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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诚龙 当前章节:15215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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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辑 贪官为清官奋力跑官

1.和珅是一头圈养的兽

开国之君打仗,守成之君打猎,恐怕是皇帝们最爱玩的两种游戏。打仗不是人人都玩得起的,而打猎却人人都可玩,所以几乎皇上都喜欢打猎。兵荒马乱时节人食人,顾不上吃野兽,所以野兽放肆生息繁衍,极好打猎却没人去打,人都打不过来,哪有机会去打猎?到了盛世呢,不好意思人食人了,因此爱上了山珍海味那一口,把天上飞的、海里游的、地上爬的都吃光了,哪来的野兽?没有野兽,可是皇上又要享受捕猎的快感,怎么办呢?那就养些家兽吧,养得肥肥胖胖的,然后放出来,直待皇帝纵马弯弓。

譬如乾隆皇帝就养了和珅这头家兽,供其儿子嘉庆玩上一把。

大家都知道,乾隆皇帝是历史上“少见的明君”,据说是非常“英明干练”的。大家也都知道,和珅是历史上最大的贪官,据说贪起来是非常“明目张胆”的。“和珅为乾隆朝第一权臣,骄横跋扈,天下皆知,岂以高宗之英明老练,而反不觉其奸,直至嘉庆四年,高宗既殁,始由仁宗正其罪哉?”检举揭发和珅者络绎于朝,如陕西监察御史曹锡宝、被誉为“烧车御史”的谢振定以及大文人纪晓岚,还有当过宰相的刘墉。这些“轻量级”、“重量级”的人物,暗地里打“小报告”或公开上“万言书”,三人成虎,乾隆对和珅就从不怀疑吗?和珅建的是高堂大厦,穿的是绫罗绸缎,养的是大奶小奶,家里堆的是金,砌的是银,“衣服、车马,皆有逾制之处”。乾隆那双“龙眼”看不到吗?和珅的大老婆死了,大官小吏个个去朝阳门外送葬,汲修主人昭裢(嘉庆朝袭礼亲王位)“亦从众而行”。送葬路上,到某村妇家里吃饭,老妇人说:“观君容止,必非不智者,今和相骄溢已极,祸不旋踵,奈何趋此势力,自伤其品?”果然,“不逾年,和相果败”。一个山间村媪,都知道和珅之贪,都知道其下场,地球人都知道了,谁说乾隆不知道?乾隆什么都知道,只是没谁知道乾隆“吾与汝有宿缘,故能如是,后之人将不容汝也”。这话是相当诡异的:一是说,放心吧,有我在,我会养肥你的;二是说,我死后,你恐怕得为我家做点贡献、做点牺牲。什么“牺牲”?猪牛马的“牺牲”嘛。

这样看来,乾隆是特地安排和珅作自己儿子嘉庆正式“登基”的“祭礼”的。和珅听了乾隆那话,没有生命的危机感吗?不会末雨绸缪吗?没用的!这是乾隆的安排,是乾隆特地给儿子留下做打猎用的“猎物”的。

乾隆心里是这么计算的:你贪吧,贪吧,反正你也吃不完,得留在那里。

国门朕都是锁着的,围猎场的篱笆朕扎得紧,你不可能把金子银子放到瑞士去存银行嘛,你插翅也不能把老婆、孩子、情妇、私生子先行送往国外,然后外逃嘛。和珅这么贪,确实是在挖乾隆家的家产与墙脚,乾隆知道。这家产给和珅,还是给儿子?英明的乾隆皇帝对这事情绝对是不糊涂的。但是,先放在和珅家里与放在国库里几乎没什么两样,随时可以把它弄到国库里来嘛,还可省些管理成本嘛。乾隆养和珅,就是替儿养肥猪。

果然,“和珅跌倒,嘉庆吃饱”。把和珅贪污受贿的财产从和珅家里再搬到国库里,好家伙,可用二十年啦。乾隆给嘉庆的物质遗产真是够丰厚的!

和珅仅是乾隆留给嘉庆的物质遗产吗?非也,更是政治遗产。据说,如果没有天敌,老虎也会退化成猫。也真是,看历代开国之君,都猛如恶虎,而到了末代之帝,几乎都如病猫。所以他们都要搞些“军事演习”,搞些“野外实战”,以便保持“昂扬斗志”。聪明的老皇上培养接班人就是这样,要培养一些家兽放到围猎场去,供儿试刀、试胆量、试身手。嘉庆没有经历过战争的历练,也没有经历官场的“残酷斗争”,能不能看守住江山?人家乾隆是“打猎世家”出身,深深懂得打猎能够培养“战斗力”。

他更深深地懂得,放纵真正的野兽,体制外的野兽,那是相当难对付的,也是相当危险的,但培养几只家兽,用体制内的家兽供接班人“练练手脚”,以防真正的“野兽”来袭,是安全的,也是十分必要的。这样,乾隆就养了和珅这头家兽。这样我们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乾隆刚死,尸骨未寒,嘉庆马上就下手了。乾隆于乾隆六十年九月初三一命呜呼,嘉庆第二天就把和珅给办了。乾隆死了,这是“举国悲痛”的“国葬”哪!放下老爸的丧事不办,先拿办老爸最爱的宠臣,这岂不是打老爸的耳光么?岂不是大不孝么?合理的解释是,乾隆在要死的时节,给儿做了一个“政治交代”:儿啊,我送个政治礼物给你吧,爹给你养了一头大肥猪,一只大老虎,趁这机会给猎杀了吧。这样,你就不愧是咱们猎手的后代。所以嘉庆把“国葬”放在一边,先办“国事”,他也就成为了吃肥肉的“美食家”,成为了打老虎的“大英雄”。

