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问题人民”金圣叹
三岁看老,真是不错的,“问题人民”金圣叹之所以一直是“问题人民”,是因为他从小就是一个“问题少年”,读书时节是个“问题学生”,没有教育过来,此后,“狗改不了吃屎啦”。
打小的时候,爹娘把我们往学校里一塞,忠孝礼义信,天天把孔老夫子的话“学而时习之”,是头牛也教育过来了。又加上老师那舞蹈起来呼呼叫的戒尺一敲桌子,我们谁都老实了。但问题学生就不同,怎么教育都是问题成堆,要不怎么叫做问题学生呢。金圣叹读书不认真,老师在场不在场都一个样。顽皮吧?不是东张西望,就是交头接耳,要不还与同学传纸条,好在那时女同学没上学,不然,不知会闹出什么乱子来。当然,金圣叹脑瓜子还是灵活的,不是“双差生”,在校表现差,但成绩还是好的,是“单差生”。
金圣叹读书时节最大的问题是不“代圣人立言”,还经常与老师抬杠,有时甚至挑战老师的智慧,与老师过不去。比方说吧,那次老师出了一个带点“科幻”味道的作文,题目是“如此则动心否乎?”老师的意思是,人刭中年万事休,老师恰好到了四十岁,他就想叫学生“代老师立言”。
老师说,如果你到了四十,设想碰到某个场景,你还是否动心。作文的这当口啊,金圣叹还是小小少年,要设想四十岁的情景,对于少年来讲,当然有点科幻,但对金圣叹来说,这事就不算什么啦。他就写啦:“空山穷谷之中,黄金万两;露白葭苍之外,有美一人。试问夫子动心否?日:动动动动动动动动动动动动动动动动动动动动动动动动动动动动动动动动动动动动动动动。”他这作文的意思是,在野外,空旷无一人,看到地上掉了万两黄金,谁不“拾金就昧”?在芦苇荡里,站着一个漂亮姑娘,四周无人,谁不大唱“大姑娘美啦美啦”,一把抱着“大姑娘走进青纱帐”?好家伙,金圣叹一连写了39个“动”,这是什么思想意识?文学水平再高,思想不对,打0分。老师给金圣叹吃了个大鸭蛋,金圣叹不服,还去找老师理论:老师,您的“给材料作文”说的是“四十不动心”,我完全符合题旨,思想也是正确的。老师差点抽戒尺了,金圣叹说:我是39“动”,到了四十就不动了啦。老师一个一个地数啊数,确实只有39个“动”字。
差点弄得老师背气。
最要命的是“高考”。如果要考证“白卷英雄”张铁生或者蒋多多的祖师爷是谁,那一定是金圣叹。这家伙参加“全国统考”,作文题目是“孟子将朝王”,他怎么做的?在试卷的四角各写了一个“吁”就交卷了。
这不是白卷?老师敲了他几脑壳,问他这是什么态度?他说我作文啊。老师你看:孟子是圣人,谁都知道的,哪用得着我说?朝王有梁惠王有齐宣王,都是朝王,亦不必做,要做的是一个“将”字。舞台演戏,王将视朝,先有四太监,左右立而发“吁”声,我在卷子四角各书了“吁”字,不是把“将”这个意恩表达出来了吗?我的文章出万古之新,独步众生,应该给我高分。还给你高分啊?你蔑视科举,蔑视高考,该当何罪?你小子运气好,千古以来,你这种情况是第一回出现,法律还来不及制定律条,而且考虑你是学生,学生以教育为主,要不会将你定死罪了。
金圣叹不好好读书,科举高考又是这样交白卷,在神圣的科举上搞恶作剧,这“问题学生”就这样落榜了,从此“流人社会”,成了“问题人民”。这“问题人民”第一桩罪是不在“体制内”生活。本来呢,要你参加科举,国家制定这个根本制度就是要把你引进套子里来,要你规规矩矩过体制生活的。金圣叹天生反骨,像孙悟空一样‘‘‘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内”,这是最大的“问题”所在。第二桩呢,你不过体制生活你就不过吧,你别搞破坏,别来添乱子。但金圣叹既然是“问题人民”,自然就常出“问题”。偷鸡摸狗,倒也算了,甚至偷香窃玉,也可算了,这金圣叹啊,怎么说呢?经常弄杂文,好发奇论怪论,扰乱人民的思想。比方说,他仇富心理特别强,看到城中巨富死了,拍掌大笑。“晨起,闻城中第一有心计富人死了,不亦快哉。”宋江带领“反革命分子”投安,改邪归正,重新回到“体制内”生活,这是体制制定者们最高兴的,但金圣叹不准,他把《水浒f勃宋江招安一节全砍掉了。金圣叹本来也是把宋江当皇朝的敌人的,但他不准宋江浪子回头,不准对宋江搞“统战”,只让宋江们造反到底。金圣叹的本来意思是,对宋江这号人不能给“出路”,只能给“死路”。这也说明,金圣叹是“人民”,最多是皇朝的“问题人民”,不是皇朝的“敌人”。但他的思想不与皇朝“保持一致”,这不是煽动乱臣贼子死心塌地造反吗?金圣叹的热脸就这样贴到冷屁股上了。
