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执迷难悟》作者:赵文元【完结】 > 执迷难悟.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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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文元 当前章节:15587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7:17

这就是作儿子的母亲的思想:她既要一个贤惠的儿媳,还要这种注定不会主动追求男孩的女孩去追求儿子!所以当王跃进一次一次地打来电话询问联系到儿子没有时,她就在接电话的丈夫身边转来转去,编排着王雨。最后索性不让丈夫去接电话了,说我如果有这样的女儿,宁愿不要她,还丢人现眼地往回找呢!你也是的,你这样帮他,反而显的责任就在我们儿子身上了,你傻呀!将来人家硬把这烂货掇在你儿子身上咋办?这时候她的内心又多了一种崇高的妇道上的优越感,产生了凭借这种优势谴责蹂躏破坏妇道者的快感,从而更彰显了自己妇道的清白,犹如懦夫的抖颤更彰显了勇敢者的雄姿。也就是说不道德者是那些自谓拥有道德者的舞台,使他们蹬上台,在谴责声讨中聚焦了天下人的目光,从而清者愈清,浊者愈浊。那些自谓拥有道德的人,最怕得是天下人都拥有了道德,从而群星灿烂,自己不再彰显,所以他们最喜欢失德者愈来愈多,从而自己像那耶稣一样背起光照千秋的十字架去拯救世人——这是一种悲壮的幸福!

当然郭开贞的母亲还没有这么高瞻远瞩,她像所有普通人一样,只要自己在某些方面的所谓的德行超过了某个人,就绝不会放过倚强凌弱的自豪感。她在这两种自豪感中酣然地睡着,忽然一阵电话铃响起,在静夜里显的震耳欲聋。她和丈夫同时惊醒。丈夫从床头柜上拿起电话,她就听见了王跃进带着哭腔的声音,说妻子昏迷不醒,要是找不到女儿总会死去,求表哥抓紧时间联系儿子。她也害怕了:万一真的出了事儿,儿子是万难逃脱干系的!她反过来催着丈夫再催着儿子的哥们儿找郭开贞。

当儿子中午终于回来了,她劈头盖脸就问儿子去哪了?干了些啥?与其说是严厉不如说是用这种方式表达对儿子取得的成就的自豪。可儿子的年龄正是和父母犯拧的年龄,更何况从昨天开始,和王雨产生的那种他也说不清的只有他俩才能独拥的消魂蚀骨的感觉本能地排斥着让别人知道,就如同幽会的男女不愿让人撞见一样。这就是少男少女的初恋呀,羞涩的像古时候的绣楼小姐!所以他羞怒粗暴地拒绝回答母亲。母亲表面上不痛快,心里却自豪地说:“我儿子就是长大了,自己能打定主义了!但我得把我的想法说给他,让他自己打主义!”于是他就对儿子说:“你和她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暂时可以不管,但是作为母亲我必须把我的担忧说出来,你自己看着办吧。王雨是个骚货,十六岁就会这样了,将来更疯的了不得。你不能娶她为妻,否则会苦你一辈子!再说你俩是近亲,她是你的小姑舅妹妹,结了夫妻会让人笑话死的!”

母亲说王雨是骚货,让郭开贞很气愤,因为他已经十八了,什么样的女人才是骚货在他的心里已有了道道,但他忍着没发火。至于母亲说他要与王雨结夫妻,这使他觉得母亲荒唐可笑:他不明白母亲这一茬人为什么男孩女孩一接触,她们就要往这上面想,难道她们就没有当女孩的时候?没有和父亲以外的男孩接触过?难道一有异性接触就要想到是否要结夫妻?再说他从来也没有想过要和谁结为夫妻,觉得这事离自己太远了,就如同死离自己太远了,虽然知道,但从不去想。所以并不把母亲的话放在心上,只是母亲说的最后一条让他震惊不已。如果提前一天母亲告诉他王雨是他的姑舅妹妹,他会高兴得跳起来,因为他们这一茬人几乎都是独生子女,特别想有兄弟姊妹,所以姑舅姐妹也显的特别得亲。而自己以前不也一直像哥哥一样呵护着王雨吗?可自从昨天这番经历,使他本能地明白,自己和王雨已经跨过了兄妹的界限,这使他现在感到很羞耻。是的,羞耻,这个世俗的教育从小在人心里培养起来的紧箍咒,只要谁越出了世俗所不允许的界限,这可怕的紧箍咒就折磨开了这人的心,直到他像孙悟空一样服服帖帖,更何况少男少女是对羞耻最敏感的时候呢!

可他对王雨的思念是怎样的强烈呀!凡是在年少时思念过异性的人才能够想象。那思念是如此的凶暴阴损,将他捆绑在烈日下暴晒,清冽的泉水就在脚下淙淙流过!他感到自己的头发在沙沙地变白,他感觉到自己的皱纹在铮铮地增多,他感觉到自己已经七老八十了,因为他觉得一秒钟比一年都长,因为他以前从来没感觉到时间的存在,仿佛他一霎间就长到了十八岁了。可现在唇干舌燥、心里的箍痛、泉水的淙淙、皮肤的炙痛,无时无刻不在让他紧盯着时间,就如同一只破洋盆当当地敲响在耳边,你不注意它也不行。于是他觉得自己像一条丢在沙岸上的鱼,在清清的河水边慢慢正被晒成了鱼干。

可爱情的力量是不可估量的,尽管这话俗,但是事实,更何况他是个勇敢的少年,更何况年少时的爱情才是真正的爱情!生的欲望终于绷断了心上的紧箍咒,他终于向思念俯首称臣,于是思念将他从柱子上解了下来,于是他跌跌撞撞奔向清泉——王雨家。