历史上的大腐败分子,在位时大腐大败,但是活得异常快活潇洒,过第得异常招摇无忌,而最后被“反腐败”给反了。其中有一个“规律性”的辑东西在起作用,那就是家天下“交班之际”,就着力解决前朝遗留下来的鲁腐败问题。比如宋之蔡京,在宋徽宗那里养肥,被宋钦宗宰杀;比如清之碧鳌拜,在顺治那里圈养,被康熙围猎。这些大“腐败家”,在前任领导的喜荫庇下,从“偷针”开始,到“偷金”结束,在这长长的过程中,难道从盔来没有露出“蛛丝马迹”?老皇帝那眼睛毒着呢,神目如电呢。有人说,官皇帝儿杀皇帝爸的功臣大臣,这是一朝天子一朝人使然。可上一朝天子与下一朝天子不是外人,都是一家人,干吗这么过不去?当然,在权力面前,有可能爹不认儿,儿也不认爹,但是更多的是爹为儿着想,家天下要一世二世乃至万世而为君啊。这哪里是什么斗争?要往斗争上说,那岂不是儿反爹?儿是不怎么反爹的,儿要继承祖业,将革命进行到底的。皇爹把贪官养大,是给皇儿留下一份政治遗产,由皇儿来处置,实际就是开国之君打仗,守成之君打猎。新天子登基,往往要杀前朝大臣,这里头也是政治,他要借人头立威啊;那么如何来借人头呢?最好的办法是借腐败者的人头,不仅没人反对,相反啊,大家都会口颂万岁,纷纷上表,大表特表皇上圣明。封建王朝,反腐败在相当程度上不是“法制建设”的武器,而是“政治文明”的利器。

这种方法,在非家天下的体制里不能用,在家天下的体制里常常用。

可惜农民出身的朱元璋不太懂。最聪明的朱元璋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就是他在位时节把贪官都杀尽了。他想,杀尽了贪官,子子孙孙可以高枕无忧睡大觉了,结果呢,其子孙没什么可试刀,就真的一个个睡大觉去了。

2.越腐有人越欢呼

王亶望是江苏巡抚王师的儿子,王师是清朝树立的清官模范,但再怎么清廉,家里银两还是有的,牵系到子女锦绣前程了,后门也是要走的。

比如这个王亶望吧,数理化没学好,但有个好爸爸,给他捐了个官,连科举考试都不用,直接当县长了。

凡事都有个前因后果,王亶望后来有杀头的后果,委实有这个前因。

乾隆把他从浙江调至甘肃任藩司,就是基于以下两点考虑:一是老子英雄儿好汉,他爹是清官,以血统推断,他也该是清官;二呢,王亶望捐资当了官,参加了革命,就是朝廷的精英。当了官都是得提拔的,乾隆把他从浙江调任甘肃,也是正常调动,正常给干部升级嘛。

王亶望是在甘肃藩司任上出的事。因考虑到干部队伍以及先富起来的社会精英那里有个悖论:他们种子好,条件优,但儿女读书总是不行,若完全实行高考分数线一刀切,他们的子弟有被挤出“精英阶层”的危险。

所以,清政府从顺治六年开始制定了捐监政策,即:“令民输豆麦,予国子监生,得应试入官,谓之监粮。”这是说,向地方、向国家贡献若干石粮食,就可以发个秀才文凭,从而可去参加科考。当然,还可再捐粮食,直接授官,王亶望不就是这样当的官么?问题是这个政策实行之后,弊病丛生,一是官家与商家嫌买粮食麻烦,直接折算成银两了,使捐监粮以做国家储备粮的初衷落了空;二是,大家都不愿做亏本生意,买官花了小钱,那就得卖官大赚钱。乾隆隐隐然有个感觉:赚了这些人一些碎银子,可能会因此坍塌自己的好江山,他觉得划不来,所以,在乾隆三十一年,这个捐监政策被取消了。

捐监叫停,对其他地方没有多大影响,但对甘肃这个贫困地区影响颇大。甘肃十年九旱,一旦灾荒了,如果没有国家储备粮,那可不得了,所以乾隆三十九年,时任陕甘总督的勒尔谨向乾隆打了个报告,要求重新实施捐监政策。乾隆组织开了一次理论务虚会,讨论捐监问题,最后决定,给甘肃一省开个政策口子,重薪实施捐监政策。乾隆一再强调:“积贮监粮,为备荒赈恤之用。”核心政策是,只准捐纳粮食,不准折成银两。

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也。王亶望来到了甘肃这个“政策特区”,解放思想,开拓创新。怎么解放思想呢?就是大胆地闯禁区,大胆地搞特第区。怎么大胆呢?就是不唯上,不唯规,只唯钱;上面规定不准将粮食折辑算成银两,我就将粮食折算成银两;上面只准将监粮人国库,我偏偏将银窨两人私囊。王亶望在甘肃搞了不少新政策、新措施,比如,按照上面的规落定,捐监起步价是50石粮食,他把这折算成银两47两。给你捐监得填表喜啊,得盖章啊,得发个本本啊,服务费加工本费是8两,共55两;55两还不行啊,王亶望还“上有老”——上有老领导嘛,“下有小”——下有小官的们嘛,他把这些成本都计入里面,其中,赡养上与抚育下都是2两;还有不可预计的事情要应付,打了预算l两,加起来是60两,整数,给百姓少了找零的麻烦了嘛。

