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雨不好意思地松开了郭开贞,但仍是紧紧地依偎着他,机灵的小孩子般滴溜溜着眼睛紧盯着那几根剧烈摇晃着的芦苇:“怕死人了!一定是条鲨鱼!”郭开贞大声嘲笑她:“你脑子里进水了吧?鲨鱼是吃肉的,又不是吃草的!哈哈!”王雨羞红了脸,捣他一拳,低下头傍着他走。
良久,她说:“贞哥,我就是瘆的慌:你说这么大的海面咋没有一条船呢?是不是像书上说的,这偏远的地方不是江洋大盗的隐身之地,就是神秘的怪兽栖息之地,所以渔民都不敢来这里打鱼了。真的,凄凉的让人真想拔脚就走。要不然有只小船多好呀,我和你就像书里电视里说的那样泛舟月下,随波漂流,多浪漫温馨呀!”就把发烫的脸贴在郭开贞的胳膊上。郭开贞:“你别瞎想了,吓得人要死。你想划船还不容易?咱们扎木筏嘛!”王雨就高兴地跳起来:“嘿!这样更浪漫更带劲!嘿!贞哥!真看不出来,你比我还·····嘿!我怎么忘了,黄蓉和郭靖被困在荒岛上,黄蓉不就扎了个木筏,两人才逃出去的嘛!嘿!对!咱们就走就瞅一瞅附近有没有树木。”
这样两人就看着大海就看着岸上的沙丘,越走越远。
海岸慢慢地向里弯。弯头是一道沙梁的尾巴。拐过这条尾巴,海岸又一百八十度地向外一转,一大片望不到边的芦苇荡豁然展现在眼前。嘿!这可真是水鸟的世界呀!喧闹声、拍翅声混成一片,起起落落、形形色色,繁忙热闹、如同早市。
两人久久地驻足,忘了言语。
良久,王雨说:“这总是书上说的水鸟的栖息之地,这里的鸟蛋一定数不胜数。贞哥,鸟蛋!你知道吗?它比鸡蛋还有营养,还值钱呢!可惜我没见过,你也没见过。想不想去看看?”郭开贞:“走就走嘛。”可王雨还腻着:“只是,这是鸟的世界,咱们过去,太······那个了,破坏了这祥和,犹如杰克·伦敦的《黄金谷》里那个淘金者的出现,破坏了那条如诗如画的山谷一样了。”郭开贞烦了:“别再提你的书了,弄的人神经兮兮的,走吧!”拉着她就向芦苇荡走去。
两人沿着芦苇荡走。鸟儿像根本没看见他俩,依然自顾自地忙碌着。两人看见芦苇林间许多刚出窝的小水鸟稚拙地游着水,学着母亲的样扇着翅膀。在稍宽展些的地方,水鸟像飞机降落时那样斜斜地俯冲下来,一落水就收拢了翅膀,象快艇一样犁开水面向前冲去,身后扇形展开一片航迹。有的水鸟在半空中像飞机投下的炸弹一样笔直地箭一样扎进水里,半天才浮出来,嘴里叼着一条鱼,得意洋洋地甩着脑袋上的水·····
正当两人被美景迷惑得忘了要干什么的时候,忽地王雨惊讶地站住了:“贞哥!看!那是什么?”郭开贞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见一条小船侧躺在岸上,一半还隐在芦苇里。两人船船地欢叫着跑过去。
见这条船虽然没有书里电视里公园里的船齐整,歪歪扭扭的,伤痕累累的,但显的古朴、厚实,久经风浪,让人信赖又亲切,像那些木讷的老摆渡汉一样。而且两人相信这才是真正的船,被风浪塑造出来的船,而以前见过的船都是花拳绣腿、中看不中用的!
两人兴奋地来不及细想,就一鼓作气把小船推下了水,就见船底马上冒出水来,才看见船底有一条大拇指宽、一尺多长的缝子,才明白这船为什么会被拖上岸了。于是两人又急忙把船拖上岸来,沮丧地坐在岸上喘着气。
男孩的玩兴要比女孩大的多。郭开贞不甘心地一跃而起,翻进小船里蹲下来,用手比划着那条缝子,就动手脱下背心,光着上身蹲下去,用指头使劲往缝子里填背心。
王雨猛见他光着上身,羞的脸通红。可又不由得站起来,装作看天边,不时瞟着郭开贞。
这时她看清了西边天水之际隐隐显出远山的淡影来,像要快融化在蓝天里了。她想那是不是座岛呢?