『21』二十一

二十一

他是想过不如打电话约王雨出来,可上次的教训使他觉得不如直接去她家找她。

他来到她家院门前,一推门是虚掩着的,他也不知他怎么就走了进去,也没想下一步该怎么办,只是懵懵地走到家门前,才想起该从窗子上眊一眊家里的情形。于是他就手搭凉棚从窗玻璃上偷眊家里,却见客厅里空无一人。他犹豫了一下,实际上什么办法也没想,就盲目地推一推家门,竟然也虚掩着!而且那门咿咿呀呀地自己展开了!呆立着的他听见从一间屋里传来说话声,接着听见脚步声传来。他如梦初醒般本能地跳开来贴在墙壁上。就听见脚步声一直响到门口。他惊恐地盯着门,可可怕的事还是发生了——从门里探出一个人的上半身来向四下张望着,显然在找门展开的原因。可他的心骤然缩紧、泪如泉涌——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惊喜!因为他也看见从门里探出身来的人的脸也惊得煞白,作声不得,紧接着也泪如泉涌——那正是王雨呀!

他正要奔过去,就听屋里传来个声音:“雨儿,怎么了?谁了?”王雨盯着郭开贞说:“没什么,谁也没有。院子里起了股旋风,门是旋风推开的。”屋里:“那你把门插上回来吧。”王雨盯着郭开贞呯地关上门,插住了,往屋里走。郭开贞懵在那里,不知道她葫芦里卖什么药。

他不知道王雨走到母亲卧室门口擦净了眼泪,可母亲仍发现她脸色潮红,眼有泪痕,不由得狐疑地问她怎么了。王雨说:“没什么,看旋风时不小心让蹦蹦进了眼里,难受的流泪。于是母亲拉过她来,给她翻起眼皮吹蹦。两人忙乱了半天,王雨说蹦吹出去了。她就对母亲说你歇着,我好烧水做饭炒菜——这几天她已经接替母亲作开了家务。

她就在厨房出出进进忙碌起来。觉得母亲不再对她的行动有怀疑时,才悄悄地打开家门溜了出来。傻站着的郭开贞不由得抱紧了扑过来的她,两人无声地凝视着,质疑、探究、怨艾、思念、倾述,在目光里交织变化、互相解答着。因为两人谁都不敢开口说话,怕惊了家里人。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千言万语翻江倒海寻找着出路。郭开贞不得不小声说:“下午出来吧,我在老地方等你。”见王雨犹豫着,郭开贞就恼怒起来。他不知道王雨实在是两难呀,这一边是母亲,她已猜见了母亲病倒的原因;这一边是恋人,急着要自己离开母亲!这是古往今来痴情的女人最难决断的局面了。尽管王雨在书上为这样的局面中的女主人柔肠寸断,可现在轮到自己才觉得不止是柔肠寸断!因为这两个人都是她最最亲爱的人,可偏偏这两个人又水火不容!可她最终也像书中的女主人一样,选择了恋人,伤害了母亲!就像忠孝不能两全的热衷于建功立业的男人,最终选择了伤害母亲!——母亲呀!但母亲能说儿女没有良心吗?谁让儿女们长大了呢?人都是要走自己的路的,母亲也把拦不住的!因为自己的路的起点常常是母亲,因为走路的欲望像圣徒听到主的召唤一样不可竭制!她终于流着泪点了点头,让郭开贞赶紧走了。

先开始王雨出去半小时,因为在家里时她渴望着见到郭开贞,见到了郭开贞又惦记着病床上的母亲。这使她总是显得神情恍惚、心不在焉,使郭开贞很恼火,王雨不得不增加时间,以至于最后长达两个小时。先开始王雨总是绞尽脑汁变着花样找着出门的理由,又绞尽脑汁变着花样搪塞回来晚的理由。可见撒谎并不都是品德问题,大部分是逼出来的。慢慢地觉得母亲对自己出去回来习以为常了,就如同一种陋习习惯了也就习以为常了一样,她就懒得再编造理由了,因为再变花样也变不出新的来了。

她不知道她第一次出去母亲就犯嘀咕,尽管她第一次出去回来的理由编造的最完美无缺,可稚嫩的少女怎么也掩饰不住内心的惶惑愧疚和兴奋,这是需要岁月磨就得粗皮厚脸才能掩饰住的。可母亲仍然强迫自己相信她。可随着她出去的频繁和时间的延长,母亲不得不痛苦地面对早已摆在她面前,但她一直顾左右而言它的现实,就如同我们自以为把羞耻的过去埋葬了,它会像死尸一样烂掉,化为一杯土,一杯与别的土没有区别的土,可这过去总有一天会顽强地从坟墓里钻出来,浑身淋漓着腐烂的脓水蹲在你面前,嘲笑你忘了我真是掩耳盗铃!她痛心自己十六年的母爱,竟然敌不过和女儿才认识一个月的毛头小子!恼怒得她真想把女儿再囚在家里,可理智告诉她这样作更坏事:第一,上一次的失败告诉她这次同样会失败,第二,她和丈夫曾经答应女儿这次回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如果背约女儿会恨他们。有时她真忍不住想把女儿臭骂一顿,骂她不要脸,骂她是骚货,骂她是乱人伦,可理智马上制止了她:这些该是外人骂女儿的话,如果这些话从母亲嘴里骂出来,女儿还能活下去吗?再说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女儿前途的坎坷,而女儿像坐在轿子里的小孩一样,只对轿子里的新奇装饰兴奋不已,哪顾得上从轿子里探出头来看看前面的路呢?哪顾得上问一问轿子要到哪里呢?既然命运已经注定,就让她蒙在轿子里的欢乐里吧。于是她只能使出这一招了——抓住那小子,臭骂他一顿,让他和女儿一刀两断,要不我一刀捅了这个害苦了我女儿的坏蛋!