这个特区的特别政策,各位仔细一看就知道有一妙处:王亶望把上面的领导与下面的干部全部纳进了他的笼子里,要腐败大家一起腐败,谁也不能站到岸上。大家都拿好处,你不拿吗?为了拿着方便,王亶望有个制度创新,他首创了个“驻省办”,要求各县各府都在省城建立办事处,“令设各州县坐省长随,遇有需索,即令人向坐省长随通知,以便送信给各州县”。有什么需索呢?就是王省长家里准备建房了,老婆准备过生日了,小妾准备旅游了,孩子准备留学了,就通知办事处,办事处再通知州县送钱来。当时甘肃有句顺口溜:“一千见面,两千便饭,三千射箭。”意思是,给1000两银子,可以跟你见个面,给2000两,蟹你吃个便饭,给3000两,可以给你办事了。

王亶望这样干着,干得有声有色。到任半年,他向乾隆汇报工作,说已有19017人捐监,捐纳粮食80万石,三年后,共有捐监生15万,收到监粮600万石。这么多的粮食得有储备库,得国家拨款啊。于是,大笔大笔的银子转移支付来了。王亶望既然政绩如此突出,那么不提拔就对不起干部了,就体现不出用人的政策导向了,所以,乾降就把他调任浙江去当巡抚了。

这家伙调到浙江后,有桩案子牵系到他。他感到山雨欲来,有可能将被双规了,他急了,他这么盘算着:我给国家做点儿贡献吧,乾隆应该保护对国家有贡献的人嘛。于是他向乾隆表态,我捐款给国家搞建设,不是要治理海河吗?我捐50万!结果聪明反被聪明误,这么露富哪行?他被双规了。

甘肃的案子因此浮出水面。案子一查,叫乾隆吓了一大跳,朝廷的干部不是坏了一个啊,整个甘肃的干部无一人没卷入其中。

现在轮到乾隆伤脑筋了。按照乾隆自制的法律,“数在一千两以上者拟斩监候”。如果有法必依,那么甘肃全省县处级干部都得掉脑壳,甘肃干部不全部空了吗?反腐败也得实事求是嘛,乾隆专就此案修改法律:两万两以上者判处死刑,立即执行;一万两以上,二万两以下,判处死刑,缓期执行;一万两以下者,再议15000两的,那算了吧,反腐也得与时俱进呀。为了适应反腐新形势,乾隆对腐败的立案标准一下子从贪腐一千两银子提高到一万两!

照这司法解释,相关部门把名单报上来,乾隆还是吓了一跳,得判死刑的还是多啊。乾隆本着实事求是的精神,再次出台了司法解释,贪污二万两以上者,如果以前有年终考核得了嘉奖、立了三等功什么的,可以免死。呵呵,这个司法解释出台后,挽救了一大批干部,最后只有52名被处死刑,被发配、被抄家者194人。

一个省,县处级干部可以数千计,乾隆时没那么多,千儿八百大概是有的,科局级更多。但这个案子按照乾隆的说法是全省都烂了,而被处理者却不上200,其他干部呢,得益于你腐败我腐败大家都腐败,得益于乾隆把腐败的纸面立案标准由一千两提高到一万两。反腐败被抓大放小,他们没啥事了,该当干部的继续当干部。

腐败的人越多,腐败的面越广,腐败者就越“安全”。王亶望拉大家来共腐,也许并没有形成这种理论性的韬略,但从造成的客观事实看,许多贪腐者因此尝到了甜头.这让那个位居九五之尊的乾隆也有了忌惮。乾隆一再提高杀头门槛,本意哪里是什么宽仁?如果把一省的官员都杀光了,形成权力真空,西北就会出乱子。

3.道光的特供早餐

道光皇帝所居的时代与其他各位皇帝一样,是实行两套经济体制的。

这两套体制的施行地域,以皇宫墙脚为红线,皇宫内实行的是计划经济,衣食住行都给保障;皇宫外弄的是市场经济,生死穷富自个儿弄去。比如明朝,皇宫里的平时用度每年财政得安排120万两银子,不消费完是不行的,皇宫外就恐怕没有这个预算吧。比如慈禧太后那里,就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每天要宰杀两三百头猪,一二百头牛,脂粉费啊车辆购置费啊防寒防暑费啊也都有常度。皇宫外的人吃了上顿没下顿,有几人每天必须杀猪?皇家的闺女有花戴,其他人的闺女怕也很少能够扯上二尺红头绳扎起来。皇宫里的计划经济,都是财政打足预算,太监搞政府采购,采购什么、到哪里采购都是有规矩的。坦白地说吧,这种经济是以特供为主要形式的计划经济。

这种计划经济肯定是难以看懂的,何况这种经济本来就不上墙,即使上了墙壁,也没几人能够看得懂。但是,道光皇帝的特供早餐,我们可以看得懂。据说,道光皇帝是个好皇帝,别的不说,他很富有中华民族的节俭美德,“观国史所载,帝节俭之德,亦不可及,至暮年尤甚”。这话说的是道光皇帝之节俭美德是没人可比得上的。“然帝或思食一物,而知其价甚昂,则止而不索”。他想吃东西了,都要先问个价,如果价格很高,他就不吃了。比如他想吃鸡蛋,内务府给的价格是每枚七八两银子,道光皇帝就常常省着不吃。但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皇帝也是人,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哪能不吃昵?

