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执迷难悟》作者:赵文元【完结】 > 执迷难悟.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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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文元 当前章节:15422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7:17

于是他从来没有严厉过的脸色这时凌厉无比,狠心地一把把女儿扳的翻过身子,便看到了女儿从来没有过的惊愕惶恐的脸。他知道不狠心是不行的,就沉声说:“我答应你,但有一个条件:你安心在家复习功课,要是没有父母的同意不能出去。以后作什么都得请教父母,否则我就去学校请求老师给你澄清事实真相。”王雨不由得害怕了,点头答应。

她不知道父亲已打定主义,要瞒着她捏造事实,从而撇清女儿,因为清白对一个女孩太重要了。他已打定主义这样对老师说:“我女儿对我说了,只是心血来潮,看见小说里的一份情书很有趣,就抄下来逗那男生玩——是的,逗那个男生玩,因为她还是个孩子呀,因为玩而惹出了是非我们应该原谅,因为我们大人还会因玩出错呢,更何况是孩子呢?可她万万没有想到那男生会因此而炫耀自己,拿给女生看,更没想到那女生会跑到讲台上大声宣读。而小孩脸太嫩,挂不住了,就做出了蠢事。我希望老师能够澄清事实,还我女儿一个清白。”他知道凭他这一番话,和自己的身份,再谦恭有礼一些,老师是会让他如愿以偿的,等女儿中考时,这件事也就风平浪静了。只要女儿在家用功,自己再指导上,不愁考不上高中的!而这个社会竞争多激烈呀,书读不到个地头上你就是二等公民呀!

可他不知道一种思想一但在人的头脑里扎下了根,人便被它蒙住了慧眼,牵着它的衣襟跟着它走,被它的甜言蜜语煽惑的浮想联翩、晕头转向;就如同愚民被巫婆牢牢地控制着,巫婆的话就是圣旨。即使有人帮你把这种思想拔出去了,但总有根须留在头脑里,一遇到适宜的气候它又掘出了嫩芽,因为思想是蓄根草呀!而王雨简直是爱情就该历经磨难缠绵悱恻这一思想笼中的鹦鹉。

她现在沉浸在一种崇高的忧伤里心醉神迷。因为那思想告诉她,她正经历着她向往的那些书里电视里的公主或大家闺秀,因恋情暴露而被囚禁在闺阁中的痛苦里。她像终于吃到自己想吃的东西的小孩那样贪婪,她像美食家那样细细品味,她像暴发户那样充满了攀比心。因为她觉得她的情人也像那些公主小姐的情人一样被拆散的痛苦折磨着,终于天不怕地不怕起来,无视危险和死亡,想尽办法来见她一面。是的,见她一面,她死也足已!于是她浑身的感觉像战时的雷达一样捕捉着异样。她常常因一声隐约的口哨而扑向窗户,她常常因一声少年的高声说笑而扑向窗户,她常常因院里的一声异响而扑向窗户,她常常因窗户的一声响而扑向窗户。······她的额头顶在玻璃上,鼻子也压扁了,恨不得玻璃像塑料布一样能凸出去。然后是心慌意乱的失望,是烦躁不安的徘徊。尤其是夜里,她眼睁睁地盯着窗帘,多么希望映出一条黑影来,轻轻的叩击窗玻璃,她会不顾一切地打开窗子,与心上人远走高飞。尤其是跟着母亲上街时,她机敏地扫视着行人,多么希望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呀!只要他招一招手,她一定会舍下母亲同他浪迹天涯!因为她早作好了准备,像枕戈待旦的士兵一样随时能够出发,去经历爱情应该经历的别的磨难!她身形憔悴精神恍惚,一看书,字就像阴天的蚂蚁一样蠕蠕的满纸乱动;一写字笔尖就变成了三支四支,满本子乱走。母亲的眼泪,父亲的呵斥,使她觉得就像二三十年代的新共产党员正经受考验般的充满了自豪和高贵的感情,从而反衬的父母像白军那样猥琐得不值一顾了。她迷信情人间是有心灵感应的,就像书里电视里说的那样。她常常和尚打坐般静坐着,觉得自己的信息像手机的信息一样发向了天空,然后像手机的信息一样在大千世界里寻找着自己的目标。可手机能得到您拨的用户不在服务区,或者您拨的用户已关机的提示音,可她什么提示音也得不到,她只能一遍遍地发信息,然后一轮一轮地耐心地等,她觉得这也是爱情该经历的考验,心里同样充满了甜蜜的痛苦。她相信总有一天情人会感应到她的呼唤而救她出去的!是的,救她出去,她现在是父母的囚徒!书里电视里的父母不也正是这样对待女儿的吗?陆风!我可是正在为我们的爱情受苦受难了呀,你知道吗?两行她觉得圣洁无比的泪就流了下来,心里荡漾着殉情者的豪情和幸福。

『11』十一

从惊骇中醒来的陆风首先想到的是推卸责任,把自己装扮成一个无辜者。就如同惊骇地看着警察扑向同伙的老练的小偷,马上醒过神来,偷偷地丢下同伙钻进人群——这是人自我保护的本能。当班主任把他叫进办公室问他和王雨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时,他委屈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述说着王雨不顾自己的拒绝,步步升级地骚扰他,终于酿成了今天这场乱子,说自己实在是冤枉,老师要是处分了他就更冤枉了。老师就把他训斥一顿让他回去了。他以为是他的表演起了作用,实际上是他的说法和于娜对老师的说法基本上一样,老师才饶了他。因为于娜出于嫉妒把责任都推在了王雨身上而偏袒了他;再说老师处理这种事总是雷声大雨点小,因为老师知道这是大势所趋,自己去制止只是扬汤止沸,但又不能不去扬汤。

他如释重负地回到了班里,全班同学因嫉妒而发出的讥嘲轻慢、幸灾乐祸的目光让他抬不起头来。他这时就真的恨起了王雨,心里咄念着:女人可真是祸水呀!

