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他正在新华书店里看的忘乎所以,忽地背后传来捂住嘴叽叽咕咕的低笑声,把他从迷幻中惊醒。他骇然回首,见王雨她们正捂着嘴异样地看着他和他手里的书,那眼神他明白:哦!原来你也看这个呀!还假正经呢!他顿时后背冒汗,飞快地合上书插回原地:“我······我来买书······我······不是故意的!”就如同一个受人尊敬的人行窃,被当场捉住那样:即想狡辩又颜面丢尽,不得不低声下气。于娜冲他眨着眼戏弄他说:“你看了不只这一次吧?我们经常来书店看服装画册,早发现你的秘密了,哈哈!”王雨她们也跟着哈哈地笑着你推我挤,一溜烟跑出了书店,丢下大祸临头的他傻立在那里。
他一走出新华书店就走不动了,一屁股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像刚跑完百米决赛的运动员一样喘成一团。身败名裂的恐惧使他张皇失措,一心巴望着时间停止不前了,这样王雨她们就不会把自己的丑事张扬出去了!
他怎么也鼓不起去学校的勇气了,因为学校变成了火坑等着他往里跳呢!昔日光彩照人的他,就要现出让人恶心的原形白骨了!他虚脱了一般回到家里,说自己不舒服,让母亲打电话向老师请半天假。
等母亲好不容易上班去了,他就躺在床上思前想后,时钟不时当当地敲着他的意识。最后他终于打定主义先探一探虚实。
快放学时,他踅在远离校门口的一家商店里,假装挑挑拣拣的要买东西。放学铃响起时,他的浑身又绷紧了。
很快的校园里沸腾了起来,很快的校门哗啦啦地打开了。一队队学生背着书包喜气洋洋喧哗着走了出来,走过了商店门前。
二十分钟后学校和街面都静了下来。他才从货架后面钻了出来,买了两根雪糕就往学校走。摸到自己的教室前隔着窗窥视,果然见五六个同学正把凳子摆在桌子上扫地,两个男同学正抢着水桶争着要去打水。终于一个男同学夺过水桶,兔子一样窜出教室,大笑着向水房跑去。他急忙尾随过去。
水房里水击空桶的声音掩盖住了他的脚步声。他走到那男同学身后轻轻一拍,那男同学吃惊地转过头来,见是他就笑了:“呀,你不是病了嘛,怎么······好了?”他一直在男同学脸上捕捉着异样,见他还是和以前一样看着自己,不由的心宽松了些,就把雪糕递给他。那男同学先是一愣,继而不好意思地接了过去,两人就吃雪糕就聊了起来。
看看时机成熟了,陆风就问男同学,下午班里有没有新鲜事呀,男同学茫然地说:“没有呀?你听说什么了?”陆风就一块石头落了地,和男同学又说笑了几句就走了。
路上他惊喜地想,看来她们还没说出去,我得想办法堵住她们的嘴。怎么堵呢?······咳!请她们吃雪糕呗!现在就去,她们一定是攒在于娜家里的!
他也顾不上想这是丢人的事了,急匆匆向于娜家赶去。在于娜家院门口,他壮着胆子于娜于娜的叫,于娜在家里哎一声,噙着一嘴饭就跑出来。一见是他,先是一惊,接着就捂住嘴忸怩着吃吃地笑起来。他看出她并无恶意,只是那种神态让人心里发憷。他臊红了脸吞吞吐吐地:“于娜······我······请你······不,请你们吃雪糕······”就可怜巴巴地望着于娜,以前凌人的神气没一点儿影子了。
这让于娜很开心,有点儿扬眉吐气的意思,故意逗他:“噫,平白无故的,为什么这么大方呀?唔······”尾音拖的长长的,显的很轻薄。
陆风窘愧的挠首弄腮。
于娜:“你不说我们就不接受你的盛情了。”尾音同样轻薄地拖的长长的。
陆风低下头嗫嚅着:“我······我真的是第一次看······我······”于娜妖娆地笑起来,扭腰摆臀地。见陆风实在站不住了想逃,才说:“你放心,我们不会说出去,只是你得加入我们这一伙。怎样?”
陆风不由得惊讶地看着于娜。说实话,他是看不上她们的,虽然她们卖弄风情,可陆风觉得她们真是猴子学样。因为她们的身材容貌只能说是女人的雏形,哪有女人的婀娜多姿呢?所以他从来不去理睬她们。可现在把柄落在人家的手里,他不屈尊纡贵也不行呀!踌躇片刻惶张地抬起头,望着于娜娇媚的眼说:“那好吧!”
『8』八
陆风本想躲躲闪闪、虚与蛇委,用不得不合伙的冷淡态度让她们明白,自己与她们不是一路人:强扭的瓜是不甜的,从而失望地放掉自己。因为他知道她们在老师的眼里是哪一路货色,老师不止一次怒斥她们是夜叉,是狐狸精,警告她们不要带坏了别人,否则要清退她们。而老师对一个学生的评价就如同毛泽东对他的下属的评价:那往往是断语,同学们往往会无条件的认同。而他要是和她们搅和在一起,不但违背了他按大家赞许的目光做人做事的原则,更好像是要冒天下之大不违似的,所以他想尽快地不声不响地结束与她们的纠缠;就如同被别人抓住把柄的女人,想尽快地不声不响地摆脱对手的纠缠一样。只可怜对手对女人垂涎已久,即已得手,咋还不得寸进尺呢?——只可惜他的加入对她们来说,就如同爬在地上的藤蔓终于抓住了一棵挺直的大树,没有头的苍蝇有了头,无首的群龙有了头,女儿国里闯进了一个美男子,她们能不晕昏了头吗?她们才不管他什么态度呢,就像姐姐妹妹们对待家中独男一样对待他,他越抽扯越显的可爱了!这使他如同钻进一团网里的耗子,越想逃越被网纠缠的紧了。
于是他无可奈何地看着同学们看着自己的目光变了质:因为别人的目光确实是雪亮的,而且越是阴暗的,不想见人的拐角旮旯它越能瞅个分毫不差,而对沐浴在阳光下的东西却是视而不见的,因为那引不起它的兴趣。因为人的眼睛和猫头鹰的眼睛是一样的。
他觉得自己被遗弃了,老师和同学的目光压得他不得不低下头来,不得不靠边站了。这使他恼怒不已:“我就这么一点小错你们就不肯谅解?没看见我正在努力摆脱她们吗?”
