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张攀上了伯颜这把保护伞,伯颜打上了朱张这副霸主牌,一时间,白道的伯颜有黑道支撑,黑道的朱、张有白道保护,哥们儿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伯颜升任京官,他充分发挥朱、张两位的海盗特长,继续让他俩海上走私。他俩走私,“往来若鬼若风,影迹不可得”,平时大家所见的是,“巨艘大帆船交番夷中,舆骑塞隘门巷”。那金银宝贝啊,真个是“财源滚滚达三江,生意兴隆通四海”。攫取了这第一桶金,就可以搞多种经营,搞多项投资了。在元大都里,朱清与张楦到处开大赌场,到处开红灯区,灯红酒绿,飘香飞艳,那脂粉气味飘洋过诲,天下蜂蝶都招惹来了。马可-波罗入得如此花都,眼都直了,四处闲逛,他发现这个元大都,妓家还多于良家。伯颜的弟嫂姑嫂,是不是一人包养了16个年轻汉子,我们不太知道。我们知道的是伯颜,那日子过得那是一个香艳一个滋润哪。伯颜在赌场与青楼占了权力干股,坐在家里一事不做,金啊银啊,天下之财滚滚都入伯颜家,不但新招聘的青楼员工“新来我不先尝一口,哪个龟儿子敢尝新?”童幼少女,也多由朱清、张楦等下属们送货上门,就是那些明星啊,也自带枕头自送上门络绎不绝。伯颜过得多爽啊。
情况历来是:官家幸福,百姓就痛苦,官家日子好过,百姓日子就不好过。司马光说了:“天下之财,不在官则在民,不在民则在官。”财富现在都到官家去了,快乐都到官家去了,那百姓哪里还有财富?哪里还有快乐?“今百姓失业,盗贼蜂起;纲纪大坏,人心骇谔”。你想啊,十赌《炒九输,赢的只是庄家,那输者全家不喝西北风去了?良家妇女都被刀枪赶进“大喜乐”包厢里,这里一家乐了,百姓那里是一路哭了。
百姓哭声高处,伯颜歌声高。伯颜黑白通吃,职务一路高升,高到啥地步呢?一把手都由他负责推选了,没经他同意,一把手都当不了,当不下去。1328年,元泰定帝死了,那些皇兄皇弟个个活动开了,伯颜说,咱推荐燕铁木儿。他一声号召,黑白两道势力齐上,得!政变毫无悬念,马到成功。伯颜拥戴有功,权力于是再次加固,“独秉国钧,专权自恣,变乱祖宗成宪,虐害天下”。封建社会里,白社会当政,虽然很黑暗,但到底还有王法;黑社会当政,那就黑暗到底,暗无天日了。元朝百姓,也就家家都有一曲《葵娥冤》了。
“千门万户,取妇女实之,为大喜乐故也。”这个说的是元朝皇帝元顺帝,他是白社会老大,那大喜乐的大包厢叫做“皆即兀该”,意思就是“事事无碍”。门口挂着“重点保护”的牌子,当然是“事事无碍”!可是元顺帝干起这有伤社会风化的事情来,真的事事无碍么?这得看伯颜答不答应。元顺帝的皇后叫伯牙吾,她有个兄弟叫唐其势,这个皇亲国舅仗着他是皇上的老舅,当了左丞相,是元朝三巨头之一,一把手是皇上,二把手是伯颜,他排名老三。化那次放出狂话来:伯颜算什么东西?居然在我之上!伯颜听得这话,安排了白道黑道两道人马,在皇上办公室就喊了一声:给我打死这狗日的!唐其势与他老弟塔刺海正在那里,一看势头不对,拔腿猛跑。唐其势跑不动了,抓住廊柱子不松手。塔刺海呢?看出皇上这个小子不说话,就往姐姐那里跑。姐夫不保他,姐夫是外人!姐姐呢?打断骨头连着筋,所以,他跑到姐姐那里去搬救兵。黑社会的人,只要黑老大发了口令,他哪里管你是什么人,照杀不误。追到后宫,也一刀把塔刺海给刺了,那血啊,喷了皇后一身。皇后哭兮兮地,来向当皇帝的老公求救,她老公一声骂:“汝兄弟为逆,岂能相救?”兄弟救不得,皇后呢?也让伯颜给抓了起来,交给黑社会关了,黑社会那可不讲客气,把她给关在农民的猪栏牛栏里。皇后都是娇滴滴的人,没关几天,死了!其兄弟唐其势呢?被从廊柱子后拽出来,一刀砍成了两截!其家人撤职的撤职,流放的流放!伯颜平时出行,都是前面白社会,后面黑社会,那可比皇上威风。他出门办事时,诸卫精兵前呼后拥,“导从之盛,填溢街衢”。
而相比之下,顺帝出行时的仪仗卫队就寒酸得多了,“落落如晨星”,这就让你知道:想必一个地方,白社会老二老三,如果还当了黑社会老大,那可比白社会老大还大多了。