我们皇皇清朝有大制度,不准聚众讲学,金圣叹却经常在其住所经堂中设高座,招高徒,发自以为高的论点,这不存心“制造问题”吗?佛是忌讳狗肉的,他说是好佛,天天谈佛经,但每谈,一边打坐谈佛,一边大啖狗腿。“如遇酒人,则曼卿轰饮;遇诗人,则摩诘沉吟;遇剑客,则猿公舞跃;遇棋客,则鸩摩布算;遇道士,则鹤气横天;遇稃子,则莲花绕座;遇辩士,则珠玉生风;遇静人,则木讷终日;遇老人,则为之婆娑;遇孩赤,则啼笑宛然”。总之是坐没坐相站没站相,没一个人样。他的好朋友王斫山看到他穷,有心扶他的贫,借他3000两银子,说利息不要,本钱还我。他三五几天把本钱花了个精光,跑到老王同志那里,说:“银子在你家,徒增你守财奴的名声,我给你花掉了,替你长名。”他以为是“政府扶贫”,可钱是个人的啊,可是碰上这个“烂豆子”,有什么办法,老王同志笑笑算了。这粒铜豌豆啊,大错误不犯,小问题不断,真是个问题。但是,那富人死了,是天杀的,又不是他杀的;他不准宋江招安,他又没造反;皇朝有心要办他,却一时还真拿他“切不烂煮不熟。”金圣叹终于出大问题啦,我皇皇清朝“不亦快哉”。顺治十七年年底,任维初担任吴县县令,他一上任啊,看到这里的老百姓几乎都犯了罪,根子上的罪是犯了“穷困”罪,大家都富了,你们都还这么穷,讨打!把柄上的罪是,犯了“抗税罪”,租也不交,税也不交,这怎么得了?我们任县长于是“严格执法”,拿他们一个一个暴打一顿,打得他们鲜血淋漓震天哀号。乱世出重典,要下重手才让他们长点记性。这事本来跟金圣叹没关系,被打的既不是其小舅子,也不是其小姨子,整个没有“直接利害冲突”的,但他就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这是“问题人民”尤其是金圣叹这类形而上的“问题人民”的本质特征。形而下的“问题人民”偷只鸡摸条狗,别的都不管,至多是在治安上出乱子,坏不了什么事;而金圣叹这类“问题人民”不偷鸡不摸狗,专挖制度墙脚,专代被牧者与牧民者过不去,这就非同小可了。金圣叹就伙同吴县那些“问题人民”搞“集体上访”,说任县长不但“对民暴政”,而且贪贿,监守自盗,曾经偷卖公粮一石担。访了好多回,都被“批示”后再“转批”到“任县长”这里,“请任县长酌处”。看上访没有成效,“问题人民”金圣叹们就打算来个更有影响力的,恰好这时顺治驾崩,举国默哀。金圣叹们先约好大伙到孔庙里造声势,搞一个“集体哭泣”,然后浩浩荡荡地到巡抚大人朱国治那儿去“集体请愿”,请求驱逐县长。鞭民的事足朱巡抚下的令;卖粮的事朱巡抚吃了大头,这怎么了得?搞到老子头上来了?这“矛盾”必须“消灭在萌芽状态”。罪是现成的,这不是有组织有预谋的造反吗?这不是冲击“政府机关”吗?朱市长不管三七二十一,给金圣叹他们定以“震惊先帝、聚众倡乱、情同谋反”之罪上报朝廷。朝廷于是大怒,下了批示:“杀无赦!”刚过天命之年的金圣叹,奉旨赴死。朝廷还是非常讲人道主义的,给了他最后的晚餐。一坛好酒啊,公款酒宴,不喝白不喝:“割头,痛事也;饮酒,快事也;割头而先饮酒,痛快痛快!”老子痛快,儿子可痛快不起来。儿子来与老子生死诀别,泪飞顿做倾盆雨。
金圣叹道:好崽好崽,别哭了,告诉我,今天是什么日子7一~2-1202~老爸,今天是八月十五!
忽然,金圣叹仰天大笑:有了有了!
这里得通过时光隧道,镜头回放一个:3年前,那次批完《水浒f勃与牺厢记》,金圣叹信步走到报国寺,在那里过了一夜。睡不着啊,他就披衣去找方丈玩,顺便借一本佛经读读。老方丈也是个好玩的主,说:
借佛经当然可以,但咱们玩个对联。此时正值夜半,寺内有笃笃笃竹梆响,老方丈触景生联,上联是:半夜二更半。才子也有不才的时候哪,脑壳都想爆了,二更对到五更都没对上来。
今天,儿子告诉他,这是中秋佳节,他却要真的向佛而去。看到天上的一轮满月,金圣叹灵感忽至:八月中秋中。叫儿子立马去寺里找方丈,他对上了,佛经应该借给他。
儿子哪有心思去借劳什子佛经?一个劲地在那里抽噎。金圣叹对儿子说:别哭别哭,咱们也来对个对联:莲子心中苦!儿子思维短路了,哪对得上?金圣叹说:我知道你对不上,我自己对一个吧:梨儿腹内酸!
是绝对!
