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爱就注定了一生的漂泊(散文集)》作者:刘墉【完结】 > 爱,就注定了一生的漂泊.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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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墉 当前章节:153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6:07

南 山

到紫禁城外的北海公园,看一年一度的菊花展,上千盆名品,把菊花的造型带到了令人难以想像的境界,正陶醉中,却听见一个爱嚼舌的北京人戏谑地说:“什么‘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您猜怎么着?根本就是斜眼!”顿时引起一阵哄笑。

那调笑的人,岂知陶渊明的境界,乃身在物中,而不囿于物,如饮酒诗前面所说:“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心远”正是诗人能保持宁适的方法。所以东篱采菊,固然已属雅事,但那采菊的悠然,以及由此引发的出尘之思,才是最高的境界。

曾见梁楷画的《渊明采菊图》,诗人拈一枝花,放在鼻际,眼睛却全不看手中之菊,而是骋目远方,正画出了靖节先生的精神——他骋目向何处?当然是南山!画家为什么不画出南山?因为南山不必有形,只是一个境界。

如此说来,南山就不必非是南边的山,甚至可以不是山了。当陶渊明走向东篱,弯腰折一枝菊花,再缓缓抬头,面向远方,又何必有所思、有所见呢?因为那是一种怡然恬适、无拘无束更无争的胸怀啊。

遂让我想起他在《归去来辞》中的句子:

“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关。策扶老以流憩,时翘首而遐观。”

那翘首遐观的是什么?

什么都不是,是一种大而无形的旷达与悠然!

水 云

请王壮为老师为我刻画室“水云斋”的印章,老师说:“想必是出于杜甫的诗句‘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吧?”

又请文友薛平南为我刻一方,平南附边款:“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丁卯冬,平南并录杜句,为水云斋主人。”

朋友见到我的水云斋,则笑说:想必你是要退隐了。因为既然有了不竞之心和俱迟之意,当然生了箕山之志!

我则心想,如果硬要套上诗词,他们为什么不提王维的“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或是韦应物的“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呢?

其实我的水云斋名,是在少年时就想到的。那时候常爬山,也便总有拂云涉水的经验。台湾的山里特别潮湿,远看的云烟,到眼前成为迷雾,穿进去湿凉凉的,加上山里的阴寒,和景物的朦胧,则给人一种在水中游走的感觉。

有时候涉水到瀑布旁边,水花飞溅,随着山风扬起,更让人分不出是水、是云。还记得有一回在两壁狭窄的山洞里溯溪而行,突然由前面涧口涌进一团浓云,随着凛冽的山风,飞速地从身边掠过,那雾不知是否因为被峡谷浓缩,紧密得令人难以呼吸,又仿佛一丝一缕地从身边掠过,加上脚下的冷冷涧水,就更让人云水难分了。

所以,在我心中,水和云是一体的,她们都无定形,都非常地贴肤,都难以捉摸,也都带些神秘。有时候觉得自己未尝不是云水的化身,以一种云情与水意,生活在云水之间。

如果非要问我水云斋的来处,便请听我少年时作的《云水之歌》吧:

云水本一家

家在云水间

牵裳涉水去

化作云中仙。

朝在西山坐

夕在东山眠

我身在何处

虚无缥缈间。

南山为晓雾

北山为暮云

唤我我不见

挥我在身边。

春雨也绵绵

秋雨也涓涓

流入江海去

此生永不还!

山水之爱

黄山散记

作者:(美)刘墉 出版社:漓江出版社

今年四月,我排除了一切工作和应酬,逼着自己再做一次黄山之行。

旅行团办得极好,尤其妙的是团员多半为艺术家,工作既同,兴趣也近。我们由云谷寺坐缆车直上黄山北海,经始信峰、石笋峰、观音峰、仙女峰,再由狮子峰、梦笔生花、笔架峰,下散花坞。而后由西海、排云亭,过丹霞峰、飞来石、光明顶、鳌鱼峰、莲花峰至玉屏楼。最后由蓬莱三岛、天都峰至半山寺、慈光阁。

虽未能遍游黄山七十二峰,但餐烟沐雨,临霜履冰,一周之间,如经历四季晴晦。且既获朗日高悬,得睹黄山雄奇之骨;又遇明月当空,得窥幻化阴柔之面。

古人说:“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又有句:“岂有此理,说也不信,真正妙绝,到者方知!”可见黄山之奇。