伯颜黑白通吃,也不是没人举报,也不是没人向上面反映。可是,百姓举报,朱清与张楦领导的黑社会就把百姓给做了;官员举报,伯颜领导的白社会就把官员给做了;上面呢,也不是不想打黑除恶,但不大敢打啊,投鼠忌器,没谁敢轻易对伯颜动手。把黑社会给养大了,尾大不掉,致使元朝:“人吃人,钞买钞,贼做官,官做贼,混贤愚,哀哉可怜!”伯颜的事情惹得天怨人怒,整个官家烂柴了,但元朝还幸存几个正直官员,他们一个劲地向新任领导进言。有臣进言道:伯颜该罚了。顺帝则说:谁说伯颜该罚?该赏!于是就赐颜伯颜田5000顷;有臣进言道:伯颜该降级了。顺帝说:谁说伯颜该降?该升!于是伯颜又高升一级……
别以为顺帝是混蛋,是软蛋,这是顺帝在使招。顺帝这一招,三十六计里好像没有,勉强挨得边昀是“调虎离山”:你在一个地方一个部门待久了,经营深了,罢不了你官,拿不下你这人,那么,就升你的官吧。升官谁不高兴?喜冲冲地上任去,老虎就这么调出了根据地,然后呢,就一把给逮了!顺帝已着手对伯颜下手了,脸色间却是对他青眼有加,又是加官,又是进爵,官衔弄到246字的极致。人人都以为升官是好事,一听到官升了,那就手舞足蹈,喜不自禁,然则是不是所有的腐败都是边腐边升的呢?怕也未必,大贪特贪者,大恶特恶者,民愤官愤都极大者,如果突然升了官,那恐怕不是什么好兆头。把你往上一拔,你的根基断了一大半,那你也就可能是一条死鱼了。伯颜在他那一亩三分地里,可能拿他不下,但给他再升一级,待其根基未稳,就一举拿下了。伯颜被弄得飘飘然,昏昏然,整日里花天酒地,灯红酒绿,提笼架鸟,驱马打猎。1340年奈炒2月,伯颜带领一干人马,出城打猎,玩到太阳下山才回来,却见城门紧闭,伯颜朝天骂娘,大喊谁吃了豹子胆,敢拒他于城门外?话音一落,顺帝喊一声:给我将逆贼绑了!猝不及防,元顺帝打了一个漂亮的打黑除恶仗。
1340年3月,伯颜被抓后一个月,顺帝下诏将伯颜贬徙南恩州阳春县(今广东阳春市)安置,不知道是元顺帝途中做了手脚,还是脑满肠肥的伯颜禁不起折腾,岭南尚没到,权倾一时的伯颜凄凉地病死在路上。权力到尽头,他的头,自然也到了尽头。
17.刘墉的衣饰政治
关于衣饰之庄重整洁,有成文法,有不成文法。其成文法立于宾馆,门板上写的是“衣冠不整者不得入内”;其不成文法主要隐于官场,衣饰不整者也不得入内。与宾馆不同的是,宾馆里是衣饰越花哨越华丽,礼仪先生与礼仪小姐越是亲切越是殷勤。官场里面那是不准的,一是领导得威严,不能花里胡哨;二是得注意影响,华衣衮服,让群众看不到就好,看到就不好。
这里所说的当然是现在,古代关于衣饰,宾馆里没成文法,只有官场才有,而且是比较严格的。主要精神是什么级别穿什么衣,不得越制,至于衣服穿的是崭新的还是破烂,那是不太管的。有时候甚至还有一种破烂的爱好,甚至还成为品德的标准,衣衫越褴褛,晶德就越高,廉政建设也就抓得越好。比如道光皇帝永葆先进性,天天穿补丁衣服上班,朝廷就刮起了破衣破裤、破破烂烂上班风潮。贪腐向廉政学习,结果无数老鼠屎搞坏了一锅清汤,假做真来真亦假。所以那些真正清官,穿着破烂,也被大家不认可了,以之为一场衣衫秀。当下,史上一切清官都被人嗤笑,其来有自。
尽管如此,我还是愿意相信刘墉是个清官。满朝衣冠楚楚沐猴而冠,独有刘墉是破烂王,显然不是他特地把新买来的衣服绞烂当时尚以显酷。
一代相国当然不是衣服都弄不起,这里头有一种性情在起作用。刘墉“为清朝第一名家,然特立放诞,不斤斤边幅”。这不是作秀,也不是装廉,只是自己的性情与风度罢了,“衣服垢蔽,露肘决踵,泰然也”。不想吸引别人的目光,也不在乎别人的目光,这就叫做性情了。
刘墉平时的穿着如此,上班也是如此,到最高首长那里去汇报工作也是如此。那天,乾隆喊他去研究工作,他没装饰打扮,随随便便就去了。
我们去开个会,都要先去新郎设计屋里化装、补型、打粉上釉。碰到皇帝召见,那不知道当什么事情了,单就衣饰言,就可能遍访京城,请N个服装设计师专来量体裁衣。刘墉被皇上召见,不但没请谁来装修装修,而且又脏又烂,露臀露腿露胳臂,他都没换,直接见皇帝去了。乾隆老儿看到有一只虱子从刘墉的衣领里爬出,沿脖子而上,爬到胡须尖,在那里逡巡振翼,乾隆老儿捂着鼻子偷笑,“蠕行须际,乾隆帝匿笑而相国不知也”。有人提醒刘墉,刘墉引用王安石的故典,一笑了之:“此虱屡缘相须,曾经御览。”别以为刘墉什么时候都不讲卫生,都是这一副邋遢相,萁实该庄重一点的时候他还是很庄重的。他见皇帝不怎么庄重,也许是他认为这时候不是特别需要庄重的时候,需要庄重的时候,比如要去当学政,面对孔门弟子了,他还是比较注意讲究的。那年,刘墉到江苏扬州、通洲去督学,已是11月份了,天渐渐冷了,他身上还是那一身时见洞洞的衣裳。有豪门见状,送他一身貂皮,他抵死不受。但为了显示对孑L门的尊重,他向当地一官员借了一身朝服,穿了一天,把礼节办完了,第二天他就还了去。