放学了,他等同学们都走了,才不再假装着整理书包,出了教室,绕开一伙伙学生出了校园。后背火辣辣的,他知道那是人们的目光和手指的杰作。终于拐进了自家的巷道,他才松了口气。却见于娜发际贴着胶布站在面前,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显然在求他原谅自己。他不由得怒火万丈,恨不得撕碎了于娜。他奔过去,一把一把推的于娜直向后趔趄,把能想到的脏话都泼向了于娜。

先开始于娜任他推着,嘴一张一张想申辩,可不久就放弃了,越来越平静地看着他扭曲的面孔。终于冷漠了,最后不屑地躲开了他推向她的手,迅速地绕开了他走了。

他冲着她的背影直骂女人是祸水,以后离他远一点儿,却看见她的整个走姿显的很高傲,高高在上的,压的他扁了下去。

过了几天开班会。老师再次痛斥了言情小说,说它是迷惑人的美女蛇,一着了道就没法脱身,人变糊涂了。说王雨就是个例子,说她不该被书里的女主人迷的晕头转向,竟然突发奇想想模仿女主人,把女主人的情书抄下来,递给了陆风,想看看陆风有什么反应。结果陆风得意洋洋地把情书递给于娜看。更没想到于娜竟然跑到了讲台上大声宣读了起来。于是这场玩笑的最终结果是羞怒的王雨砸破了于娜的头。这都是言情小说惹得祸,希望大家引以为戒,千万别被迷惑了荒废了学业,浪掷了前途,更希望同学们不要歧视王雨、陆风,怪只怪他们的玩笑开的太大了。

在老师的篡改中他虽然承担了部分责任,但明显地他也被开脱了,所以他很轻松,很快就忘了王雨,也再不敢和女同学厮混了。

『12』十二

看着女儿日见憔悴,王跃进和老婆干着急没办法。因为他们那一代人几乎没谈过恋爱,没体验过男女相思之苦,所以也就没有疏散这种痛苦的经验,所以也没办法帮女儿疏散痛苦,只会苦口婆心地讲不读书就没有出路的老话,最后这话一泛上喉咙连自己都觉得恶心的不行了。看看女儿中考已无望,这天王跃进对女儿说:“雨儿呀,咱今年就不考了,明年再考吧。你也就不要学了,每天想去哪散心就去哪散心去,只是不要去学校就行。”

王雨浑身不由得一振,就如同斗室之内的囚徒,忽听当啷啷一阵暴响,定睛看是一拃长的铁挫掉在了地上,不由得浑身一震:虽然一时弄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希望的光芒瞬间照亮了灰暗的心境。王雨就是这样呀,她觉得自己的转机就在眼前。可一开始她是老老实实的,她不愿意父母看出自己心怀鬼胎,就如同那囚徒小心地藏起了铁挫按兵不动。

这天她见巷口有一堆女人,就不由自主地踅过去,因为扎堆是女人的天性。离她们还有十几步远,这堆女人就不吱声了,像早准备好迎接她似的,齐刷刷地把脸迎向了她,齐刷刷地把目光射向她。这目光这气氛使她浑身不自在,但又一时说不清为什么,后来她才明白,那是把眼睛贴在锁孔上拼命往里看的气氛和目光呀!她们的眼睛就那样盯着自己的眼睛,仿佛自己的眼睛就是锁孔。可她毕竟是孩子,虽感不祥,但仍大大咧咧地走了过去。她就见她们一时静默下来,都尽量不看她,又好像在互相商量着该怎么说。因为她们的目光飞快地绕过她互相触摸着。

一会儿一个大姐关心地说:“王雨,你的病还没好了?”王雨就想起每逢人问自己为啥不上学去,母亲就会说王雨患病了,在家养病。于是王雨接口说:“好多了,但还不利索。”一个大婶问:“到底是什么病呀?还没查出来?”王雨又搬出了母亲的话:“还没查出来,就是浑身没劲,萎靡不振的。”一个大嫂说:“唉,看她的脸黄瘦黄瘦的。唉,作女人遭罪呀,病特别多,你比如······”于是这些女人们就你一言我一语摆开了妇科病。

王雨似懂非懂,觉得离自己太远了,没意思,就走开了。可她走出五六步,一直鸟归林一样热闹的女人堆忽地像雀鹞出现在树林上空一样鸦雀无声了!她猛然感到一股人从后面偷偷地扑向自己的阴冷的寒气直扑后背。她不由得转过身来,见那一堆脑袋紧紧地攒在一起,一张张讥嘲鄙视的脸都朝向自己,一双双不怀好意的目光都射向自己,一张张嘴都翕动着,似乎在念密咒!见自己猛然转过身来,她们猝不及防,一时愕然,然后一齐转回头把头低垂着,然后哄一声爆炸出一股大笑。就见这群人的脑袋和身子向四外仰开又合拢,像一块石头砸在水面水花向四面激起又合拢一样。

王雨已是十六岁的少女了,再不懂事也能看出,她们是在笑话自己!也就是说自己的事她们一清二楚,而且添了色上了彩!这些下里巴人永远是那些伟大的爱情的埋葬者!她们也是伟大的爱情八十一难中的一难!王雨高傲地扬起头转过了身——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对了,这是造大秦的反的陈涉说的,那个发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浩叹的陈涉说的!她忽然觉得陈涉空前伟大起来,也因此孤独起来——自己难道不是这样吗?从此她昂首阔步从这些搬弄口舌的女人们面前咚咚咚地经过。