于是她果真怀里揣着刀子又开始跟踪女儿。可她的身子太虚弱了,怎能跟得住梅花鹿般的女儿呢?她也想过去郭开贞家的巷口等郭开贞,可这种事像捉奸一样得当场捉住两人,要不人家死不承认你也没办法。万般无奈之下她使出了最后一招——忍着受辱去求郭开贞的母亲让儿子不要和女儿来往了。是的,这比这里倒贴着把女儿嫁给人家还丢人呢,因为你不能说人家男孩一句坏话,还得把自己的女儿贬损一番。这是多么窝囊憋屈的事呀,可为了女儿什么样的事母亲不敢去作呢?

母亲沉默了好几天,终于敲开了郭开贞家的门,可场面比她想象得要尴尬。她原本想都是作母亲的,一定会将心比心,因为哪个母亲不痛爱子女,为子女的幸福操心呢?只要我把女儿的不省事不听话哭诉给表嫂,她能不帮忙吗?可她没想到如果她和郭开贞的母亲素味平生,或从没有芥蒂,这一招总灵,可一见表嫂那惊讶冷淡的目光,就如热手粘在了严冬的门把手上,痛的缩了回去,眼泪就如被猫惊回洞里的耗子,怎么也不敢在眼睛这洞口露一下头了。她才知道这分不清道不明的宿怨有多可怕,像一道鸿沟横在两家之间。现在自己的举动就如同要把折断的木棍对接成原样,因为复原不了人家会帮你吗?弄不好又添新创,而已经陈旧了的断裂面得毛毛刺刺,在复原中能不再互相对刺吗?于是她决定自己这断裂面像泡透了水一样软绵绵的,任对方的长刺短刺粗刺细刺扎进来,而自己不伤人家分毫,让表嫂在尝够了盛气凌人的痛快后宽宏大量起来——管它结不结实,这根木棍是复原了。于是她开始诉说女儿的不懂事,就贪玩,荒废了学业,以后的路该怎么走呢?然后说女儿爱和表嫂的儿子在一起玩,求表嫂劝劝儿子不要带着女儿玩了,以便让女儿安心读书。她说得含蓄,可表嫂听得明白,含沙射影大谈女不教母之过,这样的女儿常常牵连别人家的孩子不清不白,犹如一个脏猪般的孩子在人堆里乱钻,蹭脏了别的孩子。这不但撇清了儿子,还为儿子叫了屈,又编排了母亲。而母亲只能口口称是。表嫂占尽了便宜才说:“你放心,我早开导了我儿子,我儿子说他待你家女儿像待妹妹一样的,决没有别的意思。因为他们这一茬人几乎都是独生子女,对姑舅两姨姊妹像对亲妹妹一样,只怪咱们以前没有来往,要不常来常往能有现在的误会吗?你放心,我儿子是不会做出丢人的事的。再说了,我们上一辈的恩怨是我们自己的,与孩子们无关,为什么就不能让他们像姊妹一样来往呢?”

这话使母亲茅塞顿开:是呀,我为什么老把这事想成是女儿的终身大事呢?为什么就不开导女儿像兄妹一样和郭开贞相处呢?这样不就堵住了众人的嘴了吗?于是她就对女儿说,你和郭开贞是小姑舅姊妹,该像兄妹一样来往。而且母亲在巷子里走动了起来,主动和人家聊起了女儿的事,说郭开贞是女儿的表哥,两人处的和亲姊妹一样。

人们在她面前附和她,一背过脸去就笑话她欲盖弥彰:亲兄妹能那么粘糊吗?

实际上母亲知道自己在自欺欺人,只是不愿承认罢了。她知道从表嫂那里只能弄到这个结果了,得想个办法从根本上拴住女儿。她和丈夫探讨这个问题,最后王跃进说:“是因为她闲的无聊才这样作的,如果我们给她找个工作,让她忙上她就没有这份闲心情了。再说换个环境对她思想认识的改观是大有好处的。”于是王跃进开始动用关系网,给女儿找工作。

『22』二十二

当王雨听说自己和郭开贞是小姑舅姊妹,惊讶使她觉得郭开贞忽然陌生了,就如同朝夕相处的一个伙伴忽然露出了他特殊的身份,从而伙伴间忽然陌生了一样。可就像小孩不由得逼近陌生的东西一样,好奇又使王雨不由得再次接近郭开贞,要从新审视他。只是这次接近是精神上的接近,是精神戴着放大镜一寸一寸地对郭开贞的审视,可外表却相反地有点疏远拘谨了。因为尽管理智对母亲说的表兄妹不能谈恋爱不以为然,因为书上有许多表兄妹在谈恋爱呢,而且是亲表兄妹呢,可她就是再不能自自然然地面对郭开贞了,因为她毕竟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在大风沙里你再严窗闭户,哪能杜绝一些儿沙尘也渗透不进家里呢?尽管她对兄妹的概念很隔膜,因为她不像郭开贞一样从小就跟姑舅姊妹们来往,与她来往的小孩几乎都是两旁外人,但她仍然耳闻过兄妹是不能谈恋爱的。这使她不禁感慨,两个人相爱的事,为什么要凭空伸出这么多的手要生生地拆散两人呢?她像所有年少时的人一样,不明白人人是世俗网中的一个结,却凭着年少时的冲劲,像刚套上绳线的以前自由自在惯了的骡驹子,痛恨着束縛,要返回以前的自由一样,凭着青春的蛮劲挣扎着、反抗着,直到被鞭抽棍打,精疲力竭、服服帖帖,成为了一头成熟的骡子一样成为一个成熟的人,因为他们最终知道,反抗挣扎是徒劳的,人永远不可能是自己的事就是自己的事得自由自在的人!谁执迷不悟,谁付出的代价越大,而王雨就属于执迷不悟的人。她在痛苦地思索,为什么书上表兄妹的恋爱所遇到的障碍,与我的不一样呢?书上大都是因为社会地位的悬殊,并没有上升到乱伦这一让人羞耻的地步呀,因为这是对人精神的折磨呀!既然书上没有这么说,说明这只是这里的禁忌,难道仅仅是因为这弹丸之地的禁忌,我就放弃我的爱情吗?这未免太软弱窝囊了嘛!不!这是对我的严峻的考验,也是提纯我的爱情的炼火,就让我的爱情和我在这熊熊的炼火中升华吧!既然这弹丸之地容不下我们的爱情,为什么我和贞哥就不能离开这里呢!嗨!说来说去还是得远走高飞,这就看贞哥是不是男子汉了,因为这一次是真的炼火呀!只是我这一走,父母能受得了吗?