也别以为刘墉穿衣着裤,只讲性情,不讲政治。应该说,他讲性情,就是讲政治。“乾隆末,和相当权,最尚奢华。”有无学不是事,有无德不是事,有无能不是事,有无好衣服那就是事。人要衣装,马要鞍装,官要冠装,猴装一冠就是侯了。大官小官为了让人看得起,有条件买衣服都(蟛买好衣服,没条件买衣服的创造条件(比如说贪腐就是最佳创造法)也要去专卖店拣最贵的。总之大家都是脖列珠玑,身盈罗绮,竞豪奢,“凡翰院部曹名辈,无不美丽自喜”。刘墉呢,他穿破烂,就是特想搞一回反动,“时刘文清公故为蔽衣恶服,徜徉班联中”。
刘墉的衣服政治,不是如此空泛讲法,他还以刘墉式的举报,搞了一回廉政建设。“刘持躬清介,居官数十年依然门可罗雀。同时有满相某专权恣肆,富敌万乘”。这满相房产有N栋,都摆在大街上,本来是一栋一栋的举报信,但乾隆不知是真没看到,还是装着没看到,一直没谁理事。
刘墉感到乾隆是不会理会那些楼堂馆所式的举报信了,所以他就设了个局,走的是“邹忌讽齐王纳谏”的艺术进谏钢丝。
刘墉先是脱下自己的衣服,对这位满相说:我这里缺钱缺得急,你知道我是不太喜欢向人家借钱的。这样吧,我这身衣服当在你那当铺里,你借些钱给我。咱俩先小人后君子,你给我开个收据。这满相觉得要得,也就照办了。两人一起到乾隆那里上班去,刘墉外衣当了去,穿的是内衣内裤。那是初冬时节的北京啊,冻得刘墉直打哆嗦。乾隆见之,当然就使出领导对下属的关怀来,问刘墉:你的衣服呢?刘墉说:天下的衣服都被他给弄去了,我的衣服也被他并去了。刘墉指了指这满相。这乾隆一头雾水,那满相一脸茫然。刘墉于是就把满相给他开的那张纸头递给乾隆看。
乾隆笑了起来,很不严肃地笑了起来。刘墉的意思是搞一回举报的,乾隆却是一笑了之,笑了就了。
刘墉在这里是很讲政治的,乾隆那头呢?根本就不讲政治,只把政治当笑话待。刘墉的这次政治没讲成。下面想用笑话当政治,上面只把政治当笑话,这政治怎么讲得成呢?
附带说个事,关于衣服与政治密切相干。咱们伟大的爱国诗人陆游就写过一次很严肃的学术论文,中心思想是,北宋之所以亡国,是因为大家穿着有问题。北宋那会儿,衣裳大概是年年有时尚的,那年流行的是一种叫做“一年景”的衣饰。一年景,这不就是说,北宋只有一年光景了吗?
宋钦宗登大位恰好只一年,北宋就亡了。所以陆游就联想开了,把衣服一年景与政治一年景划上等号了。如果鄙人鹦鹉学舌,跟陆游一样说话:清朝亡于衣服,那么我肯定会挨板砖,这也太牵强了吧。老实说,我也觉得太牵强。但我敢放言,我这一说牵强是够牵强的,但是,最少比陆游要靠谱。
18.礼品与人品
礼品与人品,实在不是个话题,好像是牛吃草猪啃泥一样平常,还有甚可说?但是,像潘祖荫那样的高官,毫无顾忌地将其划上等号,也很骇目。这好像男女间的夜事,拉下窗帘,任你癫狂也无甚可奇,但若置于广场公干,那也见怪还怪。
潘氏官不小,系咸丰进士,历任工部、刑部、礼部尚书,最高时做到军机大臣。这样的官僚政治素质该是很高的,哪是潜规则,哪是显规则,心里当很门儿清。那次是在军机大臣任上,是个节假日,诸多官僚到他家里玩麻将,边玩边扯白话。扯到了某地方提督,潘总司令对这人交口相赞,谓此人忠肝义胆,德才兼备。有李文田者问之:“其战绩如何?”潘说:“不甚清楚。”李文田又问:“然则其状貌如何?”潘说:“没有会过。”这就怪了奇了,不知其功,不曾见面,却说这人德能勤绩高了去了,潘总司令所凭何据?原来是:“他送我的鼻烟很好,我就知道此人不错。”鼻熘很好,则人很好,这肯定不是科学逻辑,但一定是科场逻辑。比方说西门庆,没谁不知道这人比人渣还人渣,夺人妻,抢人食,剥人衣,有甚坏事他没干过?吃喝嫖赌,五毒俱全,如此人渣,你能说他是好人吗?他的鼻烟再好,清河县也没有几个百姓认为他是好人,但科场官场就不同了,他送给政府首席执行官蔡京如下礼品:“大红蟒袍一套,官绿龙袍一套,汉锦二十匹,蜀锦二十匹,火浣布二十匹,西洋布二十匹,花素尺头四十匹,狮蛮玉带一围,金镶奇南香带一围,玉杯犀杯各十对,赤金攒花爵杯八只,明珠十颗,黄金二百两。”蔡京清楚“其战绩如何”么?