他不明白被大众的目光塑造出来的人是不能有一点儿瑕疵的,否则就是废料。那被竖起牌坊的女人直到咽了气才不会战战兢兢,因为几十年来她稍不注意的一个显的轻佻点儿的言语举动就会推倒了牌坊!
从这一极端走向另一极端是少年的脾性:他报复性地一头扎进了这个圈子里,于是他很快发觉另有洞天,就如同从壳里钻出来溜了一圈的小鸡,再站在壳对面打亮着壳一样。他发觉自己以前是别人赞许的目光的奴隶,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现在他才是为自己活着,将以前像裹脚布一样裹着的本性彻底解放了出来,淋漓尽致了起来。更何况王雨她们众星捧月一样捧着他,为了他争风吃醋,这极大地满足了他的虚荣心。于是他又沉醉在了让女人爱恋的目光里,觉得沐浴在这种目光里,比沐浴在以前大人的目光里有天壤之别,而且很快明白了怎样作才能让女人的目光炙热不衰:他真是奴性难改,没有主子就活不成。
可惜好景不长,不久又一个男同学参加进来,他就发觉王雨她们又围着那男生争风吃醋起来。以前凭他凶悍的气势会压垮那男生的,可惜那男生明白自己如果怯场了,就再也不能在王雨她们的温柔乡里待了——那是多么让人消魂蚀骨呀!因为女人就喜欢男人的强悍!就是陆风是头狮子,他宁愿战战兢兢地被它吃掉,也不能后退一步——那样还不如死掉——女人的目光塑造了男人。结果他真的挺住了陆风得气势汹汹。而陆风也不敢真动手:万一自己打输了呢?不就弄巧成拙了吗?于是他借坡下驴,王雨她们一拉架就收场了,借口是咱们不能窝里斗,有种和外人斗!
于是他就和圈外的男生斗狠,只要看谁不顺眼,或者某个男生对自己圈里的某个人不恭,他就会大打出手。他之所以有恃无恐,是因为他一出手,王雨她们就不会袖手旁观,而对方总是无帮无派的孤单一人,能不胜利吗?于是他的勇敢就盖过了那男生。但他还不甘心,要在王雨她们视为男子汉必备的别的方面盖住那男生。于是他大把大把的花钱,不但突出了自己的慷慨大方,还带着王雨她们进舞厅、进游戏厅、进饭店、逛公园、逛商场,以显示自己见多识广,成熟老练,这一切盖的那男生像参天大树下的小树一样,不居人下也不行;就如同当年雄霸乒坛的邓亚萍,生在她那个时代的乒乓球手,你不当亚军也不行,谁让你技不如人呢?让王雨他们不知道的是,他每次从父母手里弄钱都是费煞苦心:这就是他要强出头的代价,而且这痛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当又一个男生加入进来时,陆风羽翼已丰,那男生望风而拜。于是陆风乐得多了一个帮手,因为打起架来还是男生管用。但他也再不准她们吸收男生了。同时他也不再因王雨她们的心猿意马而争风吃醋了,因为自己也是心猿意马、朝秦暮楚的。
但有一个女孩让他越来越靠近,最后觉得有一把无形的锁,把两个人锁在了一起。那个女同学就是于娜,因为他后来发现于娜从他参加进来的第一天起就对他特别的好,一直到现在。不像王雨她们一样见异思迁。这使他对于娜的深情充满了感激,也依恋起了于娜:他开始懂得感情了。那于娜为什么会这样对他呢?