排 云

只缘昨日没来得及画排云亭右侧的景色,今天虽然镇日豪雨,仍然趁着雨势稍弱,冲上迷蒙的山道。

雨是经过松叶筛下来的,或没有雨水落下,再不然则像小时候用稀泥打仗般,一小团、一小团地漫天飞舞,打在雨衣雨帽上,咚咚咚咚,如同沉沉的战鼓。只是觉得那雨水未免落得太重了些,伸手到空中试探,竟抓住一颗雨滴,在掌中闪耀溶化。

排云亭位在丹霞峰的半山,左拥嶒立峭拔的薄刀峰,右抱松涛汹涌的松林峰,这两个名字,使人想起《水浒传》里的众家豪杰,加上后面的“丹霞”,更有些道家的神秘起来。

可不是嘛!薄刀峰下一块奇岩,像煞倒放的靴子,名叫仙人晒靴;松林峰下一柱擎天,柱顶像有只裹小脚穿的高底绣花鞋,于是女性的阴柔也加入了。

或许这就是黄山吧!有它雄浑、壮阔、幽深、峻切的山容,也有它神秘、诡谲、险怪、峭拔的林相,更有那雾腾霞蔚、幽谷涵岚的烟云供养。

譬如此刻,漫漫云雾,正随着那霰雪雹冰滚滚而来,由两山之间涌入,愈行愈窄,愈变愈浓,突然穿越崖边的铁索迎面袭来,伸手去挡,手已不见,十里雾中,只一片白。

至此,我终于领悟排云亭的排云……

文 殊

“不到文殊院,不识黄山面。”

大概自从建成文殊院,便有了这句话,也恐怕是文殊院的人如此说,为了让大家来拜文殊菩萨!

文殊菩萨早没了踪影,文殊院改名为玉屏楼,并非楼中有玉屏,而是楼在玉屏峰之上。

一般屏风,小则二屏,多则六屏,再大也不过八屏。但是玉屏峰的屏多达千折,而且是以石为屏,以松为文。这上千的玉石屏风一层层地由山下向中央聚拢,中间一线,是玉屏梯,远远望去像一朵初绽的莲花,莲心则是旧时的文殊院。

于是文殊菩萨不见倒也对了!这玉屏峰本身不就是文殊吗?只是人在佛心,而人不自知,如同登玉屏峰的人,只觉得山路奇险,两边石壁差堪容身,却没想到自己正走在黄山最美的风景之中。

从天都峰上的天梯,回首玉屏峰,缥缥缈缈地隐入云海,真是有若仙境,如游梦中。

我心想:不到文殊院,不识黄山面,下面应该再加一句——

不涉天都险,不识文殊面!

蓬 莱

黄山在安徽,距海远,却跟海结了缘。

倒不是说黄山是从海里冒出来,这世上有几座山不曾为沧海呢?

黄山之海,是云海!所谓黄山因松而奇,因云而秀。黄山的美,除了原先具有的嵯峨山岩,松与云更不可少。所以也能说黄山是以石为骨,以松为血肉,以云烟为呼吸。而黄山是占地一千二百平方公里的大山,它的呼吸便成为云海,云海中的山,也不再是山,而成了岛!

“蓬莱三岛”就是这样得来。

三道奇石,耸立山间,前扼玉屏峰之峻,后勒天都峰之险,却又卓然独立,自成家数,任是谁走到三岛之间,都忍不住叫一声:奇山!

实际三道奇石,不过几丈高,只能称石,不能叫山。可是不仅成为了奇山,而且变为了仙岛。

当风起云涌,由黄山西海飘来,缓缓流过两大山峰之间,那三道奇峰只露山头,在万顷的云波间浮浮沉沉,不论住在文殊院,或行在天都峰的人,远远望去,都像极了三座若隐若现的海岛。

至于月出东山,整个山谷洒上一片宝蓝色,那三座奇石一侧映着月光,一侧隐入黑暗,把长长的石影拖向山谷,就更像梦中之岛,立在一片蔚蓝的海洋之间。

所以山不在高,也不在有仙无仙,而在其姿态之奇。譬如这蓬莱三岛,在黄山群峰之间,大小只堪做个盆景,却能小中见大,使人们走到这儿,突然像聚光镜般把七十二峰的印象,全凝汇到一块儿,发出鬼斧神工的赞叹。

蓬莱三岛的妙,就在此,所以有人说它是黄山的心灵,藏在深谷之间。也有人讲它是黄山之眼,如秋水、如宝珠、如寒星……

天 梯

站在迎客松前看天都峰,像用条长尺,在光滑的山壁间直直画了几道,上面是翳入天际的云烟,下面是不知其底的深谷。

那直直的几条线,就是直通天都的天梯!