有天早晨,道光皇帝想吃粉条汤,他对内务府的负责同志说:这粉条汤得这样这样,得如此如此……道光说的其实并不复杂,无非就是放些辣椒、加些鸡汤、撒些胡椒粉之类,“帝偶思食粉汤,命依所言之制法制之”。领导有所好焉,下面岂有不满足的?内务府的负责同志马上就报了一个坚决落实这一指示的特供方案,呈来道光皇帝审批。道光看了报告,傻了眼,他看不懂啊(对财政预算之类的报告,我们凡夫俗子常常看不懂,实在用不着自卑,皇帝都是特别英明的,都看不懂呢!),报告上写的是:为了坚决落实领导打算早餐吃粉条汤的指示,特请安排财政预算7.5万两。

道光皇帝弄不明白,不就是一碗粉条么?哪需要烧那么多钱呢?内务府的同志于是把实施细则抛了出来:您想吃粉条,应该专门建设一套楼堂馆所吧;您想吃粉条,应该专门安排厨房里的一班事业编制吧;您想吃粉条,应该专门安排采购员、服务小姐等一千人马吧;您想吃粉条,必须安排这么多人,还应该专门成立粉条特供局吧。“内务府上言,若依此制,须另盖一厨房专人司之,需经费6万两;常年费需1.5万两。”内务府负责同志的思维肯定是对的,我们常常是这么办的:领导不想走路,那么我们得给其买辆专车,得修条专路,得建个专门车库,还得建个轿车专门制造厂。

问题是,道光皇帝是个节俭的好皇帝。道光皇帝他突然想吃粉条汤,是因为他到红墙外吃过一次,那里价格低啊:“朕知前门外有一饭馆,能做此汤,每碗只售四十文耳,每日可令太监往购之。”看来,道光皇帝是个明白人,不是个冤大头,那谁将是个冤大头了呢?在内务府,必须得有冤大头,没冤大头肯定是不行的。既然领导当不了冤大头,那么只有让百姓当冤大头了。

道光的办法简单易行,可操作性很强,对饭馆老板而言,尤其是利好消息。老板虽然未必可以皇家特供粉条挂牌匾,但打个皇帝指定产品的广告应该没问题,结果呢,他的饭馆被封了、被取缔了,他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过了几天,道光想吃精条了,内务府的这个负责同志说:粉条买不到了,前门外之饭馆已关闭。

这家饭馆的主意打得不错,把饭馆设在首脑机关旁边,定价肯定是高的,四十文一碗汤,不低,一般百姓怕也消费不起,但与内务府的政府采购相比,再高也高不到哪里去。内务府的经济必须保持高位运行,不如此,那内务府的一干人马去哪里喝西北风?现在,私营经济居然冲击了官营经济,居然冲击了大清王朝的经济秩序,把政府的价格体系搞了个稀巴烂,那不该死么?内务府自然是马上就给打击了,马上就给取缔了。

道光皇帝听了内务府的汇报,据说他长叹了一声:“朕向不为口腹之欲,滥费国帑,但朕贵为天子,而思一汤不可得,可叹也!”呵呵,当了皇帝,也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扳得弯的。比如内务府这个官家经济,这个既得利益集团,道光就扳不弯,所以想吃一碗汤都吃不到,所以道光叹了一声,所以当时也有许多人帮着道光皇帝发感慨。

道光皇帝为自己吃不上一碗汤而叹息,可是,谁为那开饭馆的老板失去了谋生的一栋楼,失去了求生的一条路而叹息呢?道光为自己的生活受到影响、内务府为荷包里的财政负增长而叹息不已,谁为百姓失去了生活来源而哀民生之多艰呢?

4.和珅制定的反贪条例

本来是个贪官,干的却是反贪工作;本来是该受法律惩罚的人,却在制定惩罚人的法律,本来当是最清瘦的部门,却是最可分肥的地方。这情形,按照易中天先生的说法是:中国的事情,最不好讲。

譬如这个和珅吧,从目前为止的记录来看,大家都知道,和大人是中国巨贪,但大家可能有所不知的是,和大人曾经主持制定过一则反贪“和一条”,这“和一条”叫做议罪银,也叫罚银,又称自行议罪银。这“和一条”的适用范围是多为一品以上督抚大员(当官当大了,实在是特殊的,当然得制定一部特殊法),其主要内容是:凡大员触犯了法律法规,犯了渎职、违例、包庇、侵贪等不法情事,那么,你自己看着办。你的事情有多大,你就出多大价,是上缴1万两银子,还是1方5千两,这就看你的革命态度,看你的思想觉悟。态度好,觉悟高,响鼓不要重锤,好,那就没事了;态度不好,觉悟不高,好吧,那你等着敬酒不吃吃罚酒吧。自己犯了错误,先是自己认识到位,自己处理到位,这议罪银又叫做自行议罪银,就是这么来的。