于娜是个文静的女孩。好静的人心往往很活跃,于娜也是如此。所以她老早就注意关心王雨这些女孩子从来不会去关心的事情,也就是说她的视野比王雨的开阔多了。这些事中当然包括男女之间的事情。并不是她早熟,是出于自然的本性:就如同猪仔爬胯一样出于本能。所以她在月经未来之前已窥见了一些端倪,嚼出了些甜味。所以当月经来了以后,并不像王雨那样惊慌失措,而是像终于熬到了出嫁年龄的女子一样堂而皇之地梳装打扮起来,进入了准备阶段。她开始从电视上学习研究爱情,很快的又无师自通钻进了琼瑶的书里。她是个擅长思考的女孩,她认为爱情是该专一的,女人应该慎重地选准自己的白马王子,然后历经苦难至死不渝,而且她认为没有苦难波折的爱情就如同炒菜没有放油盐酱醋一样不可思议。就如同高尔基大叫:“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她也祈祷:“让更多的苦难波折降临到我未来的爱情上吧!”但她知道首先得选准一个意中人,然后自己感天泣地的爱情剧才能上演。
是的,她和王雨的爱情都是在演戏,都是自己编好了剧本自任女主角和导演,再去寻找男主角,而不是无意间心于心的碰撞,爱情像涌泉一样自自然然地流了出来。不同的是她的剧本从不再改,而王雨她们的剧本随意乱改,因此也常换男主角。
她也只能在班里的男生中去找白马王子,很快发现陆风确实是引人注目。虽然和自己心里的白马王子相比差一大截,但也只能敝帚自珍:他还小呢!长大了总会是丑小鸭变天鹅的,我还是慧眼识英雄呢!她这样安慰自己。她同样去撩逗陆风,可陆风就像<<少林小子>>上那个小丈夫一样榆木疙瘩不开窍,还对她横眉竖眼的!可她并不气馁:这点儿挫折算什么!慢慢等待机会嘛!他总有开窍的一天。
她们是常常钻进书店看服装杂志的。有一天忽地看见了陆风站在杂志书架前废寝忘食的。众人都一愣,窃窃私语一番避开了他:她们都有些怕他。只是等他走后才溜过去看清了他看的书,都红着脸暧昧地笑了。
以后她们经常在书店碰上他,但总是暧昧地窃笑一番就避开了他。终于那天见他一副天塌地陷也浑然不觉的样子,就踅到了他背后。她大着胆子弯下腰来,从陆风的胳膊肘下探过头去,见是那本她们早看过的人体摄影,就情不自禁地和伙伴们说:“嗨!他也看这个呀!”大伙忍不住哄笑起来。惊的陆风魂飞魄散地转过身来,却都妖媚地笑着一溜烟跑了。
实际上她们根本没想到要去张扬,即使想到了也不敢,她们真的怕陆风。只是她们不知道陆风是外强中干、色厉内荏的。所以当陆风把她从家里叫出来央求她的时候,她先是吃了一惊,继而她从没有见过的陆风的那副可怜相,逗得她怜爱起他来。她忽地突发奇想,提出了条件,让陆风加入自己这一伙。事后她才佩服起自己的急智和大胆来,才明白是陆风的驯服相激发了自己女人撒娇的本性。
陆风一参加进来她就咬住不放,王雨她们与她的争夺让她豪情万丈:这才像我预期的爱情呢,没有人和我争夺的男人哪算是男人呢?当另外两个男生加入进来,王雨她们又移情别恋,她就更加不屑了:怪不得男人骂女人水性杨花呢!她们这简直如同玩摆家家!女人就该像王宝釵一样苦守清灯,坚定不移,总能苦尽甜来!当然陆风的移情别恋常让她痛苦,但这种痛苦是甜蜜的:我正好可以像所有痴情的女人一样用痴情感化他!几个月后她就为自己自豪不已,她发现陆风已不再心猿意马,对自己越来越专心起来!可不久她就感到了真正的危险,决不是以前演习般的枪炮声,而是真正侵略的枪炮声。她怎么也没想到侵略者竟是铁姐妹王雨,总得让她像妹妹一样带着的长不大的王雨!先开始她以为王雨是逗着玩的,可一颗子弹射入胳膊的剧痛让她明白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是你死我活的!
『9』九
她忽然觉得王雨对自己亲热异常,不久心里的疑惑就解开了:原来自己成了王雨通向陆风的搭板,就如同要摘到院里的苹果,就得先爬上院墙一样。因为自己就是圈着陆风的一道院墙!这使她想起了街头巷尾的一句粗话:勾引别人的老婆最好的办法,就是先与这个人套近乎,可勾引别人的男人不也是这样?因为她不但读书,还注意现实生活。因为夫妻是互为院墙的,能从院墙上自由上下,登堂入室不就是举手之劳?先开始她确实以为王雨又犯了哪股疯筋,是闹着玩的,再说她也有恃无恐,自信自己的爱情是久经风浪的,这些丫头片子是小泥鳅,是翻不起大的波浪的,可祸起肘腋的一枪让她如梦初醒,王雨决不是懵头毛糙的丫头片子了,而是像女人一样和她争夺起男人了!
