他这是真的,同时也为自己悲哀,为李洪悲哀。
王雨挽着李洪的胳膊就往郭开贞的眼睛里钻,像拿着钝刀割郭开贞的脖子。她看着郭开贞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开心极了,就大大咧咧地亲一口李洪。她看着郭开贞像兔子一样东躲西藏,她像嗾使着猎狗东寻西觅的猎人那样开心不已。有一天郭开贞忍不住了,提住抖成一团的李洪的领口要揍李洪。王雨慢悠悠地说:“你除了能打人外还能作什么呢?李洪看上去是不如你,他不但不敢打人,更怕人打,可为了他心爱的女人,他敢让人打,敢面对世人嘲笑的嘴脸,我相信,只要我让他上刀山,他虽然怕的要死,但仍然上去了,因为我比他的命重要。从这些方面来说你不及李洪的脚后跟,因为他明知不可为,但为了心爱的女人而敢为之,而你对爱你的女人,或者你自称为爱得要命的女人作了什么呢?”郭开贞无言以对,放开了李洪。
郭开贞躲不开王雨就不躲了,像被猎人追得口吐白沫的狼索性不跑了,转过身来绝望地面对猎人的枪口。先开始郭开贞开导自己:已经过去了,她爱找谁找谁去,可晃在眼前的李洪的形象使他忍不住好几次要喊出来:“你找谁不行呀,为什么要找这么个东西呢?你是把我贬低的连他也不如呢,还是说你这样的结局全怪我呢?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呢?是呀,你怎样与我还有什么关系呢?恋爱不是自由的嘛!”于是他又忍住了。他怕自己实在忍不住说出来,就躲王雨,可最终被王雨追的跑不动了。现在像绝望的狼一样蹲在那里的他悲哀地对自己说:“看来我还是爱她的,不然怎么会被一个弱女子弄得这么狼狈?她是不是知道我爱她,才用李洪这杆猎枪逼着我承认我爱她,带她走呢?可我还能爱她吗?像以前那样?管它呢!只要她放下猎枪向我走来,我一定带她走!”
于是他默默地看着举着猎枪的王雨。王雨也凝视着他。但猎枪最终喷出了火。那么王雨凝视他时动摇过吗?——没有,复仇的女人是决绝的,她先谨慎地肯定了郭开贞还是爱她的,于是用目光告诉他:“你看好了,我这就要毁灭我了!这枪是我开的,但是被你逼的!以后你就去过杀人犯的逃亡日子去吧!”——那猎枪是瞬间反转过来向王雨喷的火——她要结婚了!——书里所有复仇的女主角悲壮的豪情激荡在她心里,激励着她开了枪。
『30』三十一
李洪预料的不错,当他对家里人说自己要结婚时,一家人都喜出望外,因为家里人都认为他的婚事是遥遥无期的。大姐喜不自禁地拍他一掌:“哎,你这头焉驴,什么时候谈开的?咋一点儿风声都没露呀?是怎样的一个姑娘?”李洪腼腆地说:”谈了两个月了。八字没一撇的,不敢跟你们说。就是我们质检科的那位姑娘嘛。”两位姐姐错愕片刻,几乎一齐说:“就是那位招惹得男人老为她打架的姑娘吗?啊呀,李洪,你有几颗脑袋够那些男人往破打呀?李洪呀,咱就是一辈子打光棍也不能娶这种女人呀,要不你就等着瞧吧,你的老婆是替别人养着,嫖头打不离门呀!到那时咱家的人就丢大了。”没想到听惯话的李洪一梗脖子:“她不是你们说的那种人!”两位姐姐吃惊地看着他。
过了片刻,大姐问李洪:“李洪,她看准了你哪一点?”李洪愣愣地盯着大姐,答不上来。大姐说:“李洪,不是大姐小瞧你,你除了老实听话,要一样没一样,而她看准你的就是这一点。她为什么看准你这一点呢?凭大姐的经验,她不是自知自己名声太坏,怕嫁不出去,就是被人家耍大了肚子给踹了,急着找替罪羊顶杠,要不就另有图谋。你以为她是真喜欢你呀,傻瓜!”
李洪被点准了痛处,恼怒了起来:“那你找我姐夫,就是真喜欢他吗?还不是两人权衡厉害后,觉得合的来,才合起伙来过日子的吗?天下的夫妻有几个是真心相爱的?都不是像合伙作生意一样权衡厉害后合了伙过日子的?为什么你就一定要她真心喜欢我呢?有我喜欢她就行了!”两位姐姐吃惊地向后退了一步打量着他,犹如被驯顺的毛驴忽地踢了一蹄子一样;犹如那被踢了一蹄子后的主人恼怒无比,不但要让这头驴付出代价,还要让它比以前更驯顺那样狂怒地鞭打毛驴——两个姐姐不但要按下她们不习惯的李洪抬起的头,还要让他垂的更低!他俩抬起的手就是对他俩言听计从的父亲:“爸,你看看,你的儿子现在是想女人想疯了,管它三七二十一呢,是两条腿的女人冲他笑他就要!这样的女人娶回家,会孝顺你吗?你就等着受尅打吧!”
