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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剑桥英语暑期班.2

作者:陈丹燕 当前章节:1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0:27

   这是和和最后留在简佳心里的声音。

   简佳努力想把这一切都忘记,可是她实在没有想到的是,大学竟然是如此的无聊。

简佳停了下来,在水里划动手臂。她从小就跟着爸爸去游泳,她会在水里走路而不沉下去,会在水面上躺很长时间,小孩子把这种姿势叫“死人”,只要把肚子挺起来,身体就可以浮在水面上了。夏天时候,简佳的皮肤总被晒得黑黑的,这是白白的,手背上清晰地纵横着青青的血管的和和最喜爱的肤色。

   离开白色的小船已经很远了。

简佳看到和和笑着在削一个伊丽莎白瓜,金黄色的皮在和和的胸前一曲一曲地变长,和和可以削光一个瓜,皮都不断,她们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和和削水果,她把两腿紧紧拢着,那样子是现在女孩子里少有地温文和安详,简佳那时候忍不住去亲她,说她是她好看的小媳妇。

   水面上有阳光的气味,以及水和土的腥气,或者说是芳香。

   “好了。”和和的声音很欢快,“谁要?”

   和和的手指甲在白色的瓜上闪着光,那样的手,握在掌里的时候,是小小的温软的一团。在食指上,有一块厚皮,是和和用钢笔写字久了,磨出来的。

   “来了。”

   小龙从绿色的水里伸出胳膊来,小龙的长长的手臂被水一浸,白的发青,但十分修长。

   “上来么,在水里怎么吃?”

   “拉兄弟一把。”小龙嬉笑着说。

   和和站在船里摇头,唇红齿白地笑着,把头向一边歪了歪,说:

   “男女授受不亲呢,这怎么可以?”

   “怕呦,你还是个学英文的?”

   和和笑着伸手拉水里的小龙,小龙伏在木船的边上了,由于小龙的重量,小船向一边斜过去,和和笑着惊叫:“妈呀。”

   小龙也大叫一声“妈呀”,一滚,滚进小船。

   简佳把自己再次沉到水里。

   仿佛梦游一样,她转头向小船潜去。

   当她哗地一声从小船的船沿边上冒上来时,听到小船上一团寂静。

   她看到和和正握着红伞笑,小龙和她并肩坐着,孩子一样舔着手上流下来的果汁。

小船正弯在河的湾道里,四周都是夏天长的铺天盖地的绿树,夹杂在绿树里的夹竹桃树,开了满树白色的和红色的花朵。有一只肚子蓝色的小鸟,从树里突地一声,飞到天上去了。

   和和正静静地看着水里的简佳。

   那么黑的眼睛,黑得像一口被树荫遮掉了天光的小井。

   突然,简佳觉得自己的想法相当下流。

   ……

   “上来呀,你游得好远。”小龙说着,伸手来拉简佳,简佳避开小龙的手,自己一撑,水淋淋地爬上船去。她笑笑地对小龙说:

   “男女授受不亲,怎么可以?”

   小龙的脸红了。

   “小龙真的太白了,才晒了这么一会,额头和鼻子上,都红了。”简佳说着去按了按他的额头,“到晚上,会很疼的。大概还会蜕皮。”

   “这可不能干晒着,得到水里去。”和和在边上说,“要不就到我伞下面来。”

   说着,她仰着脸,很殷勤地张开本来搁在肩上的伞。

   小龙看了一眼简佳,一脸水珠的简佳,把眼睛瞪得大大地,看着他,像是看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小龙被那样的眼光看毛了心,草草地说:

   “我还是到水里去的好。”

   说着向后一翻,扎到了水里。

   小船晃了晃,眼里的白石桥好像一半到了天上一样。简佳叫了声:

   “把刀放下。”

   和和怔了怔,把手里的水果刀咣地一声扔到舱底。

  等简佳在小龙的那块坐湿了的木板上坐下来,与和和一人一边稳住了小船,和和望着简佳说:

   “好危险呐,不小心会伤着人。”

   她从水里拿了一个果子,给简佳削皮。简佳看到,她在装果子地网兜里摸了摸,选了一个最大的。

   “好吗?”

