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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剑桥英语暑期班

作者:陈丹燕 当前章节:153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0:27

六月的时候,从大学的校门口一直通到校园深处的那条大路两边,有大而旧的法国梧桐树密密地盖住了阳光灿烂的天空。那样的时候,即使阳光顽强的透过层层叠叠绿色而肥大的树叶射下来,射到路上的时候,也已经成了青色的斑点。所以,这条笔直的通向校园深处的绿色河流的大路,在六月暑热难当的时候,非常的美丽和凉爽,还流动着一股树叶和流水被阳光烘烤出来的清香。住在学校里,过着辛苦然而无聊的寄宿生活的学生们,喜欢也习惯了把约会的地点定到这里。

骑着一辆校园里常常见到的旧自行车的男同学们,常常像沉思着似的,把自行车骑得歪歪斜斜得。一路上,在微微颠簸的网篮里,他们的洋铁饭碗和铁勺子,当啷当啷的轻响着,随着他们上了白色的大桥,白色的石桥,在突然没有了遮盖的阳光里白的光芒四射,晃花了人的眼睛。

然后,他们像落到水里去一样,从桥的定端滑了下去,那当啷的声音,也突然就消失了。在路上等着自己约会的人,一边看着骑车的人,阳光里那黑色的头发是那么的黑,而白色的布衬衣,是那么的白。

   当看到自己约会的人在绿影绰约的路上摇晃着走来的时候,微笑的脸上,齿上也闪烁着青青的细小的阳光。

当小龙看到等在大树下的简佳那结实的齿上的阳光时,他的心里涌起的是对这个穿了一条用吊带的蓝色牛仔裤的,头发黑亮的女孩子的赞叹,他喜欢这个那么健康、宛若翩翩美少年的女孩,只是对于大学一年级生的小龙来说,是他第一次以年轻人理直气壮的心情去注意女孩。

在中学的时候,能够考上大学,从来就是最要紧的,父母一直都说,中学时代的初恋,是一个孩子上大学的最大障碍,因为一颗心,想了女孩子,只有剩下一点点,可以去想自己的前途了。父亲是个心理医生,他告诉小龙说,在心理学上,这种现象叫利比多的转移。他们都不想让小龙在上大学以前把自己的能量浪费到一个女孩子身上,父亲说,世界上最可靠和美丽的女孩子,都在大学里,有本事,要到大学里去找。

   所以,他从来不曾真正注意过女孩子,他只是觉得中学班上的女孩子,一个个看上去都长得过于胖了。

   他看着树下等着他的女同学,这是他的第一个和女孩子的约会,他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事情发生,他对这简佳,有一点尴尬的忍不住的笑了。

他的牙齿可不是白而结实的,他小时候,曾是多病的男孩子,那个时代流行给小孩子用大量的土霉素和四环素,药里的成分沉淀倒了牙齿里,所以他的牙齿是灰色的。

   “嗨。”他说。

   “嗨。”她说。

   他看了看四周的人,那正是大考的时候,路上除了约会的人,还有些背书的人,坐在青草上的木头吊椅上,一路摇着自己,一路往下背要考试的东西。

   “复习的怎么样?”简佳说。

   “还好,一天了,一个头有两个大了。”

“我也是呢,不轻松一下,不行了。你们班上的那个福建同学,在图书馆的时候正在我对面,我的天,他的头一定有一个星期没洗了,在我对面低着,像一个太阳底下的泔脚桶,啊呦,还是倒了隔夜菜的。”

小龙想起来在学生食堂的门口看到的泔脚桶,那浮在水面上,被泡的大大的,雪白的馒头所散发出来的酸腐。他又想起自己班上的那个同学,他还像中学时代一样,一到考试的紧张关头,就不洗头,好像一洗,就会把自己的好分数洗掉似的。

每一个班上,都会有几个这样的同学,他们夜以继日的复习,在熄灯以后到盥洗室里就着洗脸池上的灯。他们使得别的同学全都心怀负罪感。特别是那些恋爱中的人。他们从小受到的教育,是不要为了感情小事而影响了一生的前途,他们还不曾从那里恢复过来。

   “那样复习又有什么意义呢,现在也不是考大学的时候了。”

   “对啊。”

   小龙应着,欣赏的看了简佳一眼,他们又想到一起去了,小龙几乎是幸福地想,这才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呢,他们不是天生地造的一对,谁又是呢。