父亲缩肩弓背抬起头来,眼珠子像笼子里受惊的耗子的眼珠子一样滴溜溜地在三个子女的脸上转着:“可是,唉,李洪也大了,咱家又穷,差不离就娶了吧。我快死的人了,没什么······”二姐:“古话是说贫不择妻,可是便宜没好货呀,咱不能将就呀,因为这可是李洪一辈子的事呀,这样的女人总会把家搅得一团糟,这不是把李洪判了无期徒刑了吗?到时候我们也不得安生呀:名声咱就不顾了,可能眼瞅着弟弟受罪吗?”父亲耷拉下了脑袋。李洪也耷拉下了脑袋。
王雨见李洪对自己躲躲闪闪的,知道他和家里谈崩了。她原来也对此不抱多大希望,现在更印证了世俗对自己的冷酷无情。
她问李洪:“你喜欢我吗?”李洪:“喜欢。”王雨:“我还以为你被吓的连这一点也不敢承认了。好了,有这一点就够了。既然你们家不让我进门,那我就不进门了。结婚过日子是咱俩的事,与旁人无关。咱现在有的是工作有的是工资,不吃不靠谁,离开谁都能过日子。咱在外面租个房子就是了。等攒下了钱自己买房子,他们爱认不认咱呢,不,最好不要认咱了,咱也能落得个清清静静,你说呢?”李洪现在是唯她是从的,慌忙点头。王雨就说:“那好吧,明天跟我去我家认认门子。”李洪畏缩地:“我?”王雨:“咋了?看你这熊样,丑蛤蟆该上桌面也得上呀。你是我的老公,谁也否认不了!”
为什么要报复父母呢?难道就因为父母说自己不让他们管自己和郭开贞的事就是忘恩负义吗?难道就因为父母对她说你要工作就断绝与郭开贞的关系,否则我们养着你这句话吗?在战争影片里常出现这样的场景:国军或者皇军逼着父老乡亲走在前面,共军对此咬牙切齿又束手无策,因为要打击国军或者皇军,首先必须伤害夹在中间的父老乡亲,这不是一般的共军能下得了决心的,或者能想出一个妙策的。现在王雨就如同共军,父母就如同父老乡亲,而世俗就如同是国军或者皇军。但王雨的怒火烧毁了理智,面对父老乡亲只是略顿了一顿,根本没去想什么两全其美的妙策,就向父母开了火——这是扫清自己冲锋道路的最见效省事的办法,然后再找出些父母对不起自己的理由来,以解脱自己负疚的心。实际上这种矛盾在电影里处理的也不值得推敲:父老乡亲为了解除共军得为难而大声疾呼不要顾忌他们开枪打吧!然后就和国军或者皇军撕打了起来,然后国军或者皇军就开始杀手无寸铁的父老乡亲,然后共军都含泪的眼喷出火来,高呼着为父老乡亲报仇冲杀了过来,但真正的事实是不是这样呢?导演不这样处理这种矛盾又能怎么处理呢?再说那毕竟是在演戏,而王雨面对的却是现实!她真的是从父母的胳肢窝把李洪这把刀直截了当地插进父母的心窝的,因为只有最亲爱的人才能依偎在人的胳肢窝里撒娇,两人相博时上臂都像头盔护着脑袋一样护着各自的胳肢窝——这是人体自我防护的软肋所在。
这是出乎父母意料的一刀,惊愕使父母感觉不到疼痛。等像从刑具上解脱下来的李洪告辞走了,母亲才从惊愕中慢慢挣脱出来,随之疼痛也越来越剧烈,就幽幽地哭了起来。
王雨看上去很快乐,没事人一样劝解母亲:“妈,别哭了,你们不是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吗?我迟早是要离开你的,女大不中留嘛!”母亲抽泣无语。这抽泣声使王雨越来越心亏,就如同气球被嘶嘶地放着气。母亲终于止住了抽泣,抹着泪平静地说:“你说的对,妈也知道你在妈身边呆不了几年了,但没想到这么快呀!妈的心理准备还没作好呢!就如同士兵在睡懒觉的时候就射杀了!你这是生生地把母亲的心掏走了。妈多想让你再和妈格伴几年呀!再说你的婚姻大事比我们的命还重要,因为婚姻决定女人的一生的幸福,女人就怕嫁错郎呀!你将来要是受了苦,我们就顶如进了地狱了!你知道嫁男人怎么嫁吗?你得看他的家境,看他的工作,然后才看他的容貌,因为男人的容貌当不得饭吃,当不得衣穿,而女人年轻时最容易被男人的容貌迷惑。可我不明白这个叫李什么的,这样猥琐的一个男人,你怎么会看上眼呢?除非他的家境优越、工作理想。我虽然忘了问他的家境、他的工作,但从他的言行举止看出他是在贫穷中长大的男人,你怎么会看得上他呢?嗯?”强烈的困惑的目光直盯着王雨,逼得她非回答不可。
王雨强打精神,目光却无力地落在一边的沙发扶手上:“妈,爱情是个很奇妙的东西,我也说不清我为什么喜欢他······”母亲厉声打断了她的话:“别跟我提什么爱情,这只是说书唱戏用来骗人的把戏!要是这世界真得像说书唱戏那么简单,哪还有那么多游魂野鬼,哪还有那么多贪官污吏,哪还有那么多恶人奸徒,哪还有那么多不可思议,共产主义早实现了!你以为你妈我像小学生那么好糊弄?说实话,不然妈死也不会答应你嫁给他!”
