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听见龙中那古老的大钟又敲了,第一节夜自修下课了,远远听上去,钟声庄严,也
像充满了教养和智慧。
他说:“来找你要影响你学习了吧?你就要考高中了。”
宁歌说:“我要直升。好学生才能直升。’”
他说:“那你好好用功。老来找你一定要影响你的。要不,我以后只写信给你,到你上
了大学再来找你玩,那时候你就已经长大了,也安定了。”
宁歌说:“也许那时我已经死了。”她看着他那特别熟悉的手上的病,突然感到一阵忧伤。
他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你才会死。”
宁歌说:“车祸啦,考不上大学啦,理由很多。”这时她听到他身体里咕咕地有东西响,
猛地想到自己又是吃到一半饭丢下碗跑出来的,要是庄庆没看见,那碗现在还在黑乎乎的食
堂里放着。宁歌领悟到这咕咕的声音是在说大青蛙他饿了。
她拉起他,说:“我领你去一个好地方。”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在夜风荡漾的田野里,宁
歌把手指舒舒服服伸在他暖和的大手里,真有点舍不得走到有灯光和别人眼光的地方去。
她把他领进那干净的面铺,里面一个人也没有,桌子擦得很干净,由于小,像到了家里
一样。她买了最贵的面和熟菜。把带着体温的拾元钱放到账台上时,她暗暗庆幸没有先把钱
交给老师。
他说:“这是最后一块吃饭了,我要回去了。”
宁歌看了看他,什么也没说,乘他埋下头去吃面的时候,悄悄把刚夹到自己碗里的鱼放
回盘里。鱼眼睛没心没肺没表情地看着她突然塌下来的肩膀。她好像看到罗密欧与朱丽叶躺
在墓室里,他们都死了,面铺里的录音机轻轻放一曲华尔兹,很柔美,很抒情,美到了凄凉。
吃完饭走出灯光柔和的面铺,宁歌在风里打了个寒战,天上很快地跑着一大朵一大朵的
云彩,路过月亮时,月亮给它们涂上金的边,银的边,但过去了,又变得毫无光彩。宁歌摇
了摇头。
华尔兹远远地追过来。
她和他慢慢向学校走去,他慢慢贴住她的胳膊,宁歌只感到耳朵嗡嗡地响,身体像随风
飘荡的什么东西,四周环绕了许多柔和发亮的紫色。当他轻轻抚摸宁歌胳膊的时候,她垂下
了头,觉得自己变成了一片在大雨里吱吱作响地伸展开来的沙漠。所有的小草都在抚摸的雨
里伸直了腰。
走到树下,树下满是落叶,走到树外,地上满是月光,悠悠落下的树叶,使宁歌想起那
女人离开时飘拂的黑裙。
远远又听见钟声在响,是夜自修结束的钟,要关校门了。他突然抱住宁歌,说:“等你
长大了,我一定要爱你。”宁歌看到他的脸越来越近,赶紧闭上眼睛,嘴唇边却碰上了一个
温暖的东西。整个世界就剩下了呼吸声,站不住了。
我拼命刷舌头。舌头刷得好疼。庄庆说:“你怎么一下子这么爱干净了?我爸爸说不能
拼命刷牙,珐琅质刷坏了牙反而会黄。”我唔唔两声。用清水漱干净,但总觉得异样。
为什么要吻?这就是吻!少女的感情应该只是感情,情投意合,有共同语言,绝不应该
有其他欲望。这样会把本来纯洁美好的东西都弄脏的!他不该这样做!为什么不该,我不知
道,但我只知道这样做了我觉得弄脏了什么东西。我恨他。他会把我当成一个轻浮的女孩吗?
我是不是应当给他一巴掌?我全糊涂了,而且心里的确感到,这样吻能表示心里的感情,如
果他只是逢场作戏呢?他好像一点不费劲就这样做了,我一点也不相信他说的那些话。
我恨他,他为什么不问问我愿不愿意这样?他不尊重我!但如果他问,我会说好吗?如
果我说不好,现在会后悔吗?我们就要分手了,分手三年,以后是许许多多未知凶吉的日子。
我用力呼出一口气,细细地闻,没有别的气味。惶惶不安的心情使我特别恨他,我再也
不要看到他了。他使我变得多么堕落!要是有人知道了,还了得?我做下坏事了!