这时就听郭开贞叫:“王雨,给我折一根芦苇杆来。”王雨急忙折了一根小拇指粗的芦苇杆递给他。
郭开贞眼盯着缝子一动不动,仿佛目光钉在了那里。他伸手接过芦苇杆,折短了,把背心往缝子里捅:“王雨,把你的背心也贡献出来吧,这样缝子才能堵结实了。”王雨忸怩半天没吱声。然后偷偷地蹲在船头下先脱了外衣,再脱背心。
郭开贞头也不动地催她快点。催了几声见没动静,一拧头见没人了,不由得站了起来四下张望。听见船头下窸窸窣窣的,不由得探过身子向下望,见王雨正在往上穿外衣,就喊她:“你才烦人呢,脱个背心还装神弄鬼的蹲在船头下,吓死人了!快点儿!”王雨一下站起来背过身去,把背心丢给他,慌忙系着扣子,郭开贞早气冲冲地又蹲在那里填缝子去了。
郭开贞终于直起腰来,满意地拍拍手,一跃下船,跑到船头笑哈哈地招呼王雨一块儿又把船推下了水。然后两人像小孩兴奋地争着往车上爬一样爬进了船舱。坐稳了,各自抢了一只浆。
郭开贞问王雨:“你会划船吗?”王雨反唇相讥:“你不也只是在公园里划了几下吗?”郭开贞嘿嘿一笑,两人就划了起来。可是你划你的,我划我的,船只会东一头西一头地乱摆,像初学开车的人驾驶的汽车一样。
在互相埋怨指责声里,两人终于学会了互相配合。而且郭开贞发现这里的水很浅,用浆撑着水底比划船省事又省力,就让王雨用浆把握着方向,小船就一头扎进了芦苇荡,惊的水鸟们窜上了天空,云一样罩在两人头顶吵翻了天,吵的王雨魂飞魄散,傻呆呆地盯着水鸟,随时准备承受这些愤怒的水鸟像子弹一样射向自己,对郭开贞的呼唤充耳不闻,只知道东一下西一下地划着浆。
郭开贞苦笑着,只得自己动手从鸟窝里掏鸟蛋。
王雨越来越害怕了,央求郭开贞:“贞哥,别拿了,你看这些鸟妈妈要气得吃人了!”可船的方向还是把握的不错。
郭开贞心痛开了她,见也拣了不少鸟蛋,就让王雨把船掉过头向岸上划去。
靠了岸,郭开贞兴奋地脱下外衣铺在船头上往上掬鸟蛋,让王雨也脱下外衣这么做。王雨红着脸把头别过一边去就是不动。
郭开贞就气恼地边干活边说:“这鸟蛋没你的份儿了,啥也不敢干!”
良久,王雨低着头说:“你会往熟弄吗?还不得靠我?”郭开贞一愣,就笑着套哄她怎么往熟弄。王雨就是别过脸去不说。郭开贞最后说:“好了,咱们一人一半,这回你说吧。”王雨:“别骗我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郭开贞终于把鸟蛋都翻弄上了岸,躺在沙滩上美美地歇着。
一会儿见王雨还气鼓鼓地靠在船身上,就又怜爱起她来。他爬起来,走过去。想起了树林里的经验,就搂着她的腰甜言蜜语地乖哄她。王雨又娇嗔地笑了,和他一起躺在了沙滩上说:“贞哥,我有一个最大的愿望。”郭开贞见她一脸憧憬的样子,问她:“你说。”王雨:“我发现了一座小岛,一定比咱们的盆地王国还神奇,我们要是住在上面,即可以打鱼,又可以上岸去咱们的盆地王国去打猎,多好呀!更重要的是每当月朗星稀、风平浪静时,咱们可以泛舟海上,任海浪静悄悄地荡漾着小船,我们并排坐在船头或躺在船舱里,听鱼儿跃出水面,听微风轻吻海面,看满天星斗摇摇欲坠!嘿!多美呀!这可是比书里电视里说的都惬呀!”她浑身激动地抖着。郭开贞又激动起来:“那小岛在哪呢?”王雨就坐起来指给他看。郭开贞一跃而起:“走!”拉着王雨就跳上了船。
两人兴奋地迎着斜阳向王雨认为是小岛的那地方划去,说笑着猜想着那小岛会是什么样子,岛上有些什么植物动物。
忽地王雨说:“要是岛上是海盗的窝呢?”郭开贞不由得停下浆说:“这可麻烦了,咱跟他们打仗得有枪呀,可咱们现在连把刀都没有呢!”王雨也停下来:“那可咋办呢?”仿佛真得打仗忘了带枪了一样。郭开贞:“咱们回去拿吧,我三叔有支猎枪,我把它偷出来,等咱们消灭了海盗,还能打猎呢!省的窝弓箭了!”王雨:“可我觉得还是弓箭浪漫。”郭开贞:“那好吧,咱们今天先回咱们的盆地准备好了弓箭,明天再来攻打这座小岛,怎样?”王雨:“行。只是天还早呢!咱们随便在海上玩一玩。”
于是两人信马由缰地划着船东游西荡。
习习凉风佛面,王雨渐渐沉醉了。把浆搁在船舱,温柔地依偎着郭开贞。郭开贞那种麻痒的感觉又萦绕心头,也不由得收了浆,拥着王雨。
两人星目迷离地坐在船上,任船儿随浪逐流。
王雨心里喃喃地说:“这时我真是死了也心甘!”
那凉风渐渐强了、冷了。郭开贞不由得打了个冷战,睁开眼,见夕阳蹲在沙丘顶上,满海面金光跳跃。就摇醒王雨说:“王雨,咱们回吧,太阳要落山了。”王雨就慵懒地坐直了,掠了掠鬓发——这是所有女人天生的一个动作,有明显的掩饰内心的意图。脚不由得动了一下,就听哗哗的响,像搅水一样,不由得低头一看,吓的说不出话来。郭开贞也不由得低头一看惊呆了。原来船舱里进了少半舱水!这时郭开贞显示了难得的镇静和机灵,这就是王雨到现在还念念不忘,原谅了他对自己的伤害的原因之一。他见王雨一软,差点儿倒向海面,急忙一把把她扶的躺在船头,自己跳起来就用双手往出豁水。好一会儿水豁的露出了船底,他才看见是那条缝子汪汪地往进冒水。他急忙又用手指往缝子里捅背心,可不管用。他只得喊醒了王雨,让她蹲在船舱里随时往出豁水,自己左一下右一下划着浆,把船往岸上拢。
王雨渐渐勇敢了起来,狠狠地说:“一定是水鬼听见了咱们的打算,把缝子捅开了想淹死咱们!明天再找他们算帐!”手就猛地一豁水,揪动了露出缝子的背心头,水就流的更冲了。她慌了,哭叫着用手捂住口子:“贞哥,这船要沉了,我不是被巨鲸鲨鱼吃了,就是被水鬼掳了,你千万要救我!”郭开贞也脸煞白:“你放心吧!只是你别慌,咱离岸不远了,你用另一只手往出豁水呀!”王雨:“我豁不了!”郭开贞只得停下浆,飞快地豁了一会儿水,又赶快去划船。
王雨冷静了些,也机灵了:“贞哥,把你的皮鞋给我,我把它当瓢使。”于是郭开贞把水淋淋的腿伸给她。她就脱下了他的鞋,一下一下往出舀水。
终于那船冲上了岸,两人一屁股瘫在船上不会动了!因为两人一切的感觉都休克了!