   “老了。”和和停下手来,看着简佳,然后把身体向简佳探过来,侧着脸,“你看,眼角的皱纹。”

   和和的脸微微沁着汗,发丝里的耳朵还是粉红色的,柔若无骨。

   “痒啊,痒死了。”从前,简佳忍无可忍的时候,会猛力衔住和和的耳朵,舔它,咬它,它们是那么柔软,充满了新鲜的肉体的气味。

   简佳紧紧地闭了眼睛。

“这些皱纹,像是在一天早上里长出来的。那时候,我和我们系里高一级的男生在一起,我们是在买饭的时候认识的,后来天天在一起,大家都说我们在谈恋爱。可是我们没有。后来有一天,我在图书馆里看到他,那天图书馆里没人,大礼堂里有一个什么音乐会,是古典乐的,大家都去听。我们站在一排排高过人的书架子中间,好像在一个非常小的房间里一样,他亲了我,我闭上眼,他亲我的样子,真的像你,我闭上眼睛,就像是你在亲我,我高兴极了,想到了好多好多。后来,我觉得疼极了,才醒过来,才知道那不是你,是一个男的,不是你。真的,太疼了,疼得我都吐了。第二天,这些皱纹都长出来了。”

   “真的?”

   “什么?”

   “疼,真的,一点点乐趣也没有。裙子上还有血。”“后来,那个月我老朋友也没有来。”

   简佳直起身体:

   “你要死了。”

   “是啊,我吓得天天一吃饭就要吐。我想好了,要是真的因为那一次,有了,不用他们打了骂的,我自杀。”

   “我到图书馆去借了药理学方面的书来,发现当归是孕妇禁用的,就去买了好多当归丸来,一次吃人家十天的量。可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和和,你要死啊。”

“后来,一天中午,突然,血冲下来了。我正好站着梳头,就一下子冲下来,沿着腿往地上流,我们房间里的人都叫起来了,只有我大松了一口气,知道我那条小命算是捡回来了。”

   “和和。”简佳放松了身子。

   和和温婉地笑着:“这就是你说的,在大学里会爱我得好男孩啊。”她说着,把手里削好的果子递到简佳手里,简佳用手背当了回去:

   “你自己吃。”

简佳知道和和所有的事情都不可能自己去告诉家里的,在家里,和和一定永远是羊一样的乖乖女,属于她的抽屉从来不锁,爱情歌曲从来都是在一个没有喇叭的随身听里放的,在家里,眨着再纯洁不过的眼睛,什么都不懂。这一点她们一样,她们从小就懂什么叫“天真的狡猾”。当爸爸妈妈摇着头说:“你什么时候才能懂事啊”,她们的心就安全了。

简佳知道,那时候她们的通信,和和全都叠得像牙刷那么小,塞在她睡觉的沙发的垫子深处。可还是被她的妈妈发现了,和和的妈妈也认识简佳,她把那些“牙刷”信还给和和的时候,只是对和和说:“你好自为之。”

   从此,简佳就再也不敢上和和家的门。

简佳相信和和这是第一次对人说这件事情。大概和和并不是像简佳想象的那样,为了诱惑她而来,和和从来都是受她的诱惑的,她第一次吻她的时候,和和伏在她的身上一动也不敢动,无声地说过:“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啊。”而简佳,是喝了和和为她温的黄酒以后才突然有了冲动的,看着被吻湿了的和和的红唇上说了那句话,简佳才知道和和比自己要早了好多时间,就期待着会发生的事,可是她从来都没有诱惑她。

   她只是像一个冬天里散发着温暖的小手炉,让人想去双手捧住她。

   “也许是一个女孩子经历了这样子可怕的事,她想告诉谁一下。”简佳想。

“你自己吃。”简佳没看和和,只是坚定地说,那是她对和和用惯了的语气。和和怔了一下,眼睛就湿了,可是她垂下头来,屏住呼吸似地,小口小口的咬手里的果子。

   有一只黑色的燕子,贴着绿色的水面无声的飞过去。

  简佳注意地看了那鸟儿的肚子,不是那只蓝色肚子的了。简佳从和和手里拿过刀来,又摸了一个果子削起来。削好了,她握在手里,等着和和把上一个吃完,和和静静的吃完了,简佳把手里的再递上去。

  和和顺从地又吃起来。

   “我真高兴你还在妒忌。”和和说。

   “什么?”