   “你真是我肚子里的虫。”小龙说。

简佳笑了,狡猾地睖了他一眼,那女孩的眼睛,大而明亮的闪烁在麦色的圆脸上,她的瞳仁看上去,像晒多了太阳的运动员一样,几乎是金黄的,格外的健康,格外的清纯。

看到小龙在看她,简佳掉开眼睛,去看河的对岸,她看到河岸上有很绿的草,还有大丛红色和黄色的美人蕉,在阳光里低垂着。她知道小龙这时候会想和她对视,想低下头来,亲她,头俯下来亲吻人的时候,有种老鹰俯冲而下的紧握的感觉,但她不知道仰起脸来的亲吻,会是怎样的。

   简佳身上的白色T恤和浅蓝色的牛仔裤,是小龙最熟悉的。

   那天,上课铃已经响起来的时候。

  小龙那天睡了懒觉,到上课的时候还没有完全醒来,勉强起来,从上铺的床上跳到桌子上穿衣服的时候,好像全身的骨头都还在睡呼呼的,抬不起来。

在楼梯上,他看到前面一个身材细长的同学迈动着两条腿,三级一步的向上飞跑。那个神采飞扬,在楼梯上跳跃的背影好像一下子惊醒了他,在白色衣服的上面,黑亮的短发一跃一跃的。他心里涌起了要和上面的那个人比赛的愿望,于是,他也大步追上去。

   他超过了那个同学,那时,他看到了一张红红,娇嫩的脸,和一对像玻璃那么干净的,闪光的,瞳仁金黄的眼睛。

   他大吃一惊地想,原来是个女同学。

   那女孩子示威似的向上跃出一大步,再次超过了他。

   他又一次赶上去。

   他们在到三楼的大教室的楼梯上,竞争起来。在响彻电铃的楼梯上,他们想小时候一起玩的同道一样,抢着跑上去。

那天他们还是迟到了,原来的座位已经被别的同学坐掉,简佳站在门口,呆了一呆。小龙见状,找了教室深处的一张桌子,他示意让简佳跟他一起去,简佳就跟在他的身后,经过许多张桌子和许多同学的脸,走到教室的后排。

   他们就这么认识了。

他们坐在一张桌子上,小龙闻到了简佳身上发出的轻轻的香气,他判别不出来是什么香水,从她剪得和男孩一样的短发那里渗过来,暖而清新,那么女性化,那么好闻。小龙大大地吸了一口气,说:“我以为你是个男的呢。”

   简佳“哼”一声。

   “女孩子剪这么短的头发,才是好看。”小龙看着简佳说。

   “有什么好看,不好,我正要留长它。”简佳伸手摸摸后脑勺,

“是理发店里的一个实习生把我的头发给剃坏了,原来我的头发”,她把自己的手在腰那里一比,“这么长。”

   “真的,你没有哭?”

   “哭什么?”

“我不知道,有一次我到学校的小理发店里去理发,看到一个女的,很胖很胖,只有学数学的,才有这么胖这么呆,在理发店的一大堆碎头发里哭,说是把头发捡得太短了,她一边哭还一边嘟囔,说长不出来了啊,长不出来了啊。那个理发的小师傅,站在一边陪着她,咬着牙,快要被她磨死了。”

   简佳小声笑起来,点着头:“我也最怕女人哭,一看到眼泪,我的头就大。你知道像什么,就像小时候到牙医那里去补蛀牙。那个钻头伸在嘴巴里,滋。”

   “对。”小龙点着头,“我也是的。”

   “我么,化悲痛为力量,使劲长啊。”

   那一节课,他们说了好多好多的话。小龙发现,他们俩像极了。

   那天,简佳也穿着白色T恤和浅蓝色的牛仔裤,也用了一副有深蓝色条纹的吊带。

  “考完了就可以回家去住了。”

   “你想回家了?”

   “不知道,从前上中学的时候我也住校的,没得回家的时候天天想回家,真的回家了,一个星期就无聊得很,想回学校了。你呢?”

“也不知道,也许去上一个什么英文补习班,再补补英文什么。我中学时候的一个最好的朋友,上了英文系,我也总不想太差。我们那时候真的很好,天天在一起,那时候还说要考到一个学校里去,可是没有。”

   “那你让朋友给补一补不好?还是一对一的呢。”

   “不。不好。”

   “如果有男同学请你一起去什么地方旅游,你会不会去?”