早上,年纪较长的队员,纷纷掏出巧克力、牛肉干等零食,塞给我们这些准备上前线的小老弟老妹们,又十分戏谑地拥抱一番:“好自为之啊!”“多保重啊!”可惜黄山无柳,否则这文殊院前就成了灞桥!那迎客松下反成为了阳关!

天梯之前是登山站,几个穿人民装的管理员检视行李,大的背包一律搁下,又叮嘱登山中途少做停留,免得下面的人上不去。大有此行是只能向前,纵使有刀山剑海也不容后退的意思。

遂想起日本名登山家三浦裕次郎登艾佛勒斯峰的那句话:

“此刻我已不畏惧死亡,比死亡更可怕的是失败。”

“我已经无法将‘危险的前进’转变为‘困难的后退’,所以只有选择前进!”

过去听人说“登黄山,小心别擦伤了鼻子”还弄不清楚怎么回事,直到踏上七十度的天梯,才发觉鼻子真快要碰上前面的石阶。

一阶一阶的做法,至此已行不通,因为路陡得容不下那许多阶。于是只好做成左一脚、右一脚,交次出现的情况,仿佛在山壁上凿洞攀援,那洞不平行,而是交错的!

前面沿途帮过大忙的路边铁索,也不够用了,必须一手拉索,一手攀岩。所幸那岩壁间特别凿下了许多深孔,恰恰容得手指。登山者必须运指如钩,才能保得平安。

记得小时候去指南宫,见过一联:

且拾级直参紫府

乍回头已隔红尘

此刻便改作:

且攀援直上天都

莫回头了却尘缘

这后一句岂不妙绝!当作二解:

莫回头!否则失足坠下,便将了却今世的尘缘!

莫回头人世间!且了却尘缘,直上天都吧!

天 都

作者:(美)刘墉 出版社:漓江出版社

从天都峰回来的人,少有人真能说得出这黄山绝顶的景象。

是因为行过天梯,已经筋疲力尽而无心赏景?

是因为天都之为天都,如同极乐之为极乐,既已是至善至美之地,也便无喜无嗔、无贪无念,但愿一片融融,不可说,不能说,无法说也不必说?

是因为天都峰总笼在一片迷雾之中,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连自己都看不清,更何况山容岳貌了?

是因为天都峰已在黄山群峰之上,一览众山小,既没了比较,便如功业彪炳的盖世英雄,或年行过百的人瑞,留下的不是自豪,而是孤独?

在强劲山风的夹带下,云雾像白纱窗帘般一层又一层地拉过,天都顶峰层叠的奇岩和洞穴间,便上演一幕又一幕的史诗。

这是历史的诗,用亿万年岁月,雕琢山河大地所成的交响诗。若这诗中有一夜天崩石裂,那便是大地之钹;若有一天群石滚动,那就是大地之鼓。

直到天地皆老,滚动的、崩裂的、飞扬的、升起的,都安静睡去,巧巧妙妙地,互让互就地,摆出一种大家都能接受的姿势,成为天地间一完美的组合,便是这史诗的完成!

所有的错误、悲剧、巧合与不巧合,在历史的眼里全是当然!

不论人的史诗或山河的史诗,这都是不变的道理!

情 锁

什么锁是这样的锁?

什么情是这样的情?

在黄山之巅,那风雨凛冽,终年霜雪的天都峰,竟有成千上万个锁,被不知名的人锁在崖边的铁链之上。它们也当是知名的,因为每一把新锁的主人,都会刻下自己和自己爱人的名字,然后虔敬地,以一种参拜或赌誓的心情,把那刻了名字的锁,紧紧扣在黄山最苦之地。

是的!若无风霜雨雪的试炼,如何见那情的坚贞?

若没这坚实的铁链和铜锁,又怎样表示那情的强固?

于是日复一日,那原本用来防护,作为围栏的铁链,便只见上面成串的锁,而不知其链了。甚至有些锁上加锁,锁成一串。或一个铁链的孔眼,竟同时锁上了许多,变成一朵金属的花。

使我想起在挪威看过的雕刻公园,里面有一座生命之柱,无数扭曲的人体交缠在柱上,虽说是柱,已不见柱,那柱是用爱恨交织成的“生命”!

这些纠缠在一起的锁,就是爱恨,成为解不开的结、结中的结!

相信在这山头有多少锁,在那山谷便有多少钥匙,因为每个把锁锁上的爱人,都相信他们生生世世,不会再开这锁,那锁的是爱,爱是永远的锁。

钥匙便被抛向空中,带着欢愉,带着祝福,无怨无悔!

就算有怨有恨,又会有人重新登上这天都峰顶,把那负了他(她)的锁撬开吗?

若是年轻,可能!只是也可能没了情怀,既然情已不再是情,又何须管那情锁?