   “你对小龙说,男女授受不亲。开始,我以为你是为了小龙和我在船上说笑,妒忌我呢。”

   “……”

   “后来,我看着你看小龙的样子,你那种雄赳赳的样子,你是在妒忌小龙啊,简佳。”

   “……”

   “我真高兴。”和和摇了摇头,很感慨似的,

“原来你并没有变。我在和那男孩子一起的时候,常常想到你,想,你一定比我玩得开心,你那么出色,那么出色。可我刚刚看到你的时候,真的失望了,你留了长发,你突然一点光芒也没有了,真的,从前,你是一个多么,怎么说,像古文老师说的那种翩翩美少年,那种翩翩,我一直不能忘记啊。可是,可是,你的头发,把它们都遮没了。你像到处都有的那种女孩子了,我说了你不要难过,你现在平淡无奇了。”

   在刚刚看到彼此的时候,那是和小龙拉着手的时候吧。

   “你会不会也是妒忌呢?”

   “……”

   “我现在也有一个男孩子牵手。”简佳摇摇头,“不要说了,这种话题太小鸡肚肠,不要说了。”

   “不,我也许是妒忌。”和和说,“也是妒忌小龙。他不配。”

“那么说,你知道自己是在妒忌小龙了?”和和说着把自己的脸靠过来,靠到简佳拿着张开刀锋的水果刀的手背上,她把自己的整个身体以极不舒服的姿势弯曲着,只为了可以把自己的脸贴到简佳的手上,她小小的,像花朵一样粉红色的嘴唇嘟着,轻轻地说,“你知道自己是在妒忌,你也以为没有一个男孩子可以把我夺去,你也觉得没有男人配我,你都知道。”

   简佳过了一会,想挪开和和的头,她说:

   “小心刀。”

   和和把自己的脸压在简佳手背上,不让她的手移开:“不要紧,不要紧,我还没有为你流过血呢。”

   简佳将她一推,站起来,说:

   “太热了。”

   说完,她从船上跳了下去。

不停地吐出气泡,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在往下沉去,然后,她摸到滑腻的河底水草了,韭菜似的水草上竟然也长着小而锐利的锯齿,拉在她的手指上。她睁开眼睛,绿色的水里,她看到有一个黄色的东西,像糖水蛋的蛋黄一样,柔软的,好像有一点透明,马上就要破了似的。简佳不知道它是什么,她伸手抓了一下,那东西看不见了,水波像许多沉重的丝绸包裹了她的全身,动着。直到水波停顿下来了,它才重新出现,在水里像蛇一样,拧着,拧着,拧着。然后,越来越圆了。简佳这才恍然大悟,那是河底下,透过重重绿色的水的太阳。

  她浮沉在河底,看着那个奇怪的太阳,肺里的空气正在减少,人开始恍惚起来,所有的思想都向后腿去,她张了张嘴,连一个最小的气泡都不能吐出来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多少难受。

-- 作者:猪肉包子

-- 发布时间:2004-6-16 14:15: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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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蚊香的青烟

   和和从小院里铺着的竹躺椅上转过脸来,她的脸被明亮的夏夜照亮了,眼睛深深的,那么温柔,那么安静。

   和和家底楼的小院子,还是那样的,有一棵树,一棵从前的住户种下来的香樟,在晚风里婆娑,浅绿色的树叶,在夜色里还是那样,明亮得让人吃惊。

   “是你啊。”她说。

   和和的母亲站在阳台敞开的纱门边上,一个手扶着门,从风里送来了她的花露水的气味,她还是在夏天的时候往浴汤里滴了花露水以后,再洗的。她说:

   “好久不来了呢,简佳,现在是大姑娘了,该有男朋友了吧?”