蔡京此前知“其状貌如何”么?都是一点也不清楚,但蔡京说西门庆是好人,其逻辑是:“他送我鼻烟很好,我就知道此人不错了。”其实此前,西门庆臭名远扬,开封城里也偶有所闻。他之所以上京,也是因人告发他欺男霸女,贪赃枉法,但这礼品一送,则顷刻间挽救了西门庆的形象,挽救了西门庆的前途,挽救了西门庆的命运。礼品之攸关人品,可见端的:“西门庆,才干有为,精察素著,家称殷实而在任不贪,国事克勤而台工有绩,司法令正而齐民果仰,宜加转正,以掌刑名也。”喷,啧喷,喷啧啧。礼品越多,赞誉越多,礼品越好,赞语越好,最好词语都往西门庆身上堆放了。无所不贪顿成清廉精察,性事克勤提高到国事克勤,专以乱法反转为守法模范,百姓恨不得食肉寝皮,在干部提拔任命表上却写成了“万民景仰”。礼品即人品的逻辑,在这里运用到了极致。
官场里,说礼品即人品,还不太准确,精确的说法是礼品即官品,礼品一送,官品马上就升,西门庆不就由副转正了么。西门庆为人如何?蔡京知道(蔡京知道自己有多坏,他自然就知道西门庆有多坏).起草干部考察表的人也知道。都知道他是恶官劣吏,那政治表现一栏里却是能官廉吏,仁义道德。其所起作用者,礼品使然了。有礼品则有人品,有人品则有官品,官品得有人品支撑,人品得有礼品支撑。所以,你去档案馆去看任何一位升官者之考察表,没一个不是好人,都是像西门庆一样“才干有为,精察素著”,德能勤绩,万民颂祷。
礼品即人品,即官品,滔滔者天下皆如是,虽然可鄙,却未必可怕。
可怕的是,其反命题也成立。有礼品则有人品、有官品;礼品好则人品好,则官品高。这已然是“正向行驶”。如同在高速公路高速奔驰,被交警抓住,无非是罚个款,无甚可讶;最让人心惊肉跳的是其“逆向行驶”,那就危险到头了。你无礼品,则你无人品;你无人品,则你是废品;你是废品,则将你废掉。如果官场里头都这么逻辑推理起来了,那就没谁有活路了。
明朝大太监刘瑾,既以有礼品则有人品、官品的正逻辑推理,更以无礼品则无人品更无官品的反逻辑推理,那么,就没谁不遭罪、不遭难了。
刘瑾知人论官,都是这样:给他送礼品者,他未必记得住,但没给他送礼品者,他个个都记得牢。他对送礼品有个基本标准,上不封顶,下得保底,最低标准是,地方官如果上京朝觐,得送2万两,方准放回;京官去地方去巡视去旅游去考察干部,回来时得给领导带礼物,无礼品者,得小心官品。正德年间,给事中邵天和去海东盘查一桩盐案。这人面子薄,很怕丑的,不敢向人索拿卡要,回得京来,两手空空。上班时碰到刘瑾,刘瑾说了一句:小邵,海东那地方有甚特产啊?把个小邵吓得尿裤子,赶紧向人借了18300两银子(小邵大概人缘不错,还能借到钱)。兵科给事中周钥去淮南公干回来,视察索钱没索到,回来借钱没借到,计无所出,只好自挂东南枝了。当年被刘瑾“横索金钱,不应”而被遭贬谪的还有学士吴俨、副都御史邵宝、南京都御史张泰等等。
在刘瑾那里,无礼品则没人品,礼品差则人品差,如此推理最为典型的,当是东林党六君子与熊廷弼案。熊在辽东守边,“有辽事以来,再任经略,不取一金银”,却因辽东失事,坐牢房了。这事即或有事,只要绐足礼金给刘瑾,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坏事是可以变好事的。西门庆礼品一送,坏人就变好人了嘛。刘瑾向其索要4万两,熊氏却舍不得。没礼品给刘瑾,刘瑾自然说这人没人品,于是他反口说熊向东林党的杨涟、左光斗各行贿2万两。顺便说一句,东林党是刘瑾的死敌,不但不向刘瑾送礼品,而且对刘瑾纯粹以礼品论人品升官品进行过斗争,刘瑾对他们恨得牙根痒。熊氏事情一出,刘瑾将两案并案处理!杨、左等六君子被杀,熊被传首九边。哎,我们现在只是不跑不送,原地不动,万恶的旧社会呢,不跑不送,脑壳异动!
19.从敌对到臣对
方苞考过好几次科举,开张是大吉的,康熙二十八年,他参加岁试,得第一;康熙三十八年,他参加江南乡试,又得第一;康熙四十五年,他参加国考会试,也拿了个第四。一路考去,诚可以蟒袍加身,混个市长、省长干一千,但是此之后,方苞开始走麦城走霉运了。此后一连考了五次,皆是铩羽而归,名落孙山外,叫人好不懊恼!