这一枪从王雨异于以前的言行举止中射过来:不论他们干什么,王雨都能够自自然然地和她一左一右夹着陆风。王雨说话的口气不但不冲了,而是很柔媚。这种柔媚使人如沐春风般舒坦褽贴。王雨的举止不但不野了,而是很娇媚。这种娇媚让人觉得如同细嫩的酥手轻轻抚摸着胸口般的舒畅燥动。更为可怕的是王雨的言行举止很有分寸,也就是火候拿捏的恰到好处,不像以前一样大大咧咧、率直无忌的了。也就是说这种分寸是一种可怕的渗透与细密的填充,也就是说往两个靠在一起的物体,因粗糙的表面而造成的缝隙里,填充渗透如同胶和水泥的粘合物,从而让两个物体真正的如同一体了;同时这种分寸又如同一支契而不舍的契子,一点儿一点儿契进了她和陆风之间,因为她哭笑不得地感到,许多该她为陆风服务的小事儿,自自然然落到了王雨的手里,而她又作声不得,气在心里!中弹的疼痛使她不由的惊讶地审视王雨,才发觉王雨是新奇陌生的,才知道自己对她是熟视无睹的。
王雨的眉毛是细细的、弯弯的、长长的,如同画家充满柔情地极舒畅地画了两笔。根根眉毛都闪着黑油油的光泽。这使于娜不由的想起两年前初见王雨时,她的眉毛还呈现着小孩特有的淡黄色。在这流光溢彩的眉毛下,是一双标准的杏仁眼,每当眼睑眨动或闭上时,鲜嫩淡红的小眼睑就露了出来,像磁铁一样吸引了人的目光。而王雨的睫毛齐刷刷的、密密的,虽然不长,但像刚钻出土的竹笋那样茁壮新鲜:每当她闭上眼睛,就如同给她画完眉毛的画家意犹未尽,趁兴轻巧地在眉毛下淡淡地画了两笔。而在这美丽的眼睛里、灵秀的睫毛后,是青玉般的眼球,眼球的正中,犹如青玉球上镶了一颗黑玛瑙一样镶着一颗晶莹剔透的黑眼珠,只是在黑色中渗出了金黄色,使她的眼珠更加熠熠生辉。她的鼻子是纤巧的,像象牙一样流畅地突起却被截然斩断了,有点儿露窍,但显的淘气。虽然她的嘴有点儿大,有点儿不成型,但她颌下的一个黑痣显的特别跳皮可爱,弥补了她的嘴的不足。而她的脸型是标准的鹅蛋型,她的脸色比白玉还细腻。就如同白玉里显出比头发还细的纹理一样,她的毛细血管从剔透的皮肤下显露了出来。而清晰可见的汗毛好像有淡淡的影子投在皮肤上。
于娜不由得惊叹一声:王雨已不是小女孩了,而是可人的少女了!她不由得打亮王雨的身材:条子是扯开了,但乳房和臀部就如同种子往出钻时微微拱起的土堆,但正因为如此,才散发出强烈的诱惑力和天然的小鸟依人的气息,就如同小孩自自然然地牵着大人的衣襟一样,没有一点儿作作,使大人不由得要抚摸小孩稚气可爱的头顶;同样的,挨着王雨走的人,会不由得揽住她的腰,象搂住一只娇媚可爱的小猫。于娜看见陆风不止一次脸胀的彤红,手可怜巴巴地没地方搁,显然是在控制着自己的这种冲动。
于娜凭一个女人的直觉知道,一个男人在一个女人面前手足无措,证明他已经爱上了这个女人。
这使她惊慌失措起来。像从来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战争,在受到真正的侵略时那样惊慌失措,才知道自己以前想当然的演习,想当然的防范措施,就如同儿戏一样可笑而无用了。在畏缩恐惧、无能为力的惶憟中,于娜感到陆风正迅速远离自己,同时自己却越来越深地爱上了陆风,觉得这种远离越来越像绞索一样越来越紧地勒着她的喉咙。死的恐怖击碎了她的理智,生的本能使她盲目地挣扎起来。本来文静的她,却粗野地莫名其妙地刁难开了王雨,冲陆风发起了无名火来。这种无理取闹更加使她被动,她觉得那两人厌恶她的表情越来越明显了。她不明白在绞索下挣扎的人,不可能像平时那样优雅体面,而是显的丑态百出、惹人嗤笑的:她现在就是这样。
正当她屁滚尿流就要死去时,一只手帮她松宽了绞索,她的双手也乘机抓住了绞索,吊起了身子的重量,脖子就透过了气来。这只手就是王雨写给陆风的一份信。
九
当王雨谋划自己的爱情的时候,以前做过的所有美妙的梦想,一窝蜂地涌进她的思想里狂舞翻飞着,像狗群发情时的公狗们一样红了眼撕咬成一团。于是一条条公狗被咬的趴下了,最后只剩下一条浑身是血但睥睨群小的公狗,傲然地看着公狗们,那意思是说除了我还有谁呢?——她的脑袋里仅剩下的这个谋划就是,用我的魅力诱使陆风入瓮,这就显的自己像公主一样娇贵,又能让他服服帖帖。
她的魅力她早从镜子里发现了,现在是需要物色一个总指挥,把这些散兵游勇般的魅力调教成一支夺人魂魄的军队!也就是说她那些迷人之处,要统一散发出一种什么样的气息,是天真、率性,还是豁达、爽直?是大大咧咧,还是腼腆审慎?······最后她选择了娇媚温柔。她认为这是女人无往而不胜的武器。
于是她拜电视里书里的女主角为师培训开了自己。当她向陆风展开进攻时已显的天然浑成,没有一丝人工的痕迹了。她虽然没听说过那条俚语,可直觉告诉她:只有和于娜亲近才能接近陆风,如果直接找陆风,就顶如催促院墙再扎上铁丝网。
于娜果然中计,她轻易地靠近了陆风,才知道陆风外强中干,不堪一击,只是胆怯使他没有一点儿力气爬进自己敞开的瑰丽的瓮里。这时于娜闹了起来,更吓的他呆头呆脑,于是心急的她不得不想推他一把,于是给他写了一份信。