可能出乎你的意料,大清王朝的领导干部自觉性确实很高。议罪银这“和一条”出来后,掀起了一个自觉“革命”的大高潮,据中国第一档案馆保存的《密记档》记载,乾隆五十一年和五十二年,官员交纳的议罪银特别多:

巴延三因辖区内民谭老贵自缢身亡一案奏缴自行议罪银八万两;

巴延三因盐务事,福康安代奏巴延三自行议罪银十万两;

西宁因“办理不善,商人拖欠甚多,请限八年缴纳”自行议罪银八万;

和珅代李天培因“遣犯逃脱,重囚监毙”奏缴议罪银四万两;

三宝奏缴自行议罪银共十一万两:

李质颖奏缴自行议罪银十四万两。

政策就是经济啊!这“和一条”开始实行,为大清王朝开辟了一个经济增长大点,财源滚滚,简直成了另类国家税务局,公务员几乎个个成了光荣的纳税人,个个争相缴纳“个人所得税”,这样,使皇上也特别高兴,巴不得他手下的官员犯点事情。比如,曾经惊动大清王朝的浙江巡抚王亶望案,王氏大贪特贪,贪得惊动了中央。中央派了钦差大臣阿桂到浙江查办,王氏二话不说,低头认罪——不,是认罚:“自知罪重,自认罚银五十万两。”乾隆挺高兴的,这么一诈,就赚得了这么多银子,谁不高兴?

乾隆于是交代办案人员,这事就算办完了,“只可如此”,还让老王继续工作吧,说不定下次还会缴五十万呀。若不是王亶望牵系到甘肃大案,他一定会为大清王朝鞠躬尽瘁地缴纳议罪银的,死而后已。

大清王朝从这里尝到丁甜味,举凡刑事案、民事案、渎职案、贪污案,都套这一条来处理。以往,官员犯事,常常用小命来抵罪,常常用职务来顶罪。现在不行了,你的狗命不值钱,不要你的命;你想把帽子当票子抵押犯罪?也不要,大清王朝的帽子三五几文就可以制定一顶,而你犯事,可以从你那里榨取好几万来!这算盘大清王朝比你会算,想用几文钱的帽子来逃避缴纳几万两罚银?休想。甘肃知府闵鹗元在其任内贪污公款1.98万两。案子暴露出来后,这闵知府说,我的事情交“吏部”处理吧。

闵知府大概是这么谋算的:到吏部去,处分结果是摘掉帽子,或者还坐几年班房,但那银子可以归自己,从班房出来后,可以安享晚年。所以,他不想接受那个“国家税务局”的议罪银处理。掌管这个“国家税务局”的和珅眼光很毒,一眼就看出了闵知府心里的小九九:“试想交吏部乎?仰革职?”你想到吏部革职了事?没门!老老实实交议罪银吧。于是令闵知府“以十倍罚出”,共计缴纳19万两议罪银。一个赚了笔大财,可以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一个仍然官复原职,仍然可以用帽子去大肆搞钱。腐败与反腐败,实现了“双赢”。

当然,这不是腐败一方愿意这样“双赢”,应该说是反腐败那方愿意这样“双赢”。反腐败的往往这么干:你出了问题?没事!让我提了你的款走,你还是继续当你的官吧。

那些被议罪银处罚了的官员,于是也就成了鸬鹚。贪啊贪,吐出来,再贪啊贪,再吐出来。贪了吐,吐了贪,兢兢业业地贪,老老实实地吐,贪污工作干得那么勤勤恳恳、那么任劳任怨。据说鸬鹚很贪食,一昼夜它要吃掉3斤重的鱼。一条35厘米长、半斤重的鱼它能一口吞下。吞下后是在自己肚里消化么?当然,它也吃了不少的,但多数被泡翁挤出来了,渔翁就这么养鸬鹚,就如和珅养贪官。但和珅这个渔翁,其实也是一条大鸬鹚,正所谓“和珅跌倒,嘉庆吃饱”。

中国的事情真的不好说。

5.抗拒从严即回家过年

如果可以由我选去哪个朝代当官,我想来想去,还是选魏晋南北朝。

按理说,宋朝是最好的,宋朝最优待文官,但是,在宋朝不能犯事。状元郎陈世美当上了皇帝的乘龙快婿,包公说铡了也就铡了;一代文才苏轼,投放到牢房里弄得死去活来;还有如“夕贬潮阳路八千”的事情,简直像炒一碟小菜。其他朝代看来也不错,但是,屁股常常挨板子,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可不是好玩的。魏晋南北朝当然也不是很完美,比如战乱时期多于安稳日子,但是当官还是蛮好的,再战乱,当官的首先还是有保障的。单就官员犯事后得到的处分,你就会真切地感觉到:这时期皇恩浩荡啊。