当两人的感觉一个一个从休克中醒过来,死里逃生后的巨大的后怕猛地像沼泽一样陷住了两人的心。那陷进沼泽的人在灭顶之灾来临前绝望、留恋、贪婪地看着蓝天白云飞鸟,而两人却像盯着失而复得的明珠一样盯着眼前的一草一木,就如同跌进黑洞里的人终于爬了出来,仰头凝视着太阳,才发觉以前熟视无睹的太阳原来这般可亲可贵。
忽然王雨浑身颤抖着嘤嘤哭了起来,这是恐惧的哭,这是喜极而泣的哭。这哭声把郭开贞从梦幻般的状态中唤醒。男孩子毕竟坚强些,而王雨的柔软无助的可怜相,使他顿时变成了一条铁铮铮的汉子,犹如对手的怯懦会使对方顿时勇敢无畏起来。他见王雨缩在船舱里,脖子缩进身体里,脑袋像直接长在了身体上,恍恍惚惚地哭着,浑然不觉自己坐在半船舱水里。他的眼睛不由得湿润了,像大哥哥见了受苦的小妹妹时那样。他也像大哥哥那样柔声说:“王雨,起来吧,没事了。你还坐在水里呢!”就怜爱地去拉她,生怕一用劲就像拉蚯蚓一样拉破了她。而王雨一听水这个字,就谈虎色变地妈呀一声跳起来,身体带起来的水哗啦啦地泼溅向四周。她像虎口逃生一样脸色煞白,迅速无比地逃上了岸,然后怔怔地死盯着船舱,就如同逃上岸的人死盯盯地盯着趴在水边向自己张大嘴的鳄鱼。
郭开贞急忙跑过去抱住她,就像哥哥抱住吓坏了的小妹妹。王雨就在他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郭开贞就像乖哄小孩一样抚摸着她的背说着宽心话。他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忽然变成大人了,同时他感到这场同舟共济扛过去的灾难使两个人的心变成了连体婴儿。
他不知道同舟共济的情谊绝不亚于手足情深,只要曾共过患难,不管分别多少年,总是互相铭记在心,不管分别多少年,相见了,从来向任何人关闭的心灵深处的温情,就会不由自主地涌流出来!
是的,两人这时的心确实成了连体婴儿:他的坚强涌流在王雨的体内使她安静了下来,就如同她的柔弱涌流在他的体内使他变的像抗击风浪的礁岩一样坚强。
他不知道王雨此时陶醉在一种幸福里,一种真正的在暴风雨中钻在母鸡翅膀里的小鸡露出小脑袋天真地东张西望的幸福。她觉得自己此时比书里电视里那些和情人历尽艰辛的女主人还幸福:她们的那种小鸟依在情人抗击风浪的腋下的幸福,相信只要情人在,天塌下来也不怕的幸福,只是存在在文字里、画面上,而自己现在却真真实实地享受着这种幸福!所以郭开贞喃喃的安慰像天上的仙乐一样让她沉醉着,她的哭声变成了陶醉后不由得发出的呻吟。
可郭开贞听见了她的哭声里上下牙打架的哒哒声,一股寒气才从他水淋淋的裤腿席卷了他的浑身。他不由得一抖,才不由得抬头看天,见霞光从沙丘后面散射出来,才见王雨认为是小岛的影子原来是沙丘。也就是说自己眼前的这一片大海只是个湖泊。
这时湖面浓雾笼罩,隐隐綽綽的,芦苇荡里静悄悄的,偶尔响起一两声鸟鸣。他就对王雨说:“王雨,你几乎浑身湿透了,咱得生一堆火烤一烤,谁知道沙漠里太阳一落就这样的冷,你会冻坏的!”
