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莎士比亚式的悲剧《舞台生涯》离美之前,他还拍了一部令人称
道的悲剧影片《舞台生涯》。那时《凡尔杜先生》放映之后,“非美活动委员会”
也暂时没来找他的麻烦。素来乐观的他抛开受审、听证会、影片受攻击这些给他
带来的痛苦,在1949年又开始思索新的电影题材。
他想到的题材是一个老喜剧演员,和一个年轻的芭蕾舞女演员之间发生的故
事,主题是艺术作品的永恒主题:爱。他说“世人无论披上什么新的外衣,他们
骨子里喜欢的仍是爱情故事。正如黑兹利特所说,情感要比智力更能吸引人,所
以它对一件艺术作品的贡献也更大。并且,和《凡尔杜先生》那种冷酷的悲观主
义相比,它完全是别具一格的。更重要的是这个主题鼓舞了我。”
《舞台生涯》的剧本长达750 页,1950年他修改了初稿,精简删节了不少,
到1951年完成了分镜头剧本。此期间,《城市之光》于1950年4 月,在美国再版
重映,获得了巨大成功,这无疑给了他颇大的安慰与鼓舞。同期他还编写了一部
芭蕾舞剧《科洛宾娜之死》,本来是想交给两个舞蹈演员演出的,但为了丰富《
舞台生涯》的内容与艺术性,他把它放入影片中。
影片的背景是1914年夏天的伦敦,曾红极一时到老丧失了青春、健康、名气
的卡伐罗(卓别林饰),身上似乎有着卓别林父亲那一辈人的影子,他的被人遗
忘和喝倒彩,与卓别林本人当时在美国的遭际几乎一样。
影片开头是暮色苍茫的街道,孩子们(由卓别林的孩子们扮演)围住一个演
奏管风琴的老艺人。这时,一个衣着整洁的绅士回到了小公寓,却老也开不了门,
原来落魄的名演员卡伐罗喝得大醉……他好不容易开了门爬上楼,一股特别的气
味又使他转回楼梯底下,……他破门而入,救了一个用煤气自杀的少女。
名叫梯丽的少女是舞蹈演员,她梦想成为一个伟大的舞蹈家,然后嫁给一个
青年音乐家。但她生病双腿麻痹,丢掉了工作,也失去了爱情……为了给少女治
病,卡伐罗将他最好的东西小提琴抵押给高利贷者,并想重操旧业。
一个游艺场老板告诉他,没有一家游艺场愿聘请年老的他了。
但卡伐罗一直在座客稀少的小地方,演滑稽的驯虱者……他晚上回到家,做
梦有了个伴侣即梯丽。他与梯丽合唱着一首《沙丁鱼之歌》,并在梯丽的帮助下
恢复了昔日的声誉……
梯丽可以下床,但没有卡伐罗扶助就不能走一步。卡伐罗告诉她由于老想着
悲惨的童年,所以患上了心理病,要坚强起来。为此,卡伐罗自己戒了酒,希望
重登大剧院舞台……然而,他的笑语、噱头观众却不欣赏,喝倒彩、起哄、扔杂
物。这是因为他老了,变得内向而矜持,过去与观众之间的那种亲密默契关系消
失了。老板请他不必再去……
他很晚才与梯丽见面,说自己完全失败了、绝望了。但梯丽却把老人以前鼓
励她的话回赠给他“现在你必须奋斗,奋斗,奋斗。”她激动地说着用足了力气,
竟站了起来踱着大步。看到自己这样,她不由自主地又笑又哭,心理作用导致的
麻痹症,被坚强的意志征服了……她一遍遍喊道:“我能走了!”那晚,她快乐
地与老人在伦敦的街上走了一晚。
梯丽又练习起来,卡伐罗以一个行家的目光认定她是块跳舞的材料,鼓
励并陪她上剧院应征。姑娘演得很成功,被聘在一部舞剧《科洛宾娜之死》