王雨终于抓住了能撑直脊梁的扶手,提高声音壮着胆:“恋爱婚姻是我自己的事,任何人不得干扰,这是法律上明文规定的。妈,是任何人,包括你。”母亲的眼瞪得大大的,胸脯一抽一抽,嘴大张着,眼珠向上翻了起来,然后向后像面带子一样跌靠在沙发靠背上。王雨惊得啊一声跳起来,不知该怎么办。一直闷头坐在一边的父亲闻声抬起头来,一刹间脸色煞白,然后扑过去搂住母亲,掐住母亲的人中。过了一会儿,母亲长出一口气慢慢地醒过来,但是眼神散焕,像植物人。父亲悲怆地对母亲说:“你别和她争了,就答应她吧!这是她的命!人人都有自己的命!谁也左右不了的!”
如果这时父亲愤怒地骂她,不,是凶狠地殴打她,她会惶愧地改变主义的,因为负罪感已压垮了她对父母虚假的仇恨,只需加一根稻草就压折了。可父亲的话使她心中腾起一股懊恼,一股处心积虑的一击,却被轻轻一拨给化解掉了的懊恼,这懊恼一下把压在那虚假的仇恨上的负罪感推开了,这虚假的仇恨一下又挺直了身子,于是她分不清这仇恨是真是假了!
他不知道父亲在刚才的沉默里有多痛苦,因为父亲忽地悟到女儿已经定型了,已不是柔软可塑的胚子了,改变她的塑型只能毁了她。才知道自己正打算过几天打发女儿到那个他已经安排妥了的陌生环境里从新做人的打算真是荒唐可笑——女儿已是成人了!成人就该走自己的人生之路,自己的人生之路就是由一环一环自己造成的因果链环一环扣一环地链下去的,是谁也替不了谁的。也就是说刚才的沉默是父亲的思想的一次痛苦的分娩过程,未成人的女儿从父亲的思想里分娩出来成了成人,犹如胎儿从母体里分娩出来成了人。他觉得与成人的女儿有了距离感,犹如分娩出来的婴儿与母体有了距离感:这是不以母亲的意志为转移的,因为不管母亲愿不愿意,胎儿与母体是合二为一的,而婴儿与母体却是一分为二的。父亲与自己意识到的已是成人的女儿的关系也是如此,也就是说他必须把成人的女儿当作与自己平等的人看待,他得尊重女儿的选择——他是有文化的人呀!而且他错误地估计,如果自己坚决否决女儿的婚事,女儿会和自己闹得天翻地覆,在世人眼里不但自己仅存的一点脸面丢尽了,女儿更会成为众失之的!她再怎么在这城市里呆呢?于是他决定答应女儿的婚事。
他放开了平静了的妻子,深沉地注视着王雨,王雨浑身像猛然往出长毛般不自在。然后他问王雨:“我尊重你的选择。我不看这个男人的容貌和家境,以及工作,只要他待你好我就放心了。只要你俩珍惜现在的工作,日子过的也会有保障的。只是男方家对你的态度怎样?这是关系到你以后在他家的地位问题。”
王雨很犯难,但她只能实话实说:“男家不同意······但是,结婚是我和李洪过日子了,他们同不同意没关系,我们可以租个房子自己过。而且我还不想领结婚证呢!我觉得结婚证是世俗和法律的混血儿,蛮横地插在了一对对打算过一辈子的男女之间,犹如古时候有些地方的封建主,年轻女人的初夜权不归他,他就不承认人家与心爱的男人是夫妻。我就是要反叛给它看,让它看一看不领它是不是就不能白头到老!”
父亲没看出她是虚张声势,已掩饰自己的底气不足,就恳切地说:“雨儿,爸现在是用对成人的态度,和你谈你人生中最庄重的事,你也不要耍小孩子脾气了。人得随大流呀,只要你随大流,从另一个角度看上去是屈辱的事,在大流中你一点儿也不觉得是屈辱,反过来你认为这是屈辱,就会冒犯众怒的。就如同你刚才打那个比喻,如果所有的夫妻都不以丧失初夜权为耻,而唯独你抗拒丧失初夜权,你会被这些夫妻群起剥光你的衣服,把你送给封建主的,因为他们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他们是在维护正义!雨儿,不要冒犯众怒呀!如果这个地方的人都认为卖淫是不以为然的事,你却深以为耻,那么你不是在往众人脸上唾臭吗?因为耻辱都是相对而言的,不是万年铁律、普天同此的。也不是人天生就有的,是后天环境培养起来的。就如同从小生活在口味重的地方,去了吃甜的地方不习惯一样,但认为人家的口味不对是狭隘的,会倒霉的,最好的办法是自己慢慢地也吃甜。去领结婚证吧!你放心,我一定会让男方家把你娶进门的,而且是敲锣打鼓、披红戴绿——爸要给你争足面子!如果你尊重爸爸,就听爸爸一句话吧!”
王雨还能说什么呢?她觉得自己的复仇在动摇,但无能为力——她爱父母呀!
『31』三十三
婚期一定下来,王雨就亟不可待地去告知郭开贞,就如同终于判处人家儿子死刑的人去告知人家一声一样。当然她是以届时参加她的婚礼的邀请为借口去告知他的,并且告诉他他是她邀请的第一人。
但她满厂子找不到郭开贞,才想起自己为订婚的事忙的忽略了郭开贞,似乎好久不见郭开贞了。不,是自己躲着郭开贞,她担心定不下婚来,那是她对郭开贞的失败,可现在她胜利了!她把炮架在了郭开贞对面堆起的土山上了,只等开炮了。可城堡里却空无一人了!人哪去了呢?厂长说,郭开贞已请假半个月了。她问郭开贞的哥们儿郭开贞去哪了?都说不知道。她懊恼不已:这费气拔力地堆起了土山架起了炮,却面对一座空城,能不气死人吗?这费尽心机才安下的套,可老虎已离开了这片林子!