电视剧往往讲求戏剧性,像这样的才子,一般电视剧是要安排有人来劫法场的,或者皇恩突然浩荡,飞马送来刀下留人的圣旨。这回没有戏剧。金圣叹的问题皇朝准备从肉体“彻底解决”。但这家伙死不悔改,死到临头了,还要弄些问题来,具体来说,就是“死”时“死“际,他还要戏弄干部侮辱公务员。“上路”的路上,他写了一封家书给儿子:“字与大儿看,酸菜与黄豆同吃,大有胡桃滋味,此法一传,我无遗憾矣。”你看啊,死到临头还这么吊儿郎当,这么油嘴滑舌,这么满不在乎,这一点就足可证明他是一个“有问题的人民”!跟他一块儿被正法的,有十多个人,这么一排人站在那里,挨个挨刀子,真吓死人。你想啊,一刀抡下去,那血喷得丈把高,那黑糊糊、血糊糊的头在地上滚,谁都吓得半死。
看到人家头被杀,想到自己被杀头,那惨状谁敢看啊?于是金圣叹就向“刽子手”招手:“来来来,我这里有黄金200两,我事事都喜欢争第一的,你先砍我的头,让我第一个到阎王那里报到,我这黄金就给你。”刽子手忙不迭地问:“真的吗?真的吗?咱们一言为定。”“不骗你不骗你,我要死的人还骗你干吗?”刽子手于是首先就从金圣叹头上“开刀”,刀起头落,看到那头往地上滚,他赶紧去扳开手掌,空空如也,哪里有什么金子?刽子手气得要死,给他又补了一刀,“你以为我们干部个个都是贪官啊?”刽子手就向上级汇报说:“金圣叹死尤侮人。”他把我们公务员个个当污吏看啊。上级听了,开始还觉得这么杀金圣叹是不是有点太那个了,听到刽子手的这个汇报,最后那点同情心就都没有了,他的牙根也咬得切切响:跟我们过不去,没你好果子吃。
12.萧望之之死
萧望之的事情,大都认为是他的老板汉元帝政治不成熟所致,死得真冤枉了。也算是吧,二十四五岁的年纪,当个家长都当不顺当,当个乡长非常勉强,哪能当总揽社稷全局的一把手?本来,像汉元帝那样的位置,完全可以乱耍别人像耍猴子把戏一样,但是政治这档事情有时也说不清的。耍别人的,却让别人给耍了也是稀松平常的事。
汉元帝据说是很喜欢萧望之的,对他寄予厚望,准备重用他来刷新政蠡治,改革他老爹那时开始的外戚党与宦官党霸占政坛的状态,促使工作再罂上新台价。汉元帝是刘邦的六世孙,萧望之是萧何的六世孙,当年,刘邦最重用萧何,祖宗配,曾经弄起了历史新纪元;现在,玄孙配,从理论上来盏看,最少也是可以弄个新局面吧。汉元帝他爹汉宣帝去阎王那里报到的前冀夕发了话,叫汉宣帝、史高、萧望之组成三入团,先是把一切权力拢到这答团里来,再一切权力归团长。有这样的政治安排,按理说应该全是汉宣帝昔耍别人,可是,他太年轻了,才二十多一点,嘴上没毛,办事当然不牢,怕倒是被人家耍得团团转。,《多比如萧望之的事情吧,他就被人耍得哭兮兮的。当年,他爹把萧望之列入三人团,一是考虑老萧是名相之后,龙生龙,凤生凤,名相之后应该生名相。二是考虑他儿元帝与老萧的关系可以,是师生关系,一直相处不错。老萧教元帝帝王术多年,再继续教几年,顺延地叫元帝再到他手下读研读博,太顺理成章了。问题是理论与实践常常是脱节的,尤其是政治课,政治课与政治是一回事吗?谁如果把政治课运用到政治上来,那谁就死得快。
萧望之懂理论,从理论上来讲,外戚专权的政治,宦官专权的政治,一定是糟透了的政治。如果他单碰上了其中之一,那还好说,问题是萧望之是外戚专权与宦官专权都碰上了。他立志来碰硬,也就相当于碰死。史高恰恰是外戚,而三人团之外的弘恭与石显,是太监,当时当的是中书令,也就是元帝办公室的秘书长。秘书长这角色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如果一把手权放得松,那么秘书长是可以代老板行使号令的,这时候的权力比二把手、三把手可能还大。即使老板权力抓得再紧,秘书长权力也相当了得,毕竟不是心腹就不可能当秘书长。在这里,我们就看出来了,萧望之这人死到临头了。因为,在这三人团加两秘书长的权力格局里,他只有一个可能(谁知道他一定可靠呢)的依靠,另钋三人他全都得罪,全是他的敌人。他说不用外戚,打击了史高;他说不用宦官,树敌于弘恭、石显。别说他提出的这个事情小,因为牵系到用什么人的问题,就是说,不用阉党,不用亲党,而要用儒党。党派之权争,历来是大事,近乎现代政治术语所说的政治体制改革的。难度自然大。
萧望之的政改方案抛出来后,自然遭到了激烈反对。一方面,在会议室之类的场所,引发群臣声讨;另一方面,在领导家里或者按摩室之类的地方,有石显与弘恭时不时进偏言。坐直升飞机上台的汉元帝哪能把握这种复杂的斗争局面?不但复杂的政治一点都不太懂,连最基本的请示报告等材料都读不明白。史高先生向元帝打了一个小报告,说萧望之有两罪:
一是污蔑与侮辱帝国的高级干部;二是挑拨离间元帝您老人家的亲戚关系,所谓是“谮诉大臣,毁离亲戚”。末尾他还提出了处理建议:“谒者招致廷尉”。这里得来个词语解释。汉朝有专门替皇帝传话的人,叫做谒者。这个汉元帝肯定懂,就是中书省的那些太监们,也就是相当于我们现在办公室的秘书人员;廷尉,大家也都知道,就是主管刑狱搞审判的。汉元帝对这话是这么理解的,派一个秘书去,把法官喊来,问一问萧望之是不是有这两罪。所以他二话不说,提笔就签了“同意”二字。这种处理公文的方式应该不算错,既然有人具实名写检举信,那么请人来把情况调查清楚再说,这是领导处理问题的基本思维。看来,汉元帝当了几天领导,简单的组织程序略知一二了。可是,他根本就没弄明白的是,“谒者招致廷尉”,是汉代官场的政治专用术语,意思是:把人给我抓起来,关到牢里去。