知识分子对来自体制的挫折,最容易萌发的是牢骚、怪话,是不满,是反对。宋江与吴用之属,在体制内混得不好,深感前途渺茫,索性就上了梁山;洪秀全一连科考数次,连连落第,也就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造反了。欲做奴隶而不得,就搞奴隶起义,这是许多人走的人生路线图。方苞到底是个知识分子,秀才造反,三年不成,要他占山为王,加身绿林,他可不敢。但是,不拿枪杆子作战,而拿笔杆子作对,一直是知识分子自以为是自诩自许的使命。这也就是说,很多知识分子,进,可以御用,从而可吃骨头;退,可以造反,从而可立骨气。
方苞开始当然选择的是“进”,但一连五次都是“大才明主弃”。退步原来可向前,他也就选择以退为进的“退”了。方苞反清,是有“阶级基础”与“思想基础”的,他父亲是明之遗民,其父亲好友杜溶、钱秉镫更是茌清兵侵江南时弃笔从戎,拿起锄头梭镖与清朝斗争,他内心里当然有阶级仇民族恨。仕进途中蹭蹬不顺之时,他又与清朝搞“不合作运动”的李恕、万斯同多相往来,耳濡目染,不受一点影响肯定是不可能的。他的同乡与老朋友戴名世撰傅山集》,里头“语多狂悖”,“多大逆语”,方苞为之作序。方苞是文章大家,岂不知序是文章文眼?敢于为之作序,自然也体现出方苞的“政治态度”。此时的方苞,作为一个知识分子,他觉得能够赢得节操之生前身后名,于是以“知识分子天然是统治阶级的对立面”之使命而存在。
《南山集》案子一发,方苞的知识分子使命就完成了。康熙50年,一直以做鹰犬为己任的左都御史赵申乔给《南山集》参了一本,康熙把戴名世这一事件作为一个大政治案来搞,戴被腰斩,牵连入狱者达数百人。方苞自然逃不掉,他也被捕入狱,解往北京刑狱,经“最高院”审理,决定“拟斩”。当把审判结果呈报最高领导康熙审定的时候,康熙有根神经被什么触了一下,他就力排众议,刀下留人:“戴名世案内方苞,学问天下莫不闻,下武英殿总管和素。”康熙就这样当了方苞的救命恩人。不但救了其命,而且“连升三级”,把方苞放在身边,当自己的秘书,谓为南书房行走。方苞年老,奔趋佝偻,康熙对他还高看一眼,厚爱一层,特许他“直立行走”,可以在殿内殿外拄拐杖走路,“扶杖而行”。直把这个方苞感动得热泪盈眶乱流一地。
康熙统战成功,从此,方苞也就摇身一变,从康熙的敌人变成了康熙的同志了。方苞也不把康熙当敌人以笔相战斗,而是当救星以歌相唱颂了。康熙把他纳到领导身边不几日,就命他做静胡南洞苗归化碑》,方苞适应能力超强,一下子“转变了身份与角色”,本来是做负面文章做惯了的,一天两天就做起了正面文章,而且一笔而就,文采斐然,甚得康熙赞许.“越日,又命作(偾钟为万事根本论》;越日,又命作《时和年丰庆祝图》”。文章做得特别“主旋律”,让康熙领导赞不绝口:“此赋即翰林老辈中兼旬就之,不能过也。”此后,凡有文章,康熙都首先叫方苞过目,“方苞见否?”或者“视方苞如何?”如此得到领导的器重,让今日之方苞再也不知道昨日之方苞了。他于是作了《两朝圣恩记》,“以志格外殊恩”。格外即殊,殊即格外,这个提倡搞简洁古文运动的方苞,激动得将程度副词乱叠加了。
胡适博士也曾经“以志”过一次“格外殊恩”。末代皇帝宣统家里新装了个电话的玩意儿,他觉得特别新鲜,特别高兴,试着给人打电话闹着玩,他早听说有个“新人物”胡适博士,写新体诗很了得的,于是就给他打了个电话,叫胡博士到皇宫里去耍一耍。胡博士简直是受宠若惊啊,连忙赶了过去,胡博士在其日记里记载道:一见面,他称我为先生,我叫他皇上。他激动得不得了:“我不得不承认,我很为这次召见所感动,我当时竞能在我国最末一代皇帝——历史伟大的君主的最后一位代表的面前,占一席位。”看看,官位都没授呢,就把胡博士感动得一塌糊涂,不成样子了,若是直把他纳编进入南书房去当“行走”,不知道会是一副啥模样。
胡适被皇帝召见,是如此激动,皇帝召见胡适呢?是闹着玩的。宣统在其自传《我的后半生》里记载的是:“这里我要提一下在这短暂的而无聊的会面之后,我从胡适与庄士敦写的一封信上发现,原来洋博士也有着那种遗老似的心理。”现在一直还被供奉在自由主义神坛上的胡适,如果当时有机会当遗老,会不会去当呢?没机会当遗老,他就来当自由主义知识分子了吗?
曾经要杀方苞的是谁?是康熙;曾经要救方苞的是谁?是康熙。不杀了,将其留命了,这就让知识分子的方苞感激涕零,这实在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好比是一只猫,把老鼠抓住了,抓住之后不剥其皮寝其肉,放在猫笼子里关着,老鼠就从此把猫当救星以敬礼,这不让人觉得怪异吗?
