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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诚龙 当前章节:153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4:30

天塌下来,关我何事?

有人说,这主要是因为慈禧挪用海军军费搞六十大寿庆典去了,这当然也是事实。领导要钱,首先保证领导,这是搞财政工作的干部常常遵守的“第一原则”,但国家可以花千万给领导办喜酒,却无一万十万买一炮吗?“翁文恭以帝师而兼枢密,预闻军国,实隐操大权……光初朝局,系翁一言。”既然翁同稣一言九鼎,一言可以兴邦,一言可以丧邦,那么,即使慈禧太后要用军费做“喜酒”,翁氏为什么不进一言?不进言也罢,不可从其他渠道解决一点?政府财政常常是孕妇之奶,挤一挤,多少是有一点的。翁氏可以给其他人奶,但就是不给李鸿章。山河破,社稷碎,黎民悲,源自翁、李两家族的个怨私恨。

一方面,翁同稣不给钱,另一方面,他又死力主张开战。李鸿章是主和派,他知道其水军有几斤几两,所以坚决主张求和,而翁同稣则以保家卫国的爱国主义大旗为号,非要主战,“甲午之战,由翁同稣一人主之”。

在翁氏心里,水军一败,就是李鸿章之败,就是彻底把李鸿章搞垮的天赐良机。他的理由又是多么堂皇,我爱国,你呢?你不打,就是卖国。翁氏的这一招比曹操还狠,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人多有不服者,而翁氏挟国家以令诸侯,理由更正当,谁敢调皮?莫说李鸿章,就是慈禧太后也忌惮得很。这里,翁氏的爱国不是愤青式爱国。愤青爱国,心地单纯,“无私”愤怒;而翁氏这种爱国,是政客式爱国,他心里的小九九是借此机会把其政敌摘垮,而且还要搞臭。

翁氏与李氏都有着超能量,因为他们不是挟持的一根棍子、一块泥巴去打,而是用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去打人的。用棍子去打人、用泥巴去打素人,不过是棍子折断,不过是泥巴碰碎,而用国家、用民族呢,常常是国罂家衰败了、民族遭殃了。压垮清朝,不单是某一根稻草。翁李之斗,却是最其中一根稻草。把李鸿章搞得狼狈不堪,国家也更难收场了。但百足之壹虫,死而不僵,清朝还没完,翁、李之间的折腾依然没完。吴永的绞子冀西狩》记载着这样一件事:甲午海战后,李鸿章四面楚歌,成为众矢之各的,但因为有慈禧保着,倒也虎半死而威未全去。虽然被摘掉了直隶总督寻一职,但仍然占据着大学士的头衔,也就是军职没了,行政职别还在。翁怕氏想一并给夺去。翁氏一直有块心病,他虽然为帝王师,但没有当过“首{相”。如果使李鸿章把位置腾了出来,那么,他就可以过足官瘾,所以,他多方使劲,想叫李鸿章引咎辞职。李鸿章呢,偏要素餐尸位:“要我乞休开缺,为翁叔平作成一个协办大学士,我偏不告退,教他想死!我老师的(艇经>,正用得着。”这里的“我老师”,就是曾国藩。李鸿章不辞职,目的是什么?是为大清?是为慈禧?是为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都不是,一半是因为权力还在手,可把令来行;另一半呢,就是为了与翁同稣“继续战斗”到底。

李鸿章一直“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专司对外交涉。甲午战败,还是得通过外交来收拾残局。弱国哪里有外交?既已是斗败了的公鸡,那清朝就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了。日本漫天要价,要清政府割地,李鸿章知道日本那狼子之心,除了割地,几无他法,所以主张“割地求和”。既然这是李鸿章的意见,那我翁同稣就不能同意。割地求和,或者是再次开战,如果都站在真正爱国的起点上,那只是“主义之争”,谈不上谁对谁错。求和虽非长久之计,倒也可以“以空间换得时间”;求战打赢了,自然是好事,但若是再输,那地要丢许多了,民也要亡许多。谁好谁孬,谁可行谁不可行,都可以“争议”,都可以“权衡”,而翁李之争,是什么呢?你说要上山,他偏说要下水;你说要下水,他偏说要上山。李鸿章说,既然如此,那么请您翁老人家去日本谈判吧。翁氏就以“未曾办过洋务”,得请“洋务专家”亲自出马,把李鸿章置于火山口,他站在干地,享受清凉。

李鸿章当然也不是吃素的,他也常常到慈禧太后那里去告翁同稣的阴状,翁同稣说要改革,李鸿章说老祖宗的法度改不得。于是也就形成了清朝的“两党制”,一个后党,当主席的是慈禧,副手是李鸿章;一个是帝党,当主席的是光绪,副主席是翁同稣。两人斗了军事,再斗内政,然后斗到外交:你翁同稣站在于地看把戏,那我也让你来火海里玩一玩。李鸿章经过运作,果然把翁同稣弄到“总理各国事物衙门”任上来了,什么感觉呢?

“日伍犬羊,殆非人境”。天天跟不讲理的畜生打交道,实在不是人待的地方!

以国家作棍子,以社稷作棍子,以民众“生命财产安全”作为政敌间的倾轧工具,并非翁、李二人始,也绝非翁、李两人终。翁同稣占据了财政位置,那么李鸿章的军事部门就莫想出气。以人而废一项事业,何止相闻于翁与李?我的政敌搞教育,那么教育休想发展;我的政敌主管科技,那么科技就别想进步……这事情多普遍啊,只是如翁李之斗,国防事业、国家安危,也能够如此么?