萧望之被关进了牢房,好久都没来上班了,元帝就很纳闷:怎么老萧假都不请一个,就随意旷工呢?就问旁边的人,老萧哪里潇洒去了?旁边的人就告诉他,老萧坐牢了。元帝大吃一惊:谁批准的,这么一级大领导说关了也就关了?旁边有人就说,这是您批准的!元帝被弄了个大花脸,做声不得。连政治术语都不懂就来弄政治?那不叫人笑话么?这时候的元帝首先考虑的是自己的领导尊严,领导肯定是浚错的,领导错了怎么要得?那就关吧,把萧望之继续关在牢里,就可以证明领导没错,所以,老萧就一直关着。
大概关了几个月,元帝觉得把老萧放出来也不影响他批示的正确性了,于是打发人把他放出来,不但放出来,而且还准备继续委以重任,将政治体制改革进行到底。可是他不知道,老萧哪根神经犯了混,他觉得这么冤枉坐了牢,不说国家应给赔偿,最少也应该给个说法吧。他心里萌发了“秋菊打官司”的企望。他儿子萧仅代父鸣冤,要求给他爹恢复名誉。
他爹坐牢,是谁签的字?领导嘛。这不是明摆着向领导叫板吗?从这里我们也就知道了,不是汉元帝不懂政治,而是天天吃政治饭的萧望之一点政治也不懂,政治上太不成熟:你可以说任何人错了,但你可以说领导也错了吗?领导是一贯正确的,无比正确的,永远正确的。现在,你要挑战这个原则,这不是找死么?
这下轮到史高他们活动了,史高又打了一个报告,最后建议与前次一样:“谒者招致廷尉。”这下,元帝当然知道啥意思了,上次是糊里糊涂地批示,这次呢,是明明白白地签字了。在签的时候,元帝据说心思有点软,他的意思是把老萧再关一阵,反省反省,但不要把他的命给结果了。
所以他说:老萧这人,性格犟,上次坐牢,他觉得冤,这次如果再要他去,他不肯怎么办?“显等日:人命所贵,望之所坐,语言薄罪,必无所忧。”放心吧,狗命都值钱,何况人命,老萧一定把命看得比狗命重的,况且他的问题小,不过是说了错话嘛,没什么大罪。元帝于是叫了一声:
上墨。一下给签了。
拿了圣旨,石显、史高他们跑得飞快,立刻调来了N多狱警武警,把老萧家全围起来,鸟都飞不过去,看那阵势,那是皇上下死令了吧?老萧老泪往下掉,刀架在脖子上,准备抹。其老妻提醒说,也许皇帝没想杀你呢。老萧把刀准备放下来,旁边却跳出来一人说:“人贵有气节,不如自裁。”老萧想想也是:我六十多岁的老骨头了,一而再再而三地进牢房,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老人牢狱,苟求生活,不亦鄙乎。”横下心来,把脖子一抹了之。跟一点都不敢担当的领导玩,真的玩不起。
据说,老萧抹脖予之时,汉元帝正在吃饭,听到消息,饭怎么也下不了喉了,哭得很伤心,好多人在旁看着他哭,都可以做证:皇上为革命干部被冤死流眼泪了。咱们领导多么慈祥、多么仁爱啊!
可是,这眼泪是鳄鱼的眼泪还是咸鱼的眼泪?谁知道。
13.苏武的结局
苏武四十来岁奉命出使,而被匈奴扣押,北海牧羊,卧雪吞毡,始终是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历19年,归汉之时,不知是岁月染霜,还是冰雪上鬓,踏上汉宫,人们看到的苏武已是满头白发,满面沧桑,在鲜花中格外抢眼。
诚如李陵所言,苏武归汉,是一桩特别荣耀的千秋佳话:“今足下还归,扬名于匈奴,功显于汉室,虽古竹帛所载,丹青所画,何以过子卿?”欢歌喧腾,笑语喧哗,锣鼓喧响,鞭炮喧嚣,大汉给他那隆重的欢迎盛典,那是无以复加的。可是,铺在苏武面前的人生道路与政治仕途,从此之后全是鲜花与掌声么?李陵所言,大半是对的,如竹帛所载,丹青所画,如扬名于匈奴,无有过苏武者,但是不是功显于汉室呢?这话就不太好说了。
苏武归汉之初,不管是从典型的树立出发,还是从精神的褒奖而言,大汉是给足了苏武面子与里子的,物质文明奖、精神文明奖、个人荣誉与社会地位,都是打包双送,成捆叠赠。大汉先是赐封爵位关内侯,食邑300户。过后,因他从事的是外交工作,大汉还给封了他一个典属国,其级别大致相当于外事局主要负责同志,分管与几个蕞尔小国的外交往来。
如果大汉能够几十年如一日地如此款待苏武,那苏武也是功德圆满,过去20年吃尽苦头而不改汉节也是算是苦有所值了。
然而,苏武的命运并不因他是大汉的苦节典型与华夏的忠臣榜样从此一顺百顺,相反,其命途也是坎坷而多舛。苏式归汉不久即陷入了权力斗争之中。苏武归汉时,汉武帝已死,汉昭帝即位,两大臣辅佐新君,一是霍光,一是上官桀。他俩与苏武的关系谈不上特铁,但也是十分要好的,都是老关系。尤其利好的是,霍光与上官桀他们在辅政之前关系也铁得很,老朋友同时掌握大权,想来这是好消息的,若要提拔苏武,都是赞成票。多好啊,然而问题就出在这里,老朋友若都同时掌政,那么关系再铁也定然是势同水火,权力圈里是不讲什么老朋友与老同事关系的。