   “只和一个男的?免谈了,我爸妈规定我晚上过八点一定得在家里,你想想看。索性是上学的时候,翘课去了,他们倒不知道。”

   “过十八岁了就是成年人了。”

   “我爸说,我的成年仪式是二十五岁。”

   小龙翻着眼睛一想:“还早呢。你爸像出土文物。”

   “当老师的,全是出土文物,整天就说,一出家的门,外面全是大灰狼。”

   小龙看着简佳笑。

   简佳摸摸自己的脸,脸就红上来了:“有脏?”

   “我是在想,你真的像是小男孩子,上高一的那种不良少年。你把你的头发往后面那么一扎,像那种艺术系的男生,唱摇滚的。你真特别。”

   简佳向他挥挥手:“不要肉麻好吧。”可一脸都是笑,像花一样慢慢地打开,洋溢到整张脸上。

“那我们怎么见面呢,要等父母都不在的时候,到什么十字路头接头?”小龙把自己的头探到简佳的脸前,他喜欢看到她突然又像是女孩子的那种样子,那时候她的脸一直是红的,好像惊慌的鸟一样,那时候,他总是要想乘胜追击。

   “好土。”简佳叫了起来。

  他们走到一个小树林里,绿色的水杉树,在夏天的时候,明亮而娇嫩。树林的后面,就是外语系的红色小楼,有人在大敞着窗子的教室里听录音,声音开得很响,在树林里都能清楚的听到那个磁带里的人在说美国英文,开朗而乡气的卷着舌头。

“我那个同学,很好看,学校里的男生总欺负她,一定要我在她身边的时候,他们才不敢。她一点也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不管什么事,只知道叫,简佳,简佳你来。”

   “她是我看到的女孩子里最好看的。她的手又小又白,有时候对着阳光,好像阳光可以把它们穿透了似的。”

“是个女的啊。”小龙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他想起来自己中学的班级里也有一些女同学好的连衣服都买一样的,天天像影子一样跟在一起来来去去,男同学背地里总叫她们是“小人粘如漆”。

简佳望着阳光里的树尖,那里绿得像一块透明的玉,简佳大而明亮的眼睛被阳光映着,能看到缩小了的黑黑的瞳孔。小龙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把简佳惊醒过来。简佳的脸刷的一下红了,一直红到眼皮,然后又漫到额头上。

   “什么?”简佳问。

   小龙不解地看着她,说:

   “我没吓着你吧,我是说,你的机会来了。”

   红楼前的布告栏里贴了一张新出的布告,上面说,在暑假里开一个剑桥英语班,本校学生收费减半。

   简佳一脸茫然的样子,看看那张布告,又看看小龙。

   “你可以在学校里多住一个多月,把剑桥一证拿下来了嘛。我和你一起读。”小龙说。

这是一个极好的理由,可以和自己正在追求的人一起留在夏天美丽的校园里,离开家,也离开大多数同学。又是一个极好的机会,不显得猴急的两个人在一起,自然而有风度。

   简佳点了点头,说:“对。”

2、妈妈的咸肉冬瓜汤

两个人从家里向各自的父母请好了假,自是又费了一番口舌的。打着补习英语的幌子,不说英文对自己将来的重要性,父母在这一点上也明白,小龙的家里有一点狐疑,不相信孩子竟然一下子懂得了为将来愁。

简佳家就复杂得多。差不多一到吃晚饭的时候,一家三口就要说这件事。一家人坐在一张八仙桌上,一人占了一面,剩下的一面,母亲放了一锅咸肉冬瓜汤,几乎透明的冬瓜浮沉在汤里,是简佳爱吃的东西。简佳总是喜欢拿它来淘饭,可是母亲总是在对面用筷子头轻轻打掉简佳的汤勺,她说用汤淘饭,要生胃病得。

   简佳的父亲说:

   “现在才想到英文的重要性啊,那为什么考大学的时候,要把外语系的第一志愿突然改了呢?人家和和不是去读得好好的,也不见得还要在夏天上什么补习班。”

   简佳父亲说:

   “放假了,宿舍里没有人,你一个人住在那里,晚上万一有什么人进来了,你叫也没有人来应。”

   简佳埋下头去:“什么人会来啦。”

   “什么人会来,到了那时候你就晚了,小姑娘出了这种事,一辈子就完了。”

   “你的思想一点不健康,一直要想这样的事情,”简佳低着头, “这种话,从小说到大,也不嫌烦。学校里会有什么人,都是自己同学。”

   “学校里的同学就是好人啦,坏的才多。”爸爸又激昂起来,“那样的情形更糟,我们不说坏这个字,单纯所犯了错误,会后悔一辈子。懂得什么叫窝心?”