按照经济学家厉以宁先生的幸福感定义:没有广大群众的穷苦就不能体现少数精英的幸福。在魏晋南北朝,恰如斯言啊。在这时节,王法对下里巴人犯罪是实行“零容忍”的,其立案标准可不是2000元,而是两把稻草的。南朝齐孔秀之当吴县县长,县里有个10岁顽童偷割了邻居田里的一把稻谷,吴县长特别“震怒”,是可忍孰不可忍!立刻签单拿人,有人劝日:懵懂小儿,当以宽大为怀啊!王县长就训了此人一顿:“十岁使能为盗,长大何所不为?”“咔嚓”,把这“小蟊贼”给杀了;北魏李洪之当秦、益两州刺史,到任即宣布一条“禁令”:凡带刀行者与抢劫同罪。行人带刀就是起了杀心,起了杀心就该杀头,“咔嚓”,“咔嚓”,“咔嚓”,一杀就是三四百,据说这里“治安状况”特别好了,从此“路不拾遗,郡无劫盗”。“零容忍”还真是“成敷显著”。

有对比度才有幸福感。在魏晋南北朝,当上了官,那么就从此进入了“自由王国”,只要你守住了“不反皇帝”的底线,那么,你爱干什么你就可以干什么。“违纪”的事情干了,一点事也没有,“犯法”的事情干了呢,也没什么事情。即使犯了前朝与后代规定的“死罪”,只要你能够坚持“绝食三天”,那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了了之。“举贤不出世族,用法不及权贵”。有好处全得,有坏事全无,这样当官的“好”时代,哪里有?

譬如吧,暴政的秦始皇发明了“连坐”法,一人犯事,不但全家遭殃,而且全村也得遭殃的。这个连坐法的条文里,没有规定村里的世族该连坐,也没有规定不该连坐。在往朝,那都是“有福不同享,有罪即同当”的,到了这时期,世族长期都是超然于法律之外,不在其律之中。据说这个问题曾引起广大人民群众的“强烈不满”,刘宋朝“高层”因此对这个问题进行了广泛“调研与研究”,最后的结论是:世族犯事,庶民必须连坐,而庶民犯法,世族可以不连坐。如犯罪非常严重,那么士大夫可以让奴婢去顶。奴婢大都是士大夫的通房丫头,应该说是他们的“副职夫人”。犯了事情,一把手超然,让二把手三把手把责任担当起来,以示负责,表明了“以法治国”的姿态。

在南北朝当官的妙处还不在这里,妙的是其立案标准不是2000元为底线,恐怕是5万、50万两银子吧。更妙的是,他们对官员搞的“刑侦手段”特别好玩。秦汉以来,官员如果当上了“犯罪嫌疑人”,那么往往都会“大刑伺候”,朱元璋更是剥皮揎草,逼着他“老实认罪”。而南北朝呢,他们用的是“测立”法,官员若是犯了贪污、渎职等等犯罪情事,就把他推到一个高一尺的圆顶土垛上,每天“罚站”两次,每次“罚站”7刻。

古代每一昼夜划为100刻,7刻大概是一两个小时吧,“罚站这么久”,得让他恢复体能啊,所以,完成了一天内两次“罚站任务”后,可休息3到5天,然后再审。当然旁边会有审讯官时不时审问一句:“你贪污了吗?”或是“你渎职了吗?”或是“你强奸良家妇女了吗?”只要你闭口不答,连续“罚站”几次,每次都不认罪,就可以免除“刑罚”。

上面说的是一般干部,到了更高级别的干部,那就不用“罚站”了。

在外面让干部“罚站”丢人现眼,多不雅观,有损形象不是?所以,大概到了刺史府官那一级,不用“罚站”审问法,用的是“断食”方式来“逼供”,也就是犯罪嫌疑人被“双规”以后,关在“屋子”里,不给他饭吃。

当然,每天都是可以喝粥的,那粥有无营养就得看这官平时与司法人员的关系如何了。关系好的,可能喝得上八宝粥;关系不好的,那就对不起,是稀粥了。这边喝粥,旁边依然还是有法官在审。如果你连续被关了1000刻,依然行使着你的“沉默权”,那么,恭喜你,没事啦,可以无罪释放了。

不论是“罚站”,还是“断食”,这里的关键是你是抗拒还是不抗拒、是坦白还是不坦白。如果坦白,既然你自己都承认了,那还有什么话可说?关黑屋子里去吧;如果你抗拒了,你坚决不认罪,那么,好,你是个意志坚定的好干部,国家需要这样的好干部,继续当官去吧。坦白从宽,如果你还年轻,那么有牢给你坐的,直把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如果恰好是过年时节,那么,坚决抗拒吧,你马上就可以回家过年了,“巨额财产来源不明”?哦,那是疑罪,疑罪从无,没罪。

6.你不知我也不知

东汉的杨震先生不大敢做贪污之事。杨市长去东莱任太守,巨野县县长王密赶忙越过县界来迎迓,把杨市长安排到自己的地盘上视察工作。夜半时分,王县长“走夜路”,敲门来汇报工作,顺便把密码箱呈上来。杨市长不肯收,王县长于是就“劝说”:“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况且三更半夜的,没谁知晓。”杨市长正色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何谓不知?”据说,王县长只好悻悻地把金子重放到密码箱里去了。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这四知里头,大家都应该明白,前“两知”,是杨市长打的官腔,等于是说:行贿是党纪不容许的啊,是法律不第容许的啊!有资格纳贿的,谁没在台上这么说过?后“两知”才是真语,辑许多的贪墨案子被拱出来,就是因为你知我也知。其中的“你”若是被双喜规了,一五一十把行贿的情况交代出来,“我”能不承认?是直接送的,落“我”在场,“你”在场,哪里耍赖去?杨震怕就是怕这一点。有怕就好,暮力一怕,就怕出来一个“四知”佳话流传的清廉好领导来。