王雨这才星眼迷离地抬起头来,向西天望去。郭开贞见她的脸色惆怅,知道她也知道那不是小岛:一个美梦破了,有些失落。又见她环视着周围说:“贞哥,咱们回咱们的盆地王国点一堆大篝火,这可是我一直梦想的事呀!嘿!你不知道篝火多有趣,总之,你围着篝火就会沉浸在已经远离我们的古人的幸福里,就如同兴奋地喝着美酒一样!这篝火就该在原始的天地里点,而我们的盆地王国不就是人迹罕至的地方吗?”郭开贞兴奋起来:“唉!你脑子里哪来这么多鬼花样?咱就在这里点吧,这里不也是人迹罕至的地方吗?”王雨恐惧地望着黑沉沉的湖面:“我怕这里,我觉得这黑沉沉的湖面下正蹲着一头庞大狰狞的怪兽,正馋涎欲滴地盯着咱俩。咱俩还是离开这里吧!贞哥,我现在觉得水特别的恐怖,就因为它是动荡的、变化的、让人无法把握的,就因为水里面藏着什么我们无从知道,而人家却随时盯着咱们,咱们总好像是束手待毙一样!走吧,贞哥!”两人就向鸟蛋和塑料袋走去。
郭开贞说:“这鸟蛋咱们不该掏呀,害的鸟妈妈伤心欲绝。要是它能生吃也行。咱这是损人不利己呀!”王雨捣他一拳:“你忘了我说的话了吗?我会给你弄熟的!再用你的外衣兜上鸟蛋走吧。”郭开贞就脱下外衣铺在沙地上,把鸟蛋兜了起来。
还剩一些,就对王雨说:“把你的外衣也脱下来嘛。”王雨就跺着脚羞恼地说:“你真坏!”郭开贞茫然:“我怎么坏了!”王雨急得直拧扭身子:“你······你!······我······一脱就光身子了!你······”郭开贞就窘红了脸低下了头:“这剩下的怎办?”王雨:“咱明天再来拿吧。”郭开贞:“等明天来了早被别的动物吃光了!走吧!”两人就依偎着照着原路往回走。
蚊子越来越多了,比城里的蚊子大好几倍,它们不是在吸人血,而是在喝人血!蚊群像网一样罩住两人。王雨泪眼汪汪。郭开贞双手狂舞,像秦琼舞着双锏拨打箭雨一样驱赶着围攻着两人的蚊子。王雨忽地说:“贞哥,你今天怎么不抽烟了?你赶快抽只烟,蚊子最怕烟熏了!你忘了蚊子多了,晚上大人会在院子里点一堆火熏蚊子的嘛!”郭开贞忙从上衣口袋里摸出烟来:“妈呀!我以为丢了,万幸没丢!”就点着了猛吸猛吹,两人笼罩在了烟雾里,蚊子果然退了。于是郭开贞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直到两人离开了湖泊。
当两人走进了盆地,黑漆漆得有点儿瘆人。静的像夜色里埋伏着千军万马,使两人觉得这也不是自己的天地了。忽地一声凄厉的鸟鸣划破了寂静,而且是一刀见底的。两人毛骨悚然地抱成一团,以为是书里电视里说的向中埋伏的人发出的攻击的信号。可很快的寂静依然,犹如一筷子划过稀粥,稀粥又依然如故。两人刚安下心来又往前走,忽地那声凄厉的鸟鸣又响起,而且尾音是嘎——嗒,嘎——嗒的拖腔。两人又毛骨悚然地抱成一团,以为像书里电视里说的那样,敌人在用信号向埋伏的同伴通报对手现在的位置。忽地一团盘大的黑影像黑色的闪电一样从不远处的一团黑魖魖的树冠上向草地射去,就听叽的一声老鼠的惊叫,那团黑影就又悠闲从容地飞进了夜色里。王雨大笑,笑声在盆地里清脆地回荡着。郭开贞问:“你笑什么?”王雨:“面对大自然我们真是白痴!那是猫头鹰!刚才的叫声就是它发出来的!走吧,贞哥,到咱们选定作宫殿的地方去点篝火吧。”
两人走到了那里,放下鸟蛋、塑料袋。郭开贞就向身边的一棵树走去。王雨:“你要干啥呀。”郭开贞:“我得爬上去才能折下树枝来呀。”王雨笑:“哈哈,你傻呀!湿树枝你能点着吗?我白天看过了,草地上枯树枝多得很!这是书教给我的!”于是两人借着微明的星光猫着腰在草地上拣着枯树枝,一抱一抱地堆在一起,堆的快比王雨高了,才停下来。
两人就像点麻雷的小孩一样兴奋地亟不可待地抢着打火机去点树枝,可树枝只是被打火机烤的嘶嘶地冒着淡淡的一丝水汽而已。两人累得沮丧地坐在了草地上。
王雨拧着眉头想着书里的人是怎么点篝火的呢?却偏偏想起了母亲在院子里点火熏蚊子的时候,总是先点着一些纸,然后再把屈碎的枯枝放上去,枯枝就着了。可这里去哪找纸呢?这时郭开贞咕咕地喝了半瓶矿泉水,把瓶子递给沉思的她。她一见瓶子来了主义:“贞哥,咱先点着塑料袋,然后用塑料袋的火去点树枝总成!”
郭开贞将信将疑地把塑料袋腾空了。王雨嫌他慢,一把抢过来,用打火机点着了。呛人的黑烟扑了她一鼻子,她不由得一抖手,一滴燃烧的塑料液滴滴在了树枝上。嘿!树枝竟吱吱叫着着火了!两人兴奋地叫着,像洒水一样把燃烧的塑料液滴淋遍了柴堆,看着那一滴滴火越烧越旺好玩极了!
火焰大到一定高度陡然窜了起来,柴堆就噼噼啪啪像爆竹一样暴响起来,惊的树林里的宿鸟不安地低声叽喳着。
两人不由得围着篝火绕着圈子跳呀、叫呀、唱呀、拍手呀。火光映的两人红红的,像是刷了一层艳丽的红漆。两人才明白原来火是这样的迷人,这样让人如痴如狂,就像喝了兴奋剂一样。而且王雨当时就断言,人类的歌与舞是像现在自己如痴如狂地围着篝火瞎吼乱跳中产生的!因为这种如痴如狂急需要发泄,急需要表达,否则就要胀炸了!
火势渐渐地暗了下去,两人累的虚脱了一般躺在了草地上,但仍然张着嘴傻笑。这时饥饿才瞅准空子钻进了两人的肚子里,像拧绳子一样拧着他俩的肠子,像拳手用力揉搓戴着的拳套一样揉搓着两人的胃。两人才记起大概有八个小时没吃东西了——唉!青春呀!于是两人把撂在草地上的面包矿泉水撸到篝火旁狼吞虎咽起来。
郭开贞忽地盯住王雨说:“喂,你不是说要给我往熟弄鸟蛋吗?是不是在吹牛呀!”王雨诡秘地瞅了瞅没有了火焰的火堆,故弄玄虚地冲郭开贞眨了眨眼:“别着急嘛,干啥都得万事俱备,掌握好火候。热豆腐是吃不得的!你听我指挥就行了!”郭开贞蹙一蹙鼻子,表示他不信,但愿意听她调遣,以便让她图穷匕见。王雨用鼻子一哼,那意思是说,那你就瞧好了!
