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了,那男同学走过来问他:“你有枪?”已没有了盛气。他不得不说有。那男同学说:“那你怎么不拿来和我们玩呢?”他低下头不吱声。那男同学和颜悦色地说:“你明天拿来咱们一起玩嘛!”他有点受宠若惊,第二天不得不拿来了。
他不知道那男同学因为自己块大、力气大,在班里称王称霸,认为自己样样都比别人强。现在他的枪法不如郭开贞,就竭力自我辩护:他的枪法总是用一只特别的枪练出来的,不然哪能比我的枪法好呢?第二天郭开贞的枪印证了他的臆想,就把自己的枪递给郭开贞,他拿了郭开贞的枪爱不释手。
郭开贞心神不宁地等到了放学,壮着胆子走过去对那男同学说:“把枪还我吧。”那男同学一鼓眼:“你不是和我换了嘛,咋反悔了?”郭开贞急了,眼泪就流下来了:“我又没和你换。”那男同学无赖般地笑道:“没有换你怎么拿着我的枪,你的枪怎么会到了我手里?”“我以为你只是换着玩一玩。”郭开贞说。那男同学:“说换就换,谁和你换着玩呢。走开。”就推开郭开贞背起书包往出走,郭开贞就抽抽噎噎咿咿呀呀着紧跟在他后面走。那男同学就不耐烦了,就站下来推他踢他,他就站下来泪眼婆娑地看着那男同学。男同学走,他再紧跟着走。
走到半路那男同学停下来对他说:“把我的枪拿过来,”他急忙递给了他。那男同学仔细端详着,忽然指着弹夹和枪管间的一条裂纹说:“你把我的枪弄坏了,你的枪就顶如赔给我了。你再跟着我我揍你。”就把他的枪又塞在郭开贞的手里扭头走了。郭开贞又跟上去,他就扭回头用拳头捅郭开贞,然后又走,郭开贞又跟上去。
到了那男同学家的巷口,郭开贞急了,不知哪来的胆子,一把抓住了那男同学的书包带。那男同学转过身来拳打脚踢,郭开贞不顾一切,把手伸进男同学的书包里抓住了枪把子。那男同学就左手搂住了书包,右手凶狠地扭他的手、扳他的手,他咬着牙使劲往出抽自己的枪。
那男同学把他摔在地上,他的手抓着男同学的书包撕开了缝,手滑脱了。那男同学气极地冲他的腿踢了几脚,扭头又走。
郭开贞彻底绝望了,这绝望给他打开了他还不知道的囚禁着雄性本色的囚笼,那头凶兽亟不可待地窜了出来仰天怒吼一声,他所有的委屈怨愤尽泻无遗。像虎啸一声山鸣谷应一样,他的浑身激荡着这声怒吼,所有的懦弱雪崩一样滚落,露出了他男儿的本色。他爬起来似笑似哭地厮叫着,这叫声恨不得撕碎了那男同学。他的身子攻城槌一样扑向那男同学,两条胳膊勒住那男同学的脖子使他喘不过气来。他的嘴像狼嘴一样咬住那男同学的耳朵。那男同学本能地向前猛一弯腰,他就从男同学的背上滑到了男同学的胸前,那男同学左右开弓用拳打他的两肋。他啐出半只耳朵,又一口咬住了男同学的脸,胳膊更紧地勒住男同学的脖子。
他只有一个念头:咬死他,勒死他,浑然不觉男同学的拳打膝撞,仿佛那不是他的身体。那男同学抓住他的头发向后猛拽,一块肉又含在了他的嘴里。
他一口吐出去,看到了那男同学恐惧的眼睛,听见一声惊骇的惨叫。
他奋力一摆头,两缕头发留在了男同学的手里。他的嘴又向男同学的喉咙冲去,男同学本能地一躲,咬住了喉咙下面的皮肤。男同学痛的拼命地又拉又挣,终于摔开了他。他踉跄地后退了几步,像被击退的恶狼一样又站稳了,凶狠地啐出一口肉皮,然后又不顾死活地扑了过来。就见那大块头男同学竟抱着脑袋蹲了下去哇哇地哭了起来。他就拼命地打他踢他,嘴里似哭似笑地嚎着。
一个路过的大人急忙拉开了他。他像咬红了眼被拉开的斗狗一样拼命挣扎着要扑向那男同学,那男同学像狗口逃生的羊一样瑟瑟地抖成一团。
从此他明白一个道理:委曲求全只能使欺辱变本加厉,只有拼命才能让恶人在面前颤抖。从此他只有一个念头:要打你就打死老子,只要老子有一口气在,老子就要你的命!他打开架不择手段,只要手里抓住什么东西就往人家头上抡。所以人们都说他不是打架,是在拼命!于是他就威风八面起来,他心里那头雄性的野兽在灵魂里亢奋地徘徊低吟着,不发泄一番就难受的不行,这使他的目光如雄狮的目光般咄咄逼人。于是他就成为男同学们巴结逢迎的对象。于是他就成为那些辍学的小混混们拉拢的对象。
这样的学生注定是读不成书的,于是他初二就开始浪迹街头。
但他是善恶分明的混混,他对欺辱弱者的人有一种刻骨的仇恨,就因为他以前是被欺辱的弱者!他特别崇拜电视里的义匪,便举着侠义的旗向邪恶者宣战,视邪恶与侠义水火不容。这使他很得人心,在身旁聚集了一帮赤胆忠心的弟兄。
我们不要笑话他的天真吧,谁在年少的时候不是把善恶分的清清楚楚的呢?恨不得世界没有一点儿黑暗,恨不得世界没有一点儿荒凉?当我们觉得这种奋斗是徒劳的时候,我们的善恶观就混成了一团,于是我们就走向了所谓的成熟。当我们再没有了善恶观,只剩下切身利益的时候,我们就成了家庭的顶梁柱、社会的中坚了。但是英雄出少年,我们永远向少年致敬!
