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半年过去了。这可害苦了郭开贞的眼睛王伟,因为他看谁都像是王雨的男朋友,可又谁都不像。而眼花缭乱时,是最让人心浮气躁的,就如同摸不清敌人的进攻路线时是最让人惶惑不安时,郭开贞哪能学徒学在心思上呢?他觉得王雨像路边招人的花一样随时有被人摘走的危险,他要守在那花面前又不现实,就自认为聪明地立了个牌子:静止摘花!却不想正好提醒了别人去摘花。当然他不可能把这牌子挂在王雨的脖子上,是让王伟传一句话给王雨:“别惹毛了我!”却不想使王雨从魅力这种权力所带来的幸福里警醒过来,就如同上课铃声提醒那学生该回教室去解那道难题一样,她该举起复仇的剑了。
说真的,她并不想从这些男孩里选个男朋友,因为她觉得没有一个及得上郭开贞,虽然是报仇的手段,但也不想太委屈了自己。她是硬着头皮选准张永强的,就因为他个子高,说话冲,看上去像个男子汉。可她没想到用不了一个月,这只银头蜡枪就真的变成了一滩蜡。因为郭开贞的眼睛终于从缭乱中锁定了目标,反而因有攻击的对象而沉静了下来,而且立刻采取了行动——杀一儆百!
那天中午下了班,人们拿了饭盒说说笑笑往食堂走。跟着王雨忘乎所以的张永强忽地听见有人叫自己,就放慢了脚步扭头望去,见一边站着三个小青年,见自己扭过头来,中间的那个小青年就朝自己平举着胳膊,手心向下,用中指像拨拉算盘一样冲自己一勾一勾。这种流里流气式的居高临下的叫人动作让他很气愤,同时也感到了某种威胁,就装作没看见,转回头又要走,就听那小青年盛气凌人地说:“就叫你呢,耳朵聋了?”他也正是气盛的年龄,更何况当着王雨的面,要是畏缩就太丢人了,就转身向那小青年:“你骂谁呀?”那小青年:“骂你呢,过来!”
他感到了那小青年目光里那股凛然的冷气,不由得打了个哆嗦,但仍然鼓足勇气走了过去。但那股冷冽的砭人肌肤的目光让他在离那小青年三步远的地方就再也迈不动步了,就连虚张声势,先喝问对方为啥骂人的话也如老鼠嗅到了猫的气味而倒往洞里钻一样溜回了肚子里藏了起来。因为那小青年的整个神态告诉他人家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像将军随便从队列里喊出了个士兵一样。那小青年审视他片刻,轻蔑地一撇嘴:“就看上这么个人?咳!”他听了就如同那被叫出列的士兵被将军打亮一番后一撇嘴说:“就这身架骨也当兵呀!”虽然觉得受辱,但不敢言传——这就是屈辱呀!
这时王雨走过来把手搭在张永强的肩头,挑衅地看着那小青年:“你以为你是龙种呀,他哪点儿不如你呢?”那小青年鼻孔一哧:“是吗?”忽地一拳捅向张永强的左眼,张永强后退一步站稳了,血脉愤张,骂着脏话扑向那小青年,因为王雨的目光像督战者的枪口,他不打也不行呀!可那小青年岩石般岿然不动,他两边的小青年虎一样无声地扑过来,三拳两脚打倒了张永强,用皮鞋头无情地踢他踹他,他鬼哭狼嚎般求起饶来。
王雨的脸真被他丢尽了,奋力推开那两个小青年。那小青年看着王雨:“你还找男朋友吗?”王雨:“你管得着吗?”扭头就走。那小青年:“咱们走着瞧嘛!”
王雨气呼呼地在前面走,张永强狼狈地跟了几步就掉头走了。是的,他再跟上去王雨也不会理他了,他让王雨在郭开贞面前丢尽了人!
而王雨对郭开贞的仇恨更强烈了,她恨不得现在就再找一个男朋友,把郭开贞打趴下了叫她姑奶奶!
不出三天,她又找了一个,可一个月后这小伙子和张永强一样收场了。王雨不出十天又找了一个。这使她更沉醉在自己魅力的权力里,就如同在共产主义光芒四射的照引下,总是能找到前赴后继的战士一样。她却不知道这些失败者都耻于向别人道明自己为何失败,从而那些不知情者盲目地补了缺。而当第三任男朋友也被淘汰后,王雨不得不承认,郭开贞是真爱上自己呀,如果为了她郭开贞被打死也不会求饶的。这使她又沉浸在一种深沉的幸福里。
她知道只要自己这么找下去,郭开贞就会一路打下去。她忽然觉得自己正步着书里有些女主人的浪漫的足迹走着,只是自己又与她们的浪漫有区别。但不管怎么说是因为自己而男人之间大动干戈,从而使自己的魅力光芒四射,芳名远扬——这不是一个女人最大的功绩吗?即使这样的女人得不到爱情,那又有何妨呢?如果没有吕布与董桌的争夺,貂蝉会扬名千秋吗?如果没有李隆基不顾人伦而夺媳为己有,如果没有传说中按绿山是为她而起兵反叛,杨贵妃会扬名千秋吗?如果没有刘宗敏、李自成、吴三桂的争夺,陈圆圆会扬名千秋吗?如果没有那场著名的旷日持久的战争海伦会扬名千秋吗?这些女人得到过她们理想中的爱情吗?王雨不敢肯定,但她敢肯定,这些男人都爱她们,但他们献给她们的绝不是她们理想中的爱情,就如同郭开贞献给她的并不是她理想中的爱情一样!但却歪打正着撞开了她另一种幸福的天堂:浪漫地让魅力流芳百世!当然她不奢望自己的魅力能光照百世,能光照全城就不错了!她忽地觉得自己以前的爱情剧编写的太单调苛刻了,一味地想像郭靖黄蓉那样浪迹天涯,自己为什么这么着迷于这一范本呢?为什么不能多编几部剧本呢?现在开始的这场剧不是很好吗?对了,自己对郭开贞的报复不也是书里有些女主人的浪漫爱情吗?咳,我咋就没有察觉呢?嘿!我现在实际上是把两种爱情模式糅合在了一起!对!我就这样走下去!但愿能找到一个能与郭开贞旗鼓相当的对手,那才像张飞战马超一样过瘾呢!
