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婚期正当酷暑,仪式冗长繁琐,他穿的黑色礼服,浆洗过的挺直领圈已被汗水浸得软耷,她被白婚纱一层层紧实裹着,早已从头到脚湿透,仿佛从水里捞了出来。他们一起步入席间,给宾客敬酒,在忙乱和喧哗中,偶尔相顾一笑,天气炎热,彼此的眼神却格外清明。
从前和他提起自己的家庭的时候,她有些自豪道,清末状元张骞曾称她的父亲杨荫杭为"江南才子",不想他也把张骞致他父亲的信拿给她看,原来在信中,张骞也称钱基博为"江南才子",她哑然失笑。
"江南才子"是否张骞敷衍送人的,不得而知,但她与这赞誉却是缘分菲浅,她"从一个'才子'家到又一个'才子'家",而且,她嫁的男人,也一样担当得起这四个字。
一个月后,他们双双离开了江南,从上海起航,乘船去了英国,有关婚礼的繁琐杂事都已经尘埃落定,他们终于有了两人平静相对的时光。
船行海上,猎猎的风吹过,空气中有咸凉的气息,他们都是第一次离家万里,旅途又漫长无际,不知何日才能抵达彼岸。遥望苍茫的海面,她陡然生了一种既甜蜜又惶恐的心情。
她常听他说自己"拙手笨脚",现在她才知道原来这个鼎鼎大名的才子分不清左右手,不会系鞋带上的蝴蝶结,甚至连拿筷子也是一手抓,在生活上,他完全失去了"翩翩风度",成了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孩子,处处依赖她。
她想起一个古老的词来,"相依为命",这一辈子,她都要照顾他了,尽管她也自小娇生惯养,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牛津大学秋季开学是10月份,他们抵达牛津时,学校还未开学,钱锺书已由官方安排妥当,进入Exeter(埃克塞特)学院,攻读文学学士学位,而她也接洽女子学院,希望能继续攻读文学,可是文学的名额已满,只能修历史,她又不肯,于是,她做了牛津的旁听生。
她偶尔去听课,大部分时候,她都待在图书馆里。牛津的图书馆古老而恢弘,中世纪建筑宛若一座城堡。还在东吴大学念书的时候,她便在图书馆中寻觅,想走入文学领域而不得其门。考入清华后,深感自己欠修许多文学课程。如今,到了以藏书丰富著称的牛津图书馆,又有大把空闲时间,她开心异常,于是定了计划,比照着文学史,一本一本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