自从毕业考试后,老师抓得紧紧的手一下放松了,学生们也像卸去铠甲的老兵们一样松懈了起来。自习课上老师不来,就成了自由市场。
这节自习课上,陆风正和同桌闹着玩,王雨歪着脑袋笑嘻嘻地站在了他面前:“陆风,伸出手来。”陆风:“干吗?”王雨:“你伸出手来就知道了。”陆风迟迟疑疑地伸出手来,王雨背抄得手就一扬,然后慢慢地落在陆风的手掌上,又离开:一只纸叠的鸟就落在陆风的掌心。陆风:“不就是只死鸟嘛!”却看见王雨羞红了脸,匆匆地一瞥自己就离去了。这让陆风疑惑起来。同桌伸手来夺,他一急,五指攥拢,有点儿恼地三拳两脚赶的同桌狼狈地逃掉了,这才又坐下来展开手,纸鸟又皱又瘪地躺在掌心,露出几行字来。他不由得展开纸,就如同一团火猝不及防劈面扑来,眉毛头发燎的嘶嘶啦啦地响,被烧的人才慌忙本能地捂住了脸——他看完了才慌忙把纸又笨手笨脚地照原样叠成了纸鸟,以为这样事情就神不知鬼不觉,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他的血已被点着了,而且迅速漫延,即使他扑灭了火源,但火头像一只尾巴被点燃的耗子一样吱吱叫着向他的心里猛窜。而他的心里装的是什么?是激情的液体,这只耗子就一头扎了进去,于是那汽油般的激情的液体就轰地一声炸裂开来,燃烧起来——他的思想就在这激动、慌张、痛苦的火海里上蹿下跳着——他激动是因为他收到了一份真正的情书!他真正可以睥睨全班男生,不!是全校的男生了!——这可是女人的情书,是一个男人是男子汉的标志,就如同公鸡头上的红冠一样!雄狮脖颈上的长鬃一样!他慌张是因为他要踏上真正的爱情的战场了,去真正的拥抱去真正的亲吻,去······可他是外强中干的,以前虽然同挑逗自己的女孩大胆地摸摸捏捏、语言戏谑,摆出一副情场老手的样子(因为他认为男人就应该什么都知道,这样才能震服女人),可他知道那只是排练,现在他像怯场的演员一样望着真正的舞台——想退下来,可舞台的缤纷实在是诱人,想上去又怕丢人现眼——他现在想放弃王雨,可王雨实在是诱人,因为她不同于别的女孩子,浅的让人一眼能看见底,俗的让人像站在马路上吸溜一碗大碗面,淡的像喝一碗白开水:因为她们不懂风情,而风情却是从王雨的骨子里散发出来的,而风情不就是动物发情时散发出来的让异性陶陶然的气息吗?不过人不是靠嗅,而是靠感觉,陆风感觉到了王雨举手投足一频一睥自自然然散发出来的风情,如同盛开的玫瑰花在清风摇拽中散发出来的沁人心脾的幽香,能不把人远远的拉过来吗?他能不在王雨的进攻下土崩瓦解吗?可他又不敢登场,他感觉到了王雨的威慑力,就如同富丽堂皇的大殿,对一个久已盼望登堂入室的穷小子的威慑力——雄赳赳地来到了大殿前,可一迈进高高的门槛就软成了一团——银头蜡枪、原形毕露,自己灰溜溜地像一条癞皮狗一样爬出了门槛。咳!这是多么可怕的后果呀!我以后还能站起来吗(幸而王雨不知道他这时的想法,否则会气得上吊!——为了自己的爱上刀山下火海不皱一下眉头,为了得到王妃敢爬上龙床,哪管它一会儿就人头落地呢!而这个男人最好像乞丐一样卑微!——这就是她心中的男子!当然这样才能彰显出自己的魅力无穷!)?他痛苦是因为王雨的霸气,不但让他断绝与于娜的关系,还不准他再与别的女孩勾勾搭搭,这让他心里窝火——你凭什么命令我呀?可一眨眼就焉了——就凭她的魅力!是的,就凭她的魅力,他一刀斩断与别的女孩的勾搭就如同撸断粘在自己身上的蜘蛛线一样不在意,可让他断绝与于娜的关系,他实在是痛苦。我们已经知道是于娜让他懂得了感情,而感情这东西是扎根在思想里的树,一但成活了,根系就盘结交错,向深向广扩张,牢牢地抓住思想——你若是一锯子锯断了它以为了事了,但树桩会长久地留在你的思想里,每经过它就想起了它往日的繁茂如华盖;你如果想把它连根拔起,不但会累个半死,还会留下一个巨大的深坑,你路过这里总是惨不忍睹,想找些东西填起来又找不到合适的,于是你拖拖延延,又不由得看那些从坑里探出头来的断根,像一片被吃掉了羊肉丢下一地的羊毛展现在佛教徒的眼前一样展现在你的眼前!——这只羊曾经是你心爱的!这痛苦太可怕了!说实话于娜才是他的初恋,但是他不知道!就像身在福中不知福一样,不同的是他感觉到了离开于娜他将很痛苦!这就是他虽然在王雨的进攻下像山坡上的石头滚向坡下波光潋滟的翠湖,却被一团坚韧的网网住动旦不得的原因。他之所以奔向王雨,是因为于娜是与王雨不同的女人,于娜是深情的、专注的、沉稳的、坚定不移的,这种女人让男人从精神上热恋,精神上敬重,所以他和于娜相好了一年。竟然连手也没牵过。有时于娜那开始显露女性魅力的身体曲线让他眼热心跳,可可耻感让他羞愧地掐死了欲望。可男人不光要有精神上异性带来的欢乐,也要有肉体上异性带来的欢乐,男人的肉体无不对千娇百媚、风情万种的女人蠢蠢欲动,于是他的心留在了于娜身上,他的肉欲却奔向了王雨。这种身心分裂的痛苦像用大锯把人从头顶锯到下体一样折磨着他,而今天非要一锯子拉到底,他能不痛苦吗?因为肉欲更是蛮不讲理呀!