可半年后她的第五任男朋友被打下了擂台,再也没有人敢补缺了。因为男孩们都隐隐地知道了内情。但是虽然都觉得她佻跶、招惹是非,是不能粘边的,但又摆不脱她的魅力,都跟她离着恰当的距离献着殷勤,她就有一种十万精兵尽卸甲,蜀中谁个是男儿的小周后的感慨。她虽然还沉溺于魅力这种支配男人的权力所带来的快乐里,但知道在厂子里她的这部爱情剧是演不下去了,于是她的目光移向了社会,因为能寻找到一个能与郭开贞抗衡的男孩成了她的一种乐趣,因为魅力这种权力已不满足于只能支配厂里的这些小青年,就如同当官的人觉不甘心在原位上呆着不动一样!
而社会上的小青年是复杂的,不同于厂子里的小青年,弄不好王雨和他都要倒大霉的。这使郭开贞终于没有心思学徒了,缠着父母想方设法把自己弄进了味精厂:他要寸步不离王雨了!也就是说在与王雨的这场战争中他已是负隅顽抗了。而负隅顽抗的人对胜利早已不抱任何幻想,只是力争多活一天算一天而已,也就是说从他放弃学徒那天起,也顶如绝望地放弃了能与王雨长相厮守的愿望,只是能守她一天算一天而已。因为他觉得王雨犹如见风就长的一条鱼,浑身的活力越来越如江河之滔滔,而自己却如日见衰疲的渔夫,越来越无力抱紧这条鱼了,这条鱼随时都有挣脱他跳入大海的危险。可奇怪得是他越绝望越觉得王雨光艳动人,越要拼命地抓住她。
他一进味精厂就如一条雄壮的公狗跟定了一条母狗一样跟定了王雨,那些小青年像那些孱弱的公狗避开那头公狗一样避开他和王雨。而这时的王雨沉浸在胜利的快乐里,但表面却是漠然凛然的,这使郭开贞从来不敢对她要求什么。当然即使郭开贞斗胆提出要求,她也会断然拒绝——失败者哪有资格向胜利者提要求呢?在这胜利的怂恿下,她不但像王者一样自由自在无拘无束,而且自然而然地落入了胜利者通过虐待失败者,从而发泄胜利的激情和炫耀胜利的俗套里。她不但没有阻止郭开贞影子一样跟着自己,而且巴不得他跟着自己,这就如胜利者走到哪都带着失败者游行示众,兴之所至地抽他几鞭子,踹他几脚一样:这是何等惬意的事情呀!而她的寻呼机就是她握在手里的皮鞭,只要一响就如同她举起了鞭子,郭开贞像那些失败者一样,提心吊胆地不注意也不行了:猜想着它是否要抽向自己,抽向自己哪里。只要是社会上的小青年在寻呼王雨,那注定郭开贞就要受一顿鞭抽了——王雨会高声暗示给他,然后兴高采烈地去回电话,在电话亭里和人家旁若无人地调笑一番,然后答应去赴约,而郭开贞从始至终就站在电话机旁。于是她一下班就去赴约,再对被鞭子抽倒在地的郭开贞踹上几脚,啐上几口痰。
当然王雨毕竟十八岁了,不同于十六岁时的初出茅庐了。她应付这些社会小青年比泥鳅还滑,那些对她垂涎的人只能望着自己的两手泥巴沮丧而归。而真的遇上要掐住她手的人时,却也忽然松开不见了,不用说这是郭开贞用暴力赶开了他的情敌。也就是说不管怎么说,王雨准是安然的,于是她更加投入地演这场爱情复仇的剧。她也学书里那些爱情复仇的女主角,不再会爱上任何男人,而只是把这些男人当作复仇的手段和工具,在被报复者痛苦的呻吟里深深地陶醉了。因为这说明自己被深深地爱着!而世上还有被心上人深深地爱着更幸福的事吗?潜意识里她一直等着这一结局的到来,像书里那些爱情复仇的女主角一样,折磨的被报复者奄奄一息时幡然悔悟——这个人死了谁还会这么爱我呢?我又去哪里去找还值得我爱的人呢?于是两人又重归于好了。啊呀,这是多么浪漫的结局呀!而与此同时她欣喜地看到,这部爱情剧的另一条线索也在顺利地铺展开来——她的芳名被越来越多的嘴谈论着,因为每一次郭开贞为她大打出手,就如一次爆炸的冲击波,把她的名字冲荡向四方。她已明显地感到自己不论走到哪里,注视自己的目光越来越多了,犹如暖春的田野里的草芽,翻倍数般一天比一天多了起来。她自豪地遐想,照这样下去自己离芳名满城的日子并不远了。
她不明白自己的名声在世人眼里是贬义的,就如同所有以风骚出名的女人一样——男人骂她们是因为即使拥有了她们,她们也随时又要像泥鳅一样从自己的怀抱里滑走;女人们骂她们是因为自己的男人犹如自己拴着的一条公狗,被她们这些发情的母狗的气味逗引的烦躁不安,猛不防一挣就要挣段了绳索。只是人们的嘴巴都小心翼翼地避开了王雨的父母和郭开贞的父母,因为人们热衷于背后看人的笑话,一但说给了当事人,还有好戏可看吗?而王雨和郭开贞也老练多了,自己的事从来不给家里人说,在家里乐呵呵的,永远像个没事人。