方苞曾经是清朝的“反动派”,一下予变成了清朝的“革命者”,天天是臣“对曰”,从做反对文章到做廷对文章,从敌对到臣对,距离到底有多远呢?梁山好汉,只反贪官,不反皇帝,大概,对于一些知识分子来说,也是只长反骨,不反骨头的。看起来他们天生了一根反骨,在没有得到使用之前,对统治阶级总是又叫又吠,汹汹然,狺狺然,都是装做一副反暴政反独裁反专制的凛然模样。一旦成为其中一员,一旦成为了既得利益者,一旦统治阶级给他扔了一根骨头,那么其角色变换比川剧变脸还快,所以说,从敌人到人也许距离遥远,中间隔着一条波涛汹涌的大河,但从敌对到臣对,也许距离就很近很近了,其中只是隔着一碗骨头汤。
20.香水有毒之洪承畴版
崇祯十五年二月,明朝军区司令级首长洪承畴被皇太极俘虏了。本来皇太极可以快意恩仇,“咔嚓”一声把洪司令的头砍下来当足球踢,解解气,这洪司令在战场上杀过他许多兄弟,今日长缨在手,还不剐了他?但人家皇太极立志高远,“久欲蚕食幽燕,并吞华夏”,他觉得最好的方式是用明朝人来推翻明朝,而他觉得推力最大的,非洪司令莫属。盖这个洪司令武功了得,能力拔群,“中原之形势,风俗掌故,了了于胸”。这样的人啊,当敌人是恶敌人,改变过来了,当同志也一定是个好同志。所以,皇太极就萌生了统战思想,打定主意准备把他拉到革命队伍里面来。
但是,洪司令受明朝革命教育多年,政治立场是非常坚定的,表现在:随你怎么威逼利诱,洪司令都表示绝不投降。皇太极请了许多雄辩之士来给他洗脑,想用三寸不烂之舌来动摇洪司令的反清意志,但洪司令“心弗动也”,不但心不动,而且打算搞绝食斗争,“绝粒引吭,誓以死殉”。他一粒米都不吃,还高喊“明朝万岁”的口号,视死如归啊。心胸若是狭隘的,一定是怒从心边起,恶向胆边生,对这样的顽固分子哪能讲仁慈?而皇太极不是一般领袖,他有非常之胸襟。他抱定的一个信念是,革命尚未胜利,统战仍将努力。驾然,若是革命胜利了,杀不杀他,到时再说不迟嘛。你洪司令越是不投诚,我皇太极越是生发出强烈的征服欲,非把你摆平不可。所以,他下了统战洪司令的“一号文件”,“有能出奇谋降洪经略者,受上赏”。皇太极起用国家最宝贵的公器资源——官帽子招人来游说洪司令,这可有吸引力了。一时间,满洲各地有志当大官的,都纷纷找来演讲与口才大合集,磨炼舌头,络绎不绝地来与洪司令“交流思想、交换意见”,“当是时,贝勒、将军、宾客、说士、文武以千计”。
一个一个地来做洪司令的思想工作,可是,都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无一人来撼得动洪司令对明朝的一颗忠心。
洪司令意志坚决,皇太极更有坚决意志,两人胶着,互相叫板。皇太极相信一条:刀剑摧不垮一个人的意志,金钱摧不垮一个人的意志,但总有一样可以把人的意志摧垮。皇太极终于找到了这东西。他打听到了洪司令有个贴身警卫叫做金升,这家伙天天跟领导玩,最知道领导的爱好与习性。他看到了皇太极颁布的那个“提拔干部”的文件,于是就给皇太极献计来了,他说:“我主人赋性沉毅,爵禄刀锯,弗足动厥志,惟喜女色,满贮金屋,后官如夫人,不止六人也,苟饰丽佳,婉辞相劝,或足少动厥心乎。”英雄可过生死关,英雄可过金钱关,英雄可过官位关,英雄还可过美人关吗?皇太极听此一计,非常高兴啊,立刻签发关于搞好洪司令统战工作的第二号文件,大意是:为了革命胜利,牺牲一代妇女,是革命之中不可避免的,为了公必须全部忘私,为了国家,请各地广泛征集女兵,接受特殊使命。这个命令下发以后,大家都忙乎了好一阵,可是,不知道是有人“截留挪用”,还是因为当时皇太极那小国寡民地盘小,总是选不出一个足以动摇洪司令军心的人来。“遍选蛮花,无一当意者。”皇太极由不得长吁短叹,从办公室一路叹气,一直叹到家里头。他老婆看他那么叹气,兢嘤嘤如燕地问道:“官人如何叹气?忧何深也?”皇太极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把事情给说了一遍,他老婆说,既然这人这么重要,你想统战他,那么,“何不动以利禄,威以刀锯?”皇太极连连摇头,“否否否”,这办法早用了,行不通。皇太极说以洪司令那警卫金升之计,他老婆一下子就不做声了。低头了好久,默口了好久,过一会儿,她就抬起头来,两颊绯红,犹如三春桃花,欲说还休,欲说还休,顿了一顿,还是欲说还休。皇太极忍不住问:“爱卿亦有奇谋秘计,利吾国乎?”这婆娘还是欲说还休,那羞答答的模样真的爱死人啊!皇太极忍不住把她抱在怀里,低语道:“苟利社稷,_切便宜从卿。”这婆娘于是纤纤玉手,拢到皇太极的耳边,弯成月窝形状,“絮语良久”,皇太极开始默不做声,不意;突然站了起来,眼情血红,怒气冲冲:“你是叫我戴绿帽子吗?”“朕贵为国主,乃为一顶绿帽子压杀耶?”这婆娘顿时受了惊,受惊的女子尤其楚楚动人,她泪眼花花幽幽地道:“主子勿怒妾,妾岂自谋,为国计耳,听否由主,妾弗强也。”看来,这婆娘确实不是为了自己快活,女人给老公戴绿帽子的事情都是背着老公干的,干吗要与老公商量呢?特地与老公商量,肯定是对老公特别有利。这皇太极终于明白了,品德突然之间提升了、高尚了,爱国主义终于战胜了爱情主义。他无比豪迈地想:为了大清皇朝的崛起,让我勇敢地戴绿帽子吧。他于是就催促他婆娘:去吧,去吧,去把他搞定吧。