   “她是有了,我看到过了,”和和说,“细细的,长长的,白白的,是个上海小白脸呢。”

   “……”

   “难怪不来了。”和和的母亲说。

   “和和也有了吧。”简佳说。

“和和整天在家里呆着,没有吧,和和?”母亲说,“和和的那个专业不好,人家说英文系的蚊帐里可以睡两个人,我们和和现在走读了,不住校。和和是要大学毕业以后再考虑这些事情。”

   和和在月光下笑着,脸颊上有因为笑容而起的阴影,看上去脸好像改变了一样。

   母亲进去了。

“坐。”和和指树荫下,那里有另外一只躺椅,在暗色里映着一点点月光,像阴影里的水渍。从前简佳来和和家的时候,那是每一次来的时候她的专座。不管是和和母亲是否发现了简佳的那些缠绵得让人想起来脸红得信,母亲总是亲切地对待简佳。

而这就是简佳怕和和母亲的地方,她永远都不知道她对她们的事情,到底怎么想。到底打算怎么处置她们的变态行为。在简佳看来,那是比和一个男孩子亲了嘴什么的,更可怕的事。就像是一个故事里说的那样,一个老人每晚都被楼上人脱靴子,扔靴子的两声巨响锁惊醒。有一天,他听到了一声响,他等着第二声,可是那第二声一直没有来,老头子一直等着,等到天亮。

   而简佳每一次看到和和母亲的眼睛时,都有自己被剥光了似的那种感觉。

简佳与和和曾为此去查了最大的《辞海》,查“好自为之”的意思。书上说,那是要你自己好好当心的意思,没有说可以继续呢,还是必须了断。她们想,这是种威胁。

   它不是威胁,又是什么呢?

从前,简佳来的时候,就把那张椅子从阴影里拖出来,与和和并肩,她们的手,在椅子的扶手上握在一起。那时候,也有一些明月夜,月亮的光甚至照得到嘴唇的红色。

在和和的脚边,也是有一个小小的桔红色的亮点,和和夏天总是招蚊子咬,有人说是因为她的血是一种甜的类型,一屋子的人,总是她坐立不宁地到处抓痒。她的皮肤,也是一种敏感的类型,一个蚊子块,在她白而湿濡的身上,会肿得比别人大好几倍,被挠得粉红色的,让人看了吓一跳。所以她在家里,不论到哪里,就点着一盘绿色的蚊香,以致她的头发里,总有一种被燃烧了的除虫菊的气味。

   夏天,闻到这样的气味,心里也感到安全。

安全的感觉,并不是常常有的,即使是对像简佳和和这样年轻的孩子来说。她们也许比成年人更少,生活对她们来说,长的可怕。她们怎么知道会遇到什么样的事呢。特别是高三的时候,要考大学了呢,万一考得不好,长而暗淡的一生,怎么走下去呢。

   那时候,和和为此剪掉了留了整整三年的长发,她身上的除虫菊的气味,为此也少了一点。

   简佳走过去,坐在阴影里。

   “简佳。”

   “你和小龙自己又见过面了?”

   “是的,是我打电话给他的,他那天不是留了他的通讯地址给我么?”

   “……”

   “你是为了这个来的,对么?如果不是为了这个,你不会来我家了,对么?”

   和和望着简佳这一边的黑暗,她看不清简佳到底在哪里,所以,目光很茫然地对着这一边。更看得出和和的近视眼来了。

   “为什么?”

   “我妒忌啊,我知道妒忌是不好的,可是我想要看一看,那个人是不是真的值得你。我真的想知道。”

   “……”

“从前你是一个多么出色的人啊,像男孩子那么短,可是又是像女孩子一样柔软纤细的头发,香极了。从前不管你到哪里,只要一站,别的人统统地比下去,没有话说。可是现在你也长发披肩了,我一下子就……”

   “对,你那天说过了。”简佳说。

   “我为你都感到不甘心。”

   “……”

   “为了他,你真的值得?”

   “你和他在一起?”

   “是啊,好长的一个下午,一个晚上。我妈妈以为我又被你妈妈叫到学校去检查你的操行了呢。我妈妈说,总不见得简佳连周末都不回家吧,除非是在热恋。”

   “那么,值得吗?”

   “不啊。”

“他太女气了,我打电话给他的时候,他知道是我的时候,好像傻了一样,有半天都说不出话来。我知道他很想问我为什么,可是他说话兜圈子啊,一个一个地兜,可最后也不敢问出来。他害羞呢。”

   “可也并不老实。”

“我说,我今天在家里真的没有事情干啊,要是一直睡觉的话,一定会疰夏的。一起去什么地方玩玩好吗,他说好。从来也没有说过一声,我们找简佳一起去,这种话,没有。”

   “你不是也没有吗,你从来也没有告诉我这事情。”简佳觉得自己的手又湿又凉,就把手团了起来,压在自己的腿下面。

   “我们还是有很好的感应啊,你看,你一下子就猜到了。”