不该如此,而竞如此,可知这官场里的官人是什么东西了!这里也可以套得上“好制度可以把人变好,坏制度可以把人变坏”这一句话:官场是有个“官对子”铁则的,只要是个官,那么他就对应着占有公共资源。

财政部门管钱,人事部门管人,两部门之一把手相好,则我帮你弄钱,你帮我进入。如果交恶呢?则你卡我部门的人,我卡你部门的钱。这就是说,如果两人是“对联”,人好事业也会好,你帮衬我,我帮衬你,你帮我部门,我帮你部门;如果两人是“对头”,那就我孬你也得孬,你坏我的事业,我也坏你的事业。政敌间的私恩私怨常常演绎为公共事件,原由就在这里。

前面已经说过,官场有个“搞路子”铁则,单有这个铁则还是解读不了官场文化的,得与“官对子”铁则对照着读,才能略入堂奥,才是完整的官场文化。“搞路予”铁则与“官对子”铁则互为因果,互为巴掌。

翁、李互相搞对方的路子,都是运用“官对子”规则的,也就是说,都是运用公共利益作棍子的。于是,一个人的私仇被无限放大为公恨,官小一点的放大为部门与地方之恨,官大如翁李则成为民族与国家之恨。他们是没有什么怕的,倒是越斗越起劲。遭罪的、用鲜血用脑壳来替其埋单的呢?则全是百姓了。

7.接跪才接轨

细节决定成败,这可能是真的,至少外交问题就没小事。一个马掌钉坏了一个国家的事情,实在是挺多的。比方说,百多年前,美国要与咱们太平天国来搞民主对接,兹体何其事大?却因为在一只膝盖上没有达成协议,这次国际接轨硬是没接成。

不知道是属于爱国还是属于卖国,洪秀全闹革命的时候,与外国是挺友好的。有一回,有只大船在长江上使劲向南京划来,太平军举炮将轰,忽然看到船头升起一面白旗,那头传了话来:我们是美国船只呢,不是清兵。太平军以此告洪秀全,洪秀全指示说:不要打,咱们不但容许他们过境,而且更要与他们通商:“彼此通商,理所当然,今我驱苛暴异族之满虏,救人民于苦难之中,将来事定,只有洋烟,再勿来中国,其余自由贸易,无所禁止。”将来革命胜利了,除了鸦片烟不准卖到中国,其他什么都可以搞自由贸易。洪秀全不但把外国船只一律放行,而且派遣懂洋务的洪仁歼去上海,去与英、法、美等国领事交通友好。

其时,美国也正在闹革命,林肯为了解放黑奴,他们也在打南北战争,惺惺相惜,思想就容易沟通。天国既与美国引为同志,美国也愿与天国结为同调。美国领事对洪仁歼说:“敝国正以解放黑奴,有南北州之战。天王为人民争自由,实东方太革命也。天王曷遣使敝国,一通交好?”这话,有点给洪秀全戴高帽,“天王为人民争自由”,这是谈不上的,他在南京当皇帝,给人民争了什么自由?只是给自己争了想干啥就干啥的绝对自由。所以,对美国领事这话是不必当真的,他只是懂得顺应中国国情,给领导戴顶高帽罢了。重要的是,美国领事这里明确透露了政治信息,他们愿与天国建立外交关系。

洪仁歼把这个绝佳消息带回到南京政府。很幸运,洪秀全脑子还没进水,或者说进水还不太多,他特别高兴,立刻草拟国书:“太平天国告美国大总统,前上海贵国领事,以贵民主意上书,书达金陵,经东王阅过并呈朕览,以贵民主,远居海外,音问不通,翻然肯来,实洽朕意。特遣朕弟仁歼,远使贵国。朕闻贵国人民,事皆平等,以自由为主,男女交际,无所轩轾,甚与我朝立国相合,朕甚嘉许。一切交涉事宜,可以朕弟仁开往返。凡贵国人民,来我国者,皆上帝子孙,必以兄弟间相待。以后两国,永久和好,朕有厚望焉。”我们先且别说事实如何。在太平天国政府里,事皆平等吗?在太平天国政府里,男女皆自由吗?在太平天国政府里,国家以民主立国吗?也别说洪秀全能够闹得那么大,从这里看出了,他是蛮有政治智慧的,是懂得见人讲人话,见鬼讲鬼话的。见子民,他讲集中,见美国,他讲民主。但是,如果我们不就事论事,而是就话论话,洪秀全这段话,除了一口一个“朕”读着别扭之外,其他的话倒也顺眼,称得上是讲人话,其中关键词有“平等”,有“自由”,有“民主”,理念先进得很。对平等、自由、民主,洪秀全“虽不能至,而心向往之”,有这份心,且鼓励一下先。

先有船上贸易通话,次有上海平等对话,再有美国领事向太平天国传话,然后有太平天国向美圉喊话,如此良性互动,让数千年的老大帝国跟人家民主大国搞国际性接轨,看来是没问题的了。哎,如果这次接轨成功,中国历史将如何写呢?估计既有深切的现实意义,更有深远的历史意义吧。现实意义是:太平天国从失败走向胜利,再从胜利走向胜利,也是未可知的;历史意义呢,真的深远着呢,不用在下在此饶舌。

