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本来晴朗的天空突然晦暗起来,一股股的乌云从东面大海的方向被风吹过
来,一些家养的鸽子,在天上像被撕碎的纸片一样随风飘荡。这时候,简佳和小龙正好一起去
学校的小食堂吃饭,走在路上,让风迷了眼。
暑假的时候,学校食堂的大师傅们也轮流地放了假,河两岸的食堂只为留在学校里的学
生开一个。夏天的时候,热得大家都没有心思,食堂里的汤,永远是一个罗宋红汤,吃的简佳
和小龙的汤碗上,有一层洗不去的红色。这样的日子,如果不是有爱情在身边,没有人可以过
的下去的。
大风再次吹来的时候,他们头上在夏天长得非常宽大的梧桐叶子哗哗响成一片,像是水声一
样。树上有抓不住的金绿色的知了,啪啪地从大树深处落下来。小龙把自己的胳膊搭在简佳的
肩上,把女孩子的头拢向自己,他看到河对面的一个男孩,也是这样把身边的女孩拢进怀里的
。
“你怕吗?”
“不呢,我小时候最喜欢的,就是夏天的下午下大雨,打大雷。”
“你不怕雷?我以为女孩子都怕雷。”
“有时候也怕,可也喜欢。又喜欢又怕,这才是最好的感觉吧。”
简佳眯着眼,望着越来越低的云,和在云里闪过的青色的闪电,她闻到大风里的潮湿的水腥
气,她猛地一挣,从小龙的手臂里挣出来,对着大风猛吸鼻子:
“你闻,闻到没有?”
“什么?”小龙也吸了吸鼻子,小龙从小有家族遗传的哮喘病,他的鼻孔在猛力吸进什么东
西的时候,可以一下子张得很大,大得让人吃惊。
“大海的气味。运河那边的大海的腥气。”
“也许是雨带来的。”小龙说。
“不,是大海,风是从大海上来的。”简佳坚持说。
小龙抱紧简佳,亲了她被风吹凉了的脸颊一下:
“好吧,就是大海那里来的。我将来一定是个怕老婆的。”
到了食堂里,他们发现食堂里暗得像夜里一样,高处的一扇天窗,没有挂好窗钩子,被风大
力的开合,发出巨大而不安的响声,每一个进去食堂的人,都看看它,都以为它一定会在下一
次碰撞里玻璃粉碎,可是总是没有。它的声音,只是给了所有的人不安的心情。
不少人都一买好饭菜,就端回去齿,他们怕下大雨了,会一时回不去。
小龙和简佳也匆匆买好了自己要吃的东西。
小龙像所有有了女朋友的人一样,要为简佳付账,他用拿了饭票的那只手的手背挡开简佳递
过去的饭票,对收票的人说:
“我来,两份是一起的。”
简佳看了他一眼,把他的手推开:
“为什么?”
小龙一时说不出话,由简佳把帐付了,简佳对收票的人说:
“两份是一起的。”
小窗子里的人笑了:
“你是个女权主义者吗?”