可遮的掖的东西总有一天自己也会跑到大庭广众之中的,王雨和郭开贞的事也一样。
半年后郭开贞吃惊地发现王雨竟与黄三勾搭在了一起!他不由得大吃一惊,因为黄三可不同于黑皮,这可是街头真正的老大呀!而望着王雨像无知的小孩绕着恶狗蹦跶,他的汗淋淋地淌下来了。因为王雨是他的心头肉,就如同那小孩是母亲的心头肉一样!但母亲可以大声呵斥小孩离开恶狗,而他只有暗地里着急的份。他的心昼夜盯着王雨,只有王雨睡着了才能休息一会儿。果不然那可怕的时刻终于来了。
他远远地看着王雨和黄三跳舞跳累了,坐在桌边喝饮料。看见黄三甜言蜜语说着什么,王雨先是摇头摆手,后来不吱声了,就见黄三胜利地一招手,伺者摆上了啤酒。就见王雨半推半就地喝了起来,在黄三的甜言蜜语下越来越放开了手脚,最后畅饮起来,终于醉倒在了桌上,然后见黄说像终于縛倒了牛,站起来长舒口气,拍了拍手的屠夫一样,长舒着气,揽着王雨的腰往舞厅外走。
他急忙跟上去,在后面看着黄三的手放肆地揉搓着王雨的腰身乳房,他就像自己的圣殿被一只野狗闯进来踩下了一个个臭泥印一样狂怒难受又恶心。但他强忍着,他知道在这里和黄三打起来死吃亏,舞厅里还有几个黄三的爪牙呢!
他见黄三揽着没有了骨头般的王雨站在了街边,冲一辆的士招手,那的士就停在了他俩身边。他知道再不动手就晚了,就厉声喝叫着冲过去:“你要带她去哪里?”黄三已拉开了车门,傲然地扭回头乜视着他:“你找死?”郭开贞:“放开她,她是我妹妹!”黄三:“我知道她是你姑舅妹妹,你们的事圈内人谁不知道。好兔还不吃窝边草呢,那么多女孩你不玩,偏偏盯着你表妹不放,你不害臊我还替你害臊呢!怎么,你也想把我从你表妹身边赶走吗?来,有种你过来!”就啪一声摔上车门。司机慌忙开走了车。
黄三乜视着他,搂紧了糊里糊涂的王雨。忽地用手托起王雨的下巴,夸张地吻住了王雨的嘴唇,像野猪一口啃掉了鲜花。
郭开贞脑子里轰地一声响,把理智炸飞了。像用铁钉划玻璃一样尖啸着扑向黄三。黄三是早有准备的,一脚踢在了郭开贞的肚子上,郭开贞就痛的捂着肚子蹲下去了。这时黄三一松手,王雨泥一样委顿在了街边。而黄三看也不看她,凶狠地扑向郭开贞,一提膝盖,撞在了郭开贞的脸面上,郭开贞直挺挺地仰面摔倒在了街上。然后黄三凶狠地踢他踹他,郭开贞缩成一团滚来滚去喘着粗气不吱声。
黄三骂骂咧咧地累的停下了手,像战胜的公羚羊当着战败者的面,耀武扬威、洋洋自得地走向母羚羊一样走到王雨面前弯腰去拉王雨。
王雨在艰难地从地上站起来时眼睁开了一霎间,这一刹间让她看见了正从地上爬起来的郭开贞满脸的血。而王雨是最害怕血的,虽然当时视力模糊,但模糊的红色一刺激,她的视力顿时清晰了,看见了一张可怕的血脸,使她的酒劲顿时惊的没影了,她才看清那是郭开贞的血脸!而郭开贞从来没有被打成这样!她不由得心痛地叫一声贞哥!而黄三拉着她说:“走吧,他是自己找死!”王雨奋力挣扎:“放开我!”黄三有点好事要泡汤的感觉,故而气急败坏地搂紧了她往前走。她一急,一口咬住了黄三的手腕子,痛得黄三松开了搂她的胳膊,抓住她的头发拽开了她的脑袋,接着一巴掌掴得王雨向后踉跄着跌坐在街上。
黄三咒骂着又向她冲去,忽地觉得左臂一阵剧痛。他惊的一转身,胸口又一阵剧痛。他向后猛跑,站稳了,拔出刀来,见郭开贞举着滴血的刀子,踉踉跄跄地向他扑来。他明白自己可以轻易地打倒郭开贞,但郭开贞的气势摧毁了他的胆——那是赴汤蹈火的气势,那是日本飞行员驾着飞机撞击美军军舰的气势——绝不求生还的气势!而黄三可不想闹出人命来,骂骂咧咧地捂着伤口跑掉了,就如同败下阵来的狗唁唁着夹着尾巴跑掉了。而郭开贞也咳嗽着捂着肚子蹲在了地上。
王雨哭叫着跑过去侧搂着他的背,一叠声地问:“贞哥,你没事吧?你没事吧?啊呀,咳出血了!这该咋办?这该咋办?都是我害的你!都是我害的你!贞哥,我再也不这样了!我听你的,学技术,然后一起离开这里!”
郭开贞真没想到他会反败为胜,搂着她的腰说:“这可是你说的!哈哈!这下好了!只是我胸痛。”王雨:“我送你去医院!”