中当主角。她介绍卡伐罗去演一个小配角……梯丽上台之际踌蹰不前,她觉得脚
又迈不动了,卡伐罗严厉地训她并抽她一记耳光……
被逼上台的梯丽忘了一切,演得十分成功。舞剧的青年作曲家爱上了她,但
梯丽却爱上了卡伐罗,老人不愿意接受。剧院经理唯恐卡伐罗干扰了梯丽,另找
人代替他。卡伐罗为了不让梯丽的事业受到影响,并成全她与作曲家,躲开她出
走……
几年过去,梯丽红遍欧洲。她在战争爆发时荣归伦敦,但青年作曲家应征入
伍。偶然一次,作曲家发现了卡伐罗,昔日的老艺术家已成了深受凌辱的人。卡
伐罗靠拉小提琴沿门行乞……作曲家临上前线时告诉梯丽,梯丽为老朋友组织一
次盛大的义演……
卡伐罗想把这最后的演出机会,变成他重登舞台的风光前奏。他不顾医生警
告,冒着心脏病复发的危险,大喝威士忌。他先演一个理智而富感情的流浪汉,
再演出色的玩跳蚤者,最后演笨拙但爱抒情的提琴手……越演越精彩,观众如痴
如狂,有人喊“伟大的卡伐罗”。东山再起的光芒,在老人眼前闪现……
节目快结束时,卡伐罗力竭,不幸掉进乐队席的大鼓里。这个“绝妙噱头”
引起了观众的狂热,但疲劳使他再也爬不起来,梯丽惊慌……
痛苦的卡伐罗拒绝宣布停演,他要求人们把他抬到上场处……身着洁白舞纱
的梯丽,正在神秘深邃的森林布景前翩翩起舞……老人向她投去最后一眼……
这部悲剧影片,采用心理剧的形式,表演和对话十分精彩,每一句、每一个
动作都有丰富涵义。卡伐罗的命运看似悲惨,但其灵魂却凭借人的尊严和抗争的
力量,继续生存在一位“跳着舞、充满了活力的明天”的女舞蹈演员身上,生存
在他亲手发掘出来的人才身上。影片有力地肯定了人在这个世界上的崇高的地位。
法国著名电影史学家乔治。萨杜尔和日本电影评论家淀川长治都认为,《舞台生
涯》是一部深刻的和真正的莎士比亚式的杰作。
卓别林在片中饰卡伐罗,除了戏中戏他脸上不化妆,这是他第一次以本来面
目出现在银幕上。1952年是他演的新人物与他独创的旧角色的分手时间。
卓别林在1952年春结束影片拍摄后,对《法国影坛报》记者说:“我相信笑
和哭的力量,它是消除憎恨和恐怖的良药。好的影片是一种国际性语言……好的
影片是一种工具……我们已经有了很多毫无理由的暴行、变态的性欲、战争、凶
杀和歧视的影片。它们愈来愈助长了世界的紧张局势。假如我们能使那些并不宣
传侵略,而是说着普通男女的普通言语的影片,获得大规模国际交流的机会……
这或者能帮助我们使这个世界免于毁灭。”
1952年9 月初,卓别林结束了《舞台生涯》的剪辑。他抱着很成功的信心在
纽约举办了一次私人的试放映,观众一致起立向他欢呼。于是,卓别林携乌娜、
四个孩子和二儿子雪尼前往欧洲。这,一是乌娜不愿让年幼的孩子们受到好莱坞
的某些影响,急于送他们去欧洲读书、求学;二是赴英、法放映《舞台生涯》。
他在接见《法国影坛报》记者时,已宣布了访问欧洲的消息。
此前,他已向美国移民局申请了再入境签证。于是,移民局派了4 个人,带
了有关他的一尺厚的档案材料和录音机、速记打字机,到他家里来花了3
个小时“提出几个问题”:“你说你从来不曾加入过共产党吗?”“你有一
次发表演说,用了‘同志们’这个词,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他们突然问道:“你和别人通过奸吗?”