   “学校里的思想品德课已经结束了。”妈妈站起来,把爸爸手里的筷子拿过去。

   争论差不多到这时候,就随着晚餐的结束而结束了。

  直到简佳要离开家的前一天晚上,她向父母保证如果她一个人住一间寝室的话,就请中学时代的女朋友和和去陪她,或者上完课回家来,才算通过。

   反正,就是一定要两个女孩子在一起,才可以。

简佳看着父亲看定了她,好像看到将有什么男人要一把把她推倒一样。压上去的人,心里想的,其实并不一定是像当初的那样,只想把身下的人可以抱得更紧一点。心里的那个魔鬼真的像阿拉伯神话里的那个小瓶子里的妖怪一样,在身体倒下来的时候,开始越放越大,像巨大的灰色的翅膀从背上张开,张开,让你无法控制。那时候,人就变成了真正的魔鬼。简佳心里一阵恶心,马上走进浴间里去,把门拉上。

   她听到母亲对父亲说:“小姑娘大了,你一直讲这种话,难听死了。”

   “不说,她怎么知道厉害。”父亲不以为然地说。

父亲的声音,因为常年在讲台上讲课的关系,一到激动起来的时候,就是字正腔圆的滔滔雄辩,让简佳听得头皮发麻。简佳知道自己不是爸爸的对手。简佳想,爸爸之所以把世上所有的男人都说成是大色狼,也许是从他自己的心情出发的吧。他一定不知道她也知道了他和妈妈之间发生的事情,妈妈不会告诉他的,要是他知道了,他一定说不出这样两面派的话来教训简佳。

   可是他又会怎样呢?这是简佳所想象不出的,他会非常的羞愧吗?

   那是在简佳上初中的时候了。

   有一天,放学回家,看到妈妈不在,爸爸在翻妈妈的衣服,把妈妈的洗脸毛巾也拿出来了,还拿了一个蓝色的脸盆。

   爸爸说,妈妈住医院了。

   简佳吓了一大跳,手都凉了,自己紧紧握着拳。

   爸爸看了一眼简佳,笑了,他说:

   “不要紧的,两个星期就可以回来了。”

   “妈妈怎么了?”

   “不怎么。”

   “那为什么住医院?”简佳觉得父亲暧昧态度很奇怪,她想,一定发生了大事,是爸爸怕吓着她。她想到了死。

   爸爸说:

   “你和我一起去看看妈妈把,去了就知道了。”

   他们就一起去了医院,那是栋红色的大房子,每扇窗子都挂着蓝窗帘。

   爸爸对看门的人说“妇产科”,听得简佳一派绝尘的心咚地一跳。

那是简佳第一次看到为女人开的一个医科,长长的,绿色的走廊上,像鸭子一样摇摇摆摆地走着女人们,她们的难看惊呆了简佳。她走在爸爸的身边,突然觉得羞愧得无地自容,可是,走在走廊里的女人们,还是照样子地走着。

   他们看到了妈妈,妈妈要在医院里作人工流产手术,妈妈不当心怀了孕。

   简佳从来没想到爸爸和妈妈,他们居然有那种事。

简佳坐在妈妈的床角上,低着头,她不能看妈妈的脸,她觉得她非常恶心,妈妈天天教自己怎么警惕男孩子,女孩子的名声是最重要的,什么什么。可是她自己背着她,又做了什么。

   那个在医院的傍晚,对简佳和母亲的关系来说,是个新的开始。

  从此,简佳再也不靠在妈妈身上撒娇了,她甚至有很长的时间不叫妈妈,她只是说“唔”。她们之间的所有的门和窗都被简佳为母亲而害羞的、低垂眼睛的神情关上了。妈妈从来没有问一声为什么,可是她不再对简佳说那些事情,她的脸上有时在简佳突然正视她的时候,会飞红了,躲闪着,说话结巴起来。