王雨她们真是庆幸,落在了这棵树上。当他送她们回家以后,她们已恨不得立刻再见到他了。
『15』十五
是的,躺在床上的王雨怎么也闭不上她那双喷火的眼睛。是理智拼命地把她的欲望按倒在了床上,要不然她早飞到了郭开贞家了。她的心跳的多厉害呀,身体像充盈的气球,搁在床上,而且被幸福的微风轻轻摇着,跃跃欲试地想浮荡起来。这让人陶醉的熏风轻轻地打着漩,她这只气球就在床上辗转反侧不已。以前陆风只是个徒有一张仿真皮的男人壳而已,现在却是自己根本没有料想到的情人,突然光芒四射地从天而降了!这真是苍天见怜,这开头多好呀,简直是书上英雄救美的活灵活现。原来老天早在铺垫导演开了这一场戏,而我却浑然未觉!那么以后会怎么发展呢?她激情澎湃的想象力不由得沿着开头演络剧情,不厌其烦地推翻了从来,一次比一次绚丽多姿。她的灵魂沉迷在这五光十色的幻海里,她的肉体是这幻海里的小舟,随着这幸福的波涛荡漾着,辐射着一波一波玫瑰色的光芒。
她猛地睁开眼已是艳阳高照,昨天的幸福像打开闸的急流一样席卷向她,她的身体犹如激流卷扬起的木头一样被幸福从床上卷扬起来,像木头在激流中翻滚乱窜一样,她满屋子乱转着穿衣穿鞋洗漱梳妆,大声地埋怨母亲为什么不叫醒自己。她知道母亲买菜去了,听不见她的埋怨,为了痛快地宣泄就埋怨的恨了点儿。临出门时不由得有点儿愧疚——她在外面发生的事从来不和父母说,而父母见她开心也从来不问她。要是没有这样纵容自己的父母,她能碰上郭开贞吗?
她赶到于娜家,正撞见于娜从家里走出来。两人都有点不好意思地相视一笑,然后叽叽喳喳地来到街上,站住了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对方的心思,大笑着掩饰着娇羞,一起大步流星地往郭开贞家赶。
她俩不敢敲郭开贞家的门,就站在他家院门口郭开贞郭开贞地叫,又害怕熟人撞见。一会儿就听见屋子里喊:“谁呀,进来嘛!”很不耐烦的样子。她们听出是郭开贞的声音,就猫一样钻进院子,在门口冒失又小心地推开了门。
她俩先把脑袋探进去机警的扫视一番,才轻灵地走进去,站在客厅当中像进了家的麻雀一样机灵地四下张望。一会儿郭开贞从一间卧室里出来了。见是她俩竟然腼腆起来,一时不知说什么。实际上男孩子的腼腆比女孩子的腼腆还惹人怜爱。她俩本来和他还有点儿心理距离,可他的腼腆助长了她俩的胆子,心理距离瞬间消失了,却生出了女人怜爱小弟弟的心情来,不由得亲昵地笑他:“呀,你才起床呀!”这让郭开贞更窘的笨手笨脚了,只会机械地让她俩坐。
原来郭开贞不喜欢和女孩子打交道,这源于上小学时女生对他的不屑。而他成名后女孩对他的附炎趋势,让他认为女人是狗眼看人高低的,能应付过去的他都不搭理她们。这就是王雨她们不明白他昨天不像别的男孩一样痛快地把他家的地址告诉她们的原因,是她们的诚恳使他心一软,才告诉了她们。现在他真有点儿懊悔给自己惹来了麻烦。可这点儿懊悔很快的烟消云散了,因为他很快印证了昨天对她们的印象:她俩是天然的清纯灵秀,而不像别的女孩一样妖娆矫情,这也是他昨天出手救她们的原因,要是别的女孩,他只会嗤笑一声:这就是骚气的下场!这种清纯是从她们的细微末节里自自然然地流出来的,宛如从幽谷里蹦蹦跳跳跑出来的清泉,这种清纯灵秀是青山绿水间醇甜的空气,没有谁会无动于衷的,这种清纯灵秀犹如跳到你手掌上的黄嘴小雀儿,灵活的傻气,稚拙的机灵,自以为戒备森严,其实是赤城无防,你怎能不让它小鸟依人呢?郭开贞的心被融化了,他本想和她们不再来往,可现在听着她们沁人心脾的叽叽喳喳,就像面对着在手心里自以为是的叽喳的小雀儿一样,不由得想宠她们。而人们的宠都是通过挑逗宠物生气来表达的,于是大人会不由得逗恼幼儿,看着她冲自己怒气冲天而痛爱的直笑;看着被逗恼的小狗冲自己汪汪直叫,凶狠地抱着自己的鞋啃咬着而高兴地直笑······他就故意沉着脸,说她们女孩家不识羞,自己跑上男孩家的门来,然后痛爱地看着两人恓恓惶惶地不知该怎么办,晶莹的泪珠在清亮的眼眶里打转转,手足像被熊住缩成一团的小猫,可爱地稚拙地把小爪子往身子下藏一样,悄悄地把手往屁股下掖,把脚往沙发下收缩。等窘得她们有点儿发抖了,他才开心地仰头大笑起来。两人先面面相觑,继而泪流满面地跳起来打他,他就绕着地上的餐餐桌逗她们玩。玩累了,就像大哥哥拥着娇气的小妹妹一样拥着她俩的肩膀往门外走:“走吧,咱们去广场上滑旱冰去。”
这是她俩第一次和男孩子滑旱冰,而且是自己心仪的男孩,两人别提有多高兴了,他们嬉戏着追逐着,欢乐荡漾在广场上。
忽然听见有人郭开贞郭开贞地叫,就见一个细高的男孩站在广场的边上冲他们扬着胳膊。三个人就笑着风一样滑过去,围着那男孩停了下来。
王雨知道这也是个孩子王。只见他古怪地盯了自己一眼,就拉着郭开贞到一边说话去了。两人都神神秘秘的,不时瞟王雨一眼,一会儿就见郭开贞激愤起来,挺直身站在冰鞋上居高临下地冲那男孩说着什么,那男孩仰着脸有点儿吓着了似地听他说完了,然后无奈地走了。走了几步又扭回头来看了王雨一眼。然后就见郭开贞满脸怒容地向她俩叉着腿滑过来,停在她们跟前:“你俩回去吧。”两人惊惧地互相搂抱着:“怎么了?”郭开贞恼怒地一挥手:“让你们回去就回去!”