若是已经年老,就更不可能了。两个完整的心,尚且难得登上天都,一颗破碎年老的心,又如何谈?

尽管如此,我还是买了一把锁。卖锁的人问:“刻什么名字?”我说:“不必了,空着!”

我把锁扣上,突然想起一首不知名的诗:

“我的家在汨罗江畔,像一颗纽扣,扣在大地的胸膛……”

我说:

“这锁是我的,我把黄山锁上,黄山也成了我的——在我的心中!”

石之爱

雨花石都是魂魄变的,

那是滴血的石头、含泪的石头,

不信你只要盯着它们看,

就会见到里面许多摇摇摆摆的人影……

雨花石

作者:(美)刘墉 出版社:漓江出版社

从秦淮河畔买来雨花石,一种小小的玛瑙,也许是亿万年前从大块玛瑙中碎裂的石块,又经历岁月的磨蚀,变成一颗颗浑圆的小东西。于是当大的玛瑙必须在剖开之后,才能见到层层纹理时,这小小的雨花石,却能在分寸之间,体现千百种的变化。也可以这样比喻:大块玛瑙如同大的贝壳,不切开就看不到贝页中断层的美,雨花石则像是用大贝壳磨成的珠子,颗颗晶莹,层层变化。

雨花石要放在水里养着,不知因水折射,抑或滋润了石头的表面,小石子一入水,就活了!像小丑面具,像绣花荷包,像热带鱼斑斓的文身,像里面藏着故事的水晶宫。不!应该说它们像是水精,剔透、纯洁又有些鬼魅的精灵。

我把一大包雨花石泡在白瓷的水仙碗里,放在桌子一角,常忍不住地伸手拨弄几下,所以桌上总滴着水,翻过的书经过湿湿的手指,也便不如以前平整。我常想:赏盆景,是远观,可以遐思山水庭园。养雨花石,则能亵玩,幻想里面的大千世界。

雨花石确实有一段故事,据说梁武帝时,云光法师讲经,天上落花如雨,掉在地上,就成了五色的小石头。故事很美,却有朋友吓我:

“雨花台,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雨花石都是魂魄变成,那是滴血的石头、含泪的石头,不信你只要盯着它们看,就会见到里面许多摇摇摆摆的人影!”

于是夜阑人静,我独自伏案笔耕,水碗表面随着笔触的振动而荡漾时,那些小人影就跃跃欲出了。

不过带一点恐怖的美丽,总是耐人寻味的,如同倩女幽魂的美,具有妖娆与清癯混合的印象。即使是小孩子造访我的画室,原本对雨花石没什么兴趣,听到这鬼故事,也顿时眼睛发亮起来。

“你可以挑三个带回家,叔叔送你的。”每次看见小孩儿爱不忍释的样子,我都会慷慨地这么说。

于是可以预期的,带孩子来的大人,也参加了评选的行列,左挑,右拣,吵来吵去,甚至连同行的宾客,都加入了意见。

只是意见愈多,愈没了主见,最后小孩子手足失措地抬起头:

“叔叔!为什么挑三个,不是四个?”

到头来,三个进入口袋,孩子的心却留在了碗中,挑去的三个永远是最合意,也永远是最失意的。好几次在小孩子走出门后,我都听见大人们吵着:

“叫你拿那颗黄的嘛!我看黄的最美!”

“为什么不听妈妈的话,拿那个小鹌鹑蛋呢?”

“可惜我没带孩子来,否则老刘就又少三颗了!”

我的雨花石,真是愈来愈少,最后只剩下一颗,最丑的,孤零零地站在水碗里,像是一个失去同伴的娃娃,张着手,立在空空的大厅中间。

“这是什么东西?”朋友五岁的女儿,趴在我的桌边,踮着脚,盯着我剩下的唯一一颗雨花石,竟无视于她父亲严厉的目光,一个劲儿地问:“是什么?是什么嘛!”

“是雨花石,好看吗?喜欢吗?”

“好像彩色糖,喜欢!”

“送你吧!”

“真的?”她抬起头,目不转睛地问,手已经忙不迭地伸进水碗。

那小丫头是跳着出去的,她的父亲,也千谢万谢地告辞,说小丫头不懂事,我真惯坏了她,只听她喜欢,就把自己唯一一块从南京带回的宝贝送给了孩子。

他们的笑声一直从长廊的电梯那头传来。送出了几十颗雨花石,每个孩子分三颗,我却从这个只有一颗的孩子脸上,看到满足的笑容,百分之百的,没有遗憾,只有感谢……?摇?摇

石之爱

谁说“情到深处无怨尤”?