他就这样在激动、慌张、痛苦的火海里挣扎着。忽地一只影子飞扑向他的手掌,又倏地飞走了。恍惚中的他不由得循影望去,却见于娜怨怒地站在他的面前,正在往开展纸鸟——于娜的嫉妒使她丧失了理智,正在猛烈地破坏着她在陆风心里的美好形象,就像一把小锤敲击着一副瑰丽的壁画;就像风摇着树,使得石头一点儿一点儿磨破网一样破坏着他对于娜的感情,这就是他最近越来越反感于娜的原因。现在他猛地惊醒:这份信要是传扬出去,他和王雨就别想在学校呆了——这是学校严厉禁止的事,他们还没有胆量去与学校作对,一切都是暗地进行的。
他不由得跳起来去夺,脸害怕的变了形。于娜吃惊地看着他的脸,本能地一跳跳开了:“你怕什么呀!不就是一只纸鸟嘛,难道有天大的秘密?”他气急败坏地踢开同桌的凳子再次扑向于娜,于娜害怕地尖叫着乍着双手就逃。于是全班同学都吃惊地静下来,张望着发生了什么事。于是他浑身一软,像逃跑的耗子一样溜回座位坐下,以为这样就什么也没有发生。
而于娜惊叫着窜上了讲台,拧头一看他没有追来,愣了片刻,迟迟疑疑地展开了纸鸟。于是他绝望地看见于娜的脸像忽闪的火焰映照着玻璃一样艳红青白地变幻着。他慌忙低下了头。一会儿果然听见了于娜哼哼哈哈着,像哭又像笑,抖着桑子嚷开了:“我给大家念一份情书,是谁给谁写的你们听完去猜吧:你真不是个男子汉,连捅破一层纸的勇气都没有,难道让我自己去捅破吗?······”
心鼓震的他的耳朵嗡嗡地什么也听不见了。
忽然更大的喧哗声强行灌进了他的耳朵里。他不由得张惶四顾,见自己前后左右的同学都树林一样站了起来,自己像树林里的野猪一样被遮住了。一种不详的感觉提着他的领口把他提了起来,本能地向讲台上望去,却见空无一人。一会儿看见几个同学奔向讲台,一弯腰不见了,一会儿又露出上半身来,同时露出了散了架似的依靠着搀扶着她的同学的于娜,就看见她的发际,战战兢兢地探出火柴头大小的一点儿鲜红的头来。这头试试探探地往额上蠕动,一条鲜红的身子从发际越扯越长。就听一片惊呼声:“砸破了!流血了!”一会儿又听见一片惊呼声:“王雨晕倒了!王雨晕倒了!”
他浑身冰凉地跌坐在了凳子上。事后他才想,如果自己当时追着于娜,于娜一定会夺门而出,自己一定会在校园里追上她,从她手里夺过纸鸟来,撕碎了随风一扬,也就什么事也没有了,可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这样作呢?——没有勇气!他第一次深深地意识到自己是外强中干的,就像刺杀秦王的秦舞阳,唬得了一身威名,在秦王的殿上才原形毕露了!——能称得上男子汉的男人实在是凤毛麟角,犹如称得上是贤淑的美女实在是稀世珍品,所以历史上只有一个荆柯,所以历史上只有一个虞姬!
『10』十
王跃进恨不得从学校一步就跨进家门,因为羞耻像振荡器一样在他的胸膛里暴烈地振荡着,他几十年修为而来的温文儒雅的外壳眼看就要被一片一片地震落了,因为他听到了一条条蛇一样的裂纹噼噼啪啪的折裂声,他希望碎裂也在家里碎裂,否则他村野的一面让人看见了,还不如让他去死呢!因为他是有身份的人,有身份的人的仪表和美女的脸一样是破不得相的!他知道让这振荡器停下来的唯一的办法就是赶快让女儿撇清自己、嫁祸于人,证明这是别人的恶作剧。他忽然恼恨自己刚才那么笨,竟然没有说一句反驳的话,只是听女儿的班主任刻板地述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进而恼恨自己那么鲁莽,冒冒失失地去学校问女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于是女儿的班主任那副羞于启齿,但不得不说的样子,和从这副样子里隐隐透出的讥嘲又浮现在了他地眼前。而且他现在明白了那讥嘲:“你还是老师呢,就教育出这样的女儿来!”于是老师的嘴就像野蛮的行刑者,剖开了他的胸膛,把羞耻这台振荡器安装在了他的心里,然后又缝合了刀口。他知道这老师对自己的行刑够温柔的了,因为他们毕竟是同行,是有身份的人,要是换成了别人,老师一定要疾言厉色(仿佛越这样越能表现出自己的高洁),呵斥人家怎么会教育出这样不知羞耻的女儿来,勒令人家把女儿带回去。可老师只是温婉地对他说:王雨这件事像龙卷风一样搅的整个高考得班风乱七八糟的,严重影响了学校的高考形势,只要王雨在学校一天,这股龙卷风就平息不下来。再说王雨正是最护面子的时候,再呆在学校里是对她的伤害,不如让她回家复习功课吧,到时来参加高考就行了。他还能说什么呢?他只能强颜欢笑,尽量保持体面,感谢了老师,告别出来往家里走。
因为老师的话并不是危言耸听,他知道虽然改革开放像浩浩长风一样扫荡着古老传统的生活习俗,可春风不度玉门关呀,尽管东南地区已是舂深似海,远隔千山万水的武威市仍是舂寒料峭。如果在广州市的学校里,王雨这件事像蚊子在水面上扇着翅膀,连点儿波纹也扇不起来,可这里是武威市呀!也就是说这里的人们都遵守着传统的清规戒律,这种清规戒律的威力就在于身在其中的人都是囚犯,又都是狱卒,也就是说人不是为自己活着,是为这些清规戒律活着,即使像他这样读书破万卷的人,也不得不入乡随俗,因为生活才是最重要的。因为在这里谁有一点儿不轨,顷刻间便人人皆知,于是你便被从人堆里踢了出来,像当年文革中的四类分子一样被扣上一顶帽子,于是你就成了人们精神上的茅坑,人们把自己精神上的赃物叉在你头上排泄出来;于是你就成了人们情趣上的垃圾场,人们把自己在情趣上的垃圾丢在你身上,觉得弄的你越秽不堪言,越能映衬出自己的清白来,越能证明自己是遵守清规戒律的楷模。更可怕的是这种精神上的践踏是无止境的,因为他们要杀一儆百,就如同古代被执行剐刑的荡妇,被耸绑在高高的柱子上,在刽子手一刀一刀细碎缓慢的剐剥下哀哀长嚎。这长嚎震颤着所有女人的心——看!这就是不守妇道的下场!是的!王跃文深知这种惩罚的厉害,不但女儿一辈子生活在人们歧视的目光里,自己也会抬不起头来,除非离开这里。而离开这里哪像说话那么容易呢?他能不着急地想让女儿撇清自己嫁祸于人吗?这样做是很卑鄙,可在真正大祸临头时,谁不是着急地找替罪羊呢?谁还顾得上装模作样呢?