两人吃饱喝足了,火堆也暗淡了,王雨就站起来说:“咱们再拣些树枝吧,别一齐放在火堆上,烧一点放一点,得烧一夜呢,要不然太冷了。走吧。”郭开贞:“你不往熟弄鸟蛋了、”王雨卖关子:“走吧,到时候让你吃上就行了!”
于是两人又拣了一堆树枝。王雨把火堆分成两堆,抱一抱树枝堆在一堆火堆上。却把鸟蛋一颗一颗小心地煨在另一堆火堆里。一直看着她的郭开贞这才恍然大悟地蹲下来:“原来如此呀!”就毛手毛脚地捏起一颗鸟蛋往火堆里塞。王雨忙拦住他:“得掌握火候,太冷了煨不熟,太热了要烧焦的!你一边去,我自己来!”郭开贞只得悻悻地坐在了一边:“你的鬼花样太多了!”王雨得意地:“贞哥!你明天要是能猎到野鸡,我给你烤叫花鸡,总比洪七公烤的都好吃!”郭开贞:“真的?”王雨:“那还有假?贞哥,你嗅到香味了吗?像不像烤肉味?”郭开贞嗅嗅鼻子:“嗯,真香呀!”王雨就警惕地望着周围的夜色:“贞哥!睁开眼睛看看四周的夜色里,有没有绿莹莹移动的亮点儿。”郭开贞瞅睹了半天:“没有呀。”王雨:“告诉你,书上说了,这香味马上就能招引来狐狸呀、狼呀、虎呀的,只是它们都怕火,才不敢过来和咱们抢,都气恼地咽着口水隐在夜色里盯着咱们,等火堆熄灭了就来抢咱们的东西了,弄不好还会连咱们吃了!所以咱们一晚上都不能让火堆熄了!”郭开贞毛骨悚然地站起来东张西望:“你别吓人了,什么也看不见。”王雨:“你一站起来它们就卧在草里闭上了眼睛。它们比人都精呢!”郭开贞坐下了:“比人都精为什么人倒成了它们的主宰呢?”王雨被问住了,羞恼起来:“因为人贪婪残暴、时时处处谋算着它们,所以击败了它们!”
郭开贞见她羞恼的样子很可爱,就故意和她抬杠,王雨气得说不给他吃鸟蛋了,郭开贞就嘻嘻地趁她不注意从火堆里往出偷鸟蛋。王雨察觉了就和他打闹,又打不上他,就气鼓鼓地坐在一边一动不动。郭开贞就学猫学狗地逗着她笑了起来。于是两人就像馋嘴的猫从水池里一条一条叼鱼吃一样从火堆里一颗鸟蛋一颗鸟蛋地拨出来吃。一边还紧张地注意着周围的夜色,提防着野兽的袭击。郭开贞相信这一点,与王雨配合的很好。不时有宿鸟惊起迁宿,树叶就沙沙地一阵响。王雨就警觉地盯着树林,说是江湖高手一定在树林里窥伺着他们。郭开贞这点儿不相信,就和她抬杠,两人争的面红耳赤的。王雨就不想一想,如果真有江湖高手,这不是人家袭击他们的大好机会吗?
终于累了。两人就长长地躺在篝火旁仰望着星空。募地发觉自己有生以来还没见过星空呢!多么璀璨浩渺的星空呀!那宽宽的银河简直是满满一河碎金整珠!两人觉得自己飘了起来,融入了星空!因为朦胧的睡意终于淹没两人的眼睛。
王雨像瞌睡的小孩寻找大人的臂弯一样寻找到了郭开贞的臂弯,像团在大人臂弯里的小孩用胳膊搂紧了大人的脖子一样搂紧了郭开贞的脖子,然后像小孩一样无忧无虑地睡着了——小孩相信一切危险都不是大人的对手,更何况小孩眼里有什么危险呢?至于大人会给他带来危险小孩从来就没想过!王雨现在对郭开贞就是这样信赖。而郭开贞那种大哥哥娇宠小妹妹的感觉又淹没了他,他不由得拥紧了王雨,生怕她受了一点儿伤害。同时那种纯洁的男孩对纯洁的女孩才有的陶醉感在上一种感情下像暗流一样汹涌着。他酕醄地睡去了,只是自己还不知道这就是爱!——纯洁的少男少女的爱是没有性的,只有灵的。他们的身体只是盛着灵的昏睡的器皿,当有一天这器皿苏醒了,性也就蠢蠢欲动了,于是他们不再是少男少女了。
是布谷鸟清脆悠扬的歌声把两人唤醒?还是啄木鸟清脆激越的凿木声凿破了两人的梦壳?两人像从地里浮上来的两双眼睛,安详地看着丽日高照,淡淡的乳雾轻纱一样苫着露水洗过的青翠的草地,恬静地沐浴着阳光雨的树林,将阳光静静地溅落向四周。是呀,静!这才叫静呀!静的安详,静的诗意,静的没有了时间,静的将一切都沉淀过滤了,只剩下了纯!纯!偌大的世界只响着布谷鸟和啄木鸟的二重唱,犹如静静的月光下的旷野里,只悠扬着一只风笛,这只风笛犹如月光下旷野的语言,倾诉着自己甜蜜的忧伤,而这两只鸟儿的二重唱就是这个世界的语言,歌唱着这个世界的勃勃生机!