两人就像受到大人呵斥的小孩一样可怜兮兮地泪眼汪汪地,一步一回头地走了。走到了郭开贞看不到的地方,就悄悄地折回来,隐在街边楼拐角里向广场上张望。就见郭开贞正站在ap电话前打电话。过了一刻钟又见他不停地接电话,显然他打了好多人的bb机。然后他就若有所思地在广场上踱来踱去。
十分钟后,就见昨天的那四个男孩陆陆续续地从大街上向他走来,然后五个人严肃地说着什么,不时向大街上张望。一会儿又见五个男孩陆续从大街上向他们走来,十个人便又严肃地说着什么。大约又过了五分钟,一辆的士停在了广场边上,从车上下来了刚才那个男孩和四个男孩,向他们走去。他们不说话了,一齐望着这五个人。两伙人面对面站下了。郭开贞和那男孩又激动地说着什么。然后两伙人几乎混在了一起,一起无声地等待着什么。过了二十分钟,三辆的士停在了广场边上,从第一辆车上下来了黑皮和三个男孩,后两辆车上各下来四个男孩,一起慢悠悠地向那两伙人走去。就见那男孩带着自己这一伙人迎向黑皮这一伙,然后站下来严肃地说着什么。一会儿黑皮张扬地举起胳膊摆一摆,那男孩就领着自己这一伙人退到了一边。
就见黑皮带着自己这一伙人耀武扬威地向郭开贞这一伙走过来。郭开贞这一伙自然地站成一横排等着。黑皮这一伙离郭开贞这一伙五步远停了下来。两人都傲慢地对视着。忽然就互相猛扑过去,于是两伙人就混战开了,而那男孩的一伙人就静静的站在旁边看。
忽然混战的人群里一闪一闪地闪射着光芒,本来无声的厮打传来了惊叫声。
王雨惊叫一声:“他们都带着刀子!”就拉着于娜不顾一切地跑过来,站在战场边上声嘶力竭地哭喊:“别打了!来人呀!别打了!”一边在混乱的人影里紧盯着郭开贞。只见郭开贞和黑皮互相攥着对方拿刀的手腕,另一只手都掐着对方的脖子,都胀红着脸在人堆里慢慢地原地转着圈,斗红眼的野兽一样瞪着对方。王雨就看见黑皮的左肩膀上裂开了红花花的一道大口子,血像湿漉漉的搌布滴沥着水一样滴沥着。可她却看见郭开贞没受伤。
战场边上立马攒来了一群人,和她们一样惊骇地观望着。就听一个大人对王雨说:“姑娘,你这样喊不顶用,赶快打110吧,已经躺倒两个人了,要不然要出人命的!”王雨可怜巴巴地:“大叔,怎么打呢?”那人叹口气,跑到ap电话前打了110。
。一会儿警笛阵阵,三伙人丢下倒在地上挣扎的人作鸟兽散。
王雨紧盯着郭开贞,见他跑的越来越慢,终于捂着腰弯下来不跑了。王雨和于娜惊叫着跑过去,见他的指缝里渗出了紫红的血。王雨是怕血的,惊叫一声就昏过去了。
『16』十六
是王雨的这一昏让郭开贞喜欢上了她,因为这一昏在他看来不但坦露了王雨对自己的真切的关心,更坦露了王雨善良仁慈的心怀,而这不是女人最感动男人的品德吗?
现在躺在病床上的郭开贞窘得发慌——王雨正撩起他的衬衫急切地俯下身来看着他的伤口:还从来没有一个异性这么挨近他裸露的肚皮,他各漾的浑身起鸡皮疙瘩。尤其是那老臊的肚皮,竟然痉挛开了。
唉,让王雨看破了自己的窝囊劲儿多丢人呀!他不由得偷瞧王雨,见王雨泛着泪花的眼里只有他的伤口而无视他的肚皮,好像那伤口与他的身体分离了,就如同泡在酒精中的内脏,谁还会看见以前装着它的肉体呢?所以王雨毫无羞涩,就如同她心痛地看着父亲大腿上的烂疮一样。多纯洁的女孩呀!郭开贞眼睛潮湿了,任王雨想摸又不敢摸地似碰非碰地用手指挨着伤口上的胶布,嘴里嘟囔着:“哎呀,痛死了!痛死了!”郭开贞相信她对别人的伤口也会这样的心痛。
为了分散王雨的注意力,他就问:“于娜咋没来?”王雨生气地抬起头来:“人家说和你这样的人交朋友,怕有一天连累她丢了性命!”郭开贞微微一愣,旋即戏她:“你不怕有一天我连累你丢了性命?”