母亲仍然束手无策地望着面朝墙躺在床蜷缩成一团的王雨,看着她因心跳而一颤一颤的身子,因呼吸不均而慌乱地高低起伏的胸膛。却不知王雨脑子里尽是这些画面,犹如失控了打着转的车,你怎么摆弄它,它仍是在原地打圈——她虽然胆大,但毕竟是少女,是第一次。当她把纸鸟放在陆风的手掌心,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陆风,就像逃离战场一样逃回了座位坐了下来,羞臊在浑身呼呼地燃烧了起来,她就成了火中的碳,这熊熊的火焰将她和外界隔绝了,所以她根本就不知道于娜和陆风发生的纠纷,不知道全班同学都站了起来,不知道于娜会宣读她的情书。是耳边一片刺耳的笑,像一把巨大的钳子把碳从火里夹出来一样,把她的意识从惶惶不安的羞臊中夹了出来,她才看见站着的左邻右舍居高临下地把诡异刺耳的笑声倾泻向她,像古战争中的人从四面的城墙上把屎尿污血居高临下倾泼向被围困住的敌人。于是她羞臊的火被泼灭了,于是她恼怒地站了起来,但不知道该向谁发泄。但她看到四周的同学都把诡异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转向前面又转了回来,又转向前面。她明白这是招呼她的目光跟着他们的目光走,于是她就看见了于娜胸口以上的部分露在一片人头之上,在读一张纸。于是她屏气聆听,从哄笑的缝隙里听见了自己写给陆风的只言片语,于是她就什么也明白了,老臊像火红的烟头,弹到了早浇了汽油的柴禾堆上,腾地一声,柴禾堆瞬间整体燃烧起了愤怒的火。她恨不得一伸手就把于娜像抓番茄一样抓在手心,用劲一攥就让她变成流质,淋漓一地,只剩一张皮,不,干脆用劲一攥,像内功深厚的武功大师手里的纸,化作一缕青烟逃向天际,手心里只剩些纸灰!但她知道自己的胳膊伸不了那么远,她得走过去!······她现在困惑的是,自己当时怎么会向于娜走过去呢?怎么会随手抄起了自己的凳子。而吹着口哨的同学们是没有看见自己拿着凳子呢,还是兴奋地等着好戏连台,而不去阻止自己呢?她现在只隐约记起自己当时唯一的念头:让于娜从讲台上消失!她觉得自己只是抡起了胳膊,却不知道手里提着凳子!于是她的拳头猛地擂下,想像铁锤砸钉子一样把于娜一拳砸进地里看不见了,却没想到砸在于娜头上的是凳子!是凳子震的虎口发痛她才猛醒过来,才眼睁睁地看着于娜口袋一样先软胳膊后软腰身地跌靠在黑板上,然后靠着黑板滑坐在地上。她手中的凳子才从手里滑落,掉到了地上。血冲着她的脑袋嗡嗡地什么也不会想了,只是看见跑上几个同学来搀扶起了于娜,看见一条红虫从于娜的发际里钻了出来——天哪!那是血!那是她最怕的血!于是她晕倒了。
恍恍惚惚中她觉得自己被人架着胳膊像踩着棉花般走着,再醒来时看见校医正给于娜用小剪刀剪着发际的头发,而于娜正惊恐地、仇恨地看着自己,而自己正躺在沙发里。才看见老师正站在自己左边的地上,几个男女同学呆鸟一样站在校医和老师身边。这时老师把头转向她这边一言不发,但厌恶地看着她,仿佛她不但一文不值,简直是该一锹铲着丢到粪坑里的狗屎!她虽然年幼,但这种猛烈的羞辱像鞭子一样猛烈地抽醒了她的羞耻心,她瞬间明白自己只让陆风看的情书已公之于众了!这是怎样的羞耻呀!就如同春心荡漾的少女偷偷的在屋里的镜前羞怯地陶醉在自己的裸体美里,却粗心地忘记了拉上窗帘,这时窗外响起了一片咕咕的含糊不清的笑声——唉!多丢人呀!这少女会惊叫着,一跃上床,耗子一样钻进被子里,从而像罩在钟里一样隔绝了羞辱。而王雨这时同样的惊叫一声,冲出校医室,无视外面站着的等待新闻的人们,脱兔一样飞奔着。她也要钻进一个像钟一样能隔绝羞辱的地方,而对少女来说,还有比家更安全的地方吗?但当时她的头脑并不知道她在干什么,但她的腿知道该载着她的身心去哪里。于是她一口气跑回了家,一骨碌上了床,就那么面向着墙蜷缩成一团,像被惊吓的刺猬那样。不管父母怎么问她就是不吱声。父亲就是再沉稳,能不惊慌吗?这可是他的命根子——他的女儿呀!他能不鲁莽地往学校奔,要弄个明白吗?
