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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诚龙 当前章节:152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4:30

正因真记者可以轻松获得封口费,所以催生了许多假记者也去弄封口费,也正因体制内监督不受监督而可以比较安全地获取卖奏费,所以也催生了许多体制外的监督去弄取卖奏费。士大夫最是忧谗畏讥,太监恰恰在领导身边,最善谗讥,所以许多官员还得给编外纪检的太监封口费。这里且说个侧面封口费的逸事吧。

清朝太监有个开骂权,常常骂进殿官员是“混账王八蛋”。当领导的却挨太监骂,耻辱啊!为了不挨骂,那得给太监封口费,价格是一字一百两,清末翰林刘廷荣将挨骂了,赶紧取款,但款不够,只筹集了300两,结果被挨骂了两个字——“混账”,后面“王八蛋”三个字,太监没骂出口,因为被那300两给“封”了。这情形,跟罪级打折、跟弹劾打折是相同的:给足了买罪费,有罪就没罪。买罪费打了折,那么刑罪也打折,实刑给判缓刑。给足了封口费,应该弹劾就不弹劾了。封口费打了折,那么应重弹劾的,轻描淡写、敷衍着弹劾算了。

17.无雅只有贿

晚清的端方根正苗红,是满洲正白旗人,得益于出身好、血统纯,其位爬得高,升得快,由工部主事官至陆军部尚书、直隶总督,再任南北洋大臣。这个人从政简历无甚可奇,官里为官,学里为学,没啥稀奇的。可奇的是他还是个学者型领导,在宫界他是学者,在学界他是官人,人物辞典里称他:“精金石学,收藏甚富,有缃斋金石记》。”端方收藏确实甚富,有佳话流传:他那京城里的侯门深院,墙头四壁都竖满了奇石异碑,有唐石,有汉碑,清朝的文物可能有一小半堆在他家里头了。“人其中者,阴森欲绝”。其中有宋代一块巨石,立于中庭,“黝黑,高与檐齐,颇类屏风”。有位太史曾经造访,献言说,“不揣谫陋,愿留一额”。端方以为这位太史准备来拍马屁了,“甚喜”,马上准备纸笔叫太史题词,太史说了,可以题四字“邱墓之间”。

家里藏着那么多的汉碑唐石,其实是满屋子的检举信。赝品也好,真品也好,这么多的石头都是烧钱的货,靠工资单上那几个钱,哪能把如许金石搬到家来?但端方把这些东西搬到家来了,不但没成为检举信,反而成了他的贴金箔,时人与后人给他送了一顶学者的帽子、儒雅的领带,虽然胸脯以下是满身的铜臭,而其大头像确是蛮像样的了。不仅他自己“好滑稽,自称名士”,他人也称其是什么什么家了。

雅官与俗官,有甚区别?区别是有的。望文生义,一雅一俗嘛,字面区别之下面,其实还有更大的区别,那就是受贿的方式大不同,受贿时刻的脸色大不同。向俗官行贿,干脆得很,一手掏钱,一手交钱,则贸易成功;向雅官行贿,可不能这么实打实、现对现。人家很讲清誉的,他那里是有牌坊的,“你这是干什么?你把我当什么人?”含愠带怒,让你显得无比低下,从而把他衬托得无比高尚。端方对走夜路到他家的人,就特别喜欢来这一句,算是口头禅。端方初任江苏巡抚,来拜码头的,如鱼贯如虾列,如蚂蚁搬家成线,如老鼠出洞成排