   正在青春期的简佳,常常这样捉弄妈妈。

  那种情形,就像在中学里,看到平时一脸正经的年轻女老师一天天地,肚子大起来,要生小宝宝,学生心里奇异的,好像被欺骗和侮辱的感情。刹时间,他们的位置起了变化,被督导的,变成了揭露见不得人的隐私的执法者。

   简佳和母亲的战争,谁都没有让爸爸知道。

简佳不想这么快地从浴室里出来,可她四下里看看,实在没有事情可以做。简佳家住在一栋殖民时期的老房子里,浴室十分宽大,有整整一面墙是大壁橱。简佳在那里有自己的一格,放不用又不舍得丢的东西。

   爸爸妈妈那样的老大学生,有的是老的发黄了,也不愿意丢掉的书。

   她打开属于自己的那扇白色的小门。

里面有一些磁带,那是上个夏天打算与和和一起考英文系的时候,上夜校录来的听音的磁带。那时候,她们在一起不光学完了剑桥第一证书英文,而且学了剑桥英文的下册。简佳喜欢那些看上去已经不再时新的,典雅的英文句子,可不喜欢英国人说的英文,因为他们听上去太有文化,太稳重。

   里面还有中学时代的小玩意,一双男用的摩托车手套,是和和送的生日礼物,从前骑自行车的时候就戴着它们。

还有一卷纸,简佳拿出来,那是和和为她画的画,是一张中国古代的仕女图。和和并不会画画,像所有小姑娘一样,爱画些云鬓高耸的仙女。和和在那张画空白的地方写了一句歌词:

   “若不是当初那一个吻,

   我又怎么会变成一个痴心的人。”

   和和的字小而细,秀秀气气的,从右向左斜过去。就像她的人一样,很容易被征服似的。

3、牵手的人

坐在教室后门那里的一张课桌上的时候,这才发现教室里的人,大多是一个男孩子和一个女孩子坐在一起,暑假开始的时候,正是夏天第一次高温的时候,热得窗子外面的蝉扯急白脸地叫。可是教室里还是有一种爱情将要开始时候的微笑般的欢愉,清新地荡漾着。小龙和简佳互相看了一眼,把买来的新书放在桌子上。

   教室里也有几个单个的人,独自坐一张桌子,在平时的教室里不算什么,可是现在就太寒碜了,他们自己也好像很落寞的样子。

年轻人多的大学,有的时候,爱情像是生活的必需,少了它,会让人感到羞耻。特别是有整整十二年都在苦苦读书,为了上大学的这一天的孩子,所有青春的绮梦都被推迟到大学以后,所以在高三最苦闷的时候,大多数人短暂的白日梦里面,就是将来在大学时代的爱情,那个将拥抱自己的人,在梦想里带着模糊不清的面目,坐在模糊不清的大学课桌边上,热烈地看着自己。

   简佳和小龙没有说什么,各自坐在自己的一边,好像是陌生人一样。

好像从来都不曾上课这么认真。本来是想,这样可以有一个不说话的借口,因为要上课。可是两个人之间的沉默渐渐变得拘谨起来,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似的,心里有了压力。

在简佳的想象里,决不是这样子的。简佳从来没有和男孩子这样目标明确地相处过。从前和自己的女同学和和在一起,上课时也是可以坐在一起就坐在一起,和和会在一边看着自己微笑,那样斜着她大而明澈的眼睛,翘起嘴角来。在看书的时候,她总是把书往简佳这边推,然后自己侧着身体就她。要是老师实在嚣张,或者实在可笑的时候,她们就说:

   “啊呦,老虎。”

   “哪里,明明是狮子,你看她头发那么多。”

   或者说:

   “啊呦,面子也没有了。”

   “没有了没有了,肯定没有了。”

   那时候她们在一起那么开心,是高三苦海里的方舟,她们在一起的时候,无穷无尽地补课,也变得好忍受多了。

   简佳回想着和和的那种温柔和愉快,她想着和和有什么是可以让自己学到与小龙的故事里来的,这次,她是故事里的女主角,学点什么?