简家一惊,才看到那个人的衣服上带了一块白色的学生校徽,那是勤工俭学的学生。简佳的
脸红了。
天上打了一个真正的大雷,震耳欲聋。
小龙和简佳端着自己的碗,向外面跑去。
地上正飞沙走石。
“到哪里去?”小龙问。
“到我那里,我那里就我一个人。”简佳说。
和简佳想的一样的,大有人在。好几对女孩男孩,已经挤在门卫登记的地方,手里端着红红
的汤。
女孩子的男友们,一个一个在老太太那里登记自己的名字和系别。男孩子们平时都从女孩子
的嘴里知道门卫老太太的厉害,可是看起来他们并不是真正地怕她,只是心里烦她,不想和她
多罗嗦而已。一个男孩把手往老太太面前一摊,学着福建同学的大舌头口音说:
“我是农民,我没有学生证,我是来看我的妹妹的,是我亲妹妹。”
“什么亲妹妹,你不知有多少好妹妹了。”另一个男孩子挤过去说,“老妈妈,你不要理他
,他违反学校规定,学校说了不许学生在大学期间恋爱的吗,他这种人,在中学里就恋爱了。
中学里不要他了呀,一下子把他开除到大学里来了。不像我们,我们班上的同学考试不及格,
老师不让我回家,为她补习。”说着,男孩子点了点外面等着的长发的女孩,“就是她,这种
女孩子,是不好,是要好好教育。”
“补你得大头课。”那女孩子笑着骂。
小龙一看那个乱,一猫身,从人群后面闪进楼道里。
“什么态度,你不好好地教育,将来只好去看大门。”男孩子说。
旁边的同学笑成一团。
老太太坐在那里,身经百战地一动不动,只说一句话:
“把学生证拿来。”
其实学生们中的恋爱,是自己对自己苦读的青春的补偿。为上大学而自动克制了感情,使得
他们没有人可以反抗,因而有了一点沮丧而阴暗的,对自己小小年龄就屈服于生活的反感。
这种心情,到了大学里,就成了TDK学生,所谓大学功课,TOFEL,DANCE,KISS。这样的口号,
在简佳的中学时代,暗自鼓励了许多人。可是,到简佳他们进大学的时代,大家已经用咖啡店
代替了跳舞,变得更为懒散。
“换你自己的学生证来。”老太太把一张借来充数的学生证退了出来。那些孩子,虽说以为
自己把自己解放了,没有了年龄和前途上的顾虑,不再怕什么,可到了要证明自己的真实身份
时,还是有最好不要让人知道的那种心情。
简佳站在女孩子堆里和人一起发着牢骚。
“这个人老了啦,没人会来找她了,对我们,就要像防贼一样地防着。”一个女孩用手里的
碗,向老太太点了一点。
“就是。”简佳点着头,“不就是来宿舍一起吃吃饭,要不是下雨,也不来。还要登记,像
探监。”
“你平时不和女生多来往的吧,看你一直是一个人,我们班的人那一次说,看那个女生,好
孤独哦,是失恋了。”那个女孩笑笑地对简佳说。
“要死。”简佳笑着应。
“你那时候把头发剪得好短,很特别的。”那女孩看看她说,“好像还是那时候好看。”
简佳把肩膀耸起一边来,触了触自己的头发:
“可我男朋友喜欢长头发的女孩子。就留长了。”
那女孩子点点头。
一对一对都进去了,简佳才发现小龙不见了。
老太太看到她,说:
“又有你的电话,你家里来的,昨天也有一个,你怎么不回电话去。”
简佳看了看,是家里的电话。
老太太已经把电话从桌子上递出来了。简佳放下手里的碗,打电话回去。可她一点也不想和
家里的人说话,她最怕听到的,就是爸爸的声音,中气十足的声音。每一次爸爸说话的时候,
她的手都痒痒的,想伸出去捂住他的嘴。
线接通了。
简佳把手放在电话上,她想,要是是爸爸的话,他一定要她用十分钟的时间来解释为什么昨
天她那么晚没到寝室。那她就把电话挂了,装成断线的样子。
可是家里没有人接。
简佳几乎是喜出望外地把听筒从耳朵边拿开来,对老太太说:
“没人,我家没人。”
一声大雷,大雨如注而下。简佳关窗的时候,看到下面路口地方,有一棵梧桐树,在风里摇
了摇,慢慢地,慢慢地倒了下来,像一个大熊。
简佳刚想说话,头上的电灯突然暗了。宿舍楼里,从各个房间里,发出了统一的惊叫,女孩
子轻柔而响亮的声音。