这霍光与上官桀当政不久,两人就撕破了脸皮。上官桀先是向领导打霍光的小报告,拿苏武来说事。说苏武是汉朝第一忠臣,封的官职只是个并没多少实权的典属国,而霍光的某七大姑八大姨的某某,无德无能,无一勤无绩,却一路窜升,高居大位。这里,上官桀是真为苏武抱不平,还是只拿苏武当枪使?只有上官桀的心里才特别清楚,其他人是没法窥测其心之暗角的。但霍光从这里读出了一个信息:那就是苏武与上官桀的关系似乎好于他霍光与苏武的关系。换句话说,霍光觉得如来个政治站队,那么苏武一定是上官桀的人。恰在这时,汉朝出了一桩案子,说是谋反案,苏武的儿子苏元被牵扯进去了。霍光抓住这案子死死不放,将上官桀一派斩草除根,苏元也被判了死刑。主管刑狱的法官窥测到霍光心思,一审判决书里是准备将苏武逮捕入狱的,苏武的名声倒在这时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其名声仿佛变成了一张免死铁券。一代千古忠臣居然将入狱待死,霍光以及大汉将为此付出多大的政治成本?政治利益的权衡终于使霍光撤回成命。然则,死罪已免,活罪难逃,苏武那官位与职别被一撸到底。
李陵与苏武,对于汉朝而言,是对立的两个符号:一个是臭狗屎,一个是香饽饽;一个是叛国者,一个是爱国者;一个遗臭万年,一个流芳百世。但有意思的是,他俩不但有太多的相同经历,而且有特别深厚的友谊。他们曾经同在一个机关工作,差不多同时人住匈奴土地,而且都娶了一个“胡妇”,生了“胡子”,更有意思是,李陵的母来妻儿被汉所杀,而苏武的儿子与兄弟也被汉问斩;所大不同者,李陵是“汉奸”,他是“投降”匈奴的;苏武是“汉忠”,他是被匈奴扣押而誓死不与匈奴合作的。
李陵曾经受单于之令来劝降苏武,苏武却不为所动,两人是你走你的阳光大道,我过我的独木小桥。然则,出乎意料的是,这并没影响两人的私人关系,两人在冰一样冷的匈奴胡地多次互相交心、对酒当歌,各为其主,各诉衷肠。可以说,理解苏武的,汉朝怕只有李陵,而理解李陵的,除了司马迁之外,恐怕也只有苏武了。
苏武以大雁向大汉传书,被匈奴视为天意当让苏武归汉,所以把苏武送还了。苏武归汉前夕,他与李陵有过一次推心置腹的交谈,他劝说李陵跟他一起归汉,说汉武帝已死,加在李陵身上的汉奸恶名可能会平反,事实上,这话不是苏武空穴来风。在此之前,汉朝使节也跟李陵讲,希望他回汉,说这是新主的意思,但被李陵拒绝了。此次,苏武再来劝李陵,李陵还是不肯,是李陵死心塌地愿意当“汉奸”么?非也,是“丈夫不能再辱”。李陵这话当然既有一时之念,更有一生之想:一方面,如果李陵与苏武同时归汉,一个是耻辱的象征,一个是荣誉的典范,同时走在汉宫锦绣地毯上,世人以两种目光看人,李陵不羞愧得钻地缝么?另一方面,再入汉朝为官,领导每次都去翻档案,会有李陵的好事么?苏武的遭遇都是如此,何况李陵?苏武在匈奴那里受了辱,谁想到,作为忠臣回到汉朝,却还再次受辱呢?
苏武两次受辱,意义大不同,境界两重天。在匈奴那里受辱,是因为国与国,显示的是节义与操守;在汉朝那里受辱,是因为权与权,显示的是什么呢?是权力斗争的恶浊与险恶。权力场合的明争暗斗,尔虞我诈,你倾我轧,是没有什么人伦道德与政治信仰可言的,其间的升沉转换、荣辱变化都是须臾间事。人品再高者,到得里面,不但社会地位瞬间转向,而且形象荣誉也可能一朝丧亡。
而官场毕竟是诡谲的。苏武作为政治布局的一枚好棋子,他在汉朝的使用价值一直延续到他80多岁自然亡(当然,其使用价值到现在依然存在,诚所谓鞠躬尽瘁,死而不已)。汉昭帝死后,又是新人进位,再次祭起丁苏武这面爱国旗帜,“宣帝即时召武待诏宦者署。数进见,复为右曹典属国。以武著节老臣,令朝朔望,号称祭酒,甚优宠之”。苏武被恢复官职,恢复名誉,特受敬重了。据说,苏武不必上班了,工资照领,福利照拿,不需要他来“参预政事”了。
14.政治安排下的洪秀全之死
同治三年六月十六日中午,曾国藩领导的湘军在南京城墙下放了一个“浏阳大花炮”,太平天国就轰然倒了,这个花炮放得特别响。据记载:湘军挖了个大地道,里面装了3万斤炸药,“火初始时,但闻地中隐隐若雷声,约一刻钟之久。俄而寂然。众又以为不发矣。忽闻霹雳砰訇……”被洪秀全称为铁桶的二十多丈的南京城墙轰然坍塌。
擒贼先擒王。让湘军最兴奋的可能还不是亲临现场观看这大场面制作的“好莱坞”烟花大片,应该是:“同志们,冲啊,去抓洪秀全,给我抓活的。”能够抓个活的洪秀全,那功劳将是无限地大,一等功?肯定不止,一定是特等功!那赏赐将是无限的爽,上电视戴红花是肯定的,连升三级也是绝对没问题的。可是等后面的大部队都进了城,搜杀掳掠三天三夜,也没见洪秀全的影子,最后,通过“老乡关系”,找到了洪秀全的湖南籍道州黄妃,才在黄土里找到,找到时洪秀全却早死了。
南京攻克,自是清朝第一喜事,所以这个报告也就由曾国藩亲自操刀搦管,改定新闻稿,上报朝廷关于洪秀全之死,这官方新闻稿是这么写的:“天王焦急,日日烦躁,即以五月廿七日服毒而亡。”这里的五月廿七日,用的是农历,按公历算是6月1日。这新闻稿还署了一个通讯员名字,叫李秀成。李秀成是太平天国后期的一位猛将,以他来说现身说法,那新闻的真实性是没法说的了。