这使她心如刀绞,因为母亲现在还因为自己上次的出走没好利索呢!她像流落在洪荒里,苦苦寻觅着一个人影、一声人语,从而证明自己还是个人的落难者一样寻找着自己良心的同类,她像持了与众人相悖的论点的人一样,艰难地从相悖中寻找着能扶持着论点站住脚的证据,就如同逆人流而上的人,为了不让人流裹挟而去,费劲地在光滑的大街上寻找着能让脚蹬住的棱棱。最后她还是回到书里去寻找自己良心的解脱者,因为除了书里的知识,她的内心几乎一片空白,所以她是书的虔诚的崇拜者。她终于发现书里的女主角不论是出于哪一种境遇,为了爱情几乎没有不伤害父母的,于是她认为这是父母逃脱不了的灾难,就如同逃脱不了病魔死神一样。她不明白为什么父母往往是儿女爱情的对立面,难道象高与低、上与下、昼与夜一样是冥冥中的安排?既然这是必须迈过的坎,那我还有什么负罪感呢?难道儿女从死神手里夺不回父母就是不孝子孙吗?难道我为了爱情而远离父母就是不孝子孙了吗?不!这是客观规律,是谁也抗拒不了的!于是她下定了决心,于是她迈出了第二步——探郭开贞的底,因为没有郭开贞的相应,她是人字少一撇,不成其为人字的——没有点睛的龙只是条死龙而已。

王雨忽然要喝酒,而且是白酒。郭开贞只劝了一句,见王雨的神色透露出这是她蓄谋已久的打算,知道劝也没用,再看她的举止很庄重的,直觉告诉他要有重大的事要发生,心不由得有点儿怯阵地砰砰跳着,拘谨得有点儿正襟危坐了。

两人只要了一盘花生米。默不作声碰了三杯,气氛凝重到有点儿窒息了。郭开贞不由得把脚收进了椅子底下。

王雨红着脸看他:“贞哥,你心虚。”郭开贞眨着眼看着她:“我心虚什么?”说完目光也从王雨的脸上滑开了。王雨:“你最近为什么老躲开我的目光呢?我觉得我们之间隔了层什么,不,我觉得我们之间有了一条裂缝,像地裂一样,半毫米半毫米地不易察觉地裂开着,虽然细小,但不可阻挡,因为人可以搬走一座山,填平一片海,却绝不可能阻挡大地的折裂!贞哥,我怕,我们的爱情要完了,除非你告诉我原因,我们一起排除它。”郭开贞闪烁着目光:“原因在你,因为你最近好······不自在。”王雨:“那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呢?”郭开贞局促:“我······”王雨:“说明你还是心虚。”郭开贞沉默了,像风中的草一样摇摆柔弱。过了一会儿他嘟囔着:“实际上你已经知道原因了,你今天才声讨我。”王雨:“什么原因?”郭开贞:“我们是小姑舅兄妹,我明明知道了,还要和你······这不是······唉,我真是舍不得你,不是我不知羞耻!你最近看我的目光那样异常,像针一样扎着我的良心,我就知道你也知道了我们的关系,在恨我为什么还抓住你不放,或者是恨我为什么不面对面解决这个难题。不是我不想解决,是我······唉!”

王雨一下被幸福淹没了:有哪个女孩不会被这种倾述销魂呢?——她探到了她理想中的底,一脸娇羞地盯着酒瓶,像坐在花烛洞房,只等着心上人去拥抱的新娘那样。她的模样让郭开贞忐忑的心平静了下来,小声问:“王雨,你不认为我可耻呢?”王雨发出梦一样的声音:“不认为。”郭开贞良久叹息一声:“但我们终究是要分开的。”王雨:“我不!”郭开贞:“这是不可能的,首先我们连父母这一关也过不了。不是我坚决,我母亲连见你都不让我见,现在她还隔三差五地叮咛我,不要越过兄妹的界限,咱们丢不起这人呀!——我们还是分开吧!长痛不如短痛,尽管我很想延续下去!”王雨目光灼灼如噬人:“不!只要你敢跟我走。”郭开贞茫然:“往哪走?”王雨:“我在书上找了,别的地方并不忌讳表兄妹谈恋爱,只是咱这落后地方才这样呢!只要我们俩离开这里!”郭开贞惶惑地望着她:“那父母不是要被气死了吗?”王雨:“这是鱼与熊掌不可皆得的没办法的事,既然父母不会向我们低头,我们也不想向父母低头,只有一条路——远离他们。”

郭开贞看出王雨这次是铁了心了,不能和上次一样逗她玩了,就犹疑起来。

王雨痛苦地说:“你不爱我!在你爱的天平上,我连你的父母都翘不起来,更何谈你会为了我赴汤蹈火呢!”