   她转过脸来,对着小龙。

   小龙的嘴唇,是男孩子里少有的鲜艳和柔软。

   可是,女孩子应该是被动的,等待的,像和和那样。和和现在是简佳的榜样。

   所以,在小龙向简佳转过眼睛来的时候,简佳飞快地垂下了自己的眼睛。

小龙心里想,这个简佳,她那种沉闷的,不知所措的样子,一定是和他一样,在上中学的时候没有过初恋的。眼下的情形虽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浪漫,可是也是他喜欢的。

   上课的时候,简佳又听到了从什么地方传来的美国英文的录音声,轻而清晰。

下课的中午,简佳和小龙从红楼里出来,长长的旧旧的甬道上,老式的长窗被外面的树荫遮暗了天光,只有尽头的门洞,像一幅画一样,框出了外面金色的阳光和绿色的笔直的杉树。在他们面前,走着一对,那男孩子把手大大的向后一张,女孩子从后面把自己的手,像接力跑的接力棒一样,飞快地递到那向后张开的手里,好像是一对逃学孩子从教室里飞奔出来时的快乐游戏。

   简佳和小龙跟在后面忍不住微笑。

   小龙把自己的手像那个男孩子一样,向简佳张开来,简佳把自己的手握成了小小的一个球,递到小龙的手里。

   外面的阳光像温暖的手,按在他们的肩上。

   “老交老交,屁股烧焦。”

小龙惊奇地俯脸看看和自己第一次牵手的女孩,她眼睛亮闪闪的,爽朗而不像他想象的那样害羞,她看着他,笑着,那么白,那么结实的牙齿,像小时候一起玩的男孩子一样。

   “你看上去一点也不像我的女朋友。”

   “那像什么?”

   “像我小时候的赤膊朋友。我们小时候也这么说,老交老交,屁股烧焦。”

   “谁说过我就是你的女朋友了?我答应了?”

   小龙一怔。

   树下的石凳那里,站起了一个人。

   娇小的,明媚的,单薄的,像一个上了重彩的小纸人似的,那个人。

   阳光在她的脸上晃着。

简佳想,人家都说,一上大学,人也会突然一变,像是一下子就长大了。可是她一点也没有变,从中学到大学那长长的一个学期,好像骄阳下的一根小冰块一样,小下去,小下去,然后,不见了。

   简佳看到她长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然后吸了吸鼻子,又放手指到鼻子上擦了擦,那是她失望时候的一个姿势,简佳记起来。

   “好久不见。”

   “是啊,我才知道你还住在学校里。”

   “你也回家了?”

   “假期总是要在家里过得,我没有想到你们这样,上一个补习班什么的。”

   “这是小龙,我的同学。”简佳介绍道,小龙松了松手,简佳很快地把原来团在小龙手掌里的手张开来,握住小龙的手。

   “这是和和,是我上中学时候的同学。”

   小龙张大了眼睛,热情地说:

“你就是和和,简佳说过你,那时候她说,你是她看到过的最好看的女孩子,我还在想,女孩子对女孩子,有什么正确的审美观呢?看起来,我小看简佳的眼力了呢。”

“那你绝对是小看简佳了,简佳冰雪聪明,没人比得了。”娇小的和和仰着小而精致的脸,笑容满面地看着简佳,眼睛里全是崇拜,“我们班上的人,天天在她后面当跟屁虫。”

   小龙说:

   “那你也是?”

   “我当然也是。我们是死党。”

然后她打量了小龙一下,“你看上去真的也像是个女孩子,”说着她伸手在空中尖尖的划了一下,“你那么细细的,长长的,白白的,真的。”说着,她用手握住简佳的手肘,把身体向简佳轻轻地倚过去,笑了起来。

   非常轻盈的,明亮的笑声。

   眼看着路上的人多起来了,大家都向食堂的方向走去,那是一条沿着绿色的河而去的石子路,骑车的人的铁饭碗,一路清脆地叮当着。怕晒的女同学打着花伞。

   在红楼前站着的三个人,也向食堂的方向去。

简佳看了一眼和和,和和仰起一张高兴得闪闪发光的脸向着她,好像没有看到简佳已经蓄长了的头发,没有看到和简佳拉着手的小龙,没有看到简佳眼睛里的躲闪,就像什么也没有的从前,和和一高兴,脸就像刚刚擦干净的不锈钢锅一样地闪光。她把自己汗津津的手插到简佳的臂弯里,轻声说:

   “看到你可真高兴。”和和眯起眼睛来吸了吸鼻子,“唔,你身上的气味。”