可是,问题就在这里了。通讯员李秀成的原稿不是这样写的.他写的是:“此人(指洪秀全)之病,不食药方,任病任好,不好亦不服药也,是以四月廿一日而亡。”对照新闻原稿与最后定稿,有一点当然是相同的,洪秀全在六月十七日那声响之前已经“死了死了的”。,死果相同,死因却是“各自表述”,曾说洪秀全是“抑郁自杀”,李说洪秀全是“自然病死”;死的时间呢,也各有说法,前后相差一个多月。
为什么呢?对通讯员写的稿子,编辑先生都是喜欢修改的。总编辑曾国藩对其“记者”说:“李秀成之供词,文理不甚通适,而情事真确。”这就是说,清朝刊布的新闻通稿,首先是经过“记者”修改,然后经过“曾总编辑”确定的。曾国藩是政治家,自然是政治家办报,政治家办通讯社。这也就是说:洪秀全之死,是政治安排下之死。
在野史笔下,洪秀全是风流死。洪秀全攻下南京,将其定为首都之后,据说基本上没干什么事了,革命工作都交给同志们去打理了,他干的只是一桩事:如何运用MBA的方法去管理婆娘们。关于他的婆娘,有说是88个,有说是99个,还有一说最吓人,说他有2300个。具体数字有点说不清,但他婆娘多,是可以肯定的。洪秀全对婆娘的管理方式与众不同,他用的是数字化管理,很先进的,所有的老婆他都给编号,女1号,女2号,一直到女99号,都是不喊姓名,也不给皇后娘娘等封号。天天沉浸在这么多的婆娘里,被女人蚀骨,也就“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
在李秀成的笔下,洪秀全一是愚蠢蠢死的,二是慢性自杀死的。
早在几个月前,天京是将围还没围死,但那形势非常明了,铁打的天京已是无法守住了。李秀成一脸焦急,去问洪秀全:“天京围困,咋办?”洪秀全头也不抬,说,我是天王下凡,不会咋的:“作天下万国独一真主,何惧之有?朕铁桶江山,尔不扶,有人扶!”在李秀成的心目中,太平天国搞成这个烂样子,让人痛心,然而,胜败乃兵家常事,江东弟子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趁现在曾国藩围而不紧之时,突围而出,乜不是一线生机都没有。清朝气数已尽,全国各地农民起义风起云涌,贵州教军、河南捻军、西北回军……都是灭清的根据地,洪秀全若来个万里长征,或者兼并搞股份制,或者与他们去强强联合,谁说最后革命不能胜利呢?李秀成是太平天国后期的一位猛将,文也来得,武也来得,有韬略,有机谋。虽然太平军经过内乱,威势大减,然其战斗力还是不可小觑。如果听从李秀成的建议,洪秀全还会死吗?洪秀全搞怪力乱神,自以为耶稣会来救他这个“独一真主”,在此形势下,只是自己给自己愚乐,诚是愚乐至死。
李秀成说洪秀全是病死的,得的是什么病?他没明说。他说过的是,洪秀全吃过不少他认为吃不得的“甘露”。湘军对南京围而不打,搞经济一封锁,时间一长,很是见效。南京城内军民都饿肚子了,大家都去向洪秀全要主意:“合城无食,男妇死者甚众,恳求降旨,以安众心。”洪秀全“降旨”云:“合城俱食甘露,可以养生。”李秀成等“我等朝臣奏云:此物不能食。”洪秀全说:“做好,朕先食之。”甘露是什么玩意呢?“甘露即地生之物。”就是那些苔鲜、茅草、马鞭草之类,把这些东西一锅煮,每人分一杯羹。南京守备后期,洪秀全都是亲自带头吃这些杂物杂草,与军民伙食标准一致。洪秀全突然之间觉悟高了?他虽然曾以“人人生而平等”相号召而起义,但打下南京之后,洪秀全当上了皇帝,他过的是左脚踏金右脚踏银的日子,吃的玩的,不输史上奢侈帝王,怎么这时候想起来与人民群众同甘共苦了呢?南京政府真的达到了连一把手都没饭吃的绝境了吗?这里头,既有洪秀全在做政治秀,以拉高自己的亲民指数与道德指数,更有其自己的谋算:洪秀全知道南京城破已在指日之间,他死是必然的,怎么死?让湘军杀死?拿起梭镖去战死?坚守到最后,然后剖腹而死?这都不符合洪秀全的性格,也不符合他一直尊奉的“上帝教义”,所以,他想的是:吃甘露,慢性中毒,自然病死。这样死,是最体面的、政治影响最小的死法。
洪秀全之死,其实是+分清楚的,可是,为什么又成为了历史谜案呢?这是因为曾国藩把这水搞混了。在曾国藩这里,洪秀全有几种死法,最佳的是抓活的,次优的是当场击毙,再次优的是兵临城下被逼自杀。洪秀全最没价值的死法是老死,或者病死。为什么呢?因为前三种死法都是曾国藩的战斗功勋,后两种死法,他谈不上有什么功劳。让洪秀全如何死,使自己获得利益最大化自然是曾国藩这只老麻雀考虑的问题。曾国藩是刀笔老吏了,他曾将“屡战屡败”改为“屡败屡战”的文字大功夫,这是众所周知的,这充分地体现出了他的政治智慧。在这个洪秀全之死的通天大功里,他当然得做些文章:把死的时辰往后推一些,把死的原因稍稍改一下,就好向朝廷要票子、要帽子啊,就可以把个人利益、部门利益、湘军地方利益最优化。
洪秀全就这样被曾国藩这种政治安排死了,官方指定其死是“服毒而亡”。可是,万一后来有人要请来仵作验尸,又怎么办?历史学家最喜欢这么干了。这如何是好?