······
王雨就这样盲无目的地任由这些画面在脑子里打着圈。忽地门沉重的吱扭声惊醒了她,她才觉得自己一直好像在等着这声吱扭声。她知道父亲从学校回来了!她向着门的后背忽地绷紧了,长出了眼睛:她像蜷缩在墙角的小混混,看着从派出所所长办公室出来,走进关押自己的房间的父亲一样看着父亲疲倦地走进门来。父亲像害怕似的顿住脚,向左向右飞快地张望了一下,脚同时作出向左或向右要迈出的趋势,好像因为张望的太快,脚跟不上趟儿,不得不作罢了。然后看着她的背,但目光是空洞的,显然在思索决定着什么,然后缓慢地走到她的床前坐在了床沿上,右手向她这边一漾托在床上,手指屈起向着她,整个手像狗趴在主人脚前,盯着目标,随时准备窜出去一样。
于是三个人陷入了一触即发的对峙的凝重气氛里。这气氛压的三颗心快要跳不动时,父亲空洞的眼神亮了起来,犹如黑洞洞的电不足的手电筒里的灯丝亮起了昏黄的光。父亲看着她的背犹如看着她的脸。声音是那种亲密无间的低沉,这种声音最能诱人入陷阱:“雨儿,跟爸说,那份信是那男生载脏陷害你的,要不就是那男生和那女生合伙陷害你的,你根本没写那封信。”见王雨沉默了良久,他以为是默认了,就说:“那我这就去对校长说,要求老师澄清你的名声。”他却不知王雨此时的内心翻江倒海。
她知道如果听了父亲的话,自己是会被撇清的,甚至会博得同情,但是这样做自己伟大的爱情不就形同儿戏了吗?可如果认真了,自己会陷入怎样的困境呀!······父亲最后的话顿时让她下定了决心:这不正是考验自己的爱情的时刻了吗?爱情不正要受磨难的洗礼吗?自己怎能临阵退缩呢?于是她冲着墙大声说:“爸,你别去说,要不然我现在就跑到学校对众人说,那封信是我写的!”父亲愣在了那里,继而狂怒地转向她。
她恐惧地颤抖了起来,她觉得如果这狂怒真的扑向她,就会如千斤重的车轮碾向螳螂一样把她碾碎。可父亲硬生生地制住了狂怒,她知道是父爱制住了狂怒!
是的,是父爱制住了狂怒。在王跃进眼里,女儿是他捧在手心里的骄傲的蚯蚓,稍不注意就会弄破那层薄薄的、透明的皮,里面透明的液质就会流出来。是的,就是女儿把天捅了个窟窿,他只会冒天下之怒,而决不会大义灭亲!他像所有过分溺爱子女的父亲一样,面对违侼自己一番苦心的子女,只能痛苦地用双手捂住脸,坐在床沿上一言不发。他像所有错过教育子女的大好时机的父亲一样懊悔不已,因为子女在十二三到十五六岁时是最佳教育其作人处事的时期,因为这时的孩子正是惊奇地睁开眼看人世的时候,你要及时向他们介绍他们看见的东西,让他们分清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什么该作,什么不该作,从而让他们不作触动众怒的事,绕过众人禁忌的事。因为你只有被大众接受了,才能风顺水顺地踏上人生的坦途。也就是说这一时期人的头脑犹如开舂的沃土,适宜的气温催动起勃勃生机,渴望着播种,——像成熟的女人渴望着怀孕一样。如果作父母的这时把正确的思想播种进去,随时留心扫除野种,那孩子的一生会和自己的预期错不了多少。只可惜自己就把女儿看作了长不大的孩子,像小猫小狗一样养着。是忽略了人是要长大的这条自然规律,还是自己内心不愿意承认这条规律,希望女儿永远是个小天使呢?反正今天他才惊醒,自己不但没有给女儿播种正确的思想,反而发觉女儿的头脑里一片杂花。这杂花是姹紫嫣红、绚烂夺目,可是结不出能果腹的粮食,因为人不能光活春天,你还得活过夏秋冬呀!因为能结出粮食的思想种子,往往是那些朴实甚至是肮脏的下里巴人的思想,而不是让人迷醉的阳春白雪的思想种子,因为人只能随波逐流,沆瀣一气,才能生存,否则你就是林中的秀木、出岸的沙堆。
他现在就像误过了最佳耕种期的农民一样,望着杂花杂草丰茂的田地,用耙恨耙一气:能耙死多少杂花野草就算多少吧,然后赶紧把种子播种进去。可以预料杂花野草会和粮食一起生长,大有可能欺负着粮食面黄肌瘦。因为杂花野草具有强大的生命力,只要你给它留下一点儿点儿根须,它们都能够活转过来,蔓延成灾。但尽管如此,总比撂荒的好呀!——他现在就是如此,已料定女儿的头脑里长满了不切实际的万紫千红的思想,他要强行把它们拔除掉,播种进去实用的思想。他不知道有多大的收获,但总比这些骗子般的思想毁了女儿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