可惜,一只膝盖把这天大的事弄坏了,不但太平天国亡于这只膝盖,后来的历史也差不多亡在这只膝盖上了。

事情是这么发展的。美国接到洪秀全的那份国书之后,高度重视,果然派遣特使来了南京,他也手持国书,“使至金陵”,等待着搞一个隆重的签字仪式,互换国书。但是,这个历史性的时刻最后并没有来到,一只膝盖使两国(太平天国虽然僻居江南,也是自称了国的)曾经所有的努力全部放空,前功尽弃。美特使来到南京敲定仪式细节的时候,与洪秀全搞僵了:“洪氏必欲屈以臣礼,使之跪拜。”呈国书时,洪秀全要美特使跪着,美特使不跪。一个一定要求跪着,一个一定不跪着,谈来谈去,怎么也谈不拢,结果呢?“美特使竟不投国书,悻悻返”。一个“竟”字,何其坚决,一个“悻悻”,又何其遗憾。美国特使也就带着这种复杂的心情回国了。花老大力气来搞中国接轨,最后是接了个鬼,什么鬼都没接。

以膝盖来接轨,实在是中国的老特色了。到俺们中国来,谁不跪着,谁就别想办成事。唯一的例外好像是在南宋,那次是倒了一头,堂堂大宋向蛮夷小国跪了一回。大宋打金国打不赢了,要讲和,金国说,讲和可以,但你得跪着给我讲(都是中国人,学习天朝礼仪学得很快的啊,谁强谁是爷)。这场面弄不下来,眼看战争在即,最后双方妥协了一下:咱们领袖宋徽宗有毛病,不能跪,且由咱秦桧代叩如仪吧。金国顺水推舟,答应了,这才勉强互相递交国书。舍此之外,咱们中国与其他邦交交往而不让人家亲自跪着,几千年好像找不出几回。

从盛清到晚清,李鸿章说是中国数千年未有之变局时代,这话可能有点夸大其词。但能说没变吗?不能,还真变了。一直以天朝自居的天下第一老子,被入家打得趴伏地上了;若说变了呢,可还真没变,革命传统精神代代传呢,本来是孙子了,硬是还要充爷,身子虚空而架子不输人。乾隆末年,英国马嘎尔尼使团来华,人家时机是精选了的。趁着乾隆皇帝祝贺80岁生日,人家的礼物也没少送,从钟表、光学仪器到新式火炮,一大堆,这么讨好着,是想与大清建立外交关系,以便自由贸易。而最后无功而返,也是缘于膝盖:马嘎尔尼怎么着也不肯弯曲自家的膝盖,向大清皇帝跪拜!这时节还好理解,这时节清朝虽然已经渐渐内干,但其看上去还是外强的。到了第二次鸦片战争,大清国这头骆驼近乎瘦死了,却还在喊着叫人家把膝盖弯在皇帝面前:英法与大清打起来了,而美国却还没与大清闹翻,他们派出使节来斡旋,却进不了紫禁城。为什么?因为大清叫美特使跪着向大清汇报,哪怕跪一小会儿,意思意思也行。美特使申明,他的膝盖只跪上帝和女人。这时候了,人家还会向你跪?

是国体改变一下事大,还是一只膝盖不跪事大?是让战争继续使民众生灵涂炭事大,还是膝盖跪下去让一人的面子好看事大?这得看站的位置,这是屁股决定脑袋的事情。对老百姓而言,自然是前者事大;对皇帝而言,自然是后者事大。

一只膝盖,实在不是小事。两千年来,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儒家主义。儒家的理论核心是什么?一是仁,一是礼。这个仁字十分可疑,对民众实践了什么仁?实践了多少仁?难说。多半是以会议落实会议,多半是以文件落实文件。但礼字却是几千年如一日,落到实处,落实得特别到位。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几乎从来没有乱过套。咱们文化的精髓都在礼字上了,礼的载体是什么?是膝盖。辜鸿明先生就说,膝盖之所以能够打弯,是因为它天生是用来跪的,膝盖不要跪了,还要它干吗?膝盖之跪与不跪,问题大矣哉,其中存在着不可调和的文明冲突呢。

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

按这个道理来说,洪秀全不应该让人家用膝盖来接民主之轨的。大清是一直拥护“膝盖接轨”的,洪秀全是大清的敌人,他应该反对这个才对。可在这个问题上,洪秀全与他的敌人站在了一边了。费解吗?不费饵的。洪秀全这类家伙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他反皇帝,但不反皇帝那把椅子。他如果把某个皇帝拉下了马,跪,那还有什么味?

那他自己就上那位置去了,若没谁莫说洪氏政权如此,黑氏政权,白氏政权也都会这样:要我接受你的轨,你得接受我叫你跪。这话翻译成政治用语就是:你要保持我的永久性权力,我才接受你的所谓民主。以膝盖接钢轨,以大火接洪水。呵呵,这就是洪秀全式接轨。所以,洪秀全那回搞的太平天国接美国大民主的轨,最后全泡了汤!