这世间除了“情至浓时情转薄”,而可能不计较。

真有深情,怨尤是只会加重的!

姜糖冻

作者:(美)刘墉 出版社:漓江出版社

在北京琉璃厂大街上,逛了十几家店,只有到荣宝斋,才被这块冻石吸引住。

那是一方高一寸半,长宽各一寸的印章材料,蒙古巴林的产物,所以又叫巴林冻。巴林是晚近才发现印石的,虽不如青田、昌化来得著名,但是石色丰富,倒有后来居上的架势。

就拿这一方冻石来说吧,跻身在那上百的鸡血、田黄、鱼脑、芙蓉、荔枝冻石之间,竟毫无逊色,而且一下便抓住我的眼睛,让我把鼻子也贴在了玻璃柜上。

真是何其美好啊!半边温润剔透、莹洁如玉,半边黄中带红,介于翡翠与田黄之间,直让人觉得有股暖流从那石中散发出来,通过双眼,熨帖全身。

我要求店员拿出来,小心地接过,先将那印石左右摩挲一遍,愈显出里面纤纤的纹理,再把印石举到灯下,看那光线在其中折射之后,散发出的暖暖之光。

如果说田黄带有萝卜纹,这方石头,则带着姜糖纹,因为它恰像小时候吃过的粽子形姜糖,在橙褐色中现出一条条细细的纤维。

不过那又不是真正的纤维,而像一层层结成的冰,或在流动时突然凝固的玻璃,在似有似无之间,随着光线的折射,显出水纹涟漪般的质理。

是亿万年前,这剔透且炽热如火的熔岩,从地心深处迸涌而出,却又在奔流时,突然被四面逼来的岩层禁锢,而凝固成一美好的奔跃之姿吧,仿佛坩埚中的水晶玻璃,在凝固前的每一振荡,都成为永恒的记忆。

就称它为“姜糖冻”吧!甜甜的确实可以入口呢!整块看起来,则又有些像是橘子羊羹,不但丝毫看不出坚硬的感觉,反有些触手欲融的忐忑。

被人们爱的很多玉石,或许正因为它们能勾起美好的联想,如水的清,如雾的迷,如脂的腴,如糖的甜,或像是果子冻的剔透,像是蜜饯般的润泽,在那真实与虚幻之间,引发人的喜悦。

只是在这喜悦之中,却有着一丝遗憾,因为我在灯下,竟发现一条长长的裂璺,从石头的右上角,斜斜地延伸而下,虽然只是一条深藏在内的石纹,表面难以觉察,多少总是缺陷。

我把裂纹指给店员看,希望价钱能便宜些。店员找来经理,却说正因为有裂纹,才订出这样的价钱,否则怕要加倍了。

我摩挲再三,将那姜糖冻,在灯下照了又照,放回盒子,再取出来,中途还转去看其他的印材,甚至到楼上逛了画廊,仍然无法忘情。只觉得那方印石,从我触目,便仿佛一见钟情的恋人,有一种心灵的契合,再难分开了!

于是它由我天涯的邂逅,成为了万里行的伴侣,从丽都饭店,带到北京饭店,出八达岭,上长城,又游遍了北海和圆明园。在黄沙北风中,我的手揣在厚厚的大衣里,暗暗地摩揉着它,本是因我体温而暖的玉石,竟仿佛能自己发热般,在我的指间散出热量。

那黄沙北风的来处,不正是你的故乡——巴林吗?冷冷的大漠北地,如何诞生像你这样温情之玉?抑或因为你离开穷乡,来到京城,被那玉匠琢磨、打光,且衬以华贵的锦缎之盒,端坐在那荣宝斋的大厅之上,便显露了天生难自弃的丽质!

由香港,转回台北,再飞渡重洋来到纽约,立在我丽人行的古董柜中,她依然是那么出众。

于是西窗下,午后斜阳初晒上椅背时,我便喜欢端一杯咖啡,斜倚在窗下,把玩她。阳光是最明澈而适于鉴赏的,这方姜糖冻也便愈发温润剔透,而引人垂涎了。

我总是把她先在脸上摩擦,使得表面油油亮亮的,再拿到阳光中端详,仿佛梳洗初罢,拢开额角,朗朗容光的少女,被恋人抬起羞垂的下巴。

可惜的,是那石中之璺,在阳光下也就变得特别明显,且每每在我赞叹那无比温润蕴藉的时刻,突然刺目地闪动出来。

那是一个暗暗的阴霾与梦魇,在最浓情蜜意时产生杀伤的作用,好比初识时不曾计较的玷斑,在情感日深时造成的遗憾,且爱得愈深,遗憾也愈重。

于是每当我拿起它,便极力地摩挲,用凡士林油一遍又一遍地涂拭,捧在手中,用自己的体温与满腔的爱来供养,希望那石中之璺,能因为油的浸入而减淡、消失。

但是石璺依旧,遗憾更深。

早知如此,当初又为什么选上她呢?只因为她不可再得?只由于那见面瞬间的感动?