唉,世上还有比少女的娇羞更让人心荡神迷的吗?现在王雨就是这样侧低下头,艳若桃李的脸散发出玫瑰色的幽光,手足不知该往哪儿搁。郭开贞怕她窘哭了,就转了话题,问她为啥不读书了,她就从窘迫中解脱了出来,回答了郭开贞的问题,问他在哪上学,为啥不上学了。他回答的很详细,把自己的经历一直说到昨天。她简直就像听书一样:如果把郭开贞比作一座房子,自己前两天只是绕着房子转,今天才算打开门进了房里。她这里瞧瞧那里摸摸,新奇又激动。她不由得问郭开贞昨天为什么要和黑皮打架。郭开贞说为了你。她抬头去看他,以为他又在戏她,却见他的戏谑里含着认真,便又窘迫地低下了头,但心里充满了自豪:“嘿!终于有两个男人为了我而动刀子了!这可不是在书里电视里才有的,这可是活灵灵的现实!”
这次是她岔开了话题:“可那个男孩掺和什么呀,这与他有什么关系呀!”郭开贞:“你不知道,在街头这些小混混里,数我和黑皮的势力大,其次就是那个男孩了。我们三个可以说是三国鼎立,一但有两家闹纠纷,那第三家自然而然就被卷进来了。而第三家的作用很微妙,既能宁人息事,又能煽风点火,全在于第三家心里怀着什么胎。就说这一次吧,黑皮实际上不愿意打,只是想给自己那天在街上的大话找个台阶下而已。”王雨心里不由得一冷:这么说黑皮只是玩玩自己而已!为了掩饰内心的失落,她急忙问:“为什么?”郭开贞:“黑皮这个人不作没把握的事,他知道和我一但打起来就会两败俱伤,可我从他手里把你抢走了,传出去太丢面子了。而干我们这一行,面子就是地位呀。我猜想他的原意是让那个男孩给我传个话,我俩坐在一块儿谈一谈,在愉快的气氛里我能客客气气地给他道个歉,他也就争足了面子,下了台阶,而我不但不损失什么。还赚了个你呢!”王雨不由得羞恼地打了他一拳,心里恨死了黑皮:我这不是成了人家的礼物了吗?郭开贞好像看透了她的心思,认真地说:“王雨,我可和黑皮不一样,不然我会躺在这里吗?”王雨低下头去,仿佛这样就掩住了她的心思,急忙说:“我想什么了,你就瞎猜!”郭开贞会心地一笑,也不穷追她了。接着说:“不过这一仗一半是为你打的,一半是为我打的。”见王雨疑惑地看着自己,他咧了一下嘴唇作了一个毫无意义的笑的动作,又说开了:“我一到那男孩跟前,他就看着你说:‘就这个小妞吧,怪不得呢,挺倩的嘛!’我一听就火了:‘什么小妞不小妞的,她是我女朋友!有什么事快说!’他嘿嘿一笑说:‘贞哥,这种事别当真,不然······嘿嘿,你看人家黑皮,他一早打电话给我说,他并不在乎这个妞,只是你不该从他的手里抢,和他说一声他让给你不就得了嘛。’这不是明欺负人吗!我就对他说:‘你去对他说:我就是从他手里抢了,他能把我怎样?再说人家不愿意,他为什么像癞皮狗一样缠着人家呢?怎么就会霸道地说人家就是他的人呢?那男孩就故意为难地说:‘贞哥,我要是这么说了,你俩非打一架不可。算了,我请客,你俩坐下来聊一聊,和解了算了。’你看这小子多损,把我忽悠到了他要我上的道上了,他就拆了桥。我要是收回了我说的话,和黑皮坐在了一起,传出去不就说我怕他黑皮了吗?我就说我不会和黑皮坐在一块儿喝酒的。那男孩故作可惜地又劝了我一番,才无奈地说:‘那我该怎么给黑皮回话呢?’我说随便吧。他一走我就知道这一仗非打不可了。”王雨心里暖乎乎的,因为在她们这里,小妞的称谓是对女孩的作践,而郭开贞为了维护她而不惜中了那男孩的圈套。她不解地问:“那男孩为什么要煽风点火呢?”郭开贞:“很简单,他做梦都想作大,可我和黑皮压着他。我俩一开战,就如同美国和俄罗斯开了战,总得出大事。”王雨揶揄他:“别吹了,没那么玄乎吧!”郭开贞笑:“你看世界上的大国,不管争吵得多凶,就是不打,为什么?它们是世界的房架子,一打这架子就塌了,除了它们两败俱伤不说,也祸及别的国家陷入水深火热之中了。所以这个世界总是大国去打小国,或者小国之间像老鼠打架一样互打,而大国之间却不敢轻举妄动······。”王雨听不懂:“哎呀,别啰嗦了,说你们的事嘛!”郭开贞笑一笑:“我们的事和国际大事是一个道理,我和黑皮之间谁也不敢轻举妄动,但我们打那些小团伙,那些小团伙也互相攻击。但我们的世界总体上是太平的,就因为我和黑皮不打仗,所以那些小团伙在这个世界里的地位之争影响不了大太平的。但他们都有野心呀,尤其是排行老三的那个男孩,只要我和黑皮一打,总会有伤亡,公安局总会追捕我们,我们的势力也就土崩瓦解了,于是我们这个世界就天下大乱了,而在大乱中他的势力最强,他能不乘机作大吗?”王雨:“原来你们的世界就像金庸书里的江湖一样祪谲叵测,真有趣!那他后来又带着一伙人来干什么呢?”郭开贞:“明为劝解,实则是来推波助澜的。”王雨:“这话怎说呢?”郭开贞:“如果他不在场,两军对峙后,或许在阵前也能化干戈为玉帛,因为我和黑皮都知道两虎相争的后果。可有他在旁边看着,为了各自的面子,我们就不得不打了。”王雨舒口气:“好玄妙呀!”郭开贞:“玄妙的还在后面呢!”王雨:“这又怎么说?”郭开贞:“我和黑皮刚开始厮打都不愿意动刀子,可赤手空拳僵持下去,在那男孩眼里就显的窝囊了,他以后就要轻看我们了,也就再镇不住他了,于是我们俩几乎同时抽出了刀子。只是黑皮这人阴险,从腰里一抽出刀来就隐蔽地向我肚子上捅,我本能地一拧身子,刀子在我的肚皮上划了一道。我就抓住了他握刀的手腕,同时一挥刀,向他的头上砍,他一歪脑袋,刀子砍在了他的左肩上,他也抓住了我握刀的手腕。我俩一动刀,手下的人就都动了刀。要不是警察来的及时,总出人命不可!那男孩的阴谋也就得逞了!”