8.官场处处皆潜伏

朱元璋是特爱使用潜伏的。老朱在打江山不要说了,那时节派遣潜伏打入敌人内部,谁也无话可说。即或现在,牵系到敌我双方,也就不管人权隐私权什么的,该派人潜伏依然派人潜伏。但让人难解的是,革命胜利了,都是一边的了,军民一家亲了,老朱延续战争思维,运用潜伏比战争时节更厉害。

历来皇帝都喜欢上早班,半夜三更喊天光,做臣子也苦。有个臣子叫钱宰,与老婆温存一番尚不满足,一看表,到点了,得上班了,若迟到被人挂了出勤可不好玩。可是大冬天的,有老婆的被窝多暖和啊。他就嘟嚷着,咿咿呀呀吟了首诗:四鼓冬冬起着衣,午门朝见尚嫌迟。何时得遂田园乐,睡到人间饭熟时。见到领导朱元璋,老朱说:“小钱啊,你做了一首好诗啊,但有个字用得不妥帖,朕可没嫌过你迟啊,尚嫌迟改成尚忧迟就好啦,就境界全出了,忧国忧民,有忧患意识……”这边厢朱领导在点评诗歌,那边厢小钱已是吓得冷汗浃了一背。这诗是半夜做的,只有被窝里的老婆才听得到,老婆现在还在床铺里,怎么比发手机短信更快?老朱这潜伏厉害!问题是,若小钱与老朱是敌我,他倒可以排查潜伏了,但小钱与老朱是一边的,他明知有潜伏还不能查!

清朝更爱用潜伏。大家都知道一个典故。有介读书的,关着门在那里一心读着圣贤书,忽然,一阵风不期而至,把他那书页吹得哗哗响,这读书人灵感突来,吐了半边诗: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五绝也有四句啊,这人刚做了两句,就被潜伏的人给抓了!

清朝有个最厉害的“毛局长”,叫雍正,跟朱元璋朱局长一样,他把潜伏发挥到了极致。那年春节放假,状元郎王云锦闲着没事,家人说是三缺一,喊他上桌打桥牌,打着打着,少了一张牌,怎么也找不着了。假过完,去上班,雍正局长就问他:小王啊,放假在家里搞什么活动啊?小王答:没干什么,就与老婆孩子玩牌。雍正说,好像没玩到尽兴吧?小王答:是啊是啊,玩到半途,少了一张牌,玩不下去了。雍正从袋里掏了一张出来:是不是这张牌啊?小王一见,正是那张牌,顿时尿了裤子。雍正却表扬道:小王诚实啊,德才兼备,不欺君!

山西军阀阎锡山对潜伏工作特别重视,他有新办法,他寓潜伏于服务之中。他招募了一批十三四岁的童子军,封闭式学习三五个月,分配到军首长师首长那里,每人两名。这些侍应生到军长师长家,啥活都干,扫地、倒茶、磨砚……领导家的活计都是他们的工作,概括起来,就是一个任务:什么时候都不能离开首长一步。领导要与老婆关起门来娱乐,怎么办?好办,侍应生有随时进入领导卧室的权力,领导的一切都在这些侍应生的眼耳掌控之中。侍应生的另一工作是,每天将领导的一言一行写成起居注,直接寄给阎司令阎锡山:军长今天上茅厕三趟;师长中午骂某团长王八蛋…..袁世凯搞潜伏也是高手,最主要的方式当然是安插亲信,把自己的人安排到下属那里当副职。那些一方诸侯若存异心,反叛方案还在酝酿之中,这边老袁已是了如指掌。对一些重要人物,他的潜伏花样更多。比如耄袁当总统,黎元洪当副总统,老袁将黎氏安排居住在中南海,所有的警卫都是老袁的人。这招学的是朱元璋、雍正用太监掌控官员的方法;其二,隔两三天,再派一些高级领导去与黎副总统那儿聊天套近乎,及时掌握黎副总统的思想动态。老袁对冯国璋呢,那潜伏是古典与现代相结合,中国国情与外国手段相结合。简单一点说就是把中国纳小妾制度与外国007之类使用女间谍结合起来,若编成电视剧,是很有看头的。老袁先是请了个家庭教师,叫周砥,当然首先给她洗脑,叫她永远忠于革命忠于袁,然后教给她一些潜伏业务知识,比如如何套话,如何送信什么的。这些都达到了毕业水平,他就对冯氏说:老冯,我这里有个漂亮而贤惠的好姑娘,给你做小吧。冯氏一听,当然高兴,吹吹打打就娶了去,没想到娶了特务到身边。这女特务特忠诚,老袁曾有感叹:“予豢养左右数十年,高官厚禄,事到如今,无一人不负予,不意一妇人,对我始终报恩,北方文武旧人,当愧死矣。”从朱元璋到雍正到袁世凯再到阎锡山,他们搞潜伏虽各有高招,但有一样是相同的,都是上对下搞。所以,大家都知道身边都是潜伏,也不敢清查出来,唯一活命的方法是,做领导心目中的老实人,说领导爱听的老实话,做领导喜欢的老实事。

可是,下面的人就这么老实下去么?官场里的上对下,不是潜伏,是明伏,最少也是半潜伏半明伏,官场里的下对上,才是真正的潜伏。下对上的潜伏,那可不能像上对下那样明目张胆,得开动脑筋想办法。想什么办法呢?现在是相当有难度了,不可能像老朱一样安排锦衣卫,不可能像袁世凯一样安排警卫员,甚至不可能像阎锡山一样安排童子军。虽然可以给领导安排个二奶,但不能安排小老婆,安排二奶三奶,那作用的确有,但有时也有限得很:领导与二奶在一起的时间毕竟有限啊!电子眼?窃听器?都不可能,怎么办呢?王跃文先生的《国画》里,地方领导对上面的领导搞潜伏,就想了个好办法:从县里挑选一批姑娘,先是进行月嫂培训、家政培训与思想培训等等,打造一支政治可靠、相貌可餐、业务可入的潜伏队伍,送给上面各级各部门领导家里去当保姆。编制在县里挂,工资由县里发,福利到县里领,甚至伙食都以请领导品尝绿色食品的方式由县里送……这样,这些保姆也就稳稳地潜伏在领导家了,举凡研究人事、开发项目、安排资金、领导好恶、夫人爱恨、小蜜喜怒以及领导贪腐、领导赌博诸般不法情事等等信息,也就源源不断地输送回来了。

这一招,一般人怕是想不到吧?在官场,上级给下级,下级给上级,同级给同级,安排潜伏的方式是多而又多的,到底有哪些方式?到底是怎么安排的?估计一般人不知道,我们知道的是:官场极有可能处处有潜伏。

9.半粪主义

闹不明白这事应归入美文精选,还是该纳进谋略精粹。说是谋略么?