········

她把全市的商场转的闭着眼都能知道什么东西在哪搁着;她把公园转的能数清每条小道上铺了多少块砖;她把全市的书店翻的能知道哪家书店少了什么书。她经常信马由缰地钻进田野里,回来时疲惫不堪,但是兴高采烈。她还一个人到兰州玩了两次。······可这一切越来越维持不住她脸上的笑颜。内心的空落像夕阳西下一样不可阻挡地爬上她的脸。她有好几次在要拐入学校的巷口时猛然惊醒:她不能违背父命,因为她尊重父亲。她多想碰上个同学问一问······唉,怎么问呢?于是她远远地躲开同学。可她想碰上陆风的欲望又那样的强烈,这使她养成了在大街上东张西望的毛病。她在脑子里设想了种种碰见陆风的情景,可有几次她真的远远地看见了陆风,却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两次竟然钻进了旁边的商店里躲了过去,然后又懊恼地噙着泪花直骂自己窝囊!直骂自己在节骨眼上咋把想好的措施忘了呢?然后又自我安慰:我不能违背父命呀!父亲不让我去学校,不就是不让我见他嘛!

这天她信着步子走着,在一条小巷里的一棵老柳树边停了下来。因为她觉得这棵柳树很眼熟。她打量半天猛然惊醒,这是陆风家巷子里的那棵老柳树呀!以前是自己和于娜藏在树后,等陆风走过去时猛然跳出来吓他一跳的地方呀!自己怎么会走到这里来呢?

她不由得看一看手表已是十一点四十分了,也就是说陆风就要放学回来了!我的赶快离开,不能违背父命!可一个声音冷静地响起来:“父亲只是不让我去学校,并没有不让我见陆风呀!”于是她的脚就钉子一样钉在了地上,任她的意识怎么拔也拔不起来。就这样巷口响起了小孩的喧哗声,接着一伙一伙地背着书包从巷口闪过,就有零零星星的小学生进了小巷,向她走来。她窘的浑身臊热,可人家路过她时像没看见她一样。

终于巷口出现了她日思夜想的身影,她的心一紧,泪水涌上了眼眶。可她看见陆风乐呵呵地边哼着歌子边手有板有眼地一摆一抓一摔的,像在兴致勃勃地练习着一招武艺。这使她大失所望,她想象见他应该是和自己一样因为离别而憔悴不堪的呀!

离她十来步远时,陆风忽然看见了她,杌陧地、畏缩地停下了脚步——不,在似停非停时又延延挨挨地向自己走来,就像犯了错误不得不走向老师的学生!而不是她想象的那样惊喜地叫一声,热泪飞迸,不顾一切地向她奔来,把她死命地抱在怀里失声痛哭,恨不得把自己的身子和他的身子合二为一,像书里电视里的苦难的恋人乍然相逢时那样!

陆风在她前面五步远的地方惴惴不安地站住了,两只脚不安地捯来捯去,两手攥着书包带子,仿佛书包正在拼命地要从他的背上挣脱一样;脸红红的,神色发僵,目光游移着仿佛找不到该落在哪。

瑰丽的想象在现实面前土崩瓦解。她浑身冷热交替,犹如十几年的四季瞬间在自己身上轮回往复着。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身不由己地向陆风走过去、走过去,眼睛幽怨地盯着陆风的眼。见陆风的脸越来越白,脑袋越来越低垂,目光藏在了他的鼻尖后,裤腿抖动着。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走向陆风,是想扑进他的怀里,把自己一个月来为他所受的苦和眼泪一股脑地倾泻进他的心里,让他热烈地回应自己吗?她不知道!她不知道!但是她走向了他,可他就像战败的俘虏当胜利者走近时那样软成了一团!

走到他跟前她似乎停了下来。她看到了他鼻尖上细碎的汗珠,仿佛是鼻涕糊在了鼻尖上!她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呢?总之她忽然恶心了起来,扭过头去飞快地走了,眼里噙满了高贵被欺骗的泪水——天哪!我的爱情怎么会给了这么一个猥琐的人哪!他根本就不是梧桐树!我的凤凰怎么会落在他上面呢!

实际上只要会做梦的人,都在心里编了一部自己的爱情剧本,然后物色一位异性来和自己演络成活剧。我们是按剧本去选择异性主角的,如果发现异性不能胜任剧本的要求,我们就会无情地辞退他,还觉得自己受了欺骗!当然我们大部分是面对现实的,为了现实而牺牲了心里的剧本,可这常常成为一个人的隐痛、遗憾,一有机会那剧本就蠢蠢欲动要变成活剧,这是不是人的婚外恋的根源之一呢?当然那些执著于梦的人除外,王雨就是这样的人。现在她忽然觉得自己和于娜很可怜可笑,竟然为了这么个猥琐的男生牺牲了友情大打出手!她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愿望——她要见到于娜,和于娜重归于好!