『24』二十四
郭开贞被打伤住院的事轰动了味精厂。轰动的事必然要轰扬起谣传,犹如爆炸必然要腾起烟尘,犹如惊林必然要扰起宿鸟。因为事情很快会结束,绝不会像碟片一样能从来一次,犹如那创造了记录的跳高运动员的一跳,绝不会再一模一样地来第二次,以便让惊醒的人们认真地观察。正因为如此,人们对真实情形才急于弄清,于是就动用了主观臆想去复原事情的本真,于是就有了谣言。也就是说谣传是真实的回音,真声早寂灭了,而回音却袅袅不绝,就如同爆炸早消失了,烟尘却弥漫在天空,就如同林中的惊响早消失了,而林中乱七八糟的鸟暄却经久不息。而谣传是什么?就是老师出了一道作文题,除了题目是一样的外,作文的内容却是千差万别的。而在这千差万别的内容中就要由老师评选出最优秀的一篇来。而每个主观臆想猜出来的事情的面貌——谣传是否真就是事情的本真,却要由当事人来印证的。而老师选准的作文果真是最优秀的作文吗?而当事人印证的谣传果真与事情的本真吻合吗?世界上没有一件结束的事情能让人复原出本真的面貌来的,而且越复原越走样,犹如那爆炸后弥漫的烟尘,一秒钟换一个样。当然各种谣传最后都有一个总的归宿:它们终归要汇聚在一起,经过一番斗争的血与火的交融后,会变成一种比较稳定的、众人都能接受的谣传,这谣传就成了已经消失的事情的本真的照片,或一段摄像记录,它代替了事情的本真,在人们的口里、眼里、耳里传来传去,就如同已经消失的历史人物的传记轶闻,代替历史人物与人们生活在一起——但那还是那个历史人物吗?如果那个真的历史人物出来与这个历史人物辩论真伪时,人们只会相信这个历史人物是真的,而那个真的历史人物是虚的!当谣传一但基本定型,当事人口中的真实也反而变成了狡辩!
当第二天下午王雨走进工厂时(上午又惊又怕的她请了半天假。),有关这件事的谣传已基本定型,而整个基本定型的谣传中最精彩的部分是她正在被人家轮奸时被郭开贞救了出来,要不然她上午怎么没来?总是被肏的爬不起来了!所以当她一走进工厂,就像一个人大大咧咧地一头扎进了家里,一下吃惊起来:昨天还干干净净的家里,现在地上、家具上、墙壁上、屋顶上黑压压地趴满了苍蝇,好像严阵以待,就等着这个人进门似的。这个人还没有明白过来,这些苍蝇憋足了劲嗡一声都朝他扑过来,边撞击他浑身边绕着他乱飞,象公鸡绕着母鸡打圈那样。这使他不由得惊骇地四顾这熟悉的,但此时却是陌生的家,觉得自己反而变成了入侵者了!这些苍蝇就是厂里的人们想方设法找个借口绕过来投向她的目光。她还看见这些目光互相交流着,她不明白这些目光是在说——“呀,还能爬起来呀!”“你懂什么呀,她越早露面越能撇清自己!能不忍痛爬起来吗?”
但有一点她明白,郭开贞被打的事在厂子里传的已经沸沸扬扬了。她不明白这只有他们三个人知道的事,怎么会传遍了厂子呢?就如同被苍蝇围着的人不明白关窗闭户的家里怎么会钻进这么多的苍蝇!而且她感觉到了这些目光是各种各样的,就如同那人发现家里的苍蝇是各种各样的。但她很快发觉这各种各样的目光有一点是相同的:都很解恨,像看见压迫别人的人遭了报应那样。这使她大惑不解,自己怎么就把他们都得罪了?同时也很气愤,自己的事就是自己的事,与他人有什么关系呀!这时她忽地想起那些被世俗围剿的伟大的爱情,就如同猿猴群起围攻第一只站起来的猿猴一样。于是她猛然醒悟自己又陷入了新的绝境。她不由得打亮这绝境,就如同掉进陷阱的人打亮陷阱一样。同时那些在世俗围剿时的女主角因采取的不同的态度而导致的不同的结局,走马灯一样在她的脑子里反反复复,于是一股藐视对手的豪情从心底里腾起:“我可不学那些软弱的女主角,举手投降保住了性命,却在世俗的攀笼里流一辈子泪。我宁愿在反抗中壮烈地死去!我就是我的主人,而不是世俗中的一位列兵!”就如同被苍蝇攻击中的那人猛地愤怒起来——这是我的家,我要赶你们出去!她慷慨赴死般抬起头挺起胸闯进了这些目光中。但她很快陷进了这八卦阵中,攻向哪里都被躲避的箭雨射了回来。也就是说她被无声地孤立了,她才明白人是活在人之间的,人是草,人之间是土壤。她也知道要想再呆在这厂子里,就得向世俗认罪低头。而世俗这时在她眼里是罪恶滔天的马戏团团长:硬把人调教成了猴子!她宁愿像人一样死去,也不愿像猴子一样活着。于是她选择了离开——她要向厂长请假。
厂长问她为什么请假,她说身子不舒服。厂长审视着她,像警察审视着撒谎的犯人,这使王雨有一种被剥光衣服的羞辱感。