皇太极这婆娘不是别人,就是后来的皇后孝庄,史称庄妃。她当上皇后后,干上了一桩大事情,奇计屡出,手段百端,使她的儿子福临从众龙子争夺皇位的战斗中胜出,弄到龙椅座位上去了,后来还辅佐了康熙。她的风流韵事一直不少,据说曾经“养小叔子”,嫁给了皇太极的老弟多尔衮。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提。庄妃之所以挺身而出,愿意为革命献身,是她确实有身体本钱。“有殊色,资质浓艳,气体芳馥,见者无不销魂”。
她本是一个“牧羊女”,她娘带着她天天在草原上牧羊,人人都想她啊,看见她来了,都把好草地让给她。有一天,皇太极带领队伍在草原上练兵,千骑万乘,夹道争弛,戈矛旌旗,蜿蜒数百里,好一派威风。正在策马驱遣,忽然皇太极的“龙头”被扭过来了,在某山脚下面,有“一垂髫女子,辫发蛮装,容华绝世”,挥舞牧羊鞭子,在那里唱徽勒鼍鼢,皇太极立刻勒马,被胶水粘住一般,不动了,三魄出窍,六魂出壳,“魂为之荡”,于是皇太极就三下五除二把她给“解决”了,弄到床上来:“解衣之际,态有余妍,低帏妮枕,极甚欢爱,皇太极飘飘若仙,自此不知此身在尘世间矣,由是夜无虚席,出必与俱。”皇太极想,我婆娘能够征服好色的我,难道征服不了好色的洪某?天下好色男人都一样。所以,他就为了“国家”,咬着牙齿,咽下这口恶气,打发自己婆娘往敌人的床铺上去战斗,去开辟“第二战场”。这婆娘确实十分了得,既有色,又有勇,特别是还有谋,在男人的战场,是个特别优秀的好战士。
这庄妃,首先打扮一番,淡抹浓妆,恰到好处,袅袅娜娜,莺声燕语,吹气如兰,腋下胸前,洒了一些名贵香水,来到洪司令的牢房里,见洪司令果然一条汉子,脸上全是忠臣状,眉头一副死士相。这庄妃口未动,目先动,先用勾魂目光来对接洪司令的目光,洪司令有点酥麻,却是酸溜溜地道:你来干什么?你是来劝降的吧?我不吃这一套。一上来就堵口,果然是英雄模样。庄妃自有婉转,她说:听说先生准备死节,小女子敬佩不已,女人景慕英雄,自古然也。但听说先生打算绝食而死,绝食可不好玩哦,得折磨七八天才能去见明太祖老朱朱元璋,这么长时间多么难熬,“饿火中烧,心绪潮涌,头昏目眩,其苦者有百倍于死者”。这番话说得洪司令默不做声。这庄妃继续说道:先生不是要求死吗?饿死也是死,毒死也是死,毒死不是更痛快吗?说着,端了一壶呈上来:这是我小女子给您熬的毒药,“先生若畏死则已,若不畏死,请尽此壶!”这一激将真把洪司令的英雄气概激发出来了,他“连呼好好好,接壶狂吸”,有美人在旁边,洪司令把英雄气表现得太急了,“流急气促,不禁大吐”,把那毒药喷了出来,喷到美人的薄露羽裳上了,洪司令就“自惭孟浪,冰霜老脸,不禁飞上红云”。这样子死,宾是死得太狼狈了啊,洪司令自己都害羞起来了。
这回轮到庄妃占据主动了,说了许多体己话,比如她说:先生,你死是死了,死得很痛快,可是,您家娘子可怎么办啊,“其知深闺少妇,秋月春风,梦想为劳,此境此情,其何以堪?”这可说到洪司令的心坎上了。
洪司令没什么别的嗜好,就是爱女人,他的贴身警卫都说了,他除了老婆之外,另讨了不止六个小婆娘,他若死了,这些婆娘归谁去呢?洪司令长叹一声:“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庄妃估计是学心理学的,她三言两语就让洪司令钢铁一般的意志开始崩溃。这庄妃乘胜追击,继续说:“先生身后,亦有遗语与家人否?我二人既已相遇,青鸟之职,后死者责也。”洪司令,你要死了,应该给家人留份遗书吧,财产应该怎么划分,那么多的老婆转嫁给谁为好?我给你当邮递员吧。说到这里,这洪司令已是老泪纵横,泪珠子不停地往下掉,“承畴闻言大戚,泪出如珠”。
看到洪司令这么多眼泪那么掉,这庄妃款款碎步,从怀里掏出香帕来,走到洪司令身边,给洪司令揩眼泪,“胡后手绣帕代为揩拭”。这庄妃十指纤纤,粉嫩滑腻,她还在胸前腋下洒了许多香水的啊,此时都散发出来了,真的是香水有毒啊,“脂香粉气,馥馥袭人,承畴心不觉大动”。而恰这时,庄妃有意无意间,那手触到洪司令身体的某处,“觉肤滑如脂,柔若无骨,斯时也,几自忘身为楚囚矣”。于是这一夜,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是夜联床共话,引臂做枕,洛浦巫山,其乐无极”。两人鸳鸯琴瑟,颠之倒之。一个是敌人那边的,一个是我们这边的,搞了一回联欢活动,一起过了一个特别周末。直到次日凌晨,洪司令依然奋勇,比跃马扬刀厮杀战场还有精神。洪司令自己觉得特别怪:喝了毒药,一天了怎么还不死呢?庄妃吃吃笑:先生,小女子给你喝的你真以为是毒药吗?那是千年老参汤,滋阴补阳,效果看得见吧?