卓别林对这类非难已领教多次了,他不卑不亢地说:“听着,如果你们要找
一个法律专门名词,为了要我离开这个国家,你们不妨直接说出来,我也好结束
我的业务,因为我不愿在任何国家里做一个不受欢迎的人。”
他们尴尬地说:“并没有这个意思,凡申请再入境签证的,我们都要向他提
出这个问题。”
卓别林反问他们:“‘通奸’一词的定义是什么?”于是双方到字典中去查,
那人念了出来:“‘与有夫之妇私通’”。卓别林说:“据我所知,不曾有过。”
那人又问:“如果这个国家受到侵略,你愿意为它作战吗?”“当然愿意。
我爱这个国家……我家在这里,我已经在这里生活了40年。”“可是你始终不曾
入美国籍。”老调重弹。“这并不违法呀。并且,我在这个国家里是付税的。”
……
后来卓别林反问他们:“知道我是怎样招惹上这许多麻烦吗?这件事要感谢
你们的政府。”他们吃惊地抬起头,听卓别林说下去:“你们驻俄国大使约瑟夫。
戴维斯先生为了捐款救济战时的俄国难民,有一次在旧金山发表演说,但临去时
患了喉炎。你们政府一位高级代表问我是否可以代大使说几句话,打那时候起我
就吃尽了苦头。”
一周后,移民局在洛杉矶设了一个办事处,来电话问卓别林可否去一趟。
结果他在那里受到了“殷勤的无以复加的招待”,并很快办好半年的签证。
办事处主任亲切地把签证交给他:“希望您假期愉快,查理,尽早回来。”
他带领全家乘火车赴纽约。从西海岸的洛杉矶到东海岸的纽约,这次横贯美
国的旅程,使他摆脱了郁闷心情。全家人尤其是孩子们,精神上十分愉快。这时,
家中添丁进口,已经有了杰拉尔丁、迈克尔、约瑟芬、维多利亚两男两女。
走的那天令人百感交集。当乌娜在收拾行李时,卓别林默默地站在草坡上,
用矛盾的目光看着那幢他亲手设计的温馨如巢的房子,他经历过的最倒霉和最幸
福的日子的房子。想到就要离开那么美丽而宁静的山庄、花园,他不仅黯然神伤
……男仆、女佣、厨师都辞退了,他们与慷慨厚道的男、女主人告别时,都伤心
地流泪了……
9 月17日清晨5 点,他们在纽约港登上英国“伊莉莎白皇后号”豪华邮轮。
汽笛长鸣,巨轮出港后,卓别林与乌娜离开头等舱,走上甲板恢复了“自由”。
回望纽约,雄伟的帝国大厦逐渐留下了空中轮廓,自由女神像高擎着火炬在烟云
霞光中,仿佛是向一个英国艺术家、和一个美国女儿及他们的孩子挥手告别……
孩子们在甲板上尽情欢叫玩耍,卓别林和乌娜坐在帆布睡椅上。想到这次去
英国是一家大小,卓别林是那么激动,他感到自己已超然于这个世俗社会,仅仅
是一个带着妻儿度假的普通人了。浩渺美丽的海洋,荡涤着人的胸襟和灵魂。他
和乌娜恋恋不舍地谈起别离的友人,甚至聊到移民局工作人员的亲切态度,他们
就是这样善良宽容地以己之腹度人之心……
当海洋和轮船把博大和快乐带给他们的时候,美国某些人又一次伤害了
卓别林:第二天早晨,他们在吃早点时,无线电公布了杜鲁门政府的司法部
长、首席检查官的声明,说要对卓别林的“非美活动”进行公开调查。播音员还
附加了几句话,说司法部长曾发出命令,假如这位著名的演员要返回美国的话,
他将被扣留起来。……然而,官方声明说,在调查的结果没判明之前,政府也可
以给予临时的入境权利……这意思就是拒绝他再入境了。
是否仍再回到美国,对卓别林来说已无所谓了。从他内心来说,很想告诉那
位司法部长麦克和“非美活动委员会”那些不怀好意的人,对他们把自己装得道
貌岸然对别人恶意欺辱,已腻烦厌恶透顶。但是“越是上了年纪的人,就越有尊
严感,这种尊严感阻止让我们去嘲弄别人(《舞台生涯》中卡伐罗语)。”卓别
林尤其关心的是,他在美国的血汗财产,他怕有些不择手段的人去没收它们。因
此,他在船上对合众社发了一个声明,说要回美国去对司法当局的作法进行申辩,
说发给他的再入境签证并非“废纸”等。
此后的航行就没有宁日了,世界各地的通讯社拍来电报。在法国瑟堡停泊时,
一百多位欧洲记者登船。卓别林感到烦闷,但对他们的同情作出表示,午餐后接
见了一小时。因为是在法国的港口,他特意将法国政府授给他的红色荣誉勋位绶
带佩上。几乎所有的记者,都被卓别林的善良目光、满头白发和庄重安详的神情
所感动。
这位正直的艺术家告诉他们:美国移民局允许他再入境的诺言,与他离美时
频频祝他早归的礼貌态度;以及他仍打算回到他住了快40年的好莱坞去工作。当
然,如果能留居欧洲,也令他感到可喜。当有人再次问到其政治立场时,他说:
“我不是一个政治家,我是一个个性主义者。我信仰自由,我为人人,这是我的
全部政治见解,这是我的天性。但没有必要把我当作一个极端的爱国者,因为沙
文主义的结果就是希特勒主义。”
当关心他的政治问题的记者们安静一些后,其他记者问起了他的艺术。
他说:“除非我死了,否则我将不放弃摄制影片的工作。我不迷信技巧,不
迷信面部特写的镜头,我深信演技,我深信风格。有些人说我落伍了,有些人说
我合符时代,相信谁的呢?”他忧虑地替将来担心:“我们所处的世界已经不再
是属于伟大艺术家的了。它是一个骚动、混乱、痛苦的世界,是一个被反动政治
搞得到处乌烟瘴气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