   简佳看着她,摇了摇头,脸红上来。

   “真的!”和和欢笑着摇晃简佳的身体。

简佳感到自己的的后背慢慢的渗出了细汗,像由于温暖而不得不伸开的花朵一样,在和和摇动自己的身体的时候,简佳闻到从自己身上发出了汗湿的芳香,她瞥了一眼和和,她在阳光里细小的尖尖的牙。上一个夏天,她们都在等大学的录取通知的时候,和和曾经不止一次地说过“你洗澡的时候把肥皂冲干净啊,那种香,那样的香,到时候,怨不得我的。”

   她小而尖的,像小兽般的牙,咬的人一圈红点子。

   简佳脸颊两边的汗毛,通通都竖起来了。

   安静的,绿色的河水波光鳞滟,一丛丛的美人蕉盛开着,艳丽而无香。

从美人蕉的后面,走出来两个穿了游泳衣的女孩子,她们的四肢和前胸,在阳光里白的直晃眼。他们并不急着下水,而四下里张望着,就站在学校在河边竖着的禁止游泳的小木牌边上。

从白色的石桥洞那里,又划出了一条小木船,那是园丁为了到河中央的小岛上去整理花木的时候用的船。可划船的,是几个穿着鲜艳而窄小游泳裤的男生。他们向岸边的女孩子划过去。

   学校放了假,留在学校里的人开始乱来了,放着游泳池不去,一定是觉得这样才够浪漫。

   岸上有人打了一声长长的呼啸。

   “这才对得起十二年寒窗苦啊。”和和欣赏地望着说。

“是我们班的。”小龙兴奋地点着船上的人说。“是cola。”cola是小龙班上的一个男生的绰号,因为他一上完体育课,在大家一起回寝室的路上,必要在图书馆边上的小店里买一罐可乐,必是说:“一个cola。”于是大家都叫他cola。后来,连给他们上小班课的英文老师,也这么叫他。

   “嗨!”简佳向他们大叫着摇手。

   “嗨!”小龙也跟着叫起来。

   河上的人认出他们来,向他们招手。“来呀,来呀,河里的水是暖的。”

   小龙指指他们三个人:“我们还没吃呢。”

   岸上的女孩子说:

   “我们这里有野餐。”

   再看,果然在一大棵夹竹桃的阴影里,在草地上铺着一块花花绿绿的浴巾,上面花花绿绿地放着一些他们在这边看不清楚的食物。

   “我们去不去?”小龙偏过脸来问简佳。

   岸上的女孩子又叫:

   “简佳,简佳,快来,我们只有两个女生。”

   在一边的和和说:

   “我没有游泳衣。”

   简家说:“去啊,咱们去。”

4、绿波

大家都下水去游泳了,没有游泳衣的和和,打了一把红色的伞坐在船上,她拿了一个老式的玻璃丝网兜,把小龙去买来的桃子吊在船帮的铁钉子上,浸在水里,她对水里的人说:“你们谁要吃,就举一举手,我这里是吧台。”

   “要付钱吗?”水里有人扬起一条湿淋淋的手臂问。

   “要啊,一百块钱。”和和嬉笑着说。

   水里的那个人怪叫一声,埋到水里去,过了一会儿,平平地浮上来,鼓着男孩子平坦紧绷,被河水浸得雪白的小腹。

   “啊呀,我从来也没有想到,他的肚皮可以白成这个样子。”一个女孩子在水里快乐地起着哄,大家都“嗷”的哄起来。

河水真的非常温暖,大概是被太阳晒热的吧,简佳在划动水的时候,感到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水通体温柔的抚摸着一样,她把头埋到水里,紧闭着眼睛向前游,向前游。长长的头发梢,痒痒地拂在肩上,这可是新鲜的感觉,她不记得自己留过这么长的头发游泳,从小,她就是一个健康的孩子,像个男孩子,妈妈总是把她的头发让理发店的人削得很短,她说:“这样神气。”其实,简家现在想来,可能是因为妈妈只有她一个孩子的关系,是个女孩子,心里不免有点遗憾吧。她可以游得又快又好,可是这是第一次,她自己留长了自己的头发,让它们拂在肩上。