郭开贞像要被撕成两片般的痛苦,一杯一杯地喝着酒。王雨伏在桌子上啜泣着。

郭开贞终于下定决心:“王雨,我毕竟比你大两岁,接触的社会面比你广的多,我知道人不论是什么原因离家的,但首先得解决吃饭问题,你说咱俩一没文凭二没技术,连一个月也用不了,不是灰溜溜地跑回来,就是在外面饿死,因为咱们那时可是外地人呀,你没见咱这里的人怎么对待外地人的吗?人离乡贱、物离乡贵呀,到那时没有一个人会白送你一个馒头的!咱们得从长计议呀。”王雨抬起头来逼视着他:“怎么个从长计议法?”郭开贞:“弄文凭咱们已不可能,可咱们正是学技术的年龄,为什么不学技术呢?反正咱现在还小,熬上个三年五年学出徒来,咱们再走也不迟呀!”王雨痛苦地脸阴得铁青:“你这是乖哄三岁小孩呀!书上的人为了爱情流落他乡丐讨度日并不觉得痛苦,因为爱情就是他们的盛宴!因为只有在这种困苦中才能彰显爱情的神圣!可你却在悬崖绝壁面前胆怯了!不敢攀登上去摘取崖顶绚丽的雪莲花!你是懦夫!你滚吧!你不值得我爱!”

郭开贞急得跳起来:“王雨!你冷静点!咱们得从长计议呀!”王雨:“只有懦夫才会冷静,才会规避危险苟延生命!勇敢浪漫的人总是让自己的激情梦想驾驶着一往无前,头破血流也不后悔!你走吧!你不配我爱!”郭开贞被她的豪情震慑的一时矮了三分,不知所措。王雨深恶痛绝地瞪着他,恨不得自己的目光像激光一样把郭开贞化作一缕青烟从眼前消失了。她忽地站起来走到柜台上拿起一把水果刀低着自己的喉咙说:“你要不走我死给你看!”郭开贞生怕她盛怒之下干出傻事来,急忙说我走我走!就走了。

王雨痛苦地流下了眼泪:她多想郭开贞像书上的男人一样慨然地说:“你死吧,我也马上死!”她就会忘了郭开贞刚才的迂腐,听从他的安排,发疯地拥抱他!而现在他的离去还证明他是猥琐的!

她疯子一样扑回原位,一杯一杯地把剩下的半瓶酒往肚子里灌,因为瞬间她人生的大厦坍塌了,她压死在了绝望的废墟下面。她觉得她所读过的所有的书里女主人的不幸与她的相比轻如鸿毛,从此她再不看书,因为她觉得她的机遇是一本活着的书中之书:身在黄山还用到别处看云吗?

她觉得胃里窜起了火苗,她的心狂喊着烧吧烧吧,把我连同压着我的绝望一块儿烧掉吧!她一杯一杯地往肚里灌酒,犹如纵火的疯子一瓢一瓢地往火上浇油,看着火苗步步窜高,看着火势四下漫延而手舞足蹈;她同样沉浸在破坏毁灭发泄的快乐里——既然没有爱情,要什么生命呢?人生的目的不就是为了爱情吗?

终于酒瓶里倒不出一点儿酒了,这就如赌兴正浓的赌徒遇上了停电,焦急地在黑暗里喊:“点洋蜡!点洋蜡!”她同样拍着桌子喊:“上酒!老板!上酒!”老板娘是个聪明人,知道劝她是劝不住的,可又怕她喝坏了,就用酒瓶灌了凉水递给她。老板娘知道人的酒喝到这个份上,舌头再也分辨不出酸甜苦辣了。可老板娘不知道的是这一杯杯水灌进肚里同样是酒。

这火直烧的天昏地暗。她觉得自己像烟一样升腾了起来,被一股浮力浮托着,摇摆不定。又被一股吸力吸着,流出了酒店,流到了人流里。觉得自己是个虚体,人们可以自由穿过。她忽然明白这是自己的灵魂,自己的肉体已化成灰了!那自己的灵魂又要到哪里去呢?······它这是要到忘川上去喝王婆的迷魂汤。是呀,如果我忘不了今生的事,变成了鬼还不是白搭?因为记忆像讨债鬼一样直从阳间追到阴间!是的,我要赶到忘川上去讨王婆的迷魂汤去!

嘿!这些长着两只射光眼的铁甲虫不是汽车吗?它们怎么飘飘忽忽的?怎么和我一样飘荡着?莫非它们也有生命?现在剥去了肉体和我一样在阴间游荡着?嘿!可真好玩呀,它们从我身上穿过去,像影子穿过影子,这是阳间人与汽车从来不会发生的事呀!嘿!真好玩,那我就玩一会儿吧,不然一会儿喝了王婆的迷魂汤,可什么也玩不上了!哎,真奇怪,我烟一样的魂魄怎么会落在地上?像一团浓雾粘在地上。哎,奇怪,我的魂魄有了排斥功能,竟然能把想和我混为一体的汽车,或者想穿过我的魂魄的虚体排斥着从一边擦过去。嘿!竟然能把飞奔的汽车的虚体推的停了下来!噫,车里还有人呢!鬼还会开车?唉,怎么一切都暗淡了?是不是王婆给我喝了迷魂汤?可我还没到忘川呀!······哎呀,我得看父母最后一眼!······