像引得人钻进去的电视剧忽地完了,人不得不从电视剧里钻出来,唏嘘一番电视剧一样,王雨不由得长舒一口气说:“嗨!我只以为动人心魄的江湖只是写书的人胡编出来逗人开心的呢!嗨!多带劲!多刺激!多浪漫呀!”郭开贞:“你想不想过这种生活?”王雨:“我做梦都想呀!”只是她没好意思说出全意:“我做梦都想像黄容或者小龙女一样,伴着自己心爱的男人,共闯险恶重重的江湖呢!”
于是王雨就成了郭开贞淘气娇气任性的肉尾巴,就如同小时候她是父亲淘气娇气任性的肉尾巴一样!她分不清自己是在梦里还是现实里了。
『17』十七
王雨的母亲只读了三年小学。她嫁给王跃进是通过媒人牵线、父母首肯的。因为没有文化,就把教育女儿的事都推给了王跃进。看着脱落的越来越齐整的女儿,真是含苞待放的花儿一样招人注目,女人的本能和母亲的天性使她不由得为女儿提心吊胆起来。只要女儿一出门,她就觉得那些轻薄的男人就粘上了女儿,就觉得女儿受着调戏,受着欺负,受着甜言蜜语的欺骗,而她坐在家里干着急使不上劲,直到女儿回来了她才长舒一口气。她缠着要女儿陪她逛街,女儿总是不客气地拒绝了。她就嘟囔:你小时候不带你上街就哭闹,现在让你陪妈逛街,就像让你陪斗一样的害怕,真是没良心。王雨充耳不闻,梳妆完一溜烟跑了。她只得絮絮叨叨地一有空就在女儿耳边说教一番小心男人,男人都不安着好心眼儿,女儿家是吃不起亏的。可女儿是无知就无畏的,总是嚷着烦死人了!就堵上了耳朵。要不就回她一句:男人都没有好心眼儿,你咋嫁我爸呢?这让她几天喘不过气来。
这一向她忽地觉得女儿如一夜春风吹佛下盛开的桃花,鲜艳逼人,浑身洋溢着舂梦一样的气息。她虽然没有谈过恋爱,但几十年的阅历和女人的本能,使她明白女儿掉进了那种可怕的迷雾里了。这种迷雾总是让初出茅庐的女孩的理智麻醉了过去,任凭所谓的幸福浪漫祥云和风一样裹拥着奔走,只觉得前面是金光大道,哪知道布着陷阱立着悬崖!她可绝不让女儿像别的女人那样落个凄凄惨惨的下场!可她知道自己没有力量拉住女儿,就把求援的手伸向了王跃进。可男人对这方面总是迟钝些,王跃进就怪她多疑了,女儿高高兴兴得已经摆脱了以前的阴影多好!再说马上就要开学了,就让女儿多开心几天吧。
她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只得像暗探一样去跟踪女儿,要用证据砸醒丈夫。可她老胳膊老腿的,咋能跟得上云雀一样的女儿呢?
这一天父亲对王雨说:“从明天开始你就不要出去玩了,在家温习一下功课。开学时学校要考你们这些复班生,按成绩来分班的。你要争取分在好班里。”这真是和煦的春天里突降的强冷空气,习惯了薄衣熏风的人们顿时冷的直打哆嗦。她明白刚盛开的爱情之花要被冻死了、吹折了,她得赶紧采取措施了。
王雨虽然不再怕父亲了,但在重大的问题上像大部分女人一样是听男人的话的,也就是说在重大的问题上她是服从父亲的。但爱情的力量就是大,就因为它是盲目的,所以看不见后果,所以是无畏的。这股强大的力量终于在第二天吃完晚饭后撬开了她的嘴:“爸,我不想读书了!”她不相信这话是她说的,自己也惊的张目结舌,呆呆地看着父亲如五雷轰顶,痴呆的目光盯着她一动不动。可她觉得在这一动不动里正酝酿着一场狂风暴雨,就惶恐地低下了头,像缩作一团的刺猬准备承受着袭击一样。
一会儿父亲和蔼的声音响了起来,但她听出了隐隐的雷声。父亲问她为什么?她不吱声。问她是不是没信心,她不吱声。父亲说信心是容易受打击,但同样也能复元,只要你努力,信心就会像浇了水施了肥的花一样茁壮起来。见她仍不点头,父亲声音里的雷声就响亮了许多,但仍耐着性子给她讲道理,还是那些当今社会不读书就没有竞争力,没有竞争力就不能过上好日子的陈词滥调,问她听懂了吗?她说她一直懂,父亲就问她那为啥就不读书了?她又不吱声了。
一直坐在一边的母亲这时得到了伸冤的机会,用筷子敲着碗冲父亲愤愤地喊:“姓王的,这次你还不信?!”父亲先一愣,继而明白了过来,那暴风骤雨就泼向了王雨:“嗨,我真不敢相信我的女儿也早恋呀!你知道早恋意味着什么?就是被海市蜃楼吸引了过去,一忽霎美景没了踪影,才发现自己被困在了无垠的沙漠里,受苦遭罪就奴役了你。因为你才十六岁,正是选择决定人生起跑线的时候,这时候你拼命地争都不一定能争到好的起跑线,更何况早恋就意味着你放弃了去争取了!你不能光顾眼前,你得为以后呀!听懂了爸爸的话了吗?”