可婚期从定下来那天就进入了倒计时。这倒计时犹如火车,启动时几乎不知不觉,是窗外的景物蜗牛般的移动让你明白火车已经启动了,然后就越来越快了。也就是说刚开始王雨并没感到自己与未订婚前有什么两样,或者说内心的焦躁使她没有注意自己身在何处,因为她闭着眼在解郭开贞离去的谜:是偶然有事离开的呢,还是深思熟虑离开的呢?如果是深思熟虑的,他是要彻底摆脱我呢,还是听到了我要订婚的风声,被临近的羞辱临时逼走了呢?如果是前者,我这么大的牺牲不就白费了吗?我要弄清楚他一定是后者,或者是真的偶尔有事离开了。但偶尔之中也有两种情况:一种是我的婚事对他来说真的是解脱,一种便是无所谓。也就是说如果是偶尔有事离开的,更让人难以把握。对,我一定要确定他是被临近的羞辱逼走的!
当她下定决心睁开了眼,才发觉自己的婚期这倒计时的火车已经在行走了。因为母亲已开始给她置备嫁妆,李洪已开始收拾他父亲腾出的房子布置成新房。
她不由得犹豫起来,该不该跳下这火车呢?跳下去可就再上不来了!要是郭开贞不是被临近的羞辱逼走的,我可真是后悔死了!是的,我该确定他是爱我的,而且是深深得爱!我该动用我记忆里所有的储备资料来考证这一点,而且要快!因为她感到了一种一去不复返的恐惧。是什么一去不复返呢?她模模糊糊一时说不清楚。她觉得自己就像新兵蛋子,刚上火车时还被欢送时的悲壮慷慨激励着,恨不得这时就为伟大的理想献出生命,可随着这奔向前线的火车,漠然地、固执地、绝不回头地向前奔驰,激情冷却了,一去不复返的恐惧袭上心头,使他不由得质疑:那理想真的那么伟大吗?自己为它献出生命真的是为它的大厦添了一块砖吗?可我届时已失去了生命,还能感知那大厦吗?他们说是为了子孙后代,可我年轻轻的就死去了,哪有什么子孙后代呢?就算是为了别人的子孙后代吧,但他们能认出这大厦里哪块砖是我呢?咳!说不定我还被当块废砖撂在一边呢!说不定这大厦是骗人的幌子呢!我这样作值不值得呀,我得考虑清楚,因为这火车可是不回头的,因为我这才觉得生命的可贵了!现在王雨像限时破案、调查取证的警察那样在记忆库里忙得焦头烂额,一会儿所有的证据都导向郭开贞是深爱自己的,只是屈于世俗的压力才放弃自己的,一会儿所有的证据都导向郭开贞只是玩弄自己而已,自己的这一举动只会给他添点夸耀的资本:某某某为了我一怒嫁给了······哈哈!······这两种导向像一根绳子盘在木头上拽来扯去锯木头一样锯得她的脑袋生痛!犹如赌徒被押黑还是押白揉搓得脑汁要耗干了,而且随着这倒计时火车的越来越快而疯狂了起来。因为车越快那种一去不复返的恐惧就越强,而且她强烈地感觉到这一去不复返是她生命里许多东西的死亡,而结婚又会在她的生命里生出许多东西来。到底要生出什么东西她一点儿也不知道,所以她也很惧怕。因为她很少接触世俗,所以婚后生活几乎一无所知,因为世俗是妻子的培训学校,向社会输送着准妻子,而她却是世俗的死敌!所以她开始留恋起那些就要死去的生命中的东西,竭力要在一片迷离中辨认出它们来,可它们在流光溢彩中明明灭灭得实在不好辨认。但她模糊地感到了这些流光溢彩中的是些什么:是青春、是自由、是浪漫、是选择、是涌动······而这些不正是生命中最迷人的东西吗?自己付出的代价太大了!而自己竟还不能确定逼着自己踏上婚姻之路的人到底爱不爱我!
