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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与亨利.史密斯聊天的时候,简妮听说过,当年到美国的中国劳工都因为家里太穷,才铤而走险。他们都打算在美国挣了钱,就回中国生活。这也是排华时的一个重要理由。她在亨利.史密斯那里听说过,有个中国劳工没挣到钱,但实在想落叶归根,就自己划小船到美国外海,装作来美国的偷渡客,等美国移民局将自己遣送回中国。但她没想到,丁龙竟然将自己的所有积蓄拿出来,在他的主人的帮助下,为了让美国人能了解中国文化,而在美国著名的大学里设立汉学系。简妮疑惑的是,劳工在中国时,能懂得多少中国文化呢?它竟然让他在美国这样想念,宁愿客死他乡,也要让美国人了解自己的文化。简妮想到了站在唐人街人行道上那些面容木纳的男人们,他们中的一个,日后也会将自己的积蓄捐出来,推动美国人了解中国文化吗?她听说过,格林教授写她家历史的时候,也曾在这里的东亚图书馆里找到过资料。一个卖劳工到美国的买办家族的历史,也受惠于丁龙的努力。而东亚图书馆的第一套捐赠的中文书,来自于慈禧太后。
“你看,哥大与中国有特殊关系。”武教授说。
与李鸿章相关的中国历史,简妮一直避之不及。连从前学校组织看《甲午海战》,她都借故没有去看。她觉得那些事里,整个中国彼此仇恨的人群,帮外国人的中国人,恨外国人的中国人,恨中国人的中国人,恩怨纠缠,你死我活,个个都有难言的委屈。她不愿意了解那些委屈,还有那些侮辱。在简妮看来,它们根本就没有成为历史,一直活生生地留在中国的生活中,它们一直是简妮心中的痛苦,而没有变成历史的隐痛。简妮草草看了眼枫树,它与其他的枫树相比,看不出任何不同。只是它纪念着李鸿章,要是在中国的话,它早已灰飞湮灭了。
简妮走在武教授身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她吸了吸鼻子,她猜想那就是最新款的Boss香水,她在第五大道上的百货店里正在向客人推销的香水小姐轻轻挥舞的小纸条上闻到过。她又吸了吸鼻子,香水那时髦的感觉里让人微微麻痹般的放纵和不甘寂寞,让人很享受。武教授很时髦,他们商学院的人总是大学里最时髦的一群人。她知道自己也是一个喜欢时髦的人,她喜欢商品那种带着虚荣和体贴的亲切诱惑。她常常参加大公司委托经济系学生做的市场调查,出入曼哈顿的大公司专卖店时,每一次走进底楼的铺面,琳琅满目的商品扑面而来时,她既使知道自己根本不会去买里面的任何东西,但也不由得满心通透,整个人都舒展开来。她闻着武教授的香水味,从李鸿章的阴影里摆脱出来。
“你的香水好闻。”简妮对武教授说,“是新款的Boss吧。”
武教授笑了,他闻了闻自己的手,说,“商学院的教授,总是不得不成为哥大最时髦的教授。”
“我们学校商学院的教授和学生也是全校最时髦的。”简妮说。
“因为我们永远是和市场在一起。”武教授说,“你也将会这样。你喜欢时髦吗?”
“我喜欢。”简妮肯定地说。
武教授点点头:“那就好。要是你不喜欢,在以时髦为本的市场上,你会痛苦的。要是你喜欢,你会象老鼠得到了一大块新鲜忌司那么快活。”他将自己北方人明亮的小眼睛微微眯起来,“时髦的感觉里有一点虚荣,一点点无伤大雅的虚荣,你要知道,这一点点恰到好处的虚荣,恰恰是市场最本质的动力。差不多所有成功的营销案例,都是从设计者内心在这种虚荣感觉的指引下工作,去满足消费者内心蠕动着的虚荣。”
“喜欢商品也是天生的吗?”简妮问,她想起Ray来,他总是视市场调查为苦差,他恨四季如春,灯光明亮的店堂,总抱怨在商店里透不过气来。他与亨利.史密斯倒常常来往。还是常常约好了去唐人街流连。
“对时髦的领受力当然是天赋能力,对商人,对经理人来说是很重要的天赋能力。”武教授说。
“Woo!”简妮欢呼一声。
从新泽西的shortline车站等开往曼哈顿42街汽车总站的公车开始,简妮就与自己脚上的高跟鞋展开了搏斗。那是一双围了一条紫红色边的灰色皮鞋,是婶婆留给简妮的高跟鞋之一,配铁灰色套裙。这鞋对简妮来说,有点紧,但却不能说完全不合适。婶婆穿鞋的样子很好,一点也没有走样。去挪顿兄弟公司面试的头天晚上,她按照妇女杂志上的介绍,将毛巾紧紧塞到皮鞋里,努力撑大它们。简妮在婶婆的衣服里挑了铁灰色套裙,五十年代风格的,裙子两边,开了旗袍式的叉,很稳重,又特别。她觉得这对要去中国当秘书的年轻女人,真是再合适不过了。或许那式样有点太奢侈,不象年轻人的,但给人一种有良好背景的印象,简妮认为,这种暗示比显得年轻重要。
简妮从没这样穿戴过。她感到那套笔直的套裙,将自己的身体和教养中的粗陋之气衬托出来了,倒象一块揉皱的手帕。她记得自己第一次穿上旗袍的时候,身上突然洋溢出一股弄堂女子的风尘气,那次她就被吓到过。简妮其实是怕穿婶婆的衣服的,她觉得,它们就象照妖镜一样。这次,她特地将自己的头发全部向后梳去,强调自己的眼睛,她知道自己的眼睛有种咄咄逼人的样子,她需要这眼睛的表情来捍卫自己,好象自己暗中有利刃在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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