王雨泪水涟涟地不吱声。父亲知道她这是在无声地抗议,那狂风暴雨中的霹雳就响了起来:“不行!这不能由着你,你读也得读,不读也得读,否则我不认你这个女儿。从明天起你看紧了她,别让她出门。”最后一句话是冲母亲说的。
少不更事的儿女都有视父母如仇人的时候,因为父母是他们所谓的理想幸福最大的障碍和破坏者,因为他们不懂得人生是没法从来的,而他们正站在人生的起点上,父母绝不让他们经受那些本该避开的诱惑、陷阱、坎坷、歧路、痛苦,因为他们是父母的心头肉呀,他们一分的痛苦,在父母心里就变成了两分。可悲的是少不更事的儿女只看到眼前似锦,看不到锦后的机关,能不视父母为仇人吗?
王雨现在就是这样,因为父亲从来没有这样对待过她,所以她对父亲恨的要命,心里发誓自力更生后绝不再理父亲。当然母亲也被她视为可恶的狱卒。
一想到自己已是难见天日的可怜的囚徒,她就悲从中来。可猛然间一个期盼流星一样划破了她黑沉沉的绝望:贞哥一定会来救我的,像书里那些痴情勇敢的恋人,突破千难万险,把情人从被父母囚禁的深宅大院里救出来远走高飞一样!是的!我要和贞哥远走高飞!可她心里又不由得嘀咕:“他要是和陆风一样呢?”一个声音坚决否定:“绝对不可能!陆风还是个毛孩子,他懂什么呀!可贞哥是个男子汉!他要是不为我冒险,我一定死给他看!让他心痛死!”仿佛郭开贞就在她面前,她冲他任性赌气呢!于是甜蜜的自豪充溢心田,可她表面却是服服帖帖的,心却在嘲笑父母:“等着瞧吧,有好戏等着你们呢!”而且觉得父母愚蠢的可笑。
可她心里也很遗憾:她想像书里被囚禁的女主角一样,被思念和绝望熬煎得神形憔悴,可她却找不到一点儿这样的感觉。这使她自惭起来,怀疑自己是不是爱着郭开贞,要是真是这样,那可太对不起贞哥了!
就这样疑疑惑惑地过了一天。
第二天她睁开眼很沮丧,因为她没有梦见郭开贞:听说分别的情人是互相往梦里走的,也就是说自己也没有走进郭开贞的梦里!贞哥不想我!于是她烦躁起来,后悔自己不敢向贞哥表白,要是把恋爱关系确定下来,我能走不进他的梦里吗?现在我只是人家的女朋友而已!朋友能和恋人相比吗?!这样自责着反而真的思念开了郭开贞,以前想对郭开贞说而没敢说的话,和那些以前没想到要对郭开贞说的话,在她的心里像壶里的饺子一样翻腾着,可壶盖盖住了,再也找不到倒出来的机会了!这懊悔恶毒地用锥子锥着她的心,她的眼泪就一滴一滴地掉下来。母亲就黑着脸说:“我们不怕你现在恨我们,就怕你将来恨我们,你现在只管恨我们吧!”
母亲这话反倒提醒了她,就找着茬和母亲操蛋,和母亲拌嘴。母亲安详得像什么也没看见一样!这使她更气急败坏,可又不敢过分了:她还是怕父亲的!昨天的浪漫甜蜜自豪感一点儿也没有了,也没有心情和书里被囚的女主人攀比了。
第三天她平静了许多,是因为心有点儿麻木的缘故。
下午三点多,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她那麻木的心一下像遭到夜袭的军营一样炸了营:轰得一声乱了,那直觉像百米赛中的运动员一样从起跑线上骤然爆发了!可她还没有冲到电话机旁,母亲像等了好长时间的饿虎,终于看见猎物走进伏击圈一样稳稳地扑过去拿起了话筒,一副要与人恶吵的神情,只是在未证明之前尽量克制着稳住声音问:“喂,哪一个?”
紧张地凝视着电话筒的王雨就听见了一个男孩的声音,隐约像在问自己,就见母亲的怒火冲着话筒喷泻了过去:“兔崽子!我就等你打来电话的呢!什么狗屁同学,不就是借着同学的名来勾引我家王雨的吗?告诉你,再勾引我家王雨,老娘我打断你的腿!”就气呼呼地啪一声挂了电话,叉着腰呼哧呼哧直喘气。
王雨可真是心花怒放了!但是表面却服服帖帖的,害怕似的窝在椅子里低垂着头。就听母亲气呼呼地就往厨房走就骂:“兔崽子!他终于忍不住钻出来了!只可惜我······我······唉!抓不住他!”
王雨大气不敢出,任由母亲从自己面前走了过去。可咚咚的心鼓像催着勇士纵马挥戈的战鼓一样催着她偷偷地走到窗前:“贞哥一定在院墙外!”她不由得透过窗户望向院墙,不由得失望了:“他在又能怎样呢?院墙那么高,上面又镶着玻璃茬子!”