王雨在这急促铿锵的车轮声里汗如雨下!她意志上的锁被崩溃用锤子砸得就要断裂:我要出去,我要跳下车去!······尤其是婚期临近的最后几天,崩溃砸开了意志的锁,可那火车跑的太快了,恐惧使她刹住了跳车的脚步:她要是跳下车去,摔死的却是父母——摔死在火车下的世俗上!于是她自欺欺人地推开了崩溃:郭开贞是被临近的羞辱逼跑的,证明他是爱我的!我只要结了婚,这消息就是四大名捕中的神腿老三,他就是逃到天涯海角,上天入地也会把他捕住的!可这自欺欺人下面是她深深的失望:她在这闭门不出的最后几天里深深参透了那流光溢彩中的如梦似幻实际上是海市蜃楼,给人以希望,让人有个奔头而已。但希望真的破灭了多可怕呀——天地一片漆黑!于是她保留了那一豆希望的火苗,以便照着她的余生能走下去。于是她推开了婚姻的大门,就如同悲壮慷慨却后露出了冷酷的军法,逼着那新兵蛋子奔向前线,新兵蛋子却自我安慰:我一定会奋勇杀敌立功的!于是新兵走上了战场。
『32』三十三
女人嫁到了男家,犹如一棵树苗从甲地移栽到了乙地,是一次再生的过程。是否能够成活,除了移植者的精心呵护外,最主要得是看她能否在短时间内适应乙地的气候和土壤。也就是说它得扭曲自己许多在甲地的生存环境里形成的特性习惯,甚至得嬗变,所以人们常说女人自从嫁了人就像换了个人一样。也就是说婆家是女人改造的场所,在这里说是像毛泽东改造战犯一样是过分了,但道理是一样的。而新媳妇的改造是什么呢?就是让婆家把你雕凿扭捏成人家希望的造型,就如同你一头天然的秀发,进了理发店就由不得你了,在理发师的循循善诱下你不由得动摇了,放弃了对头发的主权,让理发师用剪刀、推子、发夹等等工具,把你的头发变成了他希望的造型。也就是说走进婚姻的女人得学会妥协,如果拒绝妥协那就请走人。因为在中国,尤其是偏僻之地,婚姻绝不是男女两个人的事。当然新媳妇的自主权并不是被强迫放弃的,而是在像理发师那样的循循善诱下放弃的,而且不是一个人的循循善诱,是在娘家和婆家,以及外围人的循循善诱下放弃的,这就是婚姻的软环境,一种无孔不入的渗透软化。也就是说在中国,一个女人从这时才被塑造成了真正的女人。那些拒绝塑造的女人会被编入另册的。而王雨能被重塑吗?
我们知道对种树的人来说,远距离的头次移栽是件大事情,甲地的园丁边心痛地不厌其烦地向来自乙地的移栽者介绍自己的幼苗的特性,边和移栽者比划着怎么挖掘才有利于树苗的存活。完了,千叮咛万嘱咐,在移栽后应该注意些什么,心事重重地送走了移栽者,而对移栽者捧在手里的自己培植起来的幼苗,投去爱莫能助的、好自为之的、听天由命的,或许是见最后一面的目光。而树苗一到了乙地,人们纷纷围拢来,不管怀着哪种心情,但都是目光炯炯地看着幼苗被移栽了,然后盯着幼苗的些微变化。随着幼苗的变化越来越明显,或者露出越来越得意的笑容,或者露出越来越失望的神情。
被迎娶进门的新媳妇也是如此。新媳妇在准备出嫁时,母亲已在循循善诱地告诉她进门后的为妻之道和为媳之道,告诉她怎么处理好和婆家各色人等的关系,告诉她你这可是成家了,比不得在娘家作闺女时那么自在了。也就是说母亲是导演,告诉她你现在才蹬上了人生的真正的舞台,你上了舞台后该怎么怎么演。于是新媳妇知道一进婆家的门自己就开始了表演,婆家人是严厉的东家,而两旁世人却是观众。东家为了赢得喝彩,会毫不留情地删改导演的安排,这时候是对新媳妇最严峻的考验:那些作好充分准备的新媳妇也会有死去一次的感觉,那么王雨呢?因为她没有作任何准备,因为母亲这个导演在与她循循善诱的时候,她的精神正处在崩溃的边缘,她没有听进去一个字。
她如同犯癔症的人被带上了舞台却忽地醒悟了,那种如幻似真,那种恓惶窘迫,那种上天无门入地无缝的狼狈,使她一下变成了两个人:昔日的她呆在一旁莫名其妙地看着今日的她,看着她像蛮邦小丑被收留进礼仪之家,看着她丢人现眼却浑然不觉,看着她对婆家人的指责愤愤不平,看着她像关进笼里的百灵鸟一样暴跳如狂。是呀,她是野惯了,怎么会循规蹈矩呢?犹如在无垠的草原驰骋惯了的骏马,怎么能忍受得了崇山峻岭间的崎岖小道呢?——她不是个好演员,她不服东家对自己的删改,她演得让观众嘻嘻哈哈地忽哨连天,她与婆家的决裂不可避免地发生了。但这次决裂是以撕裂一个人为代价的,是将屎盆子扣在导演头上为代价的,可以说得上是惨不忍睹的!而这个被撕裂的人就是李洪,拽着李洪另一条腿的是比他大六岁、比王雨大十一岁的姐姐李叶。
李叶从小看风使柁、能言善辩,深得大人们的赞赏,给主着家的母亲争足了面子。母亲常常感叹:你咋不是男的呢?等到她十四五岁时母亲卧床不起,家里的事基本上是她做主,十六七岁这两年她已肩挑着母亲撂下的担子,等十八岁父亲再续弦的时候,她在家中的地位谁也撼不动了,于是与继母达成了默契:姐妹三个的事她做主,父亲和继母以及继母子女的事继母做主,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地过日子。
这种母亲的角色使她随时关注着弟妹的学习工作社交情况。