女人一但发觉受骗,就会迅速重新结盟,不耻于向对方认错,这是女人比男人强的地方。

这股愿望像平静里突发的狂烈的风,推拥着她来到于娜家院门口,像一股平静里突发的龙卷风,把她的呼唤从心底卷起,从喉咙里抛了出来,砸在了于娜的耳膜上。

于娜不由自主地跑出来,一见是王雨就愣住了,鼓起来的不相信的眼,使王雨那股强烈的冲动顿时消于无形,就如同那股龙卷风又忽地消失在平静里,把王雨孤零零地撂在了尴尬里。可很快地两人互相发现了尴尬中的对方她们都熟悉的一个小动作:王雨蹙着鼻子噘着嘴,将腰身一拧一拧的,而于娜抿着嘴用牙齿咬着下嘴唇,两只拳头紧张地攥紧了松开,攥紧了松开。于是两人都明白了,她们都在为自己的过错而后悔着:这就是肢体语言呀,它就像人的眼神一样出卖着人的内心世界!王雨潸潸地抽泣起来,是感激,也是道歉,同时又回到了自己当妹妹的角色。而于娜也眼睛发潮,走到王雨跟前,拍着她的肩头笑着说:“咳!这么大的人了还哭鼻子,让人看见了笑话。”这是姐姐乖哄妹妹的语气。王雨越发抽噎的厉害了:“于娜,我对不起你,为了那么个男人,我竟然不顾咱们的情意,还······砸破了你的头。我······”于娜:“咳,我也不对,我不该向全班同学宣读你的······唉,我真后悔······噫,王雨,你刚才说他是那么个男人,他到底是哪么个男人呢?”王雨窘红了脸:“唉,唉,咋说呢?总之······总之·······他无情无义,猥琐胆小,······不是我们心目中的男人,······那种能带着我们浪迹天涯、历经磨难的男人······我敢说,他第一天把我带出去,就想他妈了,第二天准会丢下我跑回家。因为······因为······唉,咋说呢!”于娜接过话去:“因为他刚刚能自己擦鼻子了,刚刚比那些还拖着鼻涕的男孩子强一点儿!哈哈!”就开心地笑起来。

王雨吃惊地望着她:“对!你说的太对了!噫?于娜,你咋知道的?”于娜的笑声收敛了,脸上流出了惆怅和失望:“那天放学了,我心发慌,只觉得该让什么人原谅自己,才好受一些。可让谁原谅呢?只能是你们两个当事人了。而你早跑回了家,我只有求他原谅我了。我想在班里求他原谅,可鼓不起勇气,就磨蹭到了校园里,还是鼓不起勇气,又磨蹭到了街上,还是不行。就这样不知怎么就踅到了他家的巷子里。没了退路,只得在那里办事了。见他转进了巷子,我正张皇的不知该怎么开口,他倒好,一见了我就怒发冲冠,扑过来恨不得吃了我,一把一把地推着我,语无伦次地把脏话和埋怨的话泼向我,好像这件事他有天大的委屈,纯粹是咱俩坑害了他。我几次试图开口解释,可他像牲口一样不懂人言。我就想,他发完火总会平静下来,就任他推,可他反而变本加厉了!忽然我看见了他的鼻涕被他急促有力的呼气吹的嘶嘶地响着,一下一下从鼻孔里伸出来又缩回去,我忽然恶心地想:唉,他还拖着鼻涕呢!咋能称得为男人呢!同时我自惭的不得了:哎呀,于娜,你羞不羞呀!竟然为了一个还拖着鼻涕的男人,不,在平时刚能自己擦净鼻涕的男孩子神魂颠倒呢?咳!真是的!于是我就躲开他推向我的手,扭头走了······”

王雨这时破涕为笑:“哈哈,你也注意到了他的鼻涕了?哈哈!我刚才看见他的鼻头上湿漉漉的,显的发粘,不像是汗水,就恶心地想到这总是他用袖子擦鼻涕时把鼻涕擦在了鼻头上了,哈哈!”两人就相视大笑起来。

笑着笑着王雨捂住脸羞惭地抽噎起来:“于娜,多丢人呀,为了这个刚不拖鼻涕的男孩子,我们竟然闹成这样!你比我先认清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于娜不好意思地说:“你当时像着了魔一样,我去和你说,你还不认为我是贬损你的意中人,你还不再砸我一凳子?哈哈!”王雨也忸怩着难为情地笑了,挥起拳头撒娇地打了于娜两拳。

两人互相揶揄一会儿,就惆怅地静了下来。良久,王雨像从梦里发出了声音:“于娜,我觉得我们是在做梦,到哪里才能遇上我们心中的男人呢?”于娜眼睛闪闪地盯住她:“到高中,你没看见高中有那么多高大英俊的男生吗?”王雨眼睛一亮,佩服地盯着于娜,仿佛于娜还藏着许多见识,她要从她的眼里挖出这些宝藏一样:“唉!于娜,我真是佩服你了,你总是比我技高一筹呀!”于娜自得地红了脸:“哪里哪里,自从我识破了陆风的真面目后很沮丧,像你现在的心情一样,可我又不死心,到处张望,终于发现高中的男生里帅哥可真多呀,言行举止和大人一样,没有一点儿毛腥气了!都怪咱们以前鼠目寸光,只盯着中学里的那些毛孩子!那时我就下定决心好好学习,一定要考上高中!”王雨听了她最后的话又失望了:“唉,于娜,你还能行,我的功课落的太远了,除非发生奇迹!”于娜奋然抓住她的手,目光如炬地盯着她说:“你说错了,王雨,因为爱情而创造的奇迹太多了,难道这种奇迹就不会出现在我们身上?难道你要放弃对爱情的追求了吗?如果你不放弃,咱们就为能寻觅到爱情而悬梁锥股地苦读吧!我的功课荒废的也不比你差!可中考还有二十天呢!让我们在这二十天里为爱情再创造一次奇迹吧!”