母亲窥破了她的心思,从厨房里吼:“别看了!你就死了这份心吧!除非你妈我死了!”王雨恨的牙痒痒地垂下了泪眼。
书上的黑字都吓跑了,只留下了白纸。
忽然一个沉重的东西砸在了南墙上,沉重地摔在了地上。母亲吃惊地跑出去。王雨也不由得跑到窗前。只听母亲在院子里愤愤地骂:“这小流氓,总是他扔进来的!看老娘我砸死你!”就听一串脚步声直奔院门外。
王雨焦急地扫视着院墙。就见东院墙那根电线杆旁边露出了一颗脑袋向家里张望着,又忽地不见了!她的血一下子从脸上喷了出来——正是贞哥呀!一会儿就听见母亲骂骂咧咧地走进院子,响亮地关上院门,一路骂着进了家,斜视着王雨就骂就往厨房走:“女大不中留,女儿是外人,可真是一点儿也不假,鬼豆大点人就和外人勾搭着想从老娘我手里飞走了!哼!这个亏老妈可不吃,老妈我抚养你十六年,把你从一尺长抚养到比老妈我也高了,容易吗?唉!我当时怎么不生个男孩呢!······”
气坏了的母亲的絮絮叨叨让王雨又好气又好笑,带点儿恶作剧似地偷着乐,因为她现在以心托实了——贞哥想我,他会想办法救我出去的!
在唠唠叨叨中母亲把做饭前的准备工作都作好了,就气呼呼地看也不看王雨出了门,卡塔一声锁了,一会儿又听见院门卡塔一声锁了。王雨知道母亲上厕所去了。就急忙跑到窗前,果然见贞哥的脑袋又贴着电线杆出现在院墙上。可窗户与贞哥斜的厉害,看不见她,她急忙打开窗户,伸出胳膊向贞哥招手,贞哥也向她招手。可两个人都不敢高声叫,低声又听不见,急的团团转。王雨急中生智,搬来椅子,踏上椅子,上了窗台,翻出窗外,扑通跳了下去,野小子一样跑过去。等她站在东院墙下时已是一哽一哽泪水涟涟,叫了一声贞哥。
郭开贞狐疑地问她:“王雨,你怎么了?你妈怎么那么凶呀?”王雨:“爸妈让我去读书,不让我和你在一起了”郭开贞:“那······你就好好读书去嘛。”王雨气的一跺脚:“你······没良心!”郭开贞:“我怎么没良心了?”王雨只是拧扭着身子哭。郭开贞急了:“你快说,你妈快回来了!”王雨急忙扬起脸:“贞哥,我不想读书,我······只想和你一块儿玩······。”郭开贞挠起头来:“你父母不让呀!”王雨:“你不是男人!”郭开贞又懵了:“我又怎么了?”王雨一狠心:“你敢不敢带我走?”郭开贞犹豫了。王雨很失望:书里的男人这时多勇敢呀,就是前面刀山火海等着也不眨一眨眼,而女主人都是畏畏怯怯、半推半就地被掳走了,多幸福呀!可自己的出走呢?还得自己去逼情人,掉了身价且不说,情人还畏畏缩缩的!
委屈使王雨羞怒无比,一跺脚就往回跑。郭开贞急忙叫住她说:“你跟我出来也行。我得先给你找好住处。······等你父母消了气再回来。”王雨更委屈了——这不是哄小孩吗!书中的那些情人哪去想什么后路,凭着激情走一步算一步,那多浪漫刺激呀!我怎么尽碰上些这样乏味的男人呀!便又扭头往回跑。这时郭开贞急了:“王雨,明天上午九点钟吧,你想方设法去厕所时甩开你妈,我在厕所东侧骑摩托车等你。哎呀,你妈出来了!你赶快回去!”就不见了。
王雨急忙跑到窗户前。要在平时,她助跑几步就能爬上窗台的,可这时腿软的不听使唤了。她不由得左顾右盼,见脏水桶放在院门一侧,就跑过去提来倒扣在窗台前,一跳上去,两手扳着窗框一用劲,同时一脚蹬着窗台,身子就上了窗台,猴子一样钻进窗户,机灵地关上了。就听母亲克拉拉地开着院门的锁。她飞快地把椅子搬回原地坐下了。就听母亲就走就说:“噫,怪了,这脏水桶怎么会跑到窗台下呢?”王雨心跳的要从嘴里窜出来了。好在母亲嘀咕着提着脏水桶向院门走去。王雨本能地跳起来,跑到窗台前,用袖子擦去了窗台上的足迹。
从这时起,直到第二天上午九点钟,她的脑子里除了逃跑两个字机械地摆着什么也没有,恍恍惚惚得对什么也不闻不问。可在上厕所之前还是耍了个小心眼儿:她洗头把壶里的开水用的差不多了,就灌进了冷水,插上了热水器。过了一会儿就哼哼着要上厕所。母亲说等水开了去不行吗?王雨就哼哼的更厉害了,母亲就骂骂咧咧地说:“早不肚子痛,晚不肚子痛,偏偏这个时候痛。”就搁下了手头的活儿,押着王雨上了厕所。
厕所里王雨哼哼唧唧的只挤出个屁来。母亲在外面不时问她好了吗?她就用高声哼哼代替了回答。好一会儿听不见母亲问了,她一激灵,系好裤带,从厕所门口探出头来,母亲不见了!她又向四周仔细观察一番确定以后,一溜烟转向厕所东侧,果然见郭开贞正叉着摩托车等在那里。
两人没说话,等王雨骑稳了,一轰油就走了。拐上了路才见母亲慌慌张张往厕所跑,隐约看见了自己,向前伸出手来像是要隔着老远抓住自己似的,同时急跑两步,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王雨胜利地笑一笑拧回了头,把脸贴在了贞哥的背上陶醉地闭上了眼:虽然有点儿蹩脚,但总算像书里一样被情人拐走了!——原来女人都有被心上人拐走的欲望!
王雨现在一回想起这一幕就恨不得扇自己的耳光,因为她有了儿子才真正明白了自己是母亲的心头肉,自己这一逃,就顶如把母亲的心生生地掏走了!