厂长的眼睛飞快地瞟了一眼窗外,就闪闪烁烁地看着她说:“王雨,按说你私人的事我不该插嘴,但你的私事已影响了你的工作,而你的工作又是厂子的一部分,可以说是工厂这台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吧,既然螺丝钉松了,我就该找到它松了的原因,也就是说我该找到影响你工作的原因。再说你爸是我好朋友的好朋友,也就是我的好朋友,除了我是厂长,我也该对朋友的女儿负责,多少说一下你的私事,希望你看在我是长辈的份上不要介意。王雨,你已经十八岁了,该审慎地对待你的私事了,不然你以后的生活会一团糟的!”王雨不由得恼怒起来:“我的事就是我的事,与旁人有什么相干呢?我又没有碍着你们,你们为什么都挤兑我呢?大不过我不干了!”就扭头走了。厂长愣怔了半天,气呼呼地给王跃进打电话去了。
『25』二十五
崇高的牺牲让王雨沉浸在悲壮的激情里,凛然的正气让她像抄着投枪大踏步于无物之阵中的鲁迅一样傲然勇猛。是的,她视街上熙熙攘攘的人为无物,因为她觉得他们除了世故、陈见、偏见、短见、迂腐外,脑子里什么也没有!她不明白这些人就这么行尸走肉般活一辈子有什么意思,而偏偏是这些行尸走肉要用指头戳死自己,要用唾沫淹死自己!她愤怒地叫:“来吧!看谁整死谁!”顿时她觉得自己的意识变成了一台高大威猛的收割机,而大街变成了草原,人是草原上的杂草,她驾驶着收割机刷刷刷地收割了过去!可这毕竟是一种泄愤的幻觉,她知道最严峻的考验已开始锻炼他俩的爱情了,是精钢还是次品得取决于他们是否坚定不移,而且她已感觉到如果他俩要保住爱情,真得不得不浪迹天涯了,也就是说她那断了两年多的梦想又要成真了,而且这一次不仅浪漫,而是伟大,因为这可是被世俗驱逐的爱情呀!它一定会像那些伟大的放逐者一样,在颠沛流离的漂泊中成就咄咄逼人的声望,到那时谁的爱情能和我们的爱情相比呢!是的,我这就去让贞哥明白,他再也没有退路了,如果他真的爱我!
这种好梦就要成真的急切的热情让她脚步如飞,更助长了她那种少女的冒失和直截了当直奔目标,而不是先观察一下的老成持重的行事方式。她呯一下就推开了病房的门,就像兴冲冲地闯进自家一样随着开门声,人已风一样进了病房,风一样直奔郭开贞,就如同她一进家门直奔自己的卧室一样。她走到郭开贞的病床前,才发现床中央的床沿上侧身坐着一个中年妇女,仿佛忽然冒出来的一样。她正想退出去,可那中年妇女已闻声转过头来,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反反复复打亮她的目光拉住她动旦不得,同时莫大的羞辱使她脸涨的通红——这是一种怎样的打亮呀!这是自以为是品行高洁的人厌弃而又讥讽地居高临下地对臭名昭著的人的打量,这打亮比任何语言都刻毒,这打亮比任何鞭挞都凶残,可怕的是这种目光有着强大的威慑力,让受刑的人自己站着受刑,而不用强迫着受刑!
王雨觉得自己的汗流下来了——那是从在威慑力的压迫下不得不承认自己卑贱的灵魂里流出来的惶愧的汗!王雨觉得自己的腿抖了起来,要撑不住自己越来越重的身体了!
这时那中年妇女问她:“你就是王跃进的女儿?”王雨机械地答:“嗯。”中年妇女:“你知不知道你和开贞是小姑舅姊妹?”王雨机械地:“知道。”中年妇女:“你知道还缠住你表哥硬要找对象,你懂不懂最起码的仁义廉耻?”
郭开贞急忙接过话:“妈!给你说了多少遍了,我和她就是表哥表妹的来往,就是两旁外人被人家欺负,我也不会袖手旁观的,更何况是自己的表妹呢!”中年妇女:“事到如今你还在抵赖呀!妈就是个瞎子聋子,用手摸、用鼻子嗅也该弄明白了!······”郭开贞:“你不相信我有什么办法!”中年妇女因郭开贞的抵赖一时气的没话,脑袋颤抖着,颠得松弛的两颊抖颤不已。这时王雨哇地哭了一声,捂住脸扭头跑了。郭开贞就说:“你看!你看!把人家羞跑了吧!本来没有的事,你硬要强加在我们头上!”中年妇女上眼皮耷拉下来,徐徐地叹了一口气,眼里滋出泪花,幽幽地说:“儿子呀,你母亲我真的是白痴吗?······唉,也差不多,如果不是你被打成这样,妈也真得像白痴一样被你蒙在鼓里呢!我今天才从你那些朋友嘴里套出来,你不但和她一直勾搭着,而且因为她和人家打了一架又一架。儿子,你这样打下去是会送命的,你忍心让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吗?况且你的朋友会诋毁你的女朋友吗?他们说她风骚成性,名扬天下。儿子,这样的女人你能娶成吗?她现在就这样骚气十足招蜂惹蝶,让你们男人像一群跟在骚母狗后面的公狗一样互相咬的头破血流,等你把她娶回家来,那绿帽子你能戴得过来吗?为了摘这些绿帽子你还不得像这次一样一次次与人家拼命?儿子呀,要真是那样妈真后悔生养你呀!因为不是你给妈送终,是我给你送终呀!儿子呀,妻贤夫祸少,她要是真得贤惠,她就是你的亲表妹,你娶了她,那骂名妈也认了,因为值呀!可她是什么东西呀!······”