一定是大树倒下的时候,带断了宿舍的电线。
小龙在桌子边上说:
“女孩子一起叫的声音好听,像鸟似的。”
“那男孩子呢?”简佳摸着桌子沿走到小龙旁边,挨着他坐下。
“男生宿舍里呢,就是轰的一声,像痰在喉咙里。”
简佳摸出来一根白蜡,点着了,把蜡倾斜过来,滴了几滴在桌子上,把蜡固定在桌上。学期
中,学校要求学生11点要熄灯,那是舍监统一把电闸关了,所以大多数学生都自己备了蜡烛,
并不是一定要在睡前有多么用功,只是喜欢蜡烛的气氛,和小小的犯规。
“我一路上来的时候就想,我要把灯熄了,点蜡烛,这样子才浪漫。”简佳说,“这才是天
助我也。”
烛光里,一切都是暖暖的,恍惚的,看不清而显得美丽的。
“小时候,我喜欢夏天的时候,高温好多天以后,突然下大雨。我最喜欢在大雨的时候睡在
大床上,席子凉凉的,盖着毛巾被。那时候我就觉得安全了。”简佳看着一跳一跳的蜡烛光,
说。
外面的雨还是很大,哗哗地打着玻璃,当闪电照亮天空的时候,能看到天空中满是乌云。
“那我们到床上去。我们做你喜欢的事情。”小龙手下用了力气。他的脸上有一种受苦似的
,不耐烦似的神情,鼻子那儿出现了两道深深的鼻纹。那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火一样烧痛的时
候,才会有的。知道不可以这么做,可是已经不能控制自己了,衣服里的身体,像被火烧了一
样,被衣服一擦,疼得要落泪。
小龙看到简佳的眼睛紧紧闭着,好像要把眼泪挤出来似的。她的两只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领
。她看上去那么紧张,把小龙也吓住了。小龙轻轻拍着简佳的后背:“我喜欢你,我爱你,简
佳,我爱你。你身上有一股女人香。”
小龙的手轻轻地拍着,在简佳的背上安抚她。可是他的心里一定是翻腾着热呼呼的东西的,
它们就好像是大海的潮汐,它退下去的时候,就是离卷土再来的时候不远了。女孩子的苗条的
四肢,像白色的蛇一样纠缠在一起,那么悲哀,那么脏,让人无地自容的。小龙不会知道该怎
么做,这么脏的事情,被心里的魔鬼教着不知不觉就完成了。
小龙不再说话,他把身体奇怪地拧着倒在他身上的女孩抱起来,放到椅子后面的床上。小龙
没有想到,简佳的身体竟是那么轻,她的身体软软的,闭着眼睛的圆脸上,有一种回忆什么的
表情,她不肯睁开眼睛,好像睡着了一样。小龙是那种身体细长的城市的男孩子,本来用足了
全身的力气,想把看上去比自己结实多了的女孩子抱起来,可简佳的轻盈让他吃了一惊,继而
大大地鼓舞了他。
他捉住简佳衣服下的少女的身体。
床吱地叫了一声。
简佳突然张开眼睛,里面果然是泪水。她的眼睛一张开来,里面的泪水就沿着她长长的眼角
流了下来。因为是小龙俯着脸,简佳开始惊奇地看着那么近的,好像肿起来了的男人的脸,她
认了一会儿,方才认出来,小龙的眼睛肿了。然后她说:
“疼啊。”
小龙动了动自己的身体,他以为自己把女孩子压疼了。
这时,门上的天窗外,传来了说话声,有人说到简佳的名字。简佳的身体像被沸水烫了的乌
贼鱼一样,迅速地变硬,缩小,紧紧在床上团成了一个球。
“她上来了,拿了饭上来,还打了一个电话回去,喏,就是这间,811。”
有人敲门。
小龙扬起上半身,扑地一声吹没桌子上的蜡烛。
他移动身体的时候,床又吱地叫了一声,简佳把他按回到自己的身上。
敲门。乒乒乒,是爸爸的。剥剥剥剥,是妈妈的。
“我们就是怕孩子出什么事情呀,暑假里,学校又没有老师管着,男孩子女孩子在一起,担
心呢。”
“是的,常常有学生家长来望望住在学校里的学生的,现在的小姑娘,不好管,不是说她们
,从前我们那时候,哪里敢和男同学来往,都是和一两个要好女同学玩玩就算了,现在,帮着
男生一起往房间里闯啊,不是我说她们,我也说不过她们,小姑娘的脸皮,厚是厚得来。”
“好像没有人。”妈妈说,“会不会到教室里去了?”