曾国藩通过湖南老乡把洪秀全的尸体挖出来后,“于六月二十七日,发掘其尸,遵其教不用棺木,以绣龙黄缎包裹……举烈火焚之”。这里有三个字不可轻易放过,“遵其教”。莫非清朝还充分尊重敌人而且是第一敌人的信仰自由了?有“曾剃头”之称的曾国藩与恨不得对洪秀全食肉寝皮的清帝忽然之间变得含情脉脉了?即使如曾国藩所说,洪秀全也在南京城破之前十多天死了,他们干吗不自己遵守教义?还要清政府来给他遵守?实际是,清军将洪秀全的尸体挖出来后,先是待以凌迟,千刀万剐,再将其尸骨碾碎,最后是将骨灰和火药搅在一起,放人大炮中开炮轰散。
仇恨之情,无以言表。
可是官方的笔下,却是遵其教义而化其灰。这是政治安排之死啊!这不但符合曾国藩的个人政治利益,而且符合清政府的国家政治利益了。这给清政府多长脸啊。对曾国藩呢?再也不可能有谁来给洪秀全验尸写法医鉴定了,洪秀全如何死的,他一个人说了算。
15.齐之以礼与敏则有功
朱轼先生历任康熙、雍正、乾隆三朝大臣,是三朝元老,还曾当过帝王师。乾隆初入掌,雍正命朱轼为师,在懋勤殿设讲坛,行拜师礼。朱轼对弘历要求甚严,家长雍正也觉得过分了,就对朱轼说:“教也为王,不教也为王。”意思是说,对皇子教育他做王,不教育他也做王,先生何必这么严格呢?朱轼答道:“教则为尧舜,不教则为桀纣。”这里可以看出,朱先生是非常爱搞意识形态的。
诚如是,朱轼以醇儒而任浙江巡抚,特别喜欢推销儒家理学,治理属一下之民,非古不行,非礼勿视。他特别信奉“严是爱,松是害,不管不教会变坏”,把所有的民众要当尧舜来培养,好像不教则人人都会成为桀纣,“按古制婚丧祭燕之仪以教士民,又禁灯棚、水嬉、妇女人寺烧香、游山、听戏诸事”。在他治下,群众不能搞“篝火晚会”,不能搞游泳等体育活动,大概是辖区内曾有个别妇女同志与和尚搞到一块儿了吧,所以他禁止所有的妇女到寺院里去;男女挤在一起看露天电影与草台杂剧,尤其在严禁之列。也许是群众的素质真的很差吧,朱省长做出规划,打算把全省群众都培养成为尧舜,可是,群众都不太买账。“如卖浆市饼之流,弛担闭门,默默不得意”。街头村尾,一片死寂。“死寂”这词,我们觉得“糟得很”,但朱省长一定觉得“好得很”,稳定压倒泰山。把百姓关在屋里老婆孩子热炕头,比到外面与人交头接耳,与人嘻嘻哈哈,或者到处串联搞活动,更符合朝廷的根本利益。
朱省长造就了一个“安定团结的政治局面”的大政绩,自然也就高升了。之后,是李卫来执掌浙江。这个李卫,我们都不陌生,看过电视剧硫正王朝》的,都熟悉这个角色。李卫没有读过什么书,不太认字,对那些载在之乎者也之中的仁啊礼啊,不懂。说起来,李卫是朱省长一手提拔起来的。驾年,山西闹饥荒,这李卫会武功,于是就当了朱领导的随扈,以办事干练与武功高强,在朱领导心目中留下了很好的印象,所以,赈灾归来,朱领导就向上面推荐了李卫,他从此一路高升。
话说李卫来到浙江,其治政方针大异,他不搞凡是朱省长推行的就坚决执行那一套,而是反其道而行之。除了准许群众搞派对搞舞会等等之外,宽松政策走得更远,“不禁妓女,不擒樗蒲,不废茶坊酒肆”。妓女这事情,在李卫那时代,法无禁止即可行;打字牌打麻将打三打哈等所谓樗蒲之类,除了大赌涉嫌违法,小赌也只是怡情;而喝茶喝酒,开茶馆开酒店,根本就没犯着哪一条啊,所以李卫就“一切听从民便,歌舞太平”。
在李卫那里,穷苦人小偷小摸,也不会严惩,“此盗线也,绝之则盗难踪迹矣”。把小蟊贼的活路全堵死,那他们怎么活?初出茅庐的李卫,在他看来,社区自治或者乡村自治,关键在“自”字而不在“治”字。首先是百姓能够自为,然后呢,可以自在。李卫的治政思路可能真不待官所爱见,可是怪得很,老百姓却很高兴,所谓“细民颂祷焉”。
朱轼全以精神文明来治政,被当时称之为“齐之以礼”。李卫不大搞意识形态,被当时称之为“敏之有功”。“齐之以礼”是古以有之的事情,论语中的现成句子。意思是说,如果能用道德来教育百姓,同时又用礼法来约束他们,那么百姓就不但具备羞耻之心,而且能够改过向善。李卫死后的谥号叫敏达,时人把这治理方式呼之为“敏之有功”,这是时人新概括的新理论成果,翻译成现代政治语言就是“李卫现象”。