郭开贞不再辩驳,陷入深深的思索。是的,他不得不思索他与王雨交往的前前后后,这一思索使他觉得王雨真是个迷。最让他血脉愤张的是黄三搂着王雨的腰乱摸的手,和黄三那张吻过王雨的臭嘴,可偏偏这两样东西不停地跑在他眼前,像盯着腥味的蛆苍蝇一样赶不开。母亲的话使他不由得想:“这是我亲眼看见的,没看见的时候,还被谁吻过摸过了?甚至······唉!”他烦躁地真想跳起来大喊大叫!原来男人对自己心爱的女人的要求是愿她永远贞洁无暇,一但被别的男人染指,就如同他辛辛苦苦画好了一副画,被一个人泼上了墨。尽管他心痛的要命,但知道这副画已没有了珍藏的价值了。但感情使他像舍不得画一样舍不得王雨,感情使他想方设法补救这幅画,感情使他相信王雨是清白的,但理智偏偏与感情纠缠不清,于是他变的抑郁寡欢了
王雨当然不是被郭开贞的母亲气跑的,而是被郭开贞气跑的。郭开贞的母亲对她的那番话语进攻,是典型的不宣而战,就是世故老手也感猝不及防,更不要说毫无世故的王雨了。那话语单刀直入,第一拳就打得王雨眼冒金星,然后郭开贞的母亲像经验丰富的老拳手,一拳得手,紧跟着就是一通密不透风的组合拳,拳拳击中要害,把王雨打蒙了。可郭开贞给她解围的话让她醒了过来,也伤透了心:她多么希望听到郭开贞斩钉截铁地对他母亲说:“她就是我的女朋友,不,是未婚妻!”她会高兴地蹦起来的!可她听到的却是她是他的表妹,仅此而已。她明白并不是郭开贞否认与她的恋情,而是害怕他的母亲!天啊!连他母亲他都害怕,他能带着自己闯那么多难关吗?为了爱情而母子反目可是第一关呀!他永远不敢向母亲承认与自己的恋情,自己不就一辈子不能嫁给他了吗?这个人在黄三这类恶人面前如此勇敢,为什么在母亲面前如此孱弱呢?唉!我怎么这么命苦呀!······
她正这样恍惚地走着,忽地肩头被人拍了一下,她惊的抬起头,见一个戴着眼镜,留着朴素的短发,与自己一般高的女孩盯着自己笑。她愣怔片刻叫一声:“这不是于娜吗?你干吗去?”于娜:“我还以为你认不出我来了呢!我上学去。你这是去哪?梦游一样,是不是又害相思了?”王雨不好意思地笑一笑。
原来自从于娜害怕跟着郭开贞送了命开始,王雨为了维护郭开贞,就再没和她来往。现在她见了于娜,两年前的情投意合无所不言又回到了她的心里,她有一种把苦衷倾述出来的强烈的欲望,于是就向于娜述说了自己这两年来与郭开贞的爱情。于娜听完唏嘘不已:“王雨,你可真是理想爱情的顽强的捍卫者追随者呀。”王雨:“你难道······变了吗?”于娜自嘲地笑一笑:“王雨,理想的爱情我现在认为是海市蜃楼,是此曲只应天上有的,因为它不食人间烟火呀,而人不是神,是得食人间烟火的,人的一切都是被人间烟火熏出来的。”王雨:“那你的爱情观也被人间烟火熏出来了?让我看看嘛。”于娜又自嘲地笑一笑:“我一说你一定笑话我,就是我们以前一直鄙视的世俗的爱情。王雨,世俗是肮脏,是粗俗乏味,但它是实实在在的,我们不承认它不行呀,因为它是土壤,我们是草呀,只有土壤舍弃草,而没有草舍弃土壤的。王雨,人成熟就是承认世俗,就是承认自己也是普普通通的,就得承认自己要想活得好,就得随波逐流呀!王雨,一个女人将来的婚姻没有房子,没有款子,没有车子,没有绫罗绸缎,我认为是不幸福的。谁能给我提供这一切,谁就是我理想的爱人。我知道你在笑话我世俗,但是,王雨,当你真的和郭开贞浪迹天涯,历经艰难的时候,恐怕那浪漫劲过不了三天就变质了,变成了心酸、变成了苦难、变成了互相指责、变成了互相抱怨、变成了互相轻视没有本事!王雨,艰难险阻远不是毛泽东在《长征》里写的那么浪漫豪迈,都是人被逼的没办法了才不得不去面对的现实!王雨,那是现实,不是追求!王雨,听姐姐的一句话,人不能活在梦里,得醒来,得随大流,不要当出头鸟。我说个最简单的问题,你和郭开贞出走了,郭开贞怎么挣钱养活你?就靠拳头吗?王雨,物质是一切幸福的基础和保障,物质是什么?就是人间烟火呀!王雨,在厂子里好好地干,争取往高爬,你爬的越高,追你的好男人也越多,因为这年头也时兴男傍女呀,男人也是见钱眼开的,哈哈!”