你知、我知这两知,其实是压在贪官头上的一个挥之不去的梦魇。若官是你不知我也不知,咱们不直接交易,成立一个中介公司,成立一个行贿受贿的办事处,那多好!历史上还真有这么做的。这创举是一个没读多少书的太监李莲英弄的点子。

李莲英是个通天人物,能够通达最高领导榻榻米边的,都是通天的,所以,他是地方官员公关的第一人选。但是这家伙不太好接触,省长来京办事,他都可能睬都不睬,何况市长县长那六品七品芝麻官。他也不爱下基层去刮地皮,平时不太往地方去搞视察、搞检查。“凡外省大官来京陛见者,均谢绝不与通往来,即有造谒者,亦不答拜也”。实在是一副油盐不进的凛然模样。但是,若想升官,却“非夤缘李莲英不可”。这给当时的大官、小官出了一个大难题,其难度真不亚于没火箭却想上月亮会嫦娥啊!

“有关道某者,得赀甚丰,人都谋干,欲升擢疆吏重任。”这个关道,在地方上贪污了一笔钱,他觉得自己有钱了,应该升官了(有意思吧,贪了大钱就觉得有资格当大官),想升一级,去当封疆大吏,给国家“担更重的担子”。有告之者日:这事情没有李莲英绝对办不成。可是,这个关道在京城钻营了近乎半年,怎么也无法接近李莲英。侯门深深深似海,皇门呢?

这个关道几乎死心了,一天,“忽有旧友某京曹者”来拜访关道先生,听说他这么不开心,就邀请他去白云观一游,散散心,没想到竟碰到了李莲英陪“太盾驾临也”。其实,这关道看到的只是一个“信息”,他要直接见李莲英,还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看到个背影就了不起了。尽管如此,这个关道的眼睛瞬间发亮(在官场里混惯了,捕捉攀缘领导机会的水平真的很高强啊),“乃牵京曹衣出,至院中,乘树阴小坐探以己意”。这关道的意思是:李莲英经常来这里,一定与道士的关系特铁,把道士摆平了,就等于把李莲英搞定了。这京曹说有点为难:“吾与道士虽甚稔,然李轻易不肯为人绍介,虽言之恐无效。”而关道自然觉得这个“京曹老友”说这番话,其实是在抬高“要价”,马上就说:“吾此行已拼二十万,苟得当,尚当别为足下寿也。”这京曹自然假意推脱一番,暗地里早已心许,答应替他“摆平”道士。

其实他们两人都不知道,白云观早就是李莲英的受贿“办事处”了的,而道长是这里的“驻京办主任”。李莲英把这办事处选在这里,不显山不露水。佛道之地,是神圣之所在,谁会疑心?谁疑心就是对佛的大不敬。道长是“四大皆空”的人,谁会怀疑到他头上去?在这里,没有不能谈的,只有谈不拢价的。20万?少了。关道只能管付款,不能与道士见面,他想直接跟道士去谈,道士一口回绝。道士只与京曹谈,京曹转述道士的话说:“彼已索三十二万,道士须五万,然则,殆非四十万不能办也。”这里,到底是锣打鬼,还是鬼打锣?关道哪能知道?既然那么想当官,那么就得任由他们宰割了。关道也就咬了咬牙,40万就40万,“苟达目的,必竭力为之”。

40万送了出去,这关道心里七上八下的,中介公司靠得住么?会不会是“无业游民”打着领导亲戚、朋友的旗号?谢天谢地,这是真的公司,非皮包公司,是真能够办事的,不是搞诈骗的。钱送上去了,事马上就办了,立竿见影啊。“不旬日,谕旨下,关道竞得放某省巡抚,始终未与李一见也”。同志们哪,这官可是省部级要员喔,没有什么烦琐的“研究研究”,也根本就不用等到“换届”才换任,这办事效率特高啊!关道觉得爽呵,几乎像到超市里购物一样,钱一数,马上就可以提货;而人家李莲英更爽——“始终没与李一见也”。你以后想拱李莲英都没法拱,人家见都没见过你,谁相信他收了你的钱?告你“诽谤”罪去!

李莲英据说是不受慈禧太后之赏赐的,每有封赏,他都拒绝,也从不向慈禧太后提解决“职级待遇”的要求。“莲英终身不过四品,恪守祖训,虽太后赏之,勿受也”。所以“太后以为知礼,而不知其在外间招权纳贿,早有九千岁之称也”。李莲英一个太监,他要当什么官呢?他很会想啊,他不在官场里,自然,反贪官反不到他这里来,他官都不是,你反什么贪官?李莲英“庚子以前,前后共计所得,已数百万”,而“庚子以后,八年之中复事搜刮,所得不下二百万”。既然“你知”、“我知”的问题解决了,自然也就“无知者无畏”,放肆地去贪了。贪污受贿这么多,一点事情也没有,反贪污从没反到他头上来,得益于他那“中介公司”的好点子啊,他开创了买官卖官的一个“新时代”。所以,即使他的靠山倒了,西太后见阎王去了,他也一点事情都没有,没谁来揪他,他的日子也过得特别逍遥,“及太后崩,得以富翁之资格归老纳福矣”。他以贪贿之所得,当他的寓公去了,安享晚年去了。