“没有,雨下得这么大,不停,到教室里去干什么。一定在的。”
“灯也没有。人在,总要开灯的。”
“要是里面有人,就是没有好事。”爸爸说。
“说得那么难听。”妈妈小声说。
“里面有一股烧什么的气味。你闻!”
“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拍门。大声地拍门,那声音在楼道里响得惊心动魄。
“一定是烧着了什么东西!”
“简佳!简佳!简佳!”
有别的人打开房间门走出来,问明了,有人说:
“没有东西,是蜡烛,我们这楼刚刚断了电,我们大家都是用的蜡烛。”
妈妈在道谢。
“你们等一等,要么去洗澡了。我要下去看着门,我一不在,男生就偷着进来。现在的女孩
子,讲是大学生了,一点不学好。”
妈妈在道谢。
简佳和小龙互相看着,不说话。他们躺着不能动,可是因为不可以动,身体很快就疲劳了,
所有的骨头都开始痒起来,然后很快就酸了,它们是那么的酸,以至于他们都忍不住要动一动
。他们知道床是千万不可以发出任何声音的,那是太可怕的声音。
简佳向小龙指了指窗子,又做了一个往下爬的姿势。
小龙马上摇头,接着又摇手。为了说明,小龙伸出舌头,做出了一个死人的姿势,那张脸,
本来是清秀安静,没有进攻力的,可在舌头伸出来的时候,突然多了一种无赖般的不负责任。
简佳别过脸去。
“和和也没有找到她,说明她一定出去好久了。”妈妈说。
“我说了孩子越大,越要抓紧,就不应该同意她住校的,风筝放出去了,怎么还收得回来?
学校里的环境,我们都是过来人,还不知道。我们那时候约会,还偷偷摸摸。现在,女孩子大
了,名声一旦坏了,看你将来怎么办。”
“将来怎么办?像我一样,被你骗了,退学。”
“……”
“你这乌鸦嘴,什么不好你说什么,烦不烦。老太太在,你就说什么有好事没好事的,你以
为好听得很呢,真是。”
“所以我特别小心孩子。年轻的男孩子,会有一段时间疯魔的。”
“你有经验。”
“你不是也有,我们有的是年轻时代的教训。要不是有那一段,我们现在也不会是这个样子
。我那些同学,多少做了主管的。”
“好了,又来了。”
“……”
“……”
“和和什么时候打电话来的?”
“是你接的。”
“我没看时间。”
“我在洗碗,对面的电视在报本地新闻,大概是六点多吧。”
“看和和多好,连住校都不住。要是那时候考和和一个系,也不用我们这么操心。两个女孩
子,在一起总有照应。学校里最容易和男同学不清楚的,就是那种平时独往独来的女孩,青春
期的人没有要好女生,是最危险的,她总是要有情感的宣泄渠道。”
“轻点,送你到广播电台去广播好吗。”
“好,我不比什么主持人说得好。”
“和和很怪,你不觉得简佳在躲着她?那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我不知道。那时候好得两个人没命一样,有一次我回家,她们看到我,脸红得要命。”
“什么意思?”
简佳翻了一个身,床架子发出的大得吓人的响声。小龙惊得按住简佳。他正按在简佳的身上
,女孩子身上的柔软,让小龙心里一热,他把手放在那里,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可是简佳拂开
他的手。
“里面有声音?”
“你过敏。”
雨停了,月光横扫的天空,竟是没有一丝云,也没有一粒星星的。月光又明亮得可以照出来
树的绿色,和校园里红色小楼房的红墙。那么清澈的夜空里,没有一点点平时南方夜空里常有
的絮云和因为大气污染而暗淡的小星星,只有那么一个突兀的,明灯似的月亮,看上去很奇怪
似的。
门外的父母终于走了。
小龙看着一言不发的简佳,也走了。
简佳走出去的时候,看到房间门前的地上,有好大的一滩水,她想,父母来的时候,雨竟然
这么大。
简佳去洗澡,只开了凉水,热热的身体,被凉水一激,通身密密地起了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