   “不是,是我打电话到他家里去,他不在家,我才想到的。”

“后来,”和和轻声说,一如从前她们在她家的天井里说着不可告人的话,她家的房间一到夏天的晚上总是关着灯,只开电视,因为她母亲怕有蚊子会穿过纱窗飞进家里,黑黑的房间里,开着门,总像是有什么人屏住了呼吸在听她们说话。因此,她们习惯了说得极轻。“后来,我和他在他家附近的一个小公园见了面,我的天,你知道他穿了什么,那么热的天,他穿了皮鞋,打了一条青色的领带!是真的。他以为我爱上他了,我是一个勇于表现自己爱情的英文系学生,不是我们学校的名声不那么贞洁么,他以为一个三角恋爱闪亮登场了。我们又去了咖啡店。一个那么黑的地方,像是在教唆人做坏事一样,我从来没去过。我故意说话说得大声,惊得埋在很高的火车座里的人都回头来看我,看我这个不解风情的小姑娘。他觉得不好意思了,他一直说,你轻一点,轻一点。他扑嗒扑嗒地,一直在眨眼。像被吓了一跳的兔子。”

   简佳忍不住扑地一声笑了起来。

   和和也笑了:“真的,你说是不是?”

那可是个认真的,单纯的孩子呢。他是怎么度过他的中学时代的呢,那样的寂寞,如果没有女孩子和爱情的陪伴。一到认真和紧张的时候,就会拼命地眨眼睛,那是男孩子满怀一腔绮梦时,面对女孩子的笨拙。

   想着,简佳说:

   “和和,干什么去捉弄人家呢?”

   “啊呦,简佳,你是心疼他,还是同情他?”和和顽皮地笑了笑,像一个小精灵一样竖起一个细细的手指在脸前摇着,“这可是不同的概念啊。”

   隔着小院子月光隔阻的空地,两个女孩子之间有一种默契的相知,像细细的蛛丝似的,飘飘摇摇地连接着她们。

   她们不说话,好像连呼吸都停下来了,张开所有的感官吸取着这种重逢似的温情。

   在月光里,能看到蚊香灰白的烟,一朵一朵地飘开,然后不见了。

这时候,和和家的房间突然亮了灯,青色的白炽灯光,像水银一样从敞开的门里,隔着褪色的纱泻了下来。简佳就着灯光,看到和和的那个沙发还放在原处,在沙发的高背上,那个黑色的随身听,绕着黑红两色的耳极线,还在那个地方。

   一股西瓜的清新微甘的气味,从房间里传过来。

   “和和,来拿西瓜。”母亲在里面高声说。

   和和站起身来,走了进去。

   和和走上那级石阶的时候,站在上面,看了看简佳所在的那团黑暗。

   从前,在和和家的时候,她们坐在那个石阶上,用一个随身听,一个人戴一个耳机,听过一支歌。

那时候是春天,她们刚刚好,那时候很纯洁,在一起总是紧紧拥抱着彼此,吻得透不过气来,有的时候,简佳觉得像是游泳课上比赛谁憋气可以憋得长,甜蜜得恍惚如梦。

放了学的下午,她们在一起做习题,那一天,太阳实在是太好了,香樟叶子实在是太明亮了,她们实在忍不住要坐在外面去。她们说:“只是休息一分钟,真正的一分钟。”和和把自己的随身听拿了出来,她们一起听了一支歌。只用一个耳机听立体声音乐,是奇怪的感觉,好像自己用耳机的那一边身体,充满了音乐,而没用耳机的那一边,是寂静的,浑然不觉的。

   一支《苏三起解》。

   是和和特地挑的。

   一个像女人一样的男声唱的悲伤的歌,他唱道:

   “若不是当初的那一个吻,我怎么会变成一个痴心的人。”

   和和侧着脸,用手按着一个小小的黑耳机,那样深切地看着她。

   那一天,也是简佳好像没有了一切感觉似得吻了站在她身边的和和。那是个冬天,和和的爸爸妈妈都去乡下看亲戚了,和和请简佳来家里吃饭。

在那以前,和和与简佳并没有太深的关系,简佳是班上最受女孩子注意的假小子,常常可以一呼百喏似的,可和和是坐在第一排的,矮小而安静的小女孩。女生们有一次在春游的时候玩宫廷游戏,由班上最漂亮的女生当皇后,简佳当国王,简佳封了七个妃子,都没有和和的份,和和只做到了简佳的小公主,还是被关在城堡里没有声音的那一个。