像她这种在大人的赞赏声中长大的人,注定是人情世故的集大成者,注定举手投足都是中规中矩的。如果有谁对她的行事皱一下眉头,她一定会惶惶不安地寻找到原因改过自新的。世人赞赏的目光塑就了她三十一年的人生,三十一年来她沉醉在世人赞赏的幸福里。正因为如此,她家虽然贫穷,但在她和母亲前赴后继得中规中矩下撑起了一个亮堂堂的面子,街坊四邻没有不尊重她家的。也正因为她是人情世故的集大成者,她在人堆里如鱼得水,办事探秘能深入到别人意想不到的深度广度细度。只要你是武威市里的人,只要你引起了她的注意,几天后你哪年小病一场、身体的隐秘地方长着什么痣,她都一清二楚。就是躺在棺材里的武威市的前辈们,她也能在他们的骨架上还原出各自在世时活脱脱的肉身子来。别看走在大街上你不认识她,她却知道你的头发有多少根。所以当那天李洪一说出王雨的名字,她就知道是那位被人们用手捂住嘴望着她的背影窃窃笑语的风骚女人。这种女人对家庭的危害有谁比她更清楚呢?她坚决反对,最后怂恿起父亲来终于压垮了破天荒倔了一次的李洪,因为李洪是听父亲的话的。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王雨的父亲竟然通过李洪的厂长递过话来:婚姻自由是受法律保护的,谁干涉谁就是犯罪,是要受法律制裁的。王雨和李洪既然两相情愿结为夫妻,任何人都无权干涉。你就答应了吧,要不然王雨和你打官司,你可是吃不了兜着走了。她能不答应吗?她并不是怕打官司,而是怕得罪李洪的厂长,因为为了这个窝囊的弟弟能混碗饭吃她真没少给人低三下四,总想给他找一个稳定长久的工作,一劳永逸地结束这种丢人的差事。她终于瞅准了味精厂,几乎是给厂长磕头一样才把李洪弄进了味精厂,她敢得罪厂长吗?厂长给她坡下说:“王雨并不像人们说的那么坏,只是她任性率真,把自己涂的黑脸花糊的,等成了家洗净了脸,你会发现她本是眉清目秀的。”她只好接下去说:“说得也是,人是会变的,尤其是女人,一结婚就如脱胎换骨般大变一个人。”
是的,她下定决心要让王雨在极短的时间内变一个人,这不光是能补住家庭面子上的破绽,更重要的是能给自己和家庭的面子上锦上添花,因为能让一个人悔过做人和将功赎罪一样是感人至深的。她像后宫礼仪官调教刚入选的傧妃一样调教王雨。
像她惊诧于王雨像乡野女人被选入宫了一样,王雨惊诧于居家过日子哪来这么多繁文缛节,甚至放屁不但有放屁的地方,还有怎么个放法!王雨先是耐着性子,因为她听李洪说过,大姐就和他的母亲一样,所以她得像尊顺母亲一样尊顺大姐。可她越来越觉得这是一种苦役,是一种折磨,是一种虐待!她是想像给母亲撒娇一样让大姐明白不要这么苛严,可大姐面具一样的脸让她觉得自己的热脸会贴个冷屁股——自讨没趣。
她觉得自己简直是自投罗网,不但自我毁灭后谴责不了世人,反而让世人快意地说:暗无天日是对你最好的惩罚!她叛逆的本性倔强起来,她长久地住在了娘家,把婆家当作了旅店,或者是不得不去应卯的闲职。她死气沉沉得仿佛一下老了二十岁。母亲叹息着,拐弯抹角地开导她,说这是女人的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就认了吧,再折腾也跳不出如来佛的手心。可她只当没听见。
她和大姐不但没吵过闹过,连脸也没红过一次,可她俩像对奕者,在沉默不语中过着惊心动魄的招。而且这棋只有她俩看得见,别人只能感觉到,想帮忙无从下手,只有干着急。李洪犹如夹在斗气的两个神仙中间的小神,两位神仙都是他仰仗的高山、遮蔭的巨树,他都不敢得罪,也正因如此,两位神仙都要他倒向自己,都愤怒地盯着他,一个骂他忘恩负义,翅膀硬了就忘了自己是从哪个巢里长大的了,一个骂他没囊没骨,断不了奶,不然就和你姐过去吧!
这时的王雨已经看惯了街坊四邻在一旁冷眼看着自己的狗改不了吃屎的眼神,她知道是谁把人们拭目以待的目光变成这样的,但她已对此漠不关心,因为她知道世人的狗嘴里是吐不出象牙来的,因为她彻底明白世俗是永远对的,个人惩罚不了世俗,反而会像以卵击石一样自取其辱,所以她把这些都认了。如果不是人家把屎盆子扣到了母亲的头上,她或许会这样麻木地在武威市过一辈子的。
她越来越感到母亲很少出门了,在自己的苦缠下才勉强相跟着出了门。反过来自己却越来越喜欢相跟着母亲出去了。她越来越觉得母亲老远见了熟人就低了头,总想装作没看见人家,混过去,像脸上贴着不光彩的事怕人家看见一样。她知道这又与自己有关,但不知道又翻出了什么花样。又不好问母亲,别人更不会说的,只得闷在心里。
有一天她出其不意回了婆家,未进家门就听见大姐在大声嚷嚷着什么。她犹豫了一下,轻轻地推开了门。声音是从厨房里发出来的,隔着花玻璃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大姐说:“······当初给你说,宁愿打光棍,也不娶这样的女人,你不听,现在你和打光棍有什么两样?······什么样的将就会带出什么样的兵来,什么样的娘就会带出什么样的女儿来,你不幸的根源在你外母娘身上,她要是处处以身作则,能有这么风骚不顾家的女儿吗?看看世人都怎么指戳她,她女儿就这么晃荡一天,就是对她折磨一天,总有一天她会劝女儿改邪归正的,那时她女儿自然会自己回来的。所以咱不急,由她晃荡去!你要是低下头来请回她一次来,就别想在她面前抬起头来了!你得拿出点儿男人样儿来撑下去。现在你外母娘最犯难,她不知该怎么劝女儿,因为自己就没作在那里呀!······”
她轻轻地退了出来。
她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犹如一个人在旷野上徘徊,别人撞了她、她撞了别人她都浑然不觉,宛如是块石头。
华灯初上时她打定了主义,结束她为期七个月的荒唐透顶的婚姻。她彻底明白世俗犹如武侠小说里借力打力的高手,你打它的力道被它成倍地反弹回来打向了你,而人家毛发未损。既然她的婚姻本来是她射向世人的箭,却被世人接住反射过来,她有什么理由不用果断的剑砍断它呢?她是发过誓要对李洪好,可李洪自己不争气,这不能怪她。而且她下定决心离开母亲,因为自己就是母亲的耻辱,自己呆在母亲身边犹如《红字》里的女主人必须绣在衣服前胸上的红十字——耻辱的标志。你还有什么脸面赖在母亲身边呢?因为你是母亲烦恼的根源,远离母亲是对母亲最好的孝心。她不由得凄楚地笑笑:“以前是自己憧憬着离开母亲,现在是被逼的不得不离开母亲,可是世界茫茫我该去哪里呢?”