“次日,大明国经略大臣,竞与胡后连袂朝清帝矣。”关于“连袂朝清帝”的时间问题另有说法,有人说,不是“次日”,而是“第四日”,持此论者以为,洪司令是明朝很有气节的英雄,一直是很硬挺的,不至于一时半刻就被女人弄得那么软塌塌。想必持此论者,大概是明朝遗民吧,让“大明国经略大臣”多坚持三两天,多少能给明朝争点面子:我们这边的人不是一天就投降的,坚持了三天呢!可是,老参汤固然不是伟哥,不那么立竿见影,但香水有毒,香水之毒力比毒鼠强还毒,洪司令中毒之后,马上发作,那是极有可能的。何况洪司令关在监牢里,关了那么久,突然之间,碰上了带香水的庄妃,激情之下一泄如注是很正常的事情。所以我是相信洪司令第二天就“朝清帝”了的,这不是我不相信洪司令的革命气节,而是谁都不敢不相信香水之效力。
21.非典型性文字狱
明朝才子解缙,其才气恐怕是可以放在列朝列代才子中间去比试的。
解才子天资异常聪颖,出口成章,援笔立就,造语奇崛,滑稽可喜。人聪明,其功名也早。其生于洪武二年,即1369年。洪武二十年,即1387年,得中江西乡试第一,次年,又中进士,其时仅虚岁20。据说他写几万字的稿子,不需起草,也不要修改,刷刷刷刷,倚马可待,所以得到了“爱才若子”的老朱“高看一眼,厚爱一层”,老朱经常把解缙带在身边。老朱对文人一直是没什么好感的,他不知制造了多少文字狱,独对这个解缙,天威顿霁,和颜悦色,恩渥备至,无限慈爱,谱写的君臣“情爱佳话”,让朝野侧目,文人妒羡。据说有一次,解缙写诗,老朱在旁边给他濡砚磨墨,端着砚台“伺候”着解缙,“服务工作”做得特别细致而殷勤。皇帝,特别是这个老朱,来给文人当“丫头”,容易么?但老朱给他当了。
老朱曾经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朕与尔义则君臣,恩则父子。”前句说的是“公关系”,后句说的是“私关系”。在官场里头,有“公关系”不足为奇,有“私关系”才是好关系,才是关系好。
历史屡次证实了一个政治与文学“定律”:一个在文学上最显聪明的人,往往在政治上是最愚蠢的人,解缙也足如此。解缙写过许多“拍马屁”的诗词,如解缙与老朱一起钓鱼,解缙钓了一条又一条,而老朱一条也钓不到,解缙就做诗云“万岁君王只钓龙”……这些“拍马屁”,表明了解缙对“文学”如何在“政治”里生存,有些“低层次”的技术智慧。但这些拍马屁究竟也只是“闹着玩”的,文人的骨子里头其实更着意于“经天纬地”,更在意于“济世安民”;如果说在以文学讨好君主这个层面上,文学与政治是相成的话,那么到了文学经济国家这个层面上来了,文学就往往与政治是相反的了。文学与政治往往就是这种“相反相成”的关系。
在老朱说“朕与尔义则君臣,恩则父子”这话的时候,老朱其实是在给解缙“挖陷阱”了。老朱说这句话的背景是:老朱准备摆姿态搞一下“民主”了,他“号召”大家给他“提意见”,于是召开了一次“民主生活会”。谁知道老朱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呢?老朱动辄“喀嚓喀嚓”杀头,把人给杀怕了,谁也不太敢提什么意见的。看到“冷场”,于是老朱就对解缙说了这句“掏心窝子”的话。文学上聪明一世的解缙到了这个“政治当口”就犯晕了,他不知道“民主生活会”其实就是“民主表扬会”,只不过这种表扬应以“文艺方式”进行。解缙不懂,他就“来真的”,发表了一通“时评”:“臣闻令数改则民疑,刑太繁则民玩,国初至今,将二十载,无几时不变之法,无一日无过之人。尝闻陛下震怒,锄根剪蔓,诛其奸逆矣,未闻褒一大善,赏延于世……”这话几乎是全盘否定老朱之治国政绩,直指老朱暴政独裁,滥杀无辜。这,是实话,是真话,可是在老朱这里能够说实话么?能够说真话么?
按老朱的一贯脾气,如此诋毁革命领袖,那是格杀勿论的,老朱搞文字狱那是他的老本行,但出乎意料的是,这时候的老朱脸上表情是不气不恼,而且是一脸的笑,其内心呢?哼哼!哼哼哼!解缙这话是以文字的形式写的,本来足可以文字定狱的,但是老朱对解缙的处理与以往大不同,以前是非叫人“洒热血”,老朱这回的方式是“冷处理”,从此对解缙不冷不热,将他打人了冷官。洪武二十三年,朱元璋借口解缙的父亲已经八十素有余,无人奉养,将解缙“免职”了,并且“充满关怀”地对其父说:你罂的儿子“大器晚成,若以尔子归,益令进学,后十年来,大用未晚也”。
解缙是“大器晚成”?他分明是“早慧早熟”!所谓“大用未晚”,说得多蠡好听啊,分明是不用了!朱元璋至终,再也没起用过解缙。治暴如果说文字狱是一种“狱”,那么老朱对解缙的“处理”实在不能叫奢做“狱”,没做什么“案件”来办。在以前,老朱的文字狱就是杀人,以需这标准来看解缙以文字惹祸,解缙真够不上文字狱,但是,解缙这文字没怕给他造成什么影响吗?你看,他的政治前途因此而毁了,这不叫“影响”那什么叫做“影响”呢?因为文字而改变了命运,是另一种文字狱。凡是因为文字而被别人改变了命运者,也应该算是文字狱。命运,命运,命是运之根,运是命之花,命是运之花,运是命之果,只有根而无花,只有花而无果,那不惨么?一个人如果只有命而无运,那也殆同于无命,特别是对于“学而优则仕”的古代文人而言,更是如此,人家悬梁刺股,为的是啥?不是仕途么?而仕途给断了,真是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