编辑先生把它发在美文版,美文都是鸡汤,人吃的,不是吃人的;谋略呢,大都是粪汤,不是人吃的,恰是吃人的。说是美文么?这事像吃人,应该归入谋略类。是人吃的还是吃人的?老板之鸡汤即人民之粪汤?真把人弄糊涂了。

这事是这样的,一个大老板,招了上千工人。年终快到,大家眼巴巴地等着领个红包过太平盛世年,可副董事长副经理们轮番放出话来,说经济大危机的,这个年过不下去了,明年要大裁员,年终奖是一分也发不出了。一时间,闹得鸡飞狗跳,人心惶惶。一天一天捱到年关,董事长出来了,带来了福音书:人不裁了,年终奖要发,按去年额度的一半发放。顿时掌声雷动,大家感动得热泪盈眶,现场会上职工们高喊口号:董事长万岁!董事长激情回应:同志们万岁!

美文作者卒章显志:本来呢,老板是要将奖金全额发放的,但老板这样一操作,只发一半,赢得了比全额发放更好的效果,这是什么呢?这就是半糖主义。

半糖主义还不算什么大本领,毕竟给人糖吃嘛,糖不但吃得而且是好吃的嘛。真正有本事的,割你的头如割韭菜,你还磕头如捣蒜,拜谢皇恩浩荡。

乾隆同志那次视察祖国大江南北,车如流水马如龙,莅月正春风,好不威风,好不快活。皇帝出行大场面,人间能有几回闻?可能是那时节对领导出行虽有制度保证,但措施不很有力,只会开道,不会戒严吧,这就出问题了。有个老农民大概正是锄麦子回来,看到这盛景,站在大路上,想看个明明白白真真切切,“乾隆南幸,乘舆出国门,才里许,乡人某荷锸以迎”。回避肃静,前头开路的警察同志拔出刀来,大声叱喝,“某”氏大概是皇上的铁杆级粉丝,硬是喊不动,骂不开。警察同志就使用警棍,敲打他的脖子,打得他狗跳狼嚎,做鬼叫,“乡人负痛而号奔”,这惊动国家领导了,乾隆忙问:“怎么回事啊?”警察答,碰到了刺客。

“乾隆惊询何事,以刺客对”。

哪是刺客?是个神经病。“乡人某素患疯疾,有邻右切结可证”,地方官把情况给乾隆同志汇报,以冒犯圣上之罪问斩。乾隆说算了吧,别斩脑壳,给他判个无期徒刑算了,“著永远监禁,遇赦不赦”。虽然说大路向天,各走一边,是咱们历来的不成文法,但领导走路了,有个特殊法:

大路向天,领导全占四边。你一个老百姓敢占半边?找死吧你。以往这样的案例,犯罪嫌疑人都是判死刑的,但乾隆同志爱民若子,从轻发落了。

这么一从轻啊,收到了从来未曾收到过的社会效益与政治效益,大大地赢得了政府声誉,高高地树立了领袖形象:“纯皇天资纯厚,遇事优容,每以宽大为政,不事溪刻。”政府因此被誉为亲民政府,领导因此被誉为亲民领导。

乾隆四十六年,有个叫尹嘉铨的高干子弟,他爹当过河南巡抚,省部级干部,死了。为革命辛苦几十年,到头来没给谥号,那叫盖棺未论定。

若是给个烈士召号,政治、经济待遇是很不一样的。这个尹嘉铨打听到乾隆到保定那里来视察工作,大概他觉得领导到下面来走村人户,一般是会做回亲民秀的,他决定抓住机遇,请求乾隆给他爹定个烈士什么的。他赶到那里细说缘由,却把乾隆同志惹火了。领导不高兴,后果很严重,乾隆下令将这家伙逮捕人京,又叫人去他家查抄家产。不查不打紧,一查不得了,查出“诸多狂悖不法字迹”,立刻付诸法院严审。这是个大案要案哪。

法院的同志快审快结,“凌迟处死,家属缘坐”。审判结果报到乾隆这里,慈祥乾隆仁心大发,给予改判:“免其凌迟之罪,改为绞立决,其家属一并加恩免其缘坐。”于是尹嘉铨死了,估计是磕头给磕死的,不用刀割死他,只用绳子吊死,圣上着意加恩,仁慈啊,他不死命地磕头谢恩吗?不但这个尹嘉铨这么磕头,连整个朝廷都是一片颂圣声。