这时《青藏高原》这首歌飘进了她的耳朵里(当年这首歌几乎二十四小时笼罩着全中国),她不由得想到它的原唱李娜出家为尼了,就不由得想:“这倒是个不错的办法,黄娟青灯打发余生也是很有诗意的嘛!”但她隐隐地担忧:“世俗难道就渗透不进这佛家净地吗?·····先别想那么远了,首要的问题是先把婚离了,现在就给李洪打电话!”
时下已是深秋。凄凉的晚风扫着落叶在空荡荡的广场上嘶嘶啦啦地乱窜着。
死气沉沉的暮霭中李洪惴惴地来到她面前。她本想用处于绝对优势的人那种目中无人的直截了当,告诉李洪明天咱们办离婚吧,然后就转身走人。可面对着李洪那双惊悸得要尿裤子的眼睛,厌弃中又让她惶愧不已。
她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广场,四年半前和郭开贞于娜一起在这里划旱冰玩的情景浮现在眼前,又渺渺的散去,又浮现在眼前······泪水滋上了眼脸。
她的声音犹如从四年半前跋山涉水艰难地飘了过来:“李洪,不是我不想和你过下去,是被······逼的不能和你过下去。咱们······离婚吧······因为······咱们是过不到头的,迟断不如早断,趁咱们都年轻,还有资本去找各自称心的。”
李洪汗如雨下,枯黄的头发像数伏天蒸死的麦子一样服帖在头皮上,嘴唇抖了半天才问:“为什么?”犹如几只钻进了袋子里的鸟受惊了,扑腾着找了半天袋口子,终于找到了钻了出来。
王雨看着别处:“他们都容不得我······”李洪:“可我容得你呀!你是跟我过日子呀!”王雨:“可你的弱杆纤枝稀叶根本庇护不了我!”自己的话让王雨自己莫名地怨怒起来。
李洪扑通一声跪在王雨脚下:“我是个窝囊废,确实不能像母鸡那样把你庇在巨大的翅翼下,可我是爱你的呀!我明明知道你是在利用我,可还是傻乎乎地往你的套子里钻,就因为我爱你呀!我也知道拉完磨驴就该被杀掉了,可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要杀驴了!你就让我多拉一会儿吧!让我多当一会儿傻瓜吧!我可是无辜的呀!”
他的话鞭子一样抽在王雨的心上。是的,在自己的整个报复行动中,李洪是最无辜的一个,犹如两头牛的拼斗中,四只牛蹄子践踏的草地,但没有这片草地牛去哪拼杀呢?总不能浮在空中吧?即使不在这片草地上,也一定在某一片草地上,总之得牺牲一片草地——这就是纯粹的无辜者呀!
王雨不由得也跪下来抱住李洪的头大哭起来。
李洪以为她回心转意了,就扶着她的后背安慰她。他不知道女人可以用泪水把心中的愧疚都发泄出来,从而卸下了重负。
王雨的哭声终于像雷雨一样畅快淋漓地渐渐远去了、止息了。然后平静地站起来对李洪说:“我是对不起你,可我如果和你再过下去就更对不住你了,因为我们不是奔向同一个目标的人,只是偶尔同了一段路,该分手时不分手,不是你耽误我就是我耽误你,还是好聚好散吧。明天上班时你把结婚证带来,咱们请了假去办离婚吧。”就转身毅然地走了。
第二天李洪没有去上班。王雨一上午心神不宁。中午她一进家门,见母亲泪眼婆娑地茫然地望着窗外沉思。饭桌上空荡荡的,没像以前那样摆上了饭菜。
王雨装作没看见母亲的泪眼,说一声:“咋还没做饭?是不是做稀罕吃得了?”就往厨房里钻。在空荡荡的厨房里站了一会儿,自己也呆不住了,不得不出来默默地坐在母亲身边。
母亲擦了擦眼泪头也不回地问她:“你为什么要离婚呢?”王雨:“他家容不下我。”母亲:“是你不让人家往下容你。”王雨:“为什么我非要失去原来的我,让他们硬生生地揉搓进一个古怪的模子里呢?”母亲:“即使你以前是骆驼,嫁给了鸡,你就得委屈自己钻进鸡窝,这是女人的命!”王雨:“什么年代了,还念这些老掉牙的经,我就不信我就掌握不住我的命!”母亲:“谁也不能十足地掌握自己的命,连毛主席也一样。妈说不出大道理,只知道人是活在人眼里的,人的眼喜欢花,你就活成花,人的眼喜欢水,你就活成水,那你一定活得顺风顺水。可你就往人眼里揉沙子,刚结婚又离婚,这简直是往人眼里钉钉子。成了人家的眼中钉,你还想活成了?再说吃饭永远是第一碗饭香,嫁人永远是第一个人真心。小李是窝囊,但你离了婚再能找到像小李这样宠你的男人吗?女人千苦万苦,只要自己的男人宠你痛你,都値!你要离婚,先把妈吊死再说!”