7.带秤与带权

要员们走州过府,应该带什么去呢?今儿个带的是西装袋子,能够装红包与购物卡、银行卡就行了;过去几年,带的是车屁股,大包小包往车屁股后一塞,啥都搞定;上溯十几年,得带上尼龙袋子或者麻布袋子,那些土特产都是散装没包裹的啊;再上溯,一直上溯到元代,诸位猜一猜,应该带什么下去呢?哈哈,应该带一杆秤,干什么用?称银子呗。

元代后期的腐败搞得实在不像样子,“上下贿赂,公行如市,荡然无复纪纲矣”。下至讨米的老朱朱元璋同志晓得了:“臣操威柄,官以贿求。”上至“躲进小楼成一统”的读书人叶子奇也知道了:“及元之将乱,上下诸司,其滥愈甚。”闹得天天待在九重宫里依红偎翠的皇上也听说了:

“声教未洽,风俗未淳,吏弊未祛。”腐败会亡国的啊!元顺帝就怕起来丁,准备“整顿衣裳起敛容”,不再搞“垂拱而治”,打算祭起“乱世重典”手段,重振纲纪。可是谁是贪官、谁是清官、谁是能官、谁是庸官?

这个问题是革官僚命的首要问题,不把底子摸清,重拳打谁、重典击谁?

元顺帝在这个问题上倒是清白得很,他决定派“钦差大臣”到全国各地“微服私访”:“若稽先朝成宪,遣官分道奉使宣抚,布朕德意,询民疾苦,疏涤冤滞。”这个命令一宣布,一时间长城内外、黄河上下,钦差大臣满天飞。

这些人是干什么来的?是反腐败来的。老百姓当然挺兴奋的,想来黄河将清,光明在前,多年冤狱将见皇天,谁不欢欣鼓舞?可是呢,不是高兴得太早了,而是白白高兴了,原想的是来了一群“啄木鸟”,哪知道来的是一群“大蝗虫”!原先将那些“土青蛙”喂得比较饱了,现在又来了一帮“财中饿鬼”。“官吏黑漆皮灯笼,奉使来时添一重”。原先官吏够黑的了,像一重厚皮把灯笼罩住,现在不是把那层“黑皮”扒掉,反而加了一重“黑皮”,更加暗无天日了啊!那些官吏听说皇上派了“风宪官”来,先是吓得尿了裤子,后来高兴得大呼小叫:“来嘛,来嘛,不就是添双筷子?”听说“风宪官”来,警车开道,歌舞夹道,一边到边界相迎,一边到宾馆接风。

腐败是一桩喷喷香的大餐,腐败者单独吃了“烂肚肠”,“腐败者”与“反腐败者”一起吃了则“喷喷香”。这些“钦差大臣”到腐败者的餐桌上是“添一双筷子”的事,丝毫也不影响他的食量,因为他们还会叫:

“小姐,加几个菜。”而且因为不再担心有谁来“影响食欲”,所以大胆地大快剁朵。原先10个碗由百姓埋单,现在加到18个碗,依然是百姓埋单,所以百姓凭空就多了8个碗的负担。

这些奉使,名义上是来捣“腐败桌”的,实际上成为了来吃“腐贱餐”的,所以这些“肃政廉访司”,“所至州县,各带库子检钞称银,殆同市道矣”。他们一个个带着一杆秤,根据腐败者的“腐败程度”来“论价”称银子。你腐败得该判一缓一,你得交×两银子;你腐败得够判死缓了,你得交×两银子;你腐败得够判死刑,得判“株连九族”,那你看着办,你该拿出多少两银子?童叟无欺,按“腐”论价,一杆秤给你称,够公平,够公正,够公开吧。这情形,元代百姓用了四大“天地”来形容,“奉使来时惊天动地;奉使去时乌天黑地;官吏个个欢天喜地,百姓家家啼天哭地”。

为什么这些“奉使”能够这么明目张胆地带秤来搞“检查”?为什么那些“土皇帝”这么老老实实把银子送到他们的秤钩上?无他,权力故尔。成立新的机构,不管是临时机构还是固定机构,他们想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权力”。元代的这些“奉使”实际上只是“临时动议”,没有入编的,但是他们把“反腐败”抬得天高,也确实有天高,但他们不是真的把反腐败看得天高,他们为的是趁机要挟索取“天大的权力”罢了。在出发之前,他们在皇帝那里弄到了“先斩后奏”的“上方宝剑”。元顺帝授予的权力大得吓人:“体察官吏贤否,明加黜陟,有罪者,四品以上停职申请,五品以下就便处决。民间一切兴利除害之事,悉听举行。”这权力够大了吧,市长县长想杀就杀,民间一切事情悉听尊便。所以这些反腐败的官员就敢于带上一杆大秤横行天下了。以权力制约权力,权力在权力的内部循环,只会让权力在权力间转移或分享。

8.唐太宗给贪官发奖

在酒桌上迟到了、说错了话、敬酒敬错了顺序,大家都是要吆五喝六地大喊“罚一杯”的。可是“罚”字多不好听啊,于是便有人喊:“不是罚呢,是奖一杯。”奖字多好听啊,结果往往都是“罚酒”不吃吃“敬酒”,咕噜咕噜把那酒喝下去了。罚酒敬酒其意一也,反正要把你灌得够戗才罢、醉得半死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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