乾隆同志特别喜欢这个最后决定权。在乾隆一朝,最多的大案要案是文字狱案,几乎所有文字狱他都要最后把关,而且几乎所有案子他都要最后改判。你判为“凌迟处死”,他就改为“绞立决”;你判为“绞立决”的,他就改为“赐其自尽”;你判为“赐其自尽”的,他就改为“徙5000里”;你判为“徙5000里”的,他就改为“徙4999里”……那年湖南有个教育厅厅长,叫胡中藻,弄了部《坚磨生诗钞》,据说里面“语多谤讪”,比如“一把心肠论浊清”等等,被人揭发,提交九卿科道会审。一审判决是“违天叛道,合依大逆凌迟处死”,报到乾隆那里,乾隆纠正为“免其凌迟,着即行处斩”。谢济世案,尹壮图案,洪亮吉案,都是法院做最初方案,乾隆减罪一等判案。有人硬是想不通,法院那些家伙在乾隆手下干了这么多年,怎么老是判不准案呢?领导的心思揣摩那么久了,怎么老是猜不准?法院不是判不准案,摸不准领导的心思,而是判得太准了,摸得太透了。他们爱小案大办,叫乾隆来纠正,使乾隆拥有更大的自由裁量权。法院要做恶,才能突显乾隆同志的仁政啊。

善恶双簧,当然是主子执善簧,奴才执恶簧。做恶人成为拍马术,古已有之的,武则天最爱使用酷吏,上台之初,她估衡天下形势,满朝都是“将相阴谋”,“士多逆节”,她首次的施政纲领许诺:“以道德化天下。”这形势怎么化得了?皇上要做好人做不下去,酷吏自告奋勇来做坏人了。

索元礼、周兴、万国俊、来俊臣等应声而出,屡屡制造恐怖气氛,酷吏们将政敌杀得差不多了,武则天就出来收拾酷吏了,自诩道:“朕情在爱育,志切哀矜。疏网恢恢,实素怀之所尚;苛政察察,良夙心之所鄙。”我素来是搞仁政的,平生最恨苛政的了,谁搞苛政,我就对谁不客气。

乾隆曾经放下身段,与沈德潜称兄道弟,常常叫沈氏给他捉刀写诗。

本来这事是国家绝密。沈氏开始严守秘密,后来禁不住“我为帝王写诗歌”的出名冲动,把这段君臣秘闻写在了日记里。沈氏死了,乾隆略施小计,叫沈氏后人交出了日记然后乾隆安排了专案组,全面会审沈氏文集,《必从中找出了诸如“夺朱非正色,异种也称王”等句,“语多不检,既含讽刺,且近诽谤”。乾隆“览之大怒”。皇帝都发火,这个案子要当重案要案来办了,但乾隆格外开恩:“宣布沈德潜诽谤之罪,发墓仆碑戮其尸;子孙本应置重典,姑念呈进原稿,不失为直道,从宽遣戍黑龙江。”乾隆如此宽宏大量,他于是就敢大白天里说黑话:“朕观文士之言,不异俳优之口,可笑则笑,可斥则斥,亦不必正其罪,且无事诘其情,盖彼所言者皆迂腐之故事耳,殊无加罪之价值。”也因此,这位制造了历史上最多文字狱的皇帝一点儿也不脸红,敢于放出话来:“朕从不以语言文字罪人。”语言文字罪人都是酷吏在罪人,我乾隆是语言文字的保护神!

做好人与做坏人是有技巧的。很多人做了一世好人,得不到好人封号;有些坏人做了一世坏人,最后却可获得好人的最高职称:圣人。

好人是难做的:一个人做点好事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做好事而不做坏事。恶人是容易做的,容易的是做一辈子坏事而不做好事,但只要后来做一回好事,那就是个好同志了。或者说平素都是做十成坏,以后每次做九成坏,那就叫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从来没用过屠刀的我与你,成不了佛。天天拿屠刀的某一天不拿了,嘿,成佛了。或者说,某个职位叱如说皇上这位置,天然可以随意杀人,天然可以无限杀人,而你却将“凌迟处死”改为“绞立决”,你却将杀人控制在最低限度(什么叫将损失降低到最低程度?他拥有完全解释权),那么恭喜你,你已成为仁爱之君主,圣明之皇帝,千人歌万人颂,千秋万代垂丹青。

本来满满一大碗大粪给你喝的,他却只拿一平碗或者一半碗叫你喝,他当然是宽大为政、仁政爱民之千古一帝了。半粪主义好啊!历史上没有一人敢称自己十全十美,秦始皇不敢,汉武帝不敢,唐太宗不敢,只有乾隆敢自称“十全老人”,为什么?因为他高举半粪主义的伟大旗帜啊。暴君与仁君,怎么区分呢?可靠粪标准,测粪含量,搞全粪主义的都是暴君,搞半粪主义的都是仁君。

10.王闿运的官运

官做到一定程度,常常说起话来是很温吞的。曾国藩官做得大,说起话来那是滴水不会漏的。但他有句话我觉得比较猛:“不信书,信运气。”这话看起来稀松平常,但应该是他这个级别者最生猛的话语了。老曾是依靠皇家科举而举的仕,是依靠“四书”、“五经”而当的官,说的却是“指定教材信不得,公务员考试不可信,官场当官是靠运气的”的杂文腔,单凭这一句,我们杂文界可把老曾拉进队伍来当会员。

书本不可靠,运气才可靠,这本是常识,人人都知道的。王闿运他爹僻居湖南湘潭,这是南蛮之地,也很懂这个道理。他爹生出小宝宝,给他取名为开运,显然,不取名为开书,而取名为开运,也是不信书而信运气的。开运姓王,开王运嘛,其意不言自明。后来王闿运多读了点书,觉得这个“开”字太土气,一看就是老农民给取的,一点文化也没有,他就改“开”为“闿”。“ 闿”有什么新意吗?一点也没有,《新华字典》释“闿”:开。一个多余的字也没有。这肯定不是名字受诸父母不敢毁伤的意思,而是王闿运本人也是相当相信要升官发财,机会靠遇,运气靠碰。

