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歌在下午第一节课上睡着了,被暴怒的何老师推醒的时候,留在她脑子里的最后一个
决定是把妈妈给的二十四元钱再保留最后一天,如果他来了,她一定要请他吃一顿饭。在老
师的目光里她温柔而忧伤地想:无论如何,他给她带来过她做梦都不曾想到过的快乐,她爱
他。
宁歌的心变成了一片开满罂粟花的田野,那花红得怪诞热烈,蕊却黑得不祥,开得竭尽
全力,像无声的嚎叫。
晚自修。因为夜色清凉,宁歌把教室里的窗子打开了,教室里隐隐飘浮着草和树最后的
清香。这气味使宁歌心里一动一动。
何老师站在讲台上,她今天用夜自修和班上女同学谈谈少女的向往。她说自己用一生的
体验准备这次谈话,灯光里她的皱纹全不见了,像心里有一束明亮的火,使她的疲倦的脸突
然年轻而振奋。宁歌第一次有了一种依偎到老师那儿去的愿望。她发现班上的男生在对面林
地里遥遥张望着。
何老师说白马王子是每个女孩子将长成女人的时候的最美丽的梦,她真心实意地向女孩
子们祝贺,祝贺她n]迎来了一个女人诞生的时刻。从这以后,大家都将感到人间有一种爱
情,能追求到它,是非常幸福的事。
丁丁突然问了一声:“老师你有吗?”
何老师摇摇满头白发:“没有找到。
女生们都愣住了。从来没有大人这样坦诚地向她们诉说失败,宁歌很想去抚摸何老师满
是皱纹的双手,~个不幸的女人的手总是干燥而饥渴的。
何老师说:“所以我非常希望你们不要再像我一样不幸,在一切都只有美好的梦想的时
候,千万要小心保护自己的这种感情,珍惜着它,这也是珍惜你自己一生的幸福。”她看看
坐着的同学们,在她眼里,每张脸都是一个人生的开始,都是她多少次幻想的自己可以重新
开始的那个时刻,她说:“如果大家相信老师,我可以作为一个年长但丝毫不权威的朋友分
担你们的苦恼和快乐,或者秘密。我一定尊重你们如同尊重大人一样。你们也许不知道,大
人有时候很真心实意想帮你们。”
晚风拂动了何老师的白头发。宁歌怜惜地想,不知道这白发里有多少遗憾和忧伤,她想
自己绝不会让老师伤心的。全班的女生都静静地看着何老师,每颗心里都有一种安宁,感到
有一只温和有力的大人的手在扶着她们的胳膊,让她们安全地渡过十五岁这湍急的小河。这
在大人只是回忆,但在孩子就是一切。
这一节晚自修,很遗憾只是一个从未发生过的幻想。
这天宁歌从车站回校时,发现一只黑得古怪的老猫从柳树边一蹿而过,差点把宁歌绊倒。
1985.11.25.
黄昏时分,办公室里只剩下何老师一个人。她十分喜欢坐在空荡荡的大办公室里等待天
黑。从年轻到现在,一直把在办公室和教室里忙碌当作最愉快的事,工作着是美丽的啊。看
到往昔的学生受到社会的尊敬,成为有名望的人,很愉快很幸福。她靠在椅背上满足地闻教
师办公室那种特殊的淡淡石灰味。
这时门突然被推开,推得这样猛,以致门撞着门背后的脸盆,咣地一响。从来没有人这
样推过门。何老师从玻璃板下压着的学生照片上收回眼光,心还泡在满足里,希望里。吓了
一跳。
宁歌在门口愣了愣。自从礼堂的事发生过以后,宁歌和何老师从来没这样眼睛对眼睛地
交换过。宁歌忍了忍,猛地摇了一下脑袋走进来,满脸渐渐升起掩盖不住的焦急。她轻声请
何老师开出门条。何老师只是看着她,在她面前,这个固执得很可恨的女生从来没这样失过
态。宁歌说妈妈打电话来说可以回家拿钱了,工资单到手了。何老师说天晚了,明天再说。
宁歌沉默了一会儿,说:怕明天拿不到了。
何老师只是不说话,她打开台灯,看着宁歌。她年轻时爱看苏联电影,很佩服捷尔任斯
基那一双有穿透力的眼睛,她从此也十分喜欢在谈话时凝视对方的眼睛。宁歌的眼睛里有一
种深深的焦虑和饥渴。
宁歌垂下头说,“我妈妈借了债,如果我不快去拿,她要给别人的。”
1985.11.26.
宁歌向车站后面的田野飞奔,暮色里看不清道路,但她止不住脚步,扑面而来的庄稼的
芬芳和心里的万般滋味使她喘不过气来。远远的,垛起的庄稼旁边,她看见那身影,在十五
天里,她多次想象,但除了记得高高的,瘦瘦的,其他无论如何想不起来了,现在她心里涌
出一股股亲切,还有宽宽的肩,还有宽宽的额头。他迎上来了,闻到烟味了,还有他身上才
有的一种难以形容的温暖的气味。宁歌猛地收住脚,一动不敢动,她突然感到眼里已贮满了
泪水,一动就会滚滚而落。
他轻轻握住宁歌的胳膊:“慢点跑,刚才真怕你一下子跌到田里。这可要吓得青蛙不叫
了。”他的声音里全是轻快全是欢欣。
宁歌把头猛地往旁边一偏,眼泪像打开了水龙头一样涓涓流下来。不远处,初升的月光
照亮了那水洼,静静的水洼。
他扭过宁歌的肩膀,宁歌感到他手上的热气透过毛衣盖在肩膀上,脊背上起了一层雾。
他说:“我不好,是我不好,十五天没和你通上消息,我光顾自己忙了,其实我来过一次,
在车站等了三个小时,后来想你一定在上课,我不能影响你,就回去了。你别这样,我见不
得这个。下次我再不这样。”
宁歌感到他的手从肩膀上拿开,又放上去,又拿开,轻轻落在头发上,迟迟疑疑地抚了
一下。宁歌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碎裂下来,碎裂的声音是一串串坠落着的音符,像八音钟。
不记得有人这样轻轻地,屏住呼吸地抚摸过她头发,她感到自己变成了慢慢流淌着的温暖的
小溪流。
宁歌睁开眼睛,发现前面月亮地里黑色的稻垛,非常像铁皮小屋。
两个人的世界多么好。
宁歌偷偷擦掉眼泪,说:“我没哭。”
他答:“对,你没哭,你只是没说话。”
宁歌走到稻垛下,阳光的气味从稻深深处弥散出来,她往稻垛上一坐,稻垛悉悉响了一
阵,托住了宁歌。他站在旁边不出声地笑了,在眼镜后头温和地看着她,宁歌高兴得大声地
呼叫,叫声真的吓住了远远近近唱成一片的青蛙。青蛙懵里懵懂地停了停,又唱起来。
他坐在宁歌旁边,肩膀轻轻撞着宁歌的肩膀,洒了一身的月光,月光清亮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