··········

脑壳像断裂时的冰层一眼嘎嘣嘣脆响着,裂纹像蛇一样一窜一窜向前蜿蜒着。王雨疼痛地叫一声睁开了眼睛,懵懂了半天才发觉自己躺在自己的床上。她正骇然,卧室的门迫不及待地敞开了,苍老得她几乎不认识的母亲定定地站在门口,显然是被她的惊叫吓进来的。紧接着同样苍老得她几乎不认识的父亲,像火烧屁股的人愤愤地推开挡路的人一样把母亲推在一边,也定定地站住了。但这只是片刻的时间,接着两人像去抢蛋糕的小孩一样争着向她奔来,几乎同时双手托床,脑袋俯向自己,眼睛恨不得钻进她的眼睛里。嘴都半张着,像专心致志的钻工干活时无意识地半张着的嘴。王雨像大难不死,重见亲人般大哭起来。母亲急忙把她搂在怀里摇着哄她不要怕,像小时候她被雷声惊醒大哭时,母亲急忙把她抱在怀里乖哄她时一样。父亲的双手像两个都有火烧眉毛的事,却偏偏迎面相遇在窄巷里,互相躲让而又互不相让地推搡成一团的人一样,又搓又绞又扭,双脚杂乱躁动地在地上踏得一片响。母亲愤愤地冲父亲喊:“你还舍不得那八千块钱?女儿就这样丢了命,我可跟你没完!”父亲就对王雨说:“雨儿,你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你去上班吧,你总得学会工作挣钱呀,父母是养活不了你一辈子的。再说工作上了你的眼界就宽了,就不这样任性地自寻烦恼了。”

王雨点了点头。因为她已经万念俱灰,活着只是为了让父母开心,父母让她怎样她就怎样。现在她很后悔父母当时没有提出让她读书,要不然她也会读出书来的,自己也不会沦落到现在的地步,但这能怪父母吗?只能怪自己当时万念俱灰!是的,万念俱灰,——世上最可怕的事,因为这样的人活着犹如行尸走肉。因为人活着是需要燃烧的、需要点儿亮色的,可灰是没有了一点儿燃素的,可灰永远是灰暗的,即使你用强烈的火去点燃它,它仍是如此。

可成为灰的人也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心无旁骛,心无杂念,专注于某一点,这一点是他的全部世界,注孔一样将他的生命灌注进去不漏一点儿。这种人往往能在这一点儿上惊天动地。王雨现在就是这样,她把生命全部倾注在培训学习上,因为这样父母才开心。她对一切都视而不见,仿佛诺大个工厂只有她和培训师傅。这使她很快成为徒工中的佼佼者,被师傅夸赞的对象——别的徒工嫉妒的对象。也就是说她成了另一种焦点人物,可她对这一切像一点儿也不知道,就如同围在孕妇身边的人,通过仪器注视着胎儿,而胎儿对这一切浑然不觉一样。

『23』二十三

王雨所在的工厂是一座新建的工厂,是生产食用味精的。这在武威市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所以父亲在接受朋友的推荐时是有疑虑的,一怕产品打不开市场,维持不了多久就垮了,现在这种事太常见了;二怕女儿不懂事,三日打鱼两日晒网,被人家开除了,因为每个进厂的员工都得交八千元集资款,到那时这钱不就泡汤了吗?如果不是女儿那天的惨样,他会想办法给女儿找一个稳妥的工作的,可现在见王雨换了个人似的专心于工作,也就放心了一半。

王雨是住宿的,想回家就坐公共汽车回家。

这天她下了公交车正往回赶,忽然身旁传来那声三个月来再没有听到的呼唤声,她不由得停住了,早已下定的不再见他的决心顿时土崩瓦解,也就是说自己瞬间背叛了自己,才知道自己的潜意识里一直期盼着这个声音,要不然一听到这个声音就能准确地算出有三个月没有听到了?才知道自己的仇恨犹如萨达姆的防御,吹嘘的固若金汤,可在美军真正的进攻下却是堆豆腐渣工程。才知道自己三个月来并没有远离这个人,而是在跟他无声地对峙着!都在咬牙坚持着最后五分钟!这一声呼唤犹如快要被等待的熬煎逼疯的这座碉堡里的守兵,听到了对方碉堡里的守兵呼唤自己的声音,不由得从抢眼里向对面望去——那是怎样的眼神呀:焦虑的、期待的、戒备的、痛苦的、惘然的成分大杂烩一样搅在一起。她就这样望向从街边走向自己的郭开贞,见他也是憔悴不堪,明白他也被这对峙拖垮了。但他的眼神让她困惑,犹如那守兵望见对面碉堡里朝天竖起的一只枪:“这是什么意思呢?如果他要投降,该举白旗呀,否则接着对峙就得了嘛!”因为郭开贞的眼睛虽然疲惫痛苦,但是是坚定的,也就是说没有一点儿投降的迹象。像那守兵独独没有往谈判上想一样,王雨也没有往这方面想。

王雨就那么木木地等着郭开贞走到了跟前。然后两人都不约而同地都拧开了头,沉默了。片刻,王雨拔脚要走,郭开贞急忙说:“你那天没事吧?”王雨头也不回:“有事现在能站在你面前吗?没事我走了。”又要走。

郭开贞想缓和一下剑拔弩张的气氛,开玩笑:“你这人怎不领别人的情呢,那天要不是我送你回家,你早被汽车碾成肉饼了。”王雨直视着他:“你?”郭开贞:“对。我一直跟着你,在你醉倒在马路中央后,是我把你扶到你家院门口,拍院门叫醒了你的父母,然后赶紧溜掉了。”王雨心里生起股暖意:这人是爱我的!可眼里却喷出恨铁不成钢的怒火:“我恨死你了,就因为你救了我,我现在是活受罪!”扭头又要走。郭开贞焦急地转到她面前拦住了她:“王雨,你听我说,你要是死了,我也死,我是想长久地和你在一起的。”王雨:“你决定带我走了?”郭开贞:“我现在带你走,我们最多快活半年,过不了一年就会在困苦中分手。我听说过很多这样的事,我可不想我们的幸福就这样昙花一现。我要和你呆到老,你明白吗?”王雨冷笑:“你又要向我兜售你的计划了?”郭开贞:“实际上我的计划已经开始了:我现在在学开车修车,而你现在在工厂学着技术,等过上三年五载,咱们把技术学到手了,就都有了谋生的本领,那时我们离家出走了,我可以给人家开车修车,你可以进工厂做工,这样我们的生活就有了保障,我们的幸福才能够保住呀!”王雨:“俗!”扭头就绕开郭开贞走了。