王闿运的机会蛮好,但运气不好。咸丰癸未那年秋天,王闿运参加高考,遇到了张金镛督学湖南,得其卷,大吃一惊:“此裔才也!”那年,王秀才一举夺魁,经张氏渲染之后,名满天下,因之被肃顺延请至家中做了西席。这时候的肃顺可了不得,在咸丰皇帝那里是数一数二的宠臣,也算不是宰相的宰相。在这样的人家当家庭教师兼文字秘书,可谓是当官的终南捷径,当官,翻手间事罢了。比如有天,王闿运“为草封事”,替肃顺起草了一个材料。肃顺带到皇宫,给咸丰阅读,“文宗阅之叹赏,问属稿者何人”,肃顺对日:“湖南举人王闿运。”咸丰纳闷,这人为甚不当官,只当秘书?“上问何不仕”,肃顺答道:“此人非衣貂不肯仕。”此人还很讲价钱哪!搁别人,皇上也许发火了,但对肃顺推荐的人,皇上想都没想,现场解决问题:“赏貂!”所谓衣貂者,非衣饰,是翰林也。

王闿运想要什么,皇上二话不说就给他什么。只是不久,咸丰多吃了三五斗,一命归西,靠山崩了。其实,咸丰之死,对王闿运当官来说,不是坏事,反而更是机遇。咸丰死时,将江山交给肃顺帮着打理,咸丰的接班人同治接革命的班,只有5岁,还穿着开裆裤。小娃娃办事,老爹爹自然不放心,所以咸丰就叫肃顺来帮忙,名义是帮忙的,实际上是代理,还不是肃顺说了算?原先要用个把人,还要经过皇帝同意这个法定程序,现在,都是他拍板算。王闿运跟对了人,迎来了千载难逢的好机遇,可惜的是,这机遇只到手边边上,手指尖好像触摸了,却突然掉了。肃顺办事,慈禧不放心。肃顺当政没几天,被实力派慈禧搞了个宫廷政变,把肃顺给办了。莫说官帽没了,连身家性命都掉了,脑壳从脖子处斩去,滚落在菜市口。“文宗崩,西后用事,时湘绮(王将其室题名湘绮,故称之)方客游山东,先是得肃顺书招,入京将大用。”这个大用将如何大用法?估计位置比省部级不会小,只会大,但是“稍迟行,而肃顺伏诛矣”。政治斗争向来是激烈的,胜王败寇往往只在一瞬间。王闿运昀主子垮台,他当然是“遂临河而止,狼狈而归”。王闿运是国士,有经天纬地之才,按理说是金子在哪里都会闪光的,在肃顺那里可以闪光,到慈禧那里难道闪不了光?金子有金子的理,官场有官场的理。官场的理是:跟对了人,点铁成金;跟错了人,点金成铁;有了靠山,是废物,也可废物利用而成宝;没了靠山,是金子,也自是黄金如粪土。

如果说王闿运在肃顺那里没当上官,是命犯官场第一忌:跟错了领导,那么他在曾国藩那里也没当上官,那是他命犯了官场第二忌:拍错了马屁。“王与桂阳陈俊丞同为人幕宾,其后陈受提携,位列专阃,王独抱向隅”。何止桂阳陈氏受提携?跟着曾国藩闹革命的,哪个没升官发财?

单是省部级以上领导都有十几二十个,省以及省以下更无论焉,都数不过来。陈某名不见经传,才与能与王闿运相比,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他俩同时给曾国藩当秘书,最后陈当了大官,王却回家去当教书先生去了,到角落里哭去了,是曾国藩不识人、不容人吗?

不是的,是王闿运拍马屁拍错了。王闿运到曾国藩那里当秘书没几天,老成的世故,正确的做法,应该是逢人且说三分话,不可全抛一片心的,王氏却是交浅而言深:“清祚既衰,宜自为之计。帝王本无种,依人胡为?”这马屁拍得够大:曾兄啊,你可以取清而代之,可以当皇上啊!

要是赵匡胤,可能马上顺竿子爬,来个黄袍加身了,但曾国藩呢,人家可是忠臣,听得这话,一言不发。其时,’他俩正在家里喝茶,就他二人,没第三者。老曾没应腔,坐在老板椅上,把那杯喝剩了的茶倒在桌上,手指头蘸茶水,在桌上练书法。写什么字呢?据说,练字满桌,都是一个“妄”字。老曾为什么是这样一副不吃牛肉的样子呢?老曾有“疥癣之疾”,满身长鳞片,他自己弄了个神话传说,说是蟒蛇精转身,其实就是俗话说的牛皮癣。这种皮肤病是吃不得牛肉的。小赌怡情,大赌丧身,造反当皇帝是赌命的事。老曾做事一向沉稳,从不豪赌,老曾要“彼可取而代之”,能不能成功很难说。满清虽衰,未必马上亡,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即使老曾做如是想,恐怕也不容易,估计左宗棠就不答应。曾国藩没想过当帝王?梦肯定是做过的,只是早晨一醒,出了一身汗,就不想了。

这也就是说,领导那个心思、那个意图,王闿运没领会。当秘书的,领导的意图领会不了,这秘书怎么当得成?王闿运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被马一脚给踢了。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官场里年龄是个宝,王闿运靠了肃顺,靠山没靠多久,靠山倒了;王闿运去靠曾国藩,想靠牢,却没靠上。青春只一晌,哪里经得起如此折腾?万事成蹉跎,王闿运习得帝王术,用不上;他的纵横术,大多数时间都是纵横谈,够不着纵横捭阖。