简佳是因为身体健康、爱好运动而被班上的女孩子当成美少年宠爱的。羞涩的高中的女孩子,不好意思表示对男孩子的兴趣,下课了,总爱和简佳玩笑,依偎她或者突然坐到她身上去。

简佳短短的头发走在校园里总有人回过头来看她。可是老师不说她。老师看不惯,要讥讽打击的,是那些对成熟女人的打扮突然有了兴趣的女生,老师会笑笑地尖锐地看着她们,那眼光让人无地自容。

   简佳的短发看上去是学生气的,朝气蓬勃的。

   那天,和和为简佳温了爸爸喝剩下来的黄酒。

   那是她们的最后一个中学的寒假,再开学,就要准备考大学了。

简佳觉得自己的心里越来越难受,她想要做什么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事,可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不想说话,和和在一边陪着小心,她不知道简佳是怎么了,脸上几乎是愤怒的。

   后来,简佳站了起来,要走。

   和和也站了起来,不让她走。

简佳看着仰脸看着她的和和,和和的眼睛,在冬天暗淡的白炽灯光下,像深深的黑色的井一样,对着她,如果说有一点波光的话,那就是和和不知所措的,委屈而失望的泪光了。简佳就那样俯下头去。

  她听到和和在自己耳边说:

   “我等这一天,等了那么久啊。”

   这时候,她们才知道,她们有了初吻。

简佳一想起来,就感到不解的是,她们这就是所谓的同性恋吗?她同和和,都没有受到过来自男人的性打击,她们像所有大城市家庭的独女一样,没有来自家庭的性别歧视,是被父亲和母亲视为掌上明珠而严加管教的女孩子啊。她们是那么温良的孩子,从来不敢过分拂逆父母的意思,刻苦读书,辛苦地担当着独女对家庭期望的重担。

  她们怎么就这样做下不伦的事情呢。

   简佳想是因为高三时候的心情实在太紧张了的关系吧,想有一个真正的情感上的安慰,而又不能和男孩子恋爱。

   或者是因为和女孩子在一起,会很安全的关系。

或者是因为和女孩子再亲密,也没有人会说什么,少女时代的闺中腻友,班上的两个女孩子同进同出,甚至穿一样的衣服,老师顶多说她们在搞小团体,男同学也顶多说她们小人之交粘如漆。简佳想,也许和和的母亲对她们的事情睁一眼闭一眼,是觉得她们纵是在一起接吻,也比和男孩子在一起要安全的关系吧。女孩子和女孩子在一起,又能够怎么样。

   大家其实真的不知道女孩子和女孩子在一起的时候,会怎么样。

   “真得很脏啊。”简佳在心里说,那种湿而窒息的感觉又来了,简佳心里一抖,扎开自己的手指,不自觉的摔了两下。

   不过,简佳以为那一定是暂时的,像青春期的什么古怪的行为一样,自己还是个正常人。会过正常的生活,还会有一个孩子。

  健康的,开心的,光明磊落的好孩子,不要像她这样,一切都是假的。

   “哎”,和和站在石阶的灯光影子里,端着一浅盘切好的西瓜, “来呀。”

   灯影子里,和和的家常薄裙子里的身体清晰可见,肩胛骨那里,有一处凹进去的地方,那是由于过紧的胸罩。和和看上去小而单薄的个子,其实身上还是很结实。

   简佳想起了和和的裸体,她从前看到过的,在春天的空气里,由于凉与紧张,和和四肢像早上的牵牛花一样,微微地发着紫,是健康而纯洁的少女的身体。

   简佳站起来,说:

   “我应该走了。”

   她路过和和的身边,匆匆地闻了一口西瓜的气味,微甜的气味。

6 午后

星期天晚上,因为回校的人少了,林荫大道上冷冷清清的,只看到路灯光,透着被风摇动的肥大的梧桐叶,在地上一圈圈的影子。晚上的树和旁边的草地,散发着潮湿而清凉的气息,隔着男同学们踢球的一块大草地,带着一背包在家里洗干净的衣服而来的简佳,看到在小河边上的宿舍,只有星星点点的灯光,很寂寞很安静的,在闪烁着。