但是他这样一去要几年才能见面,这几年我就再也得不到曾得到过的快乐了。我想哭。
我放下帐子,钻进被窝,厚厚的被子包围着我,使我想起他的怀抱,把头放在他肩窝上
的时候,也这样舒服,有人爱的时候,心情会是多么晴朗啊。
我被自己这种喜气洋洋的心情吓住了,这是恋爱啊,雷莉莉只是交往过密,我这样还了
得,我还对这种感情喜气洋洋,我真的堕落了。会有人说,有其母必有其女。我用力擦嘴唇,
那儿有一点总也抹不掉的温热的东西,突然很疼,出血了。活该!我对嘴唇说,你活该。
1985.11.29.
走进教导处,宁歌坐到长桌对面的远远的椅子上,长桌这边是班主任、年级组长和教导
主任。桌上放着两封信,绿色的字,那么轻松那么欢欣。
何老师鄙夷地指指信说:“你男朋友来信了,宁歌我又看错你了,你真风流,快拆了读
吧,让老师也为你高兴高兴。”
十五岁的恋情是龙中和何老师最仇恨的。
读了。
年级组长说:“宁歌你看怎么办?”
宁歌看着长桌底下的一卷灰尘,灰尘在地上滚来滚去,像只皮虫。在这办公室里不允许
学生保留教师想知道的秘密,宁歌的沉默激怒了老师们。
教导主任打电话给母亲,又不在。何老师在一边说:“我给你个里委的电话,你打到里
委去,请组织上帮忙找。还找不到个把人了,有名有姓。”
宁歌突然开口了,翕动嘴唇时她又撕开了才愈合的口子,一缕鲜血咸咸地渗到嘴里,她
说:“不要叫我母亲来,我全告诉你们。”
说了。
老师们吃惊地互相看看,他们实在不明白十五岁也吻,淫荡的精怪!何老师心里说了句。
如果不是现在开放,外国电视电影蜂拥而入,孩子绝不会懂这么多。年级组长提高一步想。
“救救孩子!”教导主任心里吼叫着。老师们都严厉而忧心如焚地看着平静的女学生。他们
尚不知道,他们对她和盘托出爱情秘密的要求和严厉的眼光在把她推向什么地方。他们只觉
得这绝对是在把宁歌从肮脏的泥沼里救出来,他们是冲锋陷阵的勇士。
何老师送宁歌出来,问:“吃亏过了,该怎么办?”宁歌说:“你放心好了,再不会有事
了。”
1985.12.1.
要勇敢。我最后鼓励自己一遍,把手臂伸到脸盆上,用削铅笔的小刀划了一下,我想象
动脉一断,血会像开花一样喷出来,鲜红的血,但却没有,只流下一滴。
给大青蛙寄去了贺年卡。我长这么大,从未买过这样贵重漂亮的东西,每年看别人欢喜
地捧着贺年卡,在初冬寒风里,脸儿红红地走过,心里总向往。我能想象你得到远方的贺年
卡,心里会有多少温暖,像意外看到了一个亲切微笑。他也一定会笑的,我现在唯一的遗憾
是不能让他再吻一下,这是永别。
第二刀,更深一点,疼得一哆嗦,但我不怕。血还是一滴滴地渗下来,而不喷涌。傍晚
假意要回学校,妈妈说送送我。车站上没多少人,我发现我比妈妈高了,能看到她白发苍苍
的头顶。她才四十九岁,头发就这样白了。可丁丁的妈妈也四十九岁,却还穿着料子华贵的
花衬衣。妈妈苦啊。从今以后,她再不用为我读书苦七年,也不用生我的气,可以轻松了。
我在心里说:妈妈,我全部原谅你,永别了。我伸出手去抱住妈妈的肩膀,这是我第一次也
是最后一次拥抱她。她惊异地瞪大眼睛,粗声粗气地问:“怎么啦?”我心里一凉,原来妈
妈并不需要我的手臂啊。我松开手,说:“我怕你冷,妈妈。”这是永别。
第三刀,换一个地方。血管藏到哪里去了?生这么艰难,死也这么艰难吗?庄庆这些天
一直为我神出鬼没地生我气,我对她说对不起,在早晨阳光里她立刻微笑了。她的心像玻璃
一样透明,但我却一直在辜负她的朋友情意。我要道歉。我问她:“如果我死了,你会记得
我吗?”她一定以为我又开玩笑,说:“我会给你烧纸钱的。”谢谢,当她知道是真的时候,
她一定会为我烧一串的。
第四刀,又换一个地方。手臂上像打翻了红墨水瓶,脸盆开始有滴滴答答的声音了,好!