然而人老了,官运终于来了。皇帝轮流做,今年到我家,袁世凯都当总统了。老袁当总统那会儿,王闿运带着他的生活秘书兼编外夫人周妈到得老袁那里,他指着老袁对周妈说:这家伙,我晓得他是有出息的,现在不都做总统了吗?“此今之大总统也,吾早年尝为汝言,此公子神健,必贵,今果验矣!”据说,这话说得袁世凯很不好意思,“世凯局促无以应”。袁世凯是王闿运的侄子辈,袁世凯呼他为壬老,王闿运很不高兴,他对人也对袁世凯说,“不称太世祖而日老,非礼也”。你应该喊我老爷爷!

袁世凯当了总统,把这位老爷爷请来,给了他一个官做,官位是国史馆馆长。这实在是王闿运生逢其时,才当得这官。这话怎么说呢?袁世凯要用人才来做个摆设。王闿运学问做大了,国人都喊国宝了,这国宝级大师不用上,那岂不是袁世凯轻慢知识分子?老袁将他喊来装潢门面,王闿运也来了。七老八老,行将就木了,一直没尝过官味,见过猪跑,没尝过猪肉,能尝不尝也不对,所以他来了。过把官瘾就死。

可是,这图书馆馆长跟那帝王术与纵横术有甚相干?王闿运一生的抱负是要做宰相级人物的,这馆长自然做得乏味。

据说,这馆长他没做多久,他就“拟返湘”,与一个叫做宋育仁的人谈及告老还乡之事。王闿运不在乎这位置,宋氏在乎,宋氏就说:老师您离任,馆长职务应有人代理。王老师,您就给我压个担子吧,“如师意尚无所属,弟子亦可勉任此劳”。很好很好,主动向组织靠拢,大胆想进步,积极主动来挑起革命量担,精神可嘉!“汝能代理,甚善,一言为定。俟吾行,吾即下令矣”。王闿运离任那天,没食言,他叫宋某去看他签发的文件,“顷已亲书令文一纸,交秘书处,汝可往视”,宋某觉得有戏,兴冲冲地去了,一看,傻了眼:“本馆长因事返湘,所有馆长职务,拟请谭老前辈代理;如谭老前辈无暇,则请唐老前辈代理;如唐老前辈无暇,则请宋老前辈代理;如宋老前辈无暇,则请馆中无论何人代理。好在无事可办,人人均可代理也。此令。”这一令,纸上面的意思是给这位宋某开一个玩笑,内里是说这工作闲差一个,没什么意思。这是吊儿郎当地面对这馆长位置也。

王闿运的官运,有运而无官,这时节却当了个官,是什么官?事业单位的官!很冒牌,级别倒有,却只能在名片上印制“相当省部级”,这职位相当不正宗!同时,这袁世凯手下的官,说起来,很不好听,相当于是“伪政府”的“伪官”。如果说王闿运在肃顺那里寻找官运是跟错了领导,如果说王闿运在曾国藩那里寻找官运是拍错了马屁,那么,王闿运在袁世凯这里寻找官运,那是什么呢?是上错了花轿!错!错!错!东求西求,求官求位,到头来,官位就这样多与王闿运错身而过了。

王闿运也知道自己上错了花轿。那次他坐公车从新华门走过,那是袁世凯的“白宫”。王闿运叫人停一下车,看了一会儿,问部下,这是什么门?部下答:新华门。王闿运说:错,是新莽门!这是新时代的王莽家门哪。据说他曾经给袁世凯撰写了一副对联,联日:民犹是也,国犹是也,何分南北?总而言之,统而言之,不是东西。

王闿运给袁世凯撰了一联,嘲讽了一回,他死后呢?他的周妈,也就是前面说的他的生活秘书兼编外夫人,也给他撰了一联:“忽然归,忽然出,忽然向清,忽然向袁,恨你一世无成,空有文章惊四海;是君妻,是君妾,是君执役,是君良友,叹我孤棺未盖,凭谁纸笔定千秋?”这个周妈是个村姑,土老帽,人也长得很丑,“貌奇陋”,本来是王闿运的保姆,亦妻亦妾亦秘书那舍儿,虽比王闿运年少20多岁,但到底也是50来岁的人了。才子佳人,像王闿运这样的国家级才子,何愁年轻貌美的二八佳丽?

王闿运身边实在不乏美女,“有金妪、湛妪、狐妪、房妪”,而独有这个周妈,王闿运哪里都带她去,“不可须臾离也”,一般人不可解,其实,从她这副写王闿运的对联来看,答案出来了。周妈虽丑,却如朝云知东坡,除了周妈,谁是王闿运的知心与良友呢?

“空有文章惊四海”,王闿运虽然着意于政治,到底是书生,想弄政治而不愿做政客,可乎?弄政治,王氏所欲也;做书生,王氏所欲也,二者不可兼得,一般人是舍书生而就政客的,王氏却不,他自始至终不丢弃其书生气,到哪儿都是名士做派,这政治怎么弄得成?心愿落空了,“忽然归,忽然出,忽然向清,忽然向袁”,此话看似批判老公王闿运首鼠两端,其实呢,描述了这个既想弄政治又不愿做政客的书生之进退困局。周妈这副挽联,下联自叹,上联叹他,摹尽了名士奔趋官场的仓皇之态,也道尽了书生寻觅封侯的沧桑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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