这时候还住在学校的人,不是在下一年打算考研究生的高年级生,就是在暑假的时候继续上学校外语班的同学,这些人,往往是想在班上同时收获爱情和英文两样东西。就像简佳现在这样。

简佳数着亮着灯和黑着灯的窗子,她的那间寝室黑着灯。这是在意料中的,同屋的人都回家去了,在学校住了半年,缓和了她们在青春期时对家庭的厌恶,要回家的那个晚上,大家躺在自己的蚊帐里说了半天的话,都是暑假的打算,像是有一种离别的气氛似的。

简佳像平时一样,也没有说什么。在大学里,她突然不像在中学里那样可以一呼百喏了,女生们和她的关系,是她不习惯了的平等——就像对一个普普通通的女生一样。简佳想,也许是因为她在进大学的时候,已经有好几个月不去修头发了,头发长得毛毛的,就像一些爱好体育的女孩子,为了游泳的方便,在夏天爱把头发削成的那种发型。没有人发现她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是一个在中学时代有人把她称为杰出的人。

她忍不住想起了和和的话,她说:“你的头发长了以后,突然就没有了那种风采,像一个到处都可以看到的清纯女孩子一样。”和和也许是对的,一个像翩翩没少年的女孩很少,可是清纯的女孩子可不是大把的么?

   自尊的简佳,在班上慢慢地变成了一个独行者。

中学和大学太不一样了,中学的时候,偶像的力量是无穷的,可在大学,大家都表现着自己,各自坐在自己的课桌上,偶像突然没有了。简佳的功课从来都是中等的水平,可是她总是女同学的中心,她们不说,她也知道因为她的不同,她们觉得她是真正出色的。在女生们的游戏里,她可以是国王。

   而她是一个多么喜欢自己出色的人。她从小就盼望自己是一个出色的人。

   所以,简佳的并不喜欢她的大学。她以为自己在这里失去了很多。

   这时候,在一棵树下,简佳看到了小龙。

  在风里摇曳婆娑的树影子里,简佳看不清到底是不是小龙,于是她瞪大了眼睛。

   那个人笑了起来:

   “是我。”

   小龙走过来,站在简佳面前。

   “我来拿么?”

   “好。”简佳把肩上的包卸下来,递给小龙。她触到小龙的手。

   “怎么在这里?”

   “等你呐。我去你们宿舍了,舍监说你们屋子没有人,我就到这里来了。你打过电话到我家来?”

   “你到哪里去了?我想让你看电影去,找不到你的人。”

   “你分手的时候可什么也没有说啊,我就自己出去玩了。”

   “到咖啡店里去了吧,到那种地方不会一个人去的。”

   小龙飞快地看了一眼简佳,看到简佳正那样瞪大眼睛看着他,她的眼睛在隐约的灯光里张得像猫的眼睛那么大。小龙吸了一下鼻子说:

   “你不要把眼睛瞪那么大看我,你吓我一大跳。我会告诉你的,只是怕你会误会。”

   “……”

“我一回家,你那个中学的同学和和就打电话来了,我妈妈说那女孩子已经打了好几个来,问我什么时候到家。他说想和我见见面。我们这种男孩子,听到一个女孩子那么甜甜的在电话里求你,怎么会说不,就是知道和自己女朋友的同学私底下约会,下流得不得了,也刀山敢上,火海敢闯了啊。这是真的。”

“真正的男人,其实是真的花心。难怪做女人的要怨。”简佳点点头,“你说下去好了,不要做出这种小心翼翼、肝脑涂地的样子,到时候还是熬不住,我知道,和和从来都是让男生迷的。”

“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和和这样子胆子大的女生,她可真的是读英文系的人啊。她说她最喜欢的人,是像我这样子的,看上去像女孩一样的男生,嘴要红红的,人要很温柔。我说,什么嘴要红红的,听得汗毛都要竖起来。她说我不懂。她的确很懂,她带我到了一家咖啡店,外面什么也看不到,里面比电影院还要黑,而且,你知道,她认识里面的人。这时候,我真的害怕了,我是没用,我真的怕,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你知道的,我们那种中学,男生女生,一离开学校,见了面也要做出不认识的样子来的,我们可是真正纯洁的人。而且,我老实说,我喜欢我去追求人家小姑娘,不喜欢人家来追我的,被人家追的心乱跳,一点不好完。我想,只有你才是我的法宝。我就马上说起了你。我知道这件事情又卑鄙起来了,可是有什么办法。”