是的,在看到摩托车后的女儿的一瞬间,母亲的心是被生生地掏走了,于是她眼前一黑坐在了地上。等晕眩过去了,她就如同呕心沥血几十年的科学家从昏迷中醒来,第一个反应就是追向已跑远的劫匪。她第一个反应就是去追那辆摩托车,根本不去想这是徒劳的。她像一颗笨重的铁球滚在坑坑洼洼的路上一样急急忙忙东倒西歪跌跌撞撞的向前跑着,乍起来的两鬓瞬间灰白了。一拐上大街她不知该向左追还是向右追。不管是谁,抓住人家的胳膊就问:“你看见一辆摩托车后边带着一个姑娘往哪走了?”脾气好一点儿的说不知道,脾气坏一点儿的说她是神经病,不耐烦的就说后面带姑娘的摩托车太多了,谁知道是哪一辆!一会儿人们都避开她,认为她真的是神经病。
中午王跃进从学校回来,一进门见家里空无一人,静的古怪。心里不安起来。走进厨房一看,做饭的菜都切好了放在该放的地方上,地下洗菜盆里还泡着土豆丝,显然还没来的及洗。不详就阴云一样浮上他的心头。他不由得各个房间转了转,都空无一人,比平时分外响亮的自己的脚步声让他心惊胆战。他想赶快出门去寻找母女俩,可又怕互相走的错开了,只得坐下来等,这就有一种束手待毙的恐惧感,这恐惧像越来越强的烈风,摇撼着他这棵大树,摇的他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燥动地在地上转来转去、东张西望,像掉在陷阱里的猛兽那样。
他忽地看见了电话,大步流星地奔过去,已接电话、未接电话、已拨电话挨着往出打,一通了就说我是王跃进,我老婆和女儿王雨去了你家了吗?一声一声没有像鼓槌一样捶着他的心。他就像尾巴着火的马越痛跑的越快一样,把电话里存储的电话打完了,又掏出自己的电话簿来打,又翻出王雨的电话簿来打。终于一个女孩的声音像一瓢冷水扑面,让他从迷狂中惊醒:“王叔叔,你去郭开贞家找王雨吧,说不定在哪儿。”他问:“郭开贞是谁?”女孩:“王雨认识的一个男朋友,天天在一块儿玩。”王跃进:“他家在哪儿?”女孩就告诉了他郭开贞家的地址,一字一字像烙印一样烙在他的脑子里。
他也不问那女孩是谁就挂了电话,冲出门来。迎面碰上一个街邻扶着木头一样的妻子往回走着。那街邻见了他故意高声嚷:“王雨妈咋了?见了谁就问一辆带着一位姑娘的摩托车往哪走了。人家都说她是······哈哈!我不忍心她让人作践,就把她拽回来了。他叔,王雨这是······咋了?”这种探秘的目光和神气王跃进很恶心,但又不得不装出殷勤的样子,连说没什么没什么,就去扶老婆。没想到老婆一见他就哇哇大哭起来,拽着他就向来路跑,他也随着她跑,甩开了街邻,然后拽她停下来说:“你先回去吧,我知道勾引王雨的那个男孩家住在哪儿了,我这就去找,你不要着急,啊?”可老婆说死说活就要和他一块儿去找。他见围观的人多了起来,只得答应了老婆。走在路上像安顿小孩一样安顿她去了不要说话。老婆听话地点点头。
走进那片居民区,王跃进就觉得眼熟,拐上那栋楼道,停在那家门前,王跃进感到了强烈的熟悉,就是记不起来,犹如一种思想就要显现在脑子里,可就是蒙着一层发雾的薄膜那样让人着急又无奈。一见开门的人他就惊呆了:这不是表哥吗!
原来除了逢年过节来看望长辈外,王跃进和亲戚们是没来往的,而这几年长辈们又先后谢世,只剩下了母亲,所以他好几年不登亲戚们的门了,而亲戚们逢年过节还得登他的门。他知道他们是在裹世人的眼,因为他们看不起母亲,因而也就看不起他,因而他就不会和他们来往,而这一结果的源头就是母亲的妯娌大姑子小姑子们看不起母亲!
拘谨尴尬得热情掩饰不住互相的惊讶。落座后姑舅俩东一句西一句地扯一些寡淡无味的话,就像让大学生一本正经地算1+1=?一样,因为他们的谈话真是狗吃刺猬无从下手。王跃进好不容易抓住话机说:“表哥,我记得你家的小孩是个男孩,十几年不见了,一定长成大后生了吧?”表哥谦和地说:“长大了,比我还高,都十八了。”坐在一旁的表嫂不由得用母亲的自豪口吻说:“再过四个月就十九了!唉!这小子整天就知道玩,给他找个工作也不好好地干,唉,真愁死人!你家生的是······女孩吧?······嘿!还是女孩好,不捅娄子,父母不用整天提心吊胆。”王跃进:“唉!现在的女孩可不是你们那时的了,和男孩一样得不省事呀!这不,我家王雨跟人家出去玩了,连跟谁走了都不知道。听她的同学说王雨跟你家郭开贞经常在一起玩,我就来问问看你家郭开贞见我家王雨了嘛。”表哥表嫂就不由得紧张地对视了一眼。表哥说:“嘿!这小子昨天就没回家,我呼他bb机,让他回个电话。”就去一边打电话去了。一会儿走过来说:“呀,表弟,寻呼台回话说寻呼不到。这样吧,你别着急,我今天一定给你寻呼到他。”王跃进的心紧揪揪的:这不是明摆着这小子带着王雨躲起来了嘛!同时悬着的心也放下来了,总算知道女儿跟谁在一起了。于是留下电话起身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