然则,又有什么好怨?

谁说“情到深处无怨尤”?这世间除了“情至浓时情转薄”,而可能不计较。真有深情,怨尤是只会加重的!

但,又是什么力量,催使我每天不断地摩挲她呢?不正像是掘井人,只盼下一铲可能冒出水,便不断努力,千铲,万铲,千万铲,竟挖出自己也难以置信的深度。

于是我这日日的供养,肌肤的温存,岂不正因为那完美中的遗憾,只为了抚平创伤,所做的万般功德吗?如果这石真完美无瑕,只恐捧着时怕她掉了,握着时怕她融了,又岂能有如今这许多殷殷的盼望与梦想呢?

我知道梦想不可能成真,而且从那相识的一天,选择她的一刻,那石璺便成为了心璺。但也因为这些遗憾,使我发现世间全然的美好,是那么难以获得,这不美好的反变得更真实。而在那疵缺之外的美好,也就更让我珍贵了!

故园之爱

当有一天

我们划不动了

就找一个港停泊吧!

我们不问那港的名字

只要求有一扇朝海的窗

看到点点的帆……

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作者:(美)刘墉 出版社:漓江出版社

这事情是从许久前就酝酿的,只是一面促成它的发展,一边又矛盾地把它遗忘,于是该写的文章、该作的画,依然如期地产生,也仍然总在午后端一杯咖啡坐到后园,面对一林的绿意。

篱角的黄瓜虽种得稍迟,而今也结实累累;原先的菜圃虽未再种菜,却自然冒出许多野草莓和番茄,便也帮着她们清除四周的野草,并搭起支撑的架子。

韭菜更不用说了,早青青翠翠地繁密起来,且深深地弯了腰。

于是春风依旧,辛夷依旧,茱萸依旧,丹萱依旧,蔷薇仍然是“风细一帘香”……

只是……只是怎么突然之间,这住了八年的幽居,这小小可爱的问园,竟不再属于我了呢?!

一对由罗马尼亚移民来美的音乐家,带着五六岁的男孩儿,在地产掮客的带领下,一次又一次地来访,且引来了他们的父母兄弟。房子并不便宜,卖了半年都没消息,我也就没把他们放在心上。

直到有一天,从窗间眺望,看见有辆车子远远停着,里面盯着我屋子看的,正是那对夫妇,我才对妻说:“看样子,那对罗马尼亚的音乐家要买我们的房子了!”

果然,当晚就接到地产掮客的电话。

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理还乱

作者:(美)刘墉 出版社:漓江出版社

像是震余,又如同劫后,虽不见烽燹,却有着一片混乱与凄清。

柜子里的东西全搬到了外面,外面就变成了柜子里,大大小小的纸箱,高高低低地放着,到后来竟连走路的地方都没了,只好坐在箱子上喘气,俯在盒子上写信,信很简单:

“搬家!一片混乱,情怀尤乱,不知所云,稿债请容拖欠,信债请容缩水,待一切安定,当加倍偿还!”

其实这番令人精疲力竭的辛苦,原是可以避免的,美国有许多搬家公司,由登记、打包、搬运到拆封,只要告诉他哪个柜子要进哪个房间,到时候自己人过去就可以了——一切东西保证原样,仿佛不曾移动般,在另一个房子呈现,位置不变,灰尘也依旧。

我就是不要这灰尘!平常繁忙,难得清扫一次,如今搬家,还能不借机会理一理吗?何况听说有朋友由纽约搬往新加坡,搬家公司来前才煮的饭,一转眼饭不见了,原来也被打包搬上了货柜,运去了地球的另一边。

因为他们只帮你搬,不为你选!

“选”原比“搬”麻烦多了!

看那大大小小,每一件小摆饰、杂物、文具,都能说得出一个故事。可不是吗?人到成家之后,最大的成就感,就是四顾房中,触目的一切,都能说出个道理。

那小烟灰缸,是我到跳蚤市场买的;这个雕像是大都会美术馆复制的;那方端砚,是由苏州抱回来的;这支羽毛,是我在森林里捡到的……至于那个大的,会动的——

是儿子,我和太太在十八年前生的!

于是,从小东西,到大人物,哪样没有情呢?又哪样舍得开呢?!