王雨是以撒娇的语气表达出反对的态度的:“妈!”可她看到的是母亲坚决冷酷、不容置疑的目光,只要她再说不,立马就会做给她看!她被震住了,她从来没见过母亲有过这样凛然的气势。她的反对像乒乓球砸向城墙一样无力地落在她跟前蹦跳着,她赶紧收藏了起来。她痛心地想:为什么自己和母亲老是唱反调呢?就唱不了一次二重唱呢?难道真是无仇不作母子吗?以前总是母亲迁就自己,可这一次母亲还能迁就自己吗?那是因为自己以前总是先斩后奏,这次却被李洪出卖了!我怎能逼死母亲呢?我的本意是要解脱她的痛苦的!既然她认为已经这样了她还能承受,那就这样吧,反正我的余生也了无生气,那就让它顺了母亲的意吧,就算我回报母亲吧。再说母亲的反对事后总证明确实是对的,这一次或许又是我错了?孝子不如顺子呀,我就作一次顺子吧!
王雨悲哀地发觉,自己不再相信自己了,而且用世俗的观念支配自己了!但有一点她下定了决心:既然要把余生献在孝敬的祭坛上,那就奉献个彻底吧——让母亲远离耻辱!于是她说:“妈,我答应你,但我得离开这里。”母亲勃然变色:“就你一个人?那比离婚还丢人呀!你是成心要妈的命呀!”王雨哭着抓住母亲颤抖的手:“不是,是我和李洪一起走,反正现在两口子一块儿出去打工的也多起来了,人们也不会说闲话的。”母亲的愤怒慢慢转化成了悲哀:“你为什么要走呀?妈已经五十大几的人了,已到了拤孙子抱外甥的年纪了,你丢下妈······妈······好孤单呀!妈求你别走了,只要你中规中矩的,过几年人们就与你相安无事了。你要学会忍呀!忍辱才能负重呀!雨儿!”王雨抹了一把泪看着别处:“妈,我是你的耻辱,是插在你心上的一把刀,我做不到让你开心已是不孝,再让你痛苦真是个孽子了!我离开你,就顶如把刀从你的心上拔掉了!妈!”不由得抱住母亲啜泣起来。
母亲也啜泣起来,半天才说:“雨儿,你错了,你怎能是妈的耻辱呢?妈痛都怕痛不过来你,怎能恨你呢?是他们把你当作是我的耻辱,来显示自己的家教有多好,是他们作践你来折磨我,从而幸灾乐祸。这世上谁会放过打击别人、抬高自己的机会呢?你就像是到处惹事被人家欺负的孩子,为娘的无力保护你,心痛都痛不过来,怎么会恨你呢?因为老天送给父母什么样的子女就是什么样的子女,是由不得父母的,但不管是什么样的子女,都是父母的心头肉呀,能不痛吗?雨儿,听妈的话,留下吧,啊?”王雨:“人挪活树挪死,在陌生的地方谁知道咱的过去?谁又去计较咱的过去?为什么不丢掉过去这个沉重的包袱,轻松愉快地重头再来呢?妈,难离故土是咱这里的人最没出息的表现了。你忍耐上一两年,等我和李洪站稳了脚,接你离开这个搅和了一辈子的臭粪坑,过个扬眉顺心的晚年,多好呀,妈!”妈沉吟着:“这事不把稳呀,万一你出去泡了汤呢?灰溜溜地回来不就更丢人了?还是把稳点吧,咱经不起折腾了,雨儿!”王雨:“妈,咱们做饭吧,听,我爸也回来了!”
下午,李洪终于来上班了。他像猴子那样既不敢靠近耍猴人,又不敢远离耍猴人,畏畏缩缩、恓恓惶惶、窥探猜度,围着王雨转。王雨心里嘲笑自己:“这就是你从十三四岁开始就日里想、夜里盼,疯疯癫癫、魂不守舍,终于盼来的注定要和你相伴一生的男人呀!嘿!命这玩意儿呀!”她不由得笑出声来。李洪也在对面赶忙陪出笑声来,像卑躬屈节的下属看见长官发笑,虽然不明就里,但赶忙陪出的笑声。王雨鼻孔哧一声:“你笑什么?”李洪:“······看见你高兴,我······高兴。”王雨:“我高兴?······我是为你高兴!”李洪:“为我······?”王雨靠在椅背上仰头俯视着他:“我不离婚了,你不高兴?”李洪像告了密的人被当面委婉地点出来一样,疙缩在椅子里崴擞着身子,目光不知道该看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