两人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扰了这童话般的世界,生怕自己动一动,就如同杰克·伦敦《黄金谷》里那个淘金者的出现,惊扰了童话般的山谷。如果不是口渴难忍,两人就忘了自己还有肉体,只觉得自己化作了空气,静静的在这童话世界里飘来飘去。
王雨小声说:“贞哥,我渴了。”生怕惊跑了身边那只吻着小兰花的小蜜蜂。郭开贞也小声说:“我也是。”生怕惊飞了打算要落在自己脚趾上的翠绿的蜻蜓。他小心翼翼地伸手去头顶一摸,眼睛却盯着那只不停地在自己脚趾上三厘米高的地方扇着翅膀的蜻蜓,鼓荡起的微风吹着他脚趾上的毛飞快地晃荡着。可他一摸落了个空,小心地尽量不动脚趾,身子往长拉着,再一摸,又摸空了。这时蜻蜓落在他的脚趾上了,痒痒的,凉阴阴的。他小心地慢慢屈起腿,仿佛山一万年长了一厘米,人们察觉不到山的运动一样,那蜻蜓也察觉不到他的脚在运动。然后他用脚跟蹬着草地,将身子慢慢地向前蹭去。王雨也激动地屏气宁息地盯着蜻蜓,她以为郭开贞屈起腿是想让手够着了蜻蜓,然后抓住它。可没想到郭开贞又蹬直了腿,不由得失望地轻叹一声,她叹出的气流仿佛拂到了蜻蜓,机警的蜻蜓一展翅就飞走了。郭开贞就轻声埋怨她,小心地翻身坐起来,惊的噫了一声。王雨就一骨碌爬起来——两人头顶上的火腿肠、面包、鸟蛋、矿泉水没影了!王雨骇然四顾,抓紧了郭开贞的胳膊:“贞哥!这总是昨天隐在树林里的江湖高手偷走了!”郭开贞愣了半天嗤笑她:“你糊涂起来真糊涂,要是真有江湖高手,人家趁咱们睡觉,杀了咱俩不就得了,还用得着提心吊胆得偷?我觉得······总是让什么动物叼走了······噫!你看!这不是······狗爪印子吗?”
王雨被郭开贞抢白了一顿,正不知该怎么摆脱困境,闻言急忙凑过去看,果然见离自己两米远的地方,露出碗口大的湿沙上,印着一只狗爪子,就相信了郭开贞的猜测。只是疑惑:“狗怎么会来这里呢?难道是野狗?”郭开贞:“嗐!说不定是狼和狐狸的爪印子呢!咱们就忍饥挨渴吧!”王雨兴奋起来:“贞哥!这说明咱们得赶紧造小木屋了!咱这就动手!”郭开贞又嗤笑她:“怎么?咱用手掌砍树?用拳头砸木桩?”王雨一愣:“那怎么办?”郭开贞显摆地:“得有斧子、大锯!”王雨:“可这得回城里买呀!”郭开贞:“那当然,咱得回城里去买,还得买上帐篷,在咱没有造起小木屋时好住宿,免得让蚊子叮,让动物光顾,多危险呀!还得买钉子、买米、买面——对了,还得买锅碗瓢盆的!嗐!要买的东西太多了!对了!我还得把我三叔的猎枪偷出来!”见王雨不答话,穆着脸,就问:“王雨?你怎么了?”王雨恼悻悻地说:“人家书上说的那些远离人烟的人,都是赤手空拳自己想办法制造工具,建造了木屋。艰苦卓绝,茹毛饮血,那才叫浪漫呢!按你说的那样去干,我总觉得浪漫就变味了,犹如用酒精勾水兑出的酒,而不是发酵池里酿出来的酒。”郭开贞:“嗐!你呀!书上的人是被逼的没办法,不得不自己想办法,如果他有咱现在的便利条件,他会受那份罪吗?是的!那根本就不是浪漫,是受罪!我们这才叫浪漫呢!多轻松的享受呀!”王雨倔了起来:“这哪叫浪漫!这叫照猫画虎!不是原汁原味的酒我宁愿不喝酒!”郭开贞毛了:“那你说咱们该怎么往倒弄树,怎么捕猎,怎么喝水,怎么生火呢?”王雨:“咱们可以磨石刀,然后按上把子去砍树,可以窝出弓箭来捕猎,可以挖个深坑来渗积地下水,可以钻木取火嘛!”郭开贞跳了起来:“我不干!我不干!我又不是野人!我是现代人,现代人就该有现代人的浪漫!我相信古人要是看见咱们现在的生活,会羡慕死我们——人家那才叫浪漫呢!我不干,我要回家了!”王雨就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哭了起来。郭开贞的毛燥顿时飞到了瓜哇国去了,拥住王雨的肩头摇着乖哄她。王雨挣扎了几下没挣开,就气鼓鼓地哭着说:“你骗我!你说要把我带到天涯海角,远离人烟,过二人世界,可才走到这里,才过了一天,你就反悔了!”郭开贞:“我没有反悔呀!”王雨:“听话听音、锣鼓听声,你是没有明说,可我能听不出你的言外之音吗?”郭开贞急得直挠头:“我说王雨,这只是咱俩对浪漫的看法不一样,并不能说我反悔了!我······真的舍不得离开你。”最后一句话说的很低,羞得他浑身哆嗦——这是真话。王雨喜得飘飘欲仙——这可是一个男孩当面对她吐露恋情,而且是自己热恋的男孩!可郭开贞这个傻子不知道,男女之间谁先向对方吐露真情,谁就会成了人家的臣子,男女之间在爱上是不平等的!这时的王雨就娇嗲地横了起来:“你真舍不得离开我就得听我的,要不我就不理你了!”郭开贞:“好好,我听你的,只是、只是,那石刀,那石刀······哎,还有那地咋开垦呢?庄稼咋种呢?唉!”王雨:“唉!