“选”就是这么难!每个被选上的,都得包装、搬运、拆封,也都代表一种负担。每个没被选上的,都得抛弃、进清洁袋、上垃圾车,代表着一去不回和永远的沉沦!

这天渊之别的遭遇,竟系于自己忙乱的一念之间了!

多么舍不下!又多么拖不动!

常感叹人年岁愈大,舍不下的愈多,拖的力量却愈弱。也便能了解,有些老人把别家丢出的垃圾往家里搬的矛盾。

世间万物,皆有其用,岂能暴殄?

直到有一天,吐出最后一口气,两手空空地离去。

在这“得”与“舍”的矛盾间,我是更加“理还乱”了!

遗忘的深情

作者:(美)刘墉 出版社:漓江出版社

你能相信吗?

我找出二十三根电线的延长线,十五个“三接火”,三十多支全新的圆珠笔和四十多根新铅笔,还有十九块橡皮、八管胶水、十一支美工刀和三十多个羽毛球……

有些东西,如橡皮擦,因为常在用的时候找不到,我便故意买许多,到处放,使得左右逢源。但是像延长线,全家也用不了几根,八年下来竟然窝存了二十三条,就令人费解了!

或许因为家里的每个成员,都不知道存货甚多,一时找不到,就以为没有,而出去买一条。用之后,放在一边忘了,碰到再需要,便又出去买。长久以来,竟存下这许多。

当然也有个可能,就是大家都觉得与其四处翻箱倒柜地找,倒不如干脆去买,在时间比东西值钱的情况下,这样做,反而更经济。

只是照这么想,搬家公司一箱一箱算钱,如果什么都舍不得,而由旧家搬往新家,可能许多废物的搬运费,都已超过了所值。如此说来,不都该舍下吗?

于是想到了许多朋友,明明十分深交,久不往来,竟忘到了一边,再去交新朋友,也是同样的道理。

翻检着旧日的书信,许多熟悉又遥远的名字跳入眼帘,再三引我心灵的震撼。

他们都在哪里?

随着我人生旅途的不断迁徙,是否都成为遗忘在抽屉角落的东西,或认为累赘,而抛下的行李?

何必再去外面买更多东西,许多家中现存的,已经够用一辈子。

何必再去交更多的新朋友,想想故旧,多多联系,不是更亲密吗?

永恒的诗篇

作者:(美)刘墉 出版社:漓江出版社

“不要往墙上扔球,免得弄脏了壁纸!”

“不要在客厅吃饭,保持地毯干净!”

“车房里有草肥,整个院子撒一遍!”

“拿电剪和梯子,把两边的树墙修剪一番!”

每次我这样说,儿子都会讲:“房子不是已经过户了吗?我们是在住别人的房子!”

我也必然会回一句:“这是我们的家,人在哪里,家在哪里!”

在湾边(Bayside),这后面接着森林,林后有着海湾和芦荡的问园,一住就是八年。虽然正门对着一棵大树,又向着一条直直的马路,许多人认为风水不佳。但我在其中顺顺利利地生活。老母八十三高龄,依然健朗;儿子十八岁,又有了小妹妹;妻由大学主任助理,升到系主任。

我自己,也像是有了些人生的成绩。

谁说对着直冲马路的房子不好?我的房子就好!福禄寿兼具。福人福宅,吾爱吾庐!我爱我小小的问园,她就带给我无穷的福分!

虽然早一天搬,可以省一日的房租(因为房子已过户给下任屋主,我多住的日子要付租金),我仍然坚持多留两天清扫的时间。

新搬去的家还一片杂乱,我们却回到问园,扫地,吸尘,让这我们深爱的房子,也能给新主人美好的印象。

“告诉新屋主,番茄和黄瓜要早晚浇水!”母亲叮嘱。

“跟那小鬼说,后面森林好玩,但要小心毒藤!”儿子讲。

“我要教她使用中国式的抽油烟机,并且告诉她可以大炒大炸,不用怕!”太太说。

“千万提醒我,别忘了告诉他们如何修剪紫藤,使藤变成一棵树!”我说。

临走,每个人缴出钥匙,母亲说她的钥匙环太紧,拿不下来,能不能不拿。

“留着做什么?已经是人家的房子,我们不能自己开门进来了!”

“纪念,总可以吧?”

推开门,是第几次推开家门?走下问园的石阶,只是这一番离去,竟有永远失落的感觉!

问园!这后林有多少小鸟是吃我的谷子长大的?一代又一代,年年冬雪中叩我的后窗。

这辛夷树下的白石,是多么美!谁知道那是我种菜时,由一铲到几百铲,再集多少人之力,一起动手,才挖出来的?