   简佳小心翼翼地向前游着,不去转动自己的头。

   和和的笑声,从水里钻过来,像是假的一样。

   和和满面笑容地再次出现在她的面前,这是简佳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

那是她们都拿到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以后,也是一个异常炎热的夏天。简佳违犯了她们当初的约定,没有去考和和的专业。其实简佳已经有许多次暗示她的,可是和和从来都像没有听懂一样。有时候,简佳觉得和和像一个美丽幼小的鸵鸟一样,可怜的,痴情的,把自己的头埋起来一动不动,任她宰割。

   简佳坐在和和对面的桌子上。

   简佳的妈妈总是为简佳烧好了一大锅咸肉冬瓜汤,放在桌子上,才去上班。

简佳对和和说彼此断绝的话的时候,眼睛只看着那锅汤,不敢看和和一眼,她知道和和的眼泪是怎么一大滴一大滴地往下掉的,像大雨一样,落在她的长裙子上,扑地一声,扑地一声。在那打湿了的裙子下,是她瘦小而微微发紫的双腿。当她第一次触摸它们的时候,它们像大雨里的小鸡一样索索的打抖。

   简佳对自己在这时候还有这样的心思非常羞愧。

   “不要啊,不要这样子啊。”和和轻声地哭着。

   “我们一直这样下去,真的会变成变态人的。”

   “你怕了?”

“我也是为你好,你那么好看,男孩子追你都来不及,到了大学,学习不紧张了,他们都说,大学里是谈恋爱的地方,你一定会遇到一个好的男孩子。然后结婚,过大家都过的日子。”

   “是你怕了。”和和悲哀地点着头,她把自己的长发挽成了一个髻,还插了一支金布摇。

和和在发上插一支漆得通红的金步摇,一直是简佳很喜欢的样子。十八岁还不到的和和,买了她这一生的第一条长裙子,为了简佳装扮起来。那是因为她们在学校图书馆里看到了一段她们俩都很喜欢的短文,那忧郁的短文里有一句话,“穿一袭蜡染的长裙,斜插一支金步摇,古典给谁看?”一路走来的时候,她远远的,尖尖的点着看着她发呆的简佳,爱娇而害羞地,笑着说过:“我这是古典给你看呢。”

那时候是她们最快乐的时候,像两个黄昏时候停在屋顶上的鸽子,不停地,不停地接吻,彼此握着手。不能见面的时候,她们就写信,和和称自己是简佳的小媳妇。

那是她们在高三的时候,每个人都在为七月的大考疯狂地准备着,早上自习课的时候,大家都说,自己快要疯了。可是对于她们来说,在一起复习功课,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

   和和点了头,又摇头,金步摇上的木珠,被碰在了一起,发出克克的轻响。

   “是你怕了。”她说。

   “……”

“从开始的时候,我就一直很担心,我们不会很长久的,我想我们这一生的缘分,大概也就是十年,十年以后,我们都二十八岁了,总要结婚生孩子,像别人一样生活,活给父母看,一个幸福的家庭。他们只有我一个孩子,我不会让他们太伤心。可我还有真正幸福的十年。现在比十年短多了,只有一个学期,还是我们都忙的一学期,除了考大学,上学,只有很少的时间真正是我们的,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我或者你,睡着了的,也应该除开,不过我还是喜欢,你睡着的时候,身体会发出一种香,很香。让我忍不住。加起来,只有两个星期吧。太少了呀。”

   和和从桌子对面伸过手来,盖在简佳的手上,轻轻地,恳求地摇着。

   那只手,全被泪水打湿了。

   “是我不好,我始乱终弃。可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子。我以为,我们是很纯洁的,精神的。”

   “我不好,我们以后再也不了,好吗?”

   “说过多少次了,我们做不到,在一起,就管不住自己,太脏了。”

   “……”

过了好久,久得简佳琢磨着,一定是我自己一直不想说出来的那个字深深地伤了和和的自尊心,她们之间的任何事,从来都是她像男孩子似的主动,现在好像她这样双手一推,没有相干了,只让弱小而柔顺的和和去担待这个“脏”。她心痛地在心里责骂着自己,“我不是人,我不是人。”

   “我不好,我不是人。”

   “我不好。”

“不要说了。好和不好,总是已经结束了。”简佳说。说完以后,她把脸埋到自己的臂弯里,最后的一眼,她看到了和和热泪横飞的脸,被泪水全都浸肿了,可是还是那么美丽,那美丽的脸,微微晃动着,把自己细长的脖子伸得长长的,好像一只在大雨里被通体淋湿的鸟。

   “这十年,我可怎么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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