王雨困惑绝望地说:“按你这么说,书上的东西都是骗人的了。”于娜沉吟片刻说:“不能说是骗人的,我认为是现实中许多无法实现的愿望,人们用想象来满足自己罢了,就如同余华在《许三观卖血记》中的许三观为六零年大饿人中的三个儿子用语言爆钞鱿鱼一样,虽然吃不上,但在精神上满足了三个儿子的欲望。王雨,现实和愿望是两相分离的,人间永远变不成天堂,只能在想象中把它变成天堂。”王雨沉吟半天:“我不能相信,我只想把我想的变成真的,不然,你说人凭什么活着呀。”于娜:“唉,保留梦不也很好吗?等真的把想的变成了真的,你或许会大失所望的。新中国成立之前,那些革命者不是抛头颅洒热血,一定要实现那个梦想吗?可等实现了又怎样呢?唉!”王雨喃喃地说:“我不能够,我不能够!”于娜惋惜地说:“唉,王雨,人得学会变呀,像变色龙一样适应环境,可你······唉!你想一想吧。哦,你去哪呀?”王雨:“我回家呀!”于娜:“那我们再见吧,我得上学去了。”
王雨去了公园,像一只迅速失去水分的茄子,干瘪地焉在椅子上。直到夕阳快落山了,才踽踽地往回走。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她觉得他们和蚂蚁一样,难道自己也得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一生?不能!这样我宁愿死去!她坚定地推翻了于娜的见解,顿时又身轻如燕起来。
厂长的电话让王跃进陷入了疑疑惑惑的坏事终于变成现实的痛苦中,因为他已经点点滴滴风闻了女儿的不检点,但这些点点滴滴还远没有大到能化验取证的地步,可他想多积攒些风闻又无能为力,因为他发现人们都避乎着他,像避乎着小偷掏包一样。他积攒的这些风闻犹如人们无意识间遗落的一分一分硬币,大面额的钱他一张也拣不到。可他还不能凭这些捕风捉影的只鳞片爪去指责女儿。今天厂长的电话虽然隐晦笼统,但他是聪明人,足已从中化验取证了。
他明白女儿在世俗中是失败了,因为人的名声越清白,在世俗中的地位越高。尤其是女人。而世俗在这个封闭滞后僵化的地方,是像十九世纪欧洲的基督教,虽然人们怀疑它,但有一点明白,它有着不容置疑的统治能力,也是人们借它的手打击傾扎别人的工具。他痛苦地看到女儿这块清白的豆腐,因自己的草率冒失,被别人轻轻一拨,便从菜篮子里滚落到了脏兮兮的菜市场的地面上,那些脚有意无意地还要拨着它滚来滚去!如果他还有别的豆腐,他会心痛地一闭眼:“丢就丢了吧!”可这是他呕心沥血做出来的唯一一块豆腐呀!他一定要在别人的脚踢碎它之前捡起它来!他一定要冲到水龙头下冲洗它,然后把被玷污的表皮剥去,这样尽管豆腐的外表不再光滑美观,但它是清白的!也就是说他想把女儿送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从新开始生活。在没有选中这个地方之前,他要和女儿好好地谈谈,教给她以后怎样才不会被人家再拨拉出篮子。
他知道老婆对女儿的事还一无所知,尽管巷子里纷纷扬扬,但两人知道女儿在巷子里的名声早坏透了,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多浇几瓢无所谓,所以两人从来不把巷子里的流言飞语当一回事。现在他不愿伤妻子的心,把她支走了,一个人抽着烟等女儿回来。
王雨推门进来,静的瘆人的满家烟雾让她不由得停在门前。见父亲凝固了一般坐在沙发上。她觉得那烟不是从父亲嘴里吐出来的,是从父亲的头发稍上蒸腾出来的,是父亲脑子里的千头万绪跑出来满屋子盘绕滚绞着。而且这烟雾是有重量的,磐石一般压在父亲和她的肩上。因为她敏感地知道,父亲要和她有一番艰难的谈话,这谈话将是对自己的心的一刀刀冷酷的解剖,而执刀的正是慈父,所以父亲比自己更痛苦!愧疚使她不由得眼潮湿了。
父亲慈祥的声音是迟滞的,犹如从沉思中醒来的人的反应:“来,雨儿,坐在爸身边来。”她机械地走到父亲身边坐在沙发上。父亲缓缓地吐着烟,眼望着烟雾,像想从中发现藏着的东西:“你们厂长给我打电话了。”王雨低着头不吱声。
父亲像想让她作好思想准备,也不吱声。觉得她已作好了准备,才说:“雨儿,爸是相信你本质是好的,是因为你一心只想办自己的事,从而冒犯了众怒。”王雨:“我的事与他人有什么关系呢?”父亲:“有。打个比方:你一心想着上厕所,疯疯癫癫地横穿大厅,撞了这个人的膀子,碰洒了那人的杯中水,与你迎面而来的人不得不让路与你,你还会心里反感:‘你们多讨厌呀!为什么挡我的路呀!’可你不知道你已干扰了大厅里的人正在进行的事,也就是说扰乱了大厅的秩序,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不懂得公共秩序。”王雨:“那我上厕所有罪了?”父亲:“没有罪,但是你忍着点儿性子,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避免妨碍别人,这样你即不会惹起众怒,也会顺利地去了厕所。”王雨:“可我的事不同于上厕所呀!”父亲:“爸爸是给你打个蹩脚的比喻。爸是让你明白,不管你愿不愿意,人是离不开人的,所以尽量不要标新立异刺激别人的感官。尤其是在咱们这个偏僻的地方,人人都是世俗这个有机体里的一分子,不是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的,否则你会被看作脓疮被一刀剜掉的。”