我要叮嘱新屋主,早春别忘了阶边的小绿芽,是郁金香。仲春别忽略了院角树荫处,有大片的铃兰。

别急着锄地!别冲动地剪草!

问园里藏着许多神秘,许多美的消息!

问园!

她曾是我笔下的灵思,更是我生命中永恒的诗篇!

家园之爱

阳光、白云或雨水,

都由那里漏下来。

有时候电影里下雨,电影院里也下雨,

真是太有临场感了……

透天厝

作者:(美)刘墉 出版社:漓江出版社

在台湾听朋友说“透天厝”,我总是不懂,直到自己在美国的房子开了天窗,才渐渐体会透天厝的道理。

“头顶上能拥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是多么好的事!”或许这是直到近代,人们才有的感慨。过去谁没有一间透天厝呢?甚至愈穷的人,愈会举头见天。

记得小时候常去的一家电影院,里面灯光一暗,就清清楚楚地看见屋顶上的破洞,阳光、白云或雨水,都由那里漏下来。有时候电影里下雨,电影院里也下雨,真是太有临场感了。只见人们躲来躲去,四处换位子,甚至有人撑起雨伞,引来一阵叫骂。

听来多像笑话,但有什么比这更生活、更童年,也更真实的呢?

当然,也有那建造豪华,却真透天的房子。其中印象最深的,是罗马的万神殿,直径一百四十二尺,能容纳上千人的大殿,居然没有一根横梁。四周弧形的石造屋顶,一齐向中央聚拢,簇拥着一片小小的天窗。

初入神殿时,真被那伟大的景象震惊了,只见一条细细的光柱,由屋顶斜斜射入,下面的人们,居然没有一个敢跨入那片光柱中。大家绕着光柱行走,仰面向天礼赞。

才知道阳光是如此庄严而神圣,走在一片朗朗的阳光下,有谁会礼赞?倒是那透天神殿中,一道跟外面同样的阳光,能引起如此的感动!

于是我自己拥有的天窗,就愈发引得遐思了。

装天窗,竟出于台北朋友的建议:

“能住平房,多好!而今在台北,有几人住得起透天厝?要想透天,先得通过楼上邻居们的脚底,你能自己拥有一片天空,还不好好享受一番?”

不过两日,天窗就装成了。那是一个四尺乘四尺的方窗,预先订制好,只需在房顶锯个洞,把窗子放下去,外面铺上柏油,里面略加粉刷,就完工了。

于是我搬了一把躺椅,放在天窗下。坐着看立窗外的风景,仰着看天窗外的云烟。

“佛要金装,人要衣装,画要裱装。”原来天空也要装框,才来得美。透过天窗,天就成了活的图画,而且经过不断的剪裁,随时展现令人惊讶的巧思。

成片的蓝、成缕的银、成团的白,即或一片灰蒙蒙的雨天,也有她特别的韵致。尤其是起风的日子,树叶成群地掠过,一下子贴上窗玻璃,突然又被吹去,加上逆光看去的剔透,这天窗竟成了个特大的万花筒!

即使在夜里,天窗也是美的,尤其是刚装好不久,有一天踏入画室,没开灯,却见一片蓝色的光华,团团笼罩在我的躺椅四周,举头望,竟是一轮满月,使我想起尤苏拉安德丝演的《苦恋两千年》,里面能使人千年不老的“月之华”,那冷冷的月之火焰!

但是,妻反爱那冷雨凄清的夜晚:“这天窗是不必看,却能听的!你听雨打在天窗玻璃上的声音像什么?”

“像打在童年日本房子窗前油毛毡的雨棚上!”

“像落在小时候窗前的芭蕉叶上!”

家园之爱

前生会否还有前生?

爱人之前是否还有更爱的人?

如同我那位朋友,半夜从妻子身边醒来,竟唤着他前妻的名字……

半睡半醒之间

作者:(美)刘墉 出版社:漓江出版社

迁入新居第一天的深夜,十七个月大的小女儿突然爆发出哭声,像是山崩地裂般地一发不可收拾。递奶瓶、送果汁,用尽了方法,还是无法和缓,一双眼睛惊惶地看着四周,拼命地拍打、挣扎!

妻和我都慌了,是不是要打电话给医生?会不会哪里疼,又不会说?

“你肚子痛吗?”我盯着孩子挣得通红的小脸问。

猛摇头,还是嚎哭不止,突然从哭声中冒出两个字:“外外!”

“要上外外是不是?”总算见到一线端倪,两人紧追着问,“可是现在天黑黑,明天天亮了,再上外外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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