激情的烈焰又在王雨的心中燃烧了起来,恨不得立刻飞到高中。可一会儿又怅然喟叹:“唉,只有跟着你,我的这股激情才不会减弱,才会让我创造奇迹,可是我们不能在一起学习呀!”于娜一愣,旋即明白了:“咳!王雨!那件事已经过去了,老师已经定了性,是你闹着玩的,再说已经过去一个月了,人们的新鲜劲已过去了,谁还提它呢?再说就是有人嗤笑你,你也该自豪,因为你是为你的爱情而受辱,这是为得到爱情而要经历的一种磨难!你明天来学校吧,咱们一起为爱情而战!”

『13』十三

女儿的忽然浪子回头让王跃进欣喜无比。名落孙山的女儿苦闷的样子让他心痛的发慌。他开导女儿说,咱们明年再考嘛,只要明年考的比今年的稍高一些,爸就能通过关系把你弄进高中去。可今年爸就是通过关系把你弄进高中去,同学和老师也会给你白眼的。你就出去找同学玩上一个假期吧,一玩就不会想这些烦心的事了。

如果他知道王雨并不是因为自己的前途而苦闷,他一定会气的跳起来。因为爱情蒙住了她理智的眼,她哪会去想自己的前途呢!王雨的苦闷是眼巴巴地就要告别拖着尾巴的现在,就要跨进向往的光辉灿烂的将来,可将来的门却无情地关上了,要她再呆一年的痛苦。而这是一种一墙之隔却两个世界的痛苦。她像搁浅在礁岸上的船,得无奈地修好破洞,眼睁睁地看着波光浩渺的大海,看着海鸥翱翔、白帆点点、汽笛声声,身子却被时间死死地捆绑着,巴望着下一次涨潮时。如果下一次涨潮时还带不走我呢?下下次我不就烂在了礁岸上了?那么爱情的海我就永远也不能涉足了!一想到这里,王雨的心就像被猫狠命地抓着,因为她的心是只袋子,绝望这只猫被系在了里面,就像掉在陷阱里的猎物一样,左跳右窜要逃出去是它生命的本能。于是这只猫一积攒下点儿力气,就会凶狠地又抓又咬,在袋子里闹成一团。但王雨的身体却是平静的,不是无神地呆坐着,就是木然地躺着,或者机械地帮妈妈作点儿家务活。可她的精神就像一只要爆炸的高压锅,如果不及时从就要变成绝望的失望的火上拿开,赶紧拧开排气孔排掉满锅的怨天尤人之气,她的理智就要炸成粉末了!对少女来说,生命能比爱情重要吗?

仿佛冥冥中的启示,父亲的苦口婆心像水绵绵地滴答着闷罐,罐壁越来越薄,终于被水击穿了个细孔,一个念头从细孔里激射出来:既然命运薄我,与其这样闷死,还不如疯狂而死!是呀,我为什么不去找于娜她们去疯狂呢?

她是带着反抗的报复的心理去找于娜的,但反抗报复的目标却是笼统的、不明确的,仿佛是她看到的一切都在束缚她、指教她,她作什么都不对,嗨!那我就谁也不听了,我愿意怎样作就怎样作吧,反正那爱情是可望而不可即的,我还在乎什么呢?

同样苦闷中的于娜和她一拍即合,两人很快把原来的姐妹集合了起来,因为紧张的中考一度让她们疏远了。可她们不屑地把陆风和那两个男孩排除了出去。

是的,她们是反抗的报复的疯癫。她们会在练歌房一直唱到嗓子都哑了,然后跟老板死丐白赖,因为她们的兜里空空如也,看着老板气急败坏,把难听话污水一样泼向她们,她们心里乐的发狂,可却是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在老板一声滚的怒吼里惶惶如丧家狗般溜出来,一到街上就兴奋地大呼小叫着扬长而去。她们会在迪厅里疯狂地扭疯狂地跳,却根本不懂舞。累了就坐下来旁若无人地要饮料喝。如果能趁混乱时逃出迪厅去当然好,可一但被抓住了只得认倒霉,舞厅的老板可没有练歌厅的老板好说话,只得轮着给家里打电话。看着父亲被气的煞白的脸,心里舒服极了,却偏偏要装出一副战战兢兢痛改前非的样子来。她们下馆子总要挑三拣四,或者把沙子呀、苍蝇呀什么的掺进菜里,然后把老板叫来,逼着老板不得不让她们白吃一顿,还得给她们赔礼道歉:她们听着老板在厨房里怒斥服务员或厨子真是开心极了。至于坑害的士司机就更不在话下了:“叔叔,你看,我们也是几个穷学生,兜里就这两块钱了,您就可怜可怜我们吧!”稚嫩清亮的一双双眼睛就可怜巴巴地望着司机。怒气冲冲的司机心一软,一挥手:“滚下去吧,算我倒霉!”可她们却真诚地对司机说:“叔叔,下次要是碰上了您,我们一定补上。”然后毕恭毕敬地站成一排。等的士一溜烟走了,就捂着嘴笑成一团!或者无聊地围着街边的ap电话乱摆弄,直到电话的显示屏再没有了声气!······

是的,她们不知道自己已暴烈地进入了青春初期,一种莫名其妙的躁动、沮丧、希望、冲动的情绪困扰着她们,她们像怒海中的小舟一样被这种情绪颠簸的晕头转向,身不由己!更何况她们还带着一股怨气!是的,青春初期是什么?是反抗、是发泄、是破坏、是憧憬、是骚动,她们觉得现实亏待了她们,欺骗了她们,所以她们向现实宣战。她们不光是用语言行动来宣战,更注重宣传广告,而她们的发型、她们的衣着的怪异荒诞就是活的广告,这些广告告诉现实:我们就是你的对头!在这种反抗里,她们充分享受到了自由的乐趣,觉得以前被束缚在学校里和家里真是白活了!人们都称她们为小阿飞、母夜叉,她们乐的前仰后合。