   小龙说着,拍拍简佳的肩膀。

他们走到了一处路灯下,简佳的脸正好被黄色的灯光照亮了,那是橙黄色的灯,是年轻人喜欢的那种他们以为很浪漫的街灯的颜色,简佳的脸在夜色的背景里,突然呈现出了一种忧凄的秀丽,这是小龙从来没看到过的,他突然受到了感动,他想应该要做一些什么,可是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他说:

“简佳啊,你原来很好看的啊,真的。我想,要是现在是在一个电影里的话,我应该要亲你一下的吧。”小龙回想了一下,电影里的人是怎样接吻的,他们的头慢慢地蠕动着,大概是想把嘴更好地对在一起。

   简佳看着他不说话。

   小龙和简佳站得这么近,他又闻到了女孩身上的香,好像是因为淋浴露的关系,可好像又不是。

小龙俯下脸去,可他还是够不着简佳的嘴,他不知道该干什么,这时候,简佳抬起头来,简佳的嘴是张着的,路灯在她的齿间闪着光。小龙抱住简佳,他这时候吃了一惊,原来他怀里的女孩子,比她看上去要娇小得多,她的身体一动不动,像是等待一个打击似的。在他收紧自己长长的手臂的时候,她哆嗦了一下。她看上去是那么紧张,使得小龙觉得自己强大起来,他在简佳的唇上亲了一下,当他的嘴唇碰到一个柔软的东西的时候,他不知道该怎样继续,于是他停下来。

   简佳把小龙的上嘴唇轻轻吮了一下。

   小龙突然想起来,《雨人》里,一个女人在电梯里教雨人怎么接吻,那女人说,“就像吃好吃的东西。这样,这样……”

   就像简佳做的那样。

   小龙就这样,在凉风习习的学校草地边上,学会了和简佳接吻。他想,这原来真是好吃的东西,急得最好可以吸到肚子里去。

   “唔。”简佳发出了声音。小龙松开来,拿手捧着简佳的脸看,简佳垂下眼睛说:“我疼。”

小龙和简佳沿着林荫道向前走,远远的,又看到白石桥了,月光里面,桥变成了青青的白色,上面有一对人,他们拥抱着,不知道是不是也在接吻,桥上的风,把女孩子的短裙子吹了起来,浅色的裙子在风里飘飘摇摇。

   小龙拉住简佳的手。

走到桥上的月光里,他们看到了在月光里闪烁鳞光的河水,河水宁静,那条小木船还在桥洞那里弯着,带着它小而墨黑的月光下的影子。河岸长满了青草的斜坡上,还有一对对的人坐着,好像有人在远处的木椅子上吹着口琴,还有人合着口哨。

   简佳把自己的身体靠进小龙的怀里。

   简佳用手圈住小龙的脖子。

月光那么明亮的照着正走到桥中间的他们,小龙忍不住四下里望望,这里的前面是通向图书馆的大路,这里的后面是从校外进来的大道,这里差不多是这片校园里最高的地方,1982年的毕业生送给母校的大钟,就在他们的身边。别人都站在树的阴影里,只有他们,站在这样的制高点上,好像要宣布。

   “你亲亲我吧。”简佳说。

   “在这里?”

   “你怕什么?他们大家不是都一样的吗。”

   “……”

   简佳把自己的嘴唇递上来了,即使是在月光里,还是可以看到女孩子嘴唇的娇艳的红色。

   吻了以后,简佳往后一撑,坐在桥的宽大的扶手上面。小龙抱了她一下,说:“小心呐。”

   “我要是摔下去了呢?”

   “我下去就你啊。然后,我抱着你湿淋淋地从河里走上来,像好莱坞的电影。”

   “那我呢?”

   “你什么?”

   “我干什么?”

   “你就抱着我的脖子,说,哦,我的英雄。”

   简佳大声笑起来,然后响亮地亲了小龙就在她身边的头顶一下,那声音是那么响亮,把小龙吓了一大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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