你咋没有一点儿越险越难就越斗志昂扬的男子气概呢?唉!”郭开贞:“好好,我这就去磨石刀。”王雨知道得妥协一点儿了——是的,她多想再也不与外界发生联系呀!尤其是再返回武威市去买这些东西,简直是在耍摆家家!可她也不忍心太难为贞哥:书里的女人都不愿让情人受一点儿委屈的!于是她自我安慰:“······只买把斧子、锯子就行了,对了,把猎枪拿上就行了!”于是她就把自己的想法和郭开贞说了。郭开贞高兴地跳了几下,然后又拥着她恳求:“王雨,再带把锹吧,要不然咋开垦地呢?对了,还得带点儿种子,咱总不能把面包种在地里让它长出面包来吧?”王雨狠心地说:“不行!咱磨制石锹嘛!种子咱们自己从野草种子里面筛选!书上的人就是这么干的嘛!”郭开贞赶忙说:“好好,咱现在就回武威市一趟,渴死我了!”于是两人循着原路往回走。
见郭开贞亟不可待的样子,王雨悲从中来。她强烈地意识到自己的浪漫的梦又破灭了,也第一次意识到人能情投,但能意合的寥寥无几。对郭开贞她有一种敝帚自珍的感觉:不管怎样,他俩是互相爱着的,也就是情投了,至于意合,她想,再慢慢调教他总能意合!缰绳和鞭子现在在自己手里呢!这是自己此行唯一的收获,可以抵消浪漫失落之痛吧!——她想。
驶近了武威市,郭开贞的bb机响了起来。郭开贞就找个电话亭回电话。原来是个哥们儿问他带王雨去哪了?说他的父母一天把他所有的哥们儿寻呼了七十二回,让他们务必找到他俩,把王雨父母的话带给王雨:“他们不逼她读书了,只是央求她回来,她母亲病的厉害!”
王雨一听说母亲病了,心痛的哭了起来。猛地想起了昨天母亲跌坐在地上的情景,就痛恨自己总是引起母亲生病的原因!就急忙催促郭开贞快走,把她的浪漫之梦丢开了。
坐在摩托车上她隐隐不快:“为什么自己就不能自由自在地作自己的事呢?为什么自己的事能牵动这么多人呢?就如同动一个蜘蛛网结,就牵动了网上所有的结呢?我难道就不能百分之百地属于我?而是百分之九十属于大家呢?”
『20』二十
母亲疯了一样逼着父亲打电话,却不知父亲冷静的外表下有一颗同样着急的心,而那注定没有结果的电话让父母更着急。这就如同两只关在笼子里的狗,这只着急的叫声会惹的另一只更着急地叫,而另一只更着急的叫会引的这一只更着急的叫!两人红着眼盯着电话,就如同急红了眼的将军用望远镜盯着反复冲杀而不得手的致命的制高点!
是的,急红了眼!急红了眼的人是无视理智规矩礼仪廉耻的!因为这时鬼魂附在了他们的身上。
终于电话只是嘟嘟地响,再没人接了,就如同那根吊着的绳子终于在风的吹动下在岩石上磨断了——母亲就向绝望的深渊里坠,手本能地一抓一抓。不过这手是用语言表达出来的怒火,是抓向父亲的。她愤怒地谴责父亲逼走了女儿,女儿家读什么书呀,她没有读书不也活的好好的嘛!父亲也毫不相让,大骂母亲白活了,不会跟着时代走,那时不读书是能行,可眼下不读书是死路一条,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女儿将来穷困交迫,那还不如她早点儿死了呢!母亲就反驳父亲,她宁愿看着女儿将来穷困交迫,也要天天守着一个活灵灵的女儿,不像现在一样鸡飞蛋打,什么也没有了!两人就像那两只圈在笼里圈疯了的绝望的狗,彼此仇人一样疯咬着发泄着仇恨,好像自己现在的悲惨是对方造成的。
父亲终于冷静了下来,抓着母亲的肩膀摇着直到母亲闭了嘴,直望着她:“你听我说,电话里不是说了嘛,郭开贞的哥们儿说王雨只是怕读书,才央求郭开贞带她出去玩几天的嘛!只是几天嘛!说不定今晚就回来了,她可是没出过门的,能不想家吗?小孩一想家,意志就崩溃了!你忘了她小时候气鼓鼓地去了姥姥家,说再也不理咱俩了,可傍晚不是泪眼汪汪地缠着她姥姥把她送回来了吗?她晚上总回来,她玩上一天气就消了!真的,她只是出去玩了,没有什么!”
于是向绝望中坠落的母亲的身体触着了斜坡,摩擦着点燃了强烈的希望,于是她强迫自己相信王雨只是出去玩了;就如同那提着一篮子肉块的人,坚信自己一块一块地丢肉块能维持到自己走回家,而保证饿狼不会吃他。就如同地大物博的懦弱的皇帝坚信,自己一块一块地割让土地,能保证自己永享富贵一样!于是母亲死死地盯着墙上的表、盯着门,就如同那个人死死地盯着篮子里的肉块,盯着通向家的路一样,就如同那皇帝死死地盯着地图,盯着三宫六院,盯着龙椅玉玺一样!过去了一小时,就如同那人丢出了一块肉,就如同那皇帝又割让出了一块土地!
晚上十二点的钟声终于响起了,母亲的希望就如同长出一口生命的元气后,只剩下一丝悠悠气的病人,就如同那人丢尽了篮子里的肉,可还瞭不见家的影子,就掏摸着篮子作抓肉状,让那只贪得无厌的饿狼相信篮子里还有肉!就如同割让得只剩下了都城的皇帝,边扫视着三宫六院龙椅玉玺,边浏览着地图冲敌人的使者比比划划,让人家相信他还有土地割让一样!