在这样畅快淋漓的反抗里,王雨的苦闷烟消云散了。她觉得自己以前的见解和对爱情的看法真是像孩子玩摆家家了,像看自己穿着开裆裤的照片一样羞的慌忙藏了起来。一些新的见解和对爱情的理解像高搂大厦一样,在头脑里耸立了起来:她觉得人与人之间是血淋淋的,是弱肉强食的。她多么希望有个男孩,像蛮荒里的头狼一样领着她们这些母狼所向披靡,而她就会成为他最忠诚的情人。因为她们的张扬常常招来别人的攻击,尤其是那些街头的小流氓,常常对她们的鲜嫩垂涎欲滴、动手动脚,然后双方就发展成暴烈的撕打,这让她们很吃亏,她们多么希望有一个或者几个虎仔子一样的男孩呀!

实际上她们这种浪迹街头,向她们揭开了真正的人生的序幕。也就是说这种浪迹街头是一种原始低级的人类生存竞争的状态,让她们切身领悟到了暴力在这种原始的生存状态中的支配作用。也就是说谁有暴力谁就能立于不败之地,谁越拥有强大的暴力,谁就越拥有广大的自由!所以她们爱慕拥有暴力的男孩。实际上这是在自然界中在暴力方面处于弱势的雌性的一种本能,也是她们这些趋向成熟的女孩的本能。等她们长大了就会明白,在以后的生活中,以前那种赤裸裸的暴力,演化成了金钱、权力、势力、名声,也就是暴力又通过这些形式主宰着人世,拥有这些东西的男人不但能征服女人,而且女人趋之若鹜,因为他们是强者,献身于强者是雌性的天性!

于是她们的目光就在和她们一样浪迹街头的男孩们身上流连了起来。因为这是一个全新的男孩的世界,这是一个充分张扬自己的世界,个个怪异的发型和荒诞的衣装竭力向人们说:看清楚了,我就是我,而不是别人。是的,这是个要让别人记住自己而不混同于大众的世界。也就是说自己是自己的雕刻手,把自己从大众这块石头里雕刻出来的世界。所以这是一个绝不让别人遮住自己的光芒,而是要竭力遮住别人的光芒的世界,所以这个世界注定是一个拉帮结伙争王称霸的世界。他们就像一帮帮狼群,把整个城市都瓜分了,而界限的确定常常是暴力冲突后互相妥协的结果。谁敢在别人的地盘上张扬,那么新的一轮冲突就起来了,而要出人头地,就非得到别人的地盘上撒野!是的!这个世界可以说是野蛮的、血腥的,对打破别人的头颅和被别人打破头颅充满了抑制不住的冲动。可这里也是仗义的、团结的、忠诚的,对背叛深恶痛绝的。这是男子汉最初的实战的战场,那些怯懦的、猥琐的男孩很快被淘汰了出来,躲着那些成功者战战兢兢地过日子——这就是男人的命运!在战场上所有的荣耀都涌向那些浑身血污的站立者,而那些倒下去的只能埋在土里,化作了分不清你我的土,被人熟视无睹了!

他们使王雨她们既害怕又欣喜:害怕的是这个世界的冷酷,欣喜的是这个世界的血性。而害怕和欣喜往往是磁铁吸引着人的心。她们不但羞于再谈起陆风他们,都怕丢人似的把陆风他们从记忆里赶出去,就像那些爱面子的人把自己见不得人的瑕疵藏起来一样。而且她们很快发觉,自己如果要不受欺负,就得依附于某一帮男孩,就像母狼要依附于强悍的公狼群一样。而她们就像刚出道的小母狼一样怯生生惶惶然不知所措,这使她们既要在一群群狼附近打转,又不敢接进人家,而这些狼群就开心地追逐她们,因为她们没有强有力的靠山!最没有办法的是她们狐疑窥伺的流连的目光是多么逗人怜爱呀!即稚嫩又机灵、即胆怯又放肆。

是的,她们能称之为嫩!就如同从地里刚顶出的一星凝脂般的嫩芽,正在等待太阳来照耀成翠绿时那样好奇胆怯,可又缩不回了土里。是的,嫩是最醒目的,最让人心灵颤动的,谁不会对刚顶出的嫩芽停住匆忙的脚步?谁不会为婴儿的一声啼哭而住足?谁不会为田野里的第一星草芽而弯下腰来?谁不会把那只从窝里冒失地跳出来,呆头呆脑的小燕子托在手心里怜爱地久久地注目呢?就因为她们是嫩的!人世的风吹日晒还没有光顾她们,所以还没有长起厚实的皮肤,所以她们是通体透明、玲珑剔透的,犹如没有长出毛的红肚雀儿,五脏六腑看的真真的。嫩是什么?嫩是百分之百的活力,是百分之百的冲动,是百分之百的纯净,是百分之百的希望,是百分之百的未来!唉,那些可爱的小猫小狗,谁能忍得住不向它们伸手呢?谁又能忍得住不把目光投向这些娇嫩鲜艳的少女呢?更何况她们明亮透彻机灵的目光使空气像触电一样震颤着,这震颤能不震颤沐浴在空气中的那些人吗?能不震颤那些像小公狼一样的男孩们吗?