老实说,在封建时代,能够肯定李卫这种做法,不知是儒家治统闭上了其意识形态的眼睛,还是儒家治统睁开了其意识形态的眼睛。估计是只是闭了一下的可能性更大。素来的统治者都喜欢“齐之以礼”,朱元璋的特务政治,尤其把这种治统推向极致。民国时期,蒋介石搞保甲制度,把行政手段的触角伸到军队、警察队伍里、乡村的村组里,使百姓的一举一动,莫不在其视野之内,莫不在其耳廓当中,莫不在其手掌心板。“敏之有功”的模式几曾推广过?即使是李卫,后来也是一反初衷,常常自恃武术高超.带领一般人马到处巡逻,“逻卒四布,以兴大狱”。某次,探知有位张姓盐商,大概是搞了“连锁经营”吧,发展了一些人,结果被李卫侦探得知,“遂被指为逆谋”,于是“搜其旅邸”,由此牵连五省之人。
清代晚期,两广总督刘坤一也特别爱搞“齐之以礼”。他常常喜欢微服私访,喜欢进社区:统战要进社区,治安要进社区,禁毒要进社区,城管要进社区,移风易俗要进社区,殡葬改革要进社区。一日,刘总督根据“抓赌要进社区”的治政理念,深更半夜到百姓家去侧耳听墙脚,听到有人语:“你这张起夹了。”刘总督以为是百姓关起门在赌博,“公意必斗叶子者”,马上破门而人,门内却只有一寡妇一少女,原来是母女俩在纳鞋底刷糨糊。刘总督连呼“误会”,可是那妇女哪里肯就此放过?“谓己寡妇孤女,汝硬呼门人直人卧室欲何为?”搞得刘总督下不了台,只好“书银票两千与之”,然后“始脱身归署”。因为行政赔偿之类的事情,都是公款埋单的,所以刘总督也就大笔一挥,完事。在刘总督看来,亲自去民间抓赌,以一杆子精神一抓到底,肯定是没错的,错的是这次太有偶然性了。
这事若搁现在,刘总督那种尴尬是不太会出现的,因为有高科技做支撑。在社区过道里装电子眼,到群众床头装窃听器,几乎都会一逮一个正着,抓人不会抓错,罚款不会罚错,由此可以“齐之以礼”,百姓就可以备羞耻之心,改过向善了。把“生龙”关进了铁屋子,把“活虎”关进了铁屋子,世界也就寂静了,多爽。
16.黑到顶头头到头
如果元朝有新闻联播,我敢肯定半小时里播不了三五条新闻。像伯颜这领导出场,按惯例将其各种头衔以及伟大、英明、正确等等修饰语全念一遍,从第一个字念起,到你从厕所里便秘出来,其头衔估计还没念完:
元德上辅广忠宣义正节振式佐运功臣、太师、开府仪同三司、秦王、答刺罕、中书右丞相、上柱国录军国军事、监修国史、兼徽政院侍正、昭功万户府都总使……提调哈刺赤也不干察儿、领隆祥使司事。好家伙,一共是246个字,这都是伯颜同志的正式红顶子,如果把那些临时性的什么小组组长、指挥部指挥长都念上去,那更不得了。这些帽子.其实还只是伯颜同志的一半,这些帽子全是白道的,他黑道上的帽子也多着呢,浪子班头、江湖老大、流氓领袖……
咱们做官,大概都有拜码头的传统,到得地方上任,先把政事搁卜^,“贾不贾,白玉为堂金做马……”第一桩事情,弄个护官符,跟当地豪强以及黑社会老大喝雄鸡血酒,结拜把子兄弟。黑社会老大呢,逢得新官上任,也自然是,“始以口味相遗,继以追贺馈送”,喜欢美女的,“献之美妇”;喜欢美元的,“赂之玉帛”;喜欢古玩的,“与之玩器”,“日渐一日,交结已深,不问其贤不肖,序齿为兄弟”。伯颜率领蒙古大军打进南宋都城杭州府,当时是有三方势力的:一是元军的红方,二是南宋的蓝方,三是以朱清、张楦为首的黑方。这个朱清与张楦原是在长江崇明一带的海盗,干的是打家劫舍的勾当,做的是开赌设局的生意。伯颜闻听杭州有这哥俩,好像获得了一个护官符,立马就去拜帖子了。红蓝对垒,伯颜毫不留情,把南宋之蓝军吃了个千干净净。对黑方黑社会的朱清、张楦,则是互送秋波,你投我桃,我还你以李,划花拳,吃花酒,认了哥俩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