凌晨三点的钟声终于响起,于是母亲绝望地彻底向绝望的深渊坠落了,就如同那人连自己都觉得再装下去难为情,就把空篮子掷向那狼:“喏,都给你吧!”就如同那皇帝连自己都觉得再比划下去难为情,就对使者说:“我把都城给你们,只给我留下皇宫吧!”因为她知道女儿已不再清白,或者说难已再撇清清白!因为她相信女儿是会回来的,只要她活着,即使消失十年二十年,她终归是要回来的!她关心得是她的清白,或者怎样再能撇清她的清白!因为在这个地方,女人的清白就是女人在人世的地位和身份,越清白越受人尊敬,犹如封建时代欧洲的贵族身份,即使你穷困潦倒,可只要你有贵族身份,你就会受到尊敬,反之即使你富可敌国、才情横溢,也会受人白眼。尤其是那些未出嫁的女孩,清白就是她们命运的裁决者,就如同电影里那位走向俘虏队列的行刑者,凡是被他从队列里叫出来的人,等着的就是一颗射进头颅的子弹!
时间越流逝她越相信女儿已不再清白。她清楚孤男寡女呆在一块儿会干出什么来,这经验是从一辈一辈妇女的经验中遗传下来的。更何况她明白在性上茅塞初开的男孩女孩,就如同刚学会走路的幼儿一样,一睁开眼就想走,见了哪都要走,才不管你白天黑夜,危险平安呢!也就是说男孩女孩只沉溺在眼前性的欢乐里,从来没想过以后!她现在只是希望女儿能早点儿回来,一回来就在巷子里亮亮相,就能堵住已沸沸扬扬的世人的嘴。——尽管世人心里嘀咕,但已不敢明说——这就够了!背后还骂朝廷呢!背后任她们说去吧!她还知道女儿越晚回来人们嘀咕的声音越高,因为她知道许多眼睛像喝了兴奋剂一样不知疲倦地盯着她家的院门呢!晚上十二点的钟声一响,她的希望已基本上死了,只留下了一丝悠悠气——只要她能回来,明天一大早让她在巷子里溜达一番,即使不能釜底抽薪,但也能扬汤止沸呀!就这样她的希望像总咽不下最后一口气的垂死之人一样,痛苦地延挨挣扎到了凌晨三点的钟声响了,就彻底咽了气——不会再有好人家来娶我的女儿了!于是她痛苦地喘息着昏死了过去。等她睁开眼睛,已是曙色微现。丈夫焦急憔悴的眼,疲惫专注地盯着她,对她说:“我又给表哥打电话了,说你病倒了,求他无论如何想办法联系到郭开贞,把王雨送回来。你就别担心了。”
中午女儿泪水涟涟地回来了。等母女俩从激动中平静了下来,仅剩她俩时,女儿愧疚地向母亲道歉,说他们只是在沙漠里玩晚了,赶不回来,就在沙漠里呆了一夜,没想到把母亲急病了,说自己以后再不这么玩了。母亲宽容地听着,安慰女儿说没什么。
她没去追究女儿,因为她知道即使女儿真得是清白的,世人也不会相信的。难道去医院开一张处女证明,让巷子里的人都看一眼吗?即使那样人家也不会相信的——医院开假证明还稀奇吗?既然这样还追究女儿是否清白有什么意思呢?于是她装作高兴地听着女儿兴奋地讲述着昨天的经历。
下午五点左右,她发觉女儿魂不守舍起来。她知道女儿是想郭开贞了。还有比这个年龄的女孩对情人的思念更强烈的吗?于是她心里充满了对郭开贞的仇恨:是这个人造成了女儿将来的不幸!这种随便勾引人家女孩的男孩长大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即使他真的要娶我女儿我也绝不让女儿嫁给他!这种人注定将来是要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女儿跟着他活受罪!再说他俩是近亲呀!真要是那样了,还不让人笑话死!我一定要把女儿夺回来!于是她又呻吟起来,女儿心痛得离不开她,可眼睛里分明又毛燥不安!她不知道女儿这时提心吊胆,生怕郭开贞只是和自己玩玩而已,一过去就把自己忘了,就像书里写的花花公子一样。因为她是舍不得妈,走不开,可也盼不来郭开贞传递过来一点儿信息:即使你不敢打电话,可就像前天一样丢块砖头到院子里来也行呀!这样我也就明白你也在想我呀!于是她的耳朵像医生把耳朵贴在病人胸口聆听心跳一样聆听着院子里的动静。
一天一天地过去了,没有异常。她的脸色憔悴了下来。母亲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但狠心坚持着。
而郭开贞的母亲心里充满了自豪,因为在她们(生养儿子的母亲)的眼里,男女之事中男人按常理来说是处于求的地位,是求着人家把女儿给自己的儿子,或巴望着人家的女儿看上自己的儿子,反过来当人家主动提出来要把女儿给自己的儿子,或者人家的女儿自己找上门来,这样的儿子的母亲能不自豪吗?因为她已经知道儿子与王雨之间的事是王雨主动的。尤其是昨天的事,简直是王雨逼着儿子去干的。这样的母亲不但是骄傲的,还有点儿待价而沽的意思,所以目光也是挑剔的,是以女人对女人的目光去审视儿子的追求者的。而女人是最能作践女人的,况且婆媳之间永远是一种潜在的敌对关系,所以一听说王雨才十六岁就跟着儿子跑了,在对儿子充满自豪的同时,对王雨充满了鄙视。在她们的理想里,女孩该是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哪能没等人家呼唤就自己跑出来了呢?这不是个骚货贱货是什么呢?儿子娶了这种女人将来能过上安生日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