王雨:“这样我不就什么事也作不成了吗?”父亲:“能作成,你得学会表面随大流,暗地渡陈仓。世俗是什么?就是众人都要的面子,只要你不弄破它,你就能办成你的事情。爸知道很多人是真正的坏,可世人并不责难他,因为人家没有弄破它。爸知道你是为什么事才落到今天这步田地的,这种事是世俗的核心,最容易起波澜,一个人会不会作表面文章,在这种事上一试便知。爸也知道你走到今天这一地步受书的毒害太深了······爸也是有责任的······只是你没读到真正的好书呀!《安娜·卡列尼娜》你读了吗?没有吧?那是本描写婚外情的小说,这在世俗中是最严厉禁止的,但并不是说有婚外情的人都要像安娜那样倒霉。书上有个伯爵夫人,用安娜的话说,她是真正无视妇道、最堕落腐败的女人,可她并没有像安娜那样被世俗逼死,因为她不弄破世俗的面子。而安娜为什么倒霉呢?就因为她和你一样不会伪装,直来直去。而且你读了这本书就会明白,你和安娜追求的都是镜中花、水中月。雨儿呀,生活就是好与坏、美与丑、喜和悲等等乱七八糟的东西搅和在一起,不,是有机地搅和在一起,你根本无法从中分辨提炼,而如果你一但真的提炼出单一的美或丑来,那这个东西一定不是生活,而是梦。雨儿,人得睁着眼生活,而不能闭着眼去梦呀!生活是什么呢?它远离崇高、瑰丽、绚烂、浪漫、壮阔等等一系列让人激动不已的字眼,生活就是柴米油盐酱醋茶,就是琐琐碎碎、平平淡淡,甚至是枯燥的。人就像拉磨的驴一样拉着生活这盘磨,一圈一圈重复着拉下去。但拉磨的乐趣只有驴知道,生活的趣味也只有一头潜入生活的人才能知道,只要你能一咬牙跳进去。”王雨:“我不能够!我不能够!我宁愿像焰火一样在喷发绚烂中昙花一现,也不愿像荒原一样死寂地活千年!父亲:“爸年轻时和你的想法也一样,可慢慢地激情被这死气沉沉的冷漠耗尽了,而激情是一切梦想理想的动力,就如同人的肾,肾衰竭了,人的生命也就完了,激情消失了,梦想理想自然油尽灯灭了,这时你不陷进生活里也不由得你了,因为你再没有力气在这沼泽上折腾了,只得任由自己陷进去。爸决定给你换一个地方,让你从新做人,但希望你通过这件事要悟到怎么做人。”王雨:“我不会装呀!”父亲:“你一定要学会装!不!等你精疲力竭时,不会装也会装了,是环境逼得你要学会装!那好吧,你暂时在这里尽情地折腾吧,以便消耗尽你的激情,到另一个环境里再做人吧!那个男的是谁?”王雨猝不及防:“是郭开贞。”父亲拧眉一想:“是他呀?······这也好,你的激情马上会耗尽的!你很快会失败的,因为连拿破仑都抵敌不住整个世界联合起来对他的进攻,你能抵敌得住整个世俗对你的进攻吗?让失败教会你怎样做人怎样生活吧!只是雨儿,你以后住在家里吧,即使要出去玩,一定要打电话给父母说你去哪了,啥时回来,你得理解你是父母的心头肉呀!”
『26』二十七
可王雨没有力气去折腾了。她躺在床上。她活蹦乱跳了十八年的心第一次累倒了。因为身子累了心不累,还会像精力充沛的马倌一样鞭策着疲马向前,而心累倒了就像马倌累倒了,像马不会去鞭策马倌一样,身子是不会鞭策心爬起来的!母亲惊慌不安,父亲安慰母亲:“就这样让她休养几天就好了,你别去打扰她。”母亲听父亲的话。
王雨觉得卧室的四壁扩展成了无限大的阒寂的空间,自己的身子是望不到边的凄寂的荒野,心是这荒野上唯一的小木屋。现在住在这里面的思想越来越悸动不安,因为荒野的地平线上冒出了两个黑点,这说明自己的疆土受到了侵入。它观察着,希望它们从两边穿过去,仅只是路过。可这种迹象的可能性渐渐变成了零,因为这两个越来越大的显露出和自己同样轮廓的东西,是直奔小木屋来的!它多想把小木屋隐在荒野下,让这两个同类走过去,因为同类才是最可怕的敌人!可这是不可能的,它从它们隐隐约约张扬的手势看出它们认为战胜自己是探囊取物的事情,这使它首先怯了阵。因为以前它犹如在几乎封闭的小范围内被娇宠的孩子,自以为天下无敌,因为天就是小范围那么大,可后来它明白天外还有天,还有许多自己这样被娇宠的孩子,而且这些孩子是四处捣蛋的野孩子,失落感就代替了优越感,觉得自己弱小无助,处于一种随时要受侵略的威胁之中。现在这种威胁终于变成了现实!但它是独子,独子的骄横劲鼓舞着它走出小木屋,迎向那两个同类,警告它们这里是自己的地盘,听话就呆着,不听话就滚开。可这两个同类嘻嘻哈哈地听它色厉内荏地说完,照旧嘻嘻哈哈地向小木屋走,于是它气急败坏地阻拦它们,它们一下一下拨开它。它明白它们不但要自由自在地呆在自己的地盘上,还要强占它的老巢!它就退回了小木屋,把门闩窗栓都插上,把桌椅板凳都顶在门窗上,提心吊胆束手待毙地听着它们粗野的砸门声。过了好久,门闩终于被砸松了,门被大力地推着。它绝望地竭力推住顶在门上的物件,结果连它带物件被推到了屋旮旯。它们像搬完重物的人那样,大功告成地拍拍身上的土,像提猴一样把它从旮旯里提出来,掴几个耳光,将它摔出门外,并告诉它滚远点,否则再见到它就打断它的腿!
它实在是个被娇宠的窝囊的孩子,不知道自己离开小木屋、离开荒野该怎么办。它最终又绕回了小木屋前,哭哭啼啼哀求人家收留它。其中一个动了善心,说:“这小妞长的不错,咱们收下它打杂吧!”于是它又住进了小木屋,晚上被它们蹂躏,白天被它们使唤。它不知道这日子何时是个尽头,但隐隐中盼着救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