········

而蹦迪是什么?蹦迪就是对青春活力的宣泄,因为青春的活力在她们的体内汹涌不息,让她们蹩胀的难受,犹如洪水中的水库,不泄洪就有崩堤的危险,而蹦迪就是她们的泄洪闸!在迪厅里一股股奔泻着的青春冲撞激荡着,澎湃之声震耳欲聋,人人都像漂流在激流中的漂流者一样振奋激昂。旋转变幻的灯光让人如梦如幻、扑朔迷离,铿锵的鼓声把心里的激情一股一股地擂了出来,缥缈的歌声让人意乱情迷······

······

是那种不怀好意的气息,使王雨警觉地从迷离恍惚中睁开了眼,就如同一丝异样使年轻的母鹿从陶醉的青草丛里抬起了警觉的眼。只见那个纠缠了自己几次让她讨厌又害怕的黑皮,正紧贴着自己张牙舞爪地跳着,顶出一圈黄绒毛的厚嘴唇,像馋嘴的小孩瞅着美味时那样馋涎欲滴地张开着,黄眼睛像盯着鱼儿的猫眼一样盯着自己,粗糙的脸上浮着让她起鸡皮疙瘩的色迷迷的笑容。

黑皮见她看着自己,就又贴近了一步,动作大幅度地张开着,使王雨觉得自己就要被他拥在了怀里。她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黑皮涎着脸又跟进一步,张着嘴嘻嘻地笑。王雨觉得自己就像粘在了蜘蛛网上的飞蛾,徒劳地挣扎着,看着丑陋的蜘蛛一步步逼近。她像飞蛾一样张惶四顾,寻找着伙伴,又不由得后退一步,就被人家用臂撞了一下后背,不由得向前趔趄,胳膊肘顶在了黑皮的胸口。黑皮顺势一带,王雨就倒在了他的怀里,烟油味十足的嘴就凑上来要亲她的脸。她奋力一把推开了黑皮,可手腕还是攥在黑皮的手里。黑皮哈哈笑着挑逗地扭摆着身子,王雨就停下来使劲往回抽手腕,同时眼睛四处求救。

于娜终于过来了,两人齐心协力,从黑皮的手里解脱出了王雨的手腕,气急败坏地逃离了舞池,坐在休息桌边等同伴们。

舞曲终于停了。舞池里的人们像那些从激流里爬出来的漂流者一样疲惫兴奋、汗淋淋地喧嚷着走出来向休息桌涌来。同伴们叫着她俩的名字,她俩站起来向她们叫着招手,同伴们就鸟一样叽叽喳喳地跑过来。她们刚兴奋地坐下来,黑皮和三个男孩嬉皮笑脸地走了过来,一人拖一把椅子,大大咧咧地围着王雨坐了下来。他们的黄头发像卯足劲的火焰一样向上窜着。

黑皮大模大样地点着烟,徐徐地把烟吐向王雨。王雨她们鸦雀无声地盯着黑皮。

王雨被烟呛的不由得把头拧向一边。黑皮说:“怎么,讨厌哥哥了,怎么一会儿就翻脸了,刚才还对哥哥我投怀送抱的嘛!哈哈!”

王雨站起来的同时伙伴们也几乎都站了起来。黑皮一拉正要走开的王雨,使王雨又跌坐在了椅子里:“怎么,这么没礼貌,哥哥我还正要邀你跳下一曲舞呢。”王雨脸通红地叫着放手,挣脱着被黑皮抓着的手腕,黑皮哈哈笑着,像大人看着小孩挣扎那样看着王雨挣扎。于娜她们就过来帮忙,那三个男孩就笑嘻嘻地与她们扭成一团,手就不老实地在她们身上摸来摸去。

羞急的女孩们尖叫不已,而舞厅里的人都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因为人们都知道远离舞厅是非的道理。舞厅的伺男过来应付差事地制止一番。黑皮说是没事就支走了他。

桌椅吱吱呀呀着,桌上的饮料都倒了,滚来滚去流了一桌子,又顺着桌沿流到了地上,流到了她们的衣服上。

女孩们累的气喘吁吁,就是脱不了身。就听一个低沉的声音远远传来:“欺负女人算什么男人!”黑皮住了手,环视着舞厅:“是好汉不要当龟孙子!”就见老远的一张桌子上站起了一个男孩,昏黄的灯光下看不清面目。黑皮又说:“朋友,让我认识一下。”那男孩就绕着桌椅走过来,身后跟着四个男孩。一会儿这伙人就隔着黑皮这伙人站在了王雨她们的面前,王雨才认清是那个瘦高个子的男孩,只不过她知道他,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她。那男孩大约十八九岁,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细小的眼睛,沉着凌厉,像飞箭一样直往人心窝里钻,使人不由得说:“躲远点吧,别射伤了我!”这时黑皮也站了起来:“郭开贞,她们是你的朋友?”郭开贞面无表情:“不是。”黑皮:“那······你为何护着她们。”郭开贞:“看不惯你欺负她们。”黑皮:“我的事用你管吗?”郭开贞:“你是在我的地盘上,我就的帮她们一把。”黑皮:“你想怎么帮?”便又把手挑衅地伸向王雨,王雨一跳躲开了。黑皮凶狠地扭过头来瞪着王雨。郭开贞对王雨说:“到我这边来。”黑皮横在他俩之间瞪着王雨:“我看你过去!”于是气氛凝重了起来。王雨呆若木鸡。而郭开贞和黑皮像对峙的武林高手一样一动不动。