我头昏得厉害,血腥气冲上来,直想吐。门外传来地方戏喧杂的锣鼓声,我真讨厌这源源不
绝的才子佳人的爱情戏,我不知怎么能忍受到十五岁,在这争吵、俗气的锣鼓和幽黑潮湿的
角落里,像小老鼠一样地活到了十五岁,终于可以解脱了!可以看到天使了,可以听到哈里
路亚了。但血却又不流了。干了,皮肤绷起来,刀口像裂开的红红的大嘴一般。
第五刀,第六刀,第七刀。手臂变成一件裁坏了的衣袖。支离破碎,可就是找不到搏动
着的该死的动脉!乘妈妈去洗碗时,我对埋头喝酒的舅舅说:“你去找小王再谈谈吧,舅舅
不要离婚。”舅舅看了我一眼,像父亲般慈爱地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舅舅,我再不能使你
幸福了。我找了个碗,出去给舅舅打了二两白酒。舅舅奇怪而欣喜地看看酒又看看我,我说:
“这是统考第一名时学校发了一点奖金。”舅舅我从小把你当成父亲。我没父亲,我恨那个
父亲。
第九刀。我下了狠心,一直把刀尖往肉里割,伸到割不动的地方了,大概到了骨头,死
命一拉,温暖的血涌出来,弥漫到整个手掌上,手指多么苍白,这是死亡的颜色。瓦上有轻
而机敏的脚步声,肯定是那只阴险的老黑猫。黑裙女人说得很对。她真聪明,她画的浅灰色
的那朵云,是我心里飘出来的无穷的忧伤;那绯色的云,是我心里飘出来的无限遥远的希望。
第十刀。到那个世界我会美丽,有一个幸福的家,妈妈好,爸爸好,我有一张铺白床单
的小床,一个粉红色的小房间。
第十一刀。我能愉快地学习,博学多才,成为一个真正的文学家,永远不要考试。
第十二刀。再吻大青蛙一下,绿色表示纯洁健康,生长着的爱情。
第十三刀。下课以后,我站到陆海明身旁时,真吓得他往后一让,陆海明啊,陆海明啊!
我说:“希望你能实现你的理想,直升、大学、留学。”他涨红了脸,狠狠白我一眼。我这才
想起来,物理课上的小测验他没得第一名。他以为我嘲笑他,转身就走了。书包压得他一个
肩膀高,一个肩膀低。这就是我的同学。优等生。
第十四刀。我真笨,连死都不会。
夜深了,夜走了,早晨来了,妈妈没回家,舅舅也没回家,我要死。
宁歌写过遗言的新墙潮湿,干净。窗外是春天的蓝天春天的风。这楼像个新的开始,每
套房子都充满将要住进来的人们无穷的希望。七楼一共有四套房子。门不远不近相隔,第一
家敞开房门,把新刷的墙吹干,地上坐了一个精疲力尽但心满意足的姑娘,墙上的浅紫色像
白日梦。第二家关着门拼命地敲,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在指挥着一个喘粗气的男人,说:“再
大一点好下水。”那是在装洗衣机的下水道。第三家已经蒙上窗帘了,白纱的,上面有一朵
连一朵的盛开的玫瑰花,静静遮住里面的一切。第四家,就是宁歌在门口写了遗言的这一家,
一切都没开始,却在这房间里无形地回荡比真实要美的想象,使人觉得充满了希望。当一切
就要开始的时候是最美好的,就像宁歌的年龄。当然也是最艰难的。一切都那么好,可一切
都不知道怎样开始,一切都被彩色的幻想笼罩着,幻想是鸦片。在这楼道里,宁歌最后听见
的是天堂的喇叭声。哈利路亚。
不知谁把遗言刮了,就是那句:一时的痛苦换来永恒的自由。一定是大人干的,大人们
都恨死亡,恨死亡渐渐走近的威胁和气味。尽管他们也艰难,大人们还是愿意活着,他们是
大树,能默默抵抗雨雪风霜,能在每一阵普通的风里都找到快乐。因为他们长大了,走过一
条湍急的河到了对岸,变得有力而沉着。而宁歌只有十五岁。她是小树,树干苗条,却顶着
一个异常瑰丽的树冠,受不了。
宁歌是黎明以前爬到这七楼上跳下来的。那时候大人们在哪儿?男人和女人为自己的希
望累了一天,睡着了。他们不知道从他们门边走过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她不想活了。
他们没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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