郭开贞追上她:“你得现实点呀!”王雨:“俗!滚开!”郭开贞狠狠地:“我不准你找男朋友!”王雨:“你管得着吗?你再跟着我,我就喊流氓了!”郭开贞只得停了下来,看着王雨绝情地走了。

每当想到这里,王雨就痛苦不堪:自己当时不但不懂人间烟火的重要性,而且视人间烟火为自己所追求的阳春白雪般的爱情的隐羞,就如同孙悟空在与二郎神的斗法中想方设法藏起来的尾巴,因为书里说的爱情根本就没有人间烟火呀,你看郭靖黄蓉什么时候为吃饭发过愁呢?如果当时能听了郭开贞的话,自己不至于像现在这样!

那时在往家里走的王雨恨死了郭开贞,因为她认为郭开贞毁了自己,因为他使她对男人失望了。也就是说不再会憧憬爱情了!她心里愤愤地喊:“我就要找男朋友,我要气死你!”她不明白她还会恨就证明她没有成为死灰,更不明白她这恨搅得郭开贞坐卧不安,哪有心思学徒呢!

郭开贞以前就隐隐约约觉得王雨与别的女人不同,虽然他不是那种爱琢磨女人的男孩,也没有谈过恋爱(就是现在他也不明白自己是否恋爱),但他是在街头混大的,他接触过很多和他一样浪迹街头的女孩,跟各种各样在街面上生活的女人打过交道,即使他再不醒得琢磨女人,可经见的女人多了,就如同在小城里转了一辈子的瞎子,小城的大街小巷和长眼睛的人一样熟悉一样,他对女人还是很了解的。

先开始他觉得王雨和别的小女孩一样天真懵懂的可爱,不由得逗她,呵护她,可很快地王雨的峥嵘就如同从海底隆起的礁岩一样隐在海面下,一不注意就让他触礁了。他不由得留意这礁岩,但只能感觉到,却看不见。因为人的内在并不像外在那样直观具体,它总是通过人不经意的言行举止偶尔闪现又隐没了。当一个熟人真得犯下了滔天大罪,你才会恍然地说:“我早觉得他不对劲,瞧他有时的眼神多阴狠,瞧他有时说的话多咬牙切齿,这使我留意他比留意任何人多,因为我觉得他与众不同,总觉得在他身上要发生什么,真是果不其然呀!这种预感应验了,我的一块石头也就落地了!”是的,就因为他觉得王雨与众不同,才牢牢地吸引了他,而漠视了别的女人,就如同暗礁区吸引了海员的精力而无视大片平安的水域,就如同冒出来的一头山羊吸引了羊倌的注意而无视另外九十九头绵羊一样。这注意使他越来越不安陌生,但也越来越离不开王雨。上一次出走犹如一次强大的退潮,王雨的峥嵘露出了顶部,又被海水淹盖住了,即使这样已让他惊愕:他不明白王雨的内心为什么有那么多的古怪,古怪的让人震惊畏惧,像一头庞然大物在人面前闪现了一下又隐没在雾海里一样。而这一次王雨的内心犹如海底隆升,礁岩崔巍地耸立在了海面上,他在沉浸在自己的预感已成现实的喜悦的同时,那超出他预料的庞大的形体让他在惊愕震惊的同时,相形见绌地让他自卑了起来,才明白自己和王雨是从两个世界里成长起来的人,现在相遇了,犹如五百年前的黑人与白人第一次相遇了时一样的惊骇;像黑人和白人都疑惧对方是人是兽一样,两人都疑惧于双方的内心为什么与自己的那样的不同;黑人和白人都想证明自己是人而对方是兽,于是要产生一番较量,最终白人凭借自己的优势把黑人像驱兽一样驱进了深山老林,而他俩的内心也是要较量一番谁主谁臣的,最终王雨的崔巍压倒了他的平庸,他在王雨面前变的就像上小学时打那一次著名的架以前那样卑微了起来。他的理智对他的畏怯很生气,但胆气像扶不起来的阿斗一样气的理智直抽风。虽然理智告诉他自己的想法是对的,可那天王雨怒喝他滚的时候,他明知自己是对的,但仍不得不像在龙颜大怒下的臣子诚惶诚恐地退去一样离开了酒馆。

但离开的他是很不甘心的,毕竟他称王称霸了好多年,怎能咽得下这口气呢?几次他想折回去与王雨理论一番,甚至蛮不讲理地揍她,可王雨那声君临天下的滚,使他的胆量瘫痪了一般挣扎着站起来又坐了下去。就这样在理智与胆量的拉锯战中,他忽然看见王雨发了瘟的草鸡一样东一头西一头地走着。他的心就像倒悬了起来,心痛的要哭,才发觉自己就是爱王雨!他多想去搀扶她呀,可就怕她那声君临天下的滚!他的感情狂暴地踢着他的胆量,可胆量抽了筋的蛇一样动旦不得。当他看见王雨梦游一样晃悠向车流中,关切终于扶起了胆量,因为一声声刺耳的刹车声,和慌乱地躲闪开的车灯让他明白王雨随时会丢了命。可开车的司机都转头注视着王雨,不看街边,他这时要插进去比王雨死的还快。他正急的要上吊,就见王雨像被人捏着两肩提起来的旗袍,失手一松,委顿于地一样委顿在当街。他瞬间成了木头人,眼巴巴地看着一辆辆车围着王雨停了下来,车灯围着王雨像车灯在夜色里围住了一头跑的累倒的梅花鹿。在一片嘈杂声里高拔出一个声音,犹如低矮的杂草林里冒出一根芦苇:“谁认识这个女孩?”这声音像针炙一样扎醒了他,他急忙从人缝车隙间钻到王雨身边,把她扶到她家院门口,把院门拍的震天得响,听见家门开了,他才一溜烟跑掉了。