牛高马大的舞厅老板过来了,笑嘻嘻地递烟给两伙人:“朋友,赏个脸给哥哥我吧。多个朋友总比多个仇人强,为了一个女人撕破了脸不值得呀,哈哈!”郭开贞和黑皮都知道,这老板是得罪不起的笑面虎。就恭敬地接过递来的烟,和老板说笑起来。舞曲又响起来。老板邀两伙人跳舞,两伙人都说不了,要回家了。老板巴不得他们走呢,就送他们出了门。

在街上黑皮对郭开贞说:“咱们划个道道吧。”郭开贞:“随你。但是,从现在起,这几个女孩就是我的朋友,她们的事就是我的事!”黑皮哼了一声,那意思是说:我嘴里的肉还没有人能抠走呢!就扭头走了。

而王雨她们本能地、小鸟依人地缩在郭开贞他们后面。即使郭开贞不说那句话,她们已经把他当成了一棵大树。她们的心情只有那些流离失所,在到处是别人的家乡,受尽驱逐之苦,为了求的暂时的驻足,不得不忍受人家欺凌的人,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立足之地时的心情才能相比。那些人会想珍爱生命一样珍爱足下的土地,因为在这片土地上他们是顶天立地的人:王雨她们同样像珍爱自己的哥哥一样珍爱这棵大树,因为在这些独生女儿的潜意识里,总是盼着有一个遮风挡雨、呵护宠惯自己的哥哥,只有在哥哥强悍有力的臂膀下她们才是快乐无忧的公主——这不是庸俗,这是事实。这些天真稚嫩的少女根本没去查对这是一棵什么样的大树,就凭自己的感觉就认定了它。而这到底是一棵什么样的树呢?

『14』十四

如果我们只是把郭开贞当作一棵拥有暴力的树,那就太泛泛而论了:他是一棵捍卫他自己认为是侠义的树。因为他小时是一颗路边的草,被别人踩来踩去;是一只害疥的狗,被别的狗驱来驱去。因为他的童年是孤独无助、体弱多病的,直到有一天他那潜伏的男人强悍好勇的本性被逼了出来。

那年他十一岁,读五年级。男同学一夜之间都在玩枪,他也磨缠着父亲买了一把,可是不敢拿到学校去玩,怕男同学逼着和他交换。因为好像出于要压倒别的同学的好胜心,他逼父亲买了一把好枪。他至今还记着那只从里到外都是铁作的乌黑锃亮的驳壳枪。而男同学们的枪大都是塑料作的。

正因为他在学校里没有枪,他就成了男同学们的活靶子,因为他没有还击的资本。塑料子弹打在他衣着单薄的身上火辣辣的痛,他只能用哀哀的哭声引的男同学们哄堂大笑,从而不再射击自己。或者给人家当俘虏,尽量装出战战兢兢的样子,满足战胜者为所欲为的支配欲望,从而不再射击自己。可男同学还是腻烦了他,把他往女同学堆里赶,而没有男人气的男人女人更嫌弃,这使他孤立了起来。

可小孩毕竟需要玩的,哪怕是给人家做牛做马。他就去巴结那位块头最大的男同学,因为他是头儿,他首肯了别的男同学自然就接纳了他。可那男同学鄙夷地说:“你敢玩枪吗?不敢玩枪能称为男人吗?”他说敢。那男同学环视着周围的男同学,那意思是说:看,这孬种还会吹牛呢!就像是要当众揭穿他的谎言,就啪一声把手枪拍在他的手里:“打一枪试试!”他接过了枪:“打哪儿?”那男同学噫了一声,接着哈哈大笑,那意思是说:你会拉栓上子弹开枪就不错了,还想射中目标呢!哈哈!却不知每天回了家他缠着父亲一起玩,在父亲的指导下练出了一手好枪法。

男同学的笑声引的别的男同学哄堂大笑。

怯懦使他想放弃,但知道一但放弃会招来更惨的嘲弄。他已骑虎难下了!可没有目标打什么枪呢!为了有把握,他就说:“我就打讲桌上的粉笔盒吧!”那男孩鼓圆了眼:“就离这么远?”他明白了就是自己现在的位置到讲台的距离,大概有十步吧。就说:“就这么远吧。但我得打两抢,能中一枪就行。”那男孩一摆手:“打三枪吧,中一枪就不错了,哈哈!”就一副等着看他丢丑的样子。

他手抖的厉害,第一枪打在了讲桌沿上了。男同学们轰地笑了,有的还跳着拍着手。他心虚了,鼓了半天劲才又举起了枪。可枪头抖成一团,他只得放下来。

男同学们笑的跳的更厉害了。

他把枪拿在左手,右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擦的衣襟和手都发烫了。

那男同学不耐烦地说:“哎,不打把枪拿过来!”于是他急忙又用右手拿住枪,举了起来。这时父亲的话在耳边响了起来:“打枪要心静,不慌不忙。”可他耳里满是哄笑声,怎么能心静呢?咳!我听不见不就成了?他飞快地放下枪,飞快地撕下一张本子纸,飞快地搓成两团,飞快地塞进耳孔里。

同学们莫名其妙,一时鸦雀无声。

这时他举起了枪,寂静使他心宁气静,一枪就把粉笔盒打下了讲桌,粉笔散了一讲台。于是同学们面面相觑,作声不得,面露畏色。过了一会儿,那男同学气急败坏地说:“不算不算,你这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再打一枪!”就跑过去把粉笔盒摆在了讲桌上。于是所有的人都屏气凝神看着他举枪瞄准,看着啪一声粉笔盒被打的飞了起来,撞在黑板上,落在了地上。于是人们都目瞪口呆地信服了。这时上课铃响了,他急忙跑上讲台,把粉笔捡在粉笔盒里,放在讲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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