在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他成了好胜心和自卑剧烈混战的战场,像两头斗牛蹂躏草地一样蹂躏着他。称过王的人咋会向别人低下王者的头颅?他真惊讶自己在凶悍的对手面前毫无畏色——大不了丢了命吧!可独独被王雨这个娇弱的女孩一声滚就摧毁了斗志,比金毛狮王谢逊的狮子吼还厉害!理智终于说服胆量站了起来:“你要是在这个女孩面前站不起来,就别想在别人面前理直气壮地站着了。”于是一个月后他终于踅到了王雨家附近,想找王雨再理论一番,一定让她接受自己的想法。因为他是在街头长大的,是现实的,他明白王雨的内心虽然阳春白雪,但不食人间烟火就是九纹龙史进的花拳绣腿,在生活这残酷的战场上只能白白地送命,而自己的内心虽然庸俗,但却是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的真本实领,招招取人性命——生活中没有浪漫可言,即使有也是啤酒杯里的泡沫。他一定要让王雨明白这一点,因为他一定要护住这阳春白雪!

等了几天,才碰见王雨从家里出来,但临阵他又退缩了。理智咒骂着他的胆量跟在王雨后面,见她上了公交车,却不敢跟着跳上公交车,只得打了辆摩的,跟在公交车后面。见王雨几乎是在这路公交车的终点站下的车。可理智怎么逼迫胆量也不敢逼近王雨,眼睁睁地看着她进了味精厂,才猛然地明白:“说不定她在这里上班,这不是歪打正着,还是她想通了要学技术?这是个新开的工厂,招了大批的年轻工人,对了,王伟不是也在这个工厂里吗?我向他打听打听!”于是他向朋友王伟打听,证实了王雨在这里上班。于是他欣喜若狂,觉得王雨是想通了,只是碍于面子才不通知自己。他也决定给王雨一个惊喜,开始盘算自己该学什么技术,最后他决定学开车修车。

父母见他一下懂事了,醒得为以后着想了,高兴得要命,很快给他联系好了师傅。于是他兴冲冲地来见王雨,可王雨枯槁的神情向水泼向火一样泼向他的兴头。但胆量这次总算站在了斗技场上了,尽管是抖抖擞擞的,也注定这场角斗会失败的。只是这失败让他的胆气像小学时最后一次受辱一样狂放起来,于是他霸气地、颉颃地说了那句话,但这句话也使他彻底明白,自己实在是舍不得王雨,成了王雨真正的臣子。这是一条规律:男女之间谁拒绝了对方,谁就成了一处金矿,而对方就成了发现金矿的淘金者,因自己暂时无法开采而看护起来,即使睡觉也睁着一只眼,瞅着有没有人向金矿踅过去。而郭开贞的眼睛就是王伟。

年少时受过感情挫折的人会盲目地全盘否定异性甚至仇视异性,因为人在年少时最容易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而且视自己肤浅的见识为绝对的最后的真理。因为人在年少时只有冲动没有理智,要好就如同旭日初生,要坏就如同世界未日。不过王雨对异性的仇视是与众不同的,是郭开贞那天最后那句话让她开始仇恨地扫视开异性的,因为在这之前她只盯着郭开贞,就如同书痴走着坐着都盯着书,书被夺去扔了,才开始注视周围一样;就如同她家巷子里老是追人的疯子,先开始只是盯着一个人就追就骂,而对别的人像空气一样看不见,等这人被追的急了,从他疯疯癫癫的骂话里明白了疯子为什么追他:如果是自己的帽子惹的祸,他就会把帽子丢给别人,于是疯子盯着帽子就去追另一个人,而这个人又把帽子丢给另一个人,于是疯子就盯着帽子乱追人一样。郭开贞的那句话让王雨如同被抢了书的书痴,从沉溺的虚幻世界里醒来打亮身边的环境一样,开始打亮自己身边的小青年。因为这是个新厂。招进来的都是青年男女。但她的目光不是盲目的,是像那疯子盯着帽子追人一样,要从这一群她视为无物的小青年堆里找出一个能让郭开贞气急败坏的所谓的男朋友。正因为她开始留意这群小青年,她才发现那些小青年就像小公狗盯着母狗一样爱偷偷的盯着自己看,才明白自己在厂子里也是很有魅力的。她从书上知道,有魅力的女人只要她愿意,找个男朋友易如反掌。她从而明白是自己以前死气沉沉的一张脸让这些小青年望而却步了。于是她开始冲他们露出妩媚的笑。是的,妩媚,对一个少女来说如同一朵花的芳香,而有芳香能不招来蜜蜂吗?有妩媚能不招来男孩吗?很快的这些男孩争着向她现殷勤,她真得陶醉了,把痛苦像学生把解不开的难题暂时丢在一边去玩足球一样暂时放了起来——这是女人的天性。同时她朦胧地明白了一个道理:女人的魅力是能支配男人的一种权力,她陶醉在了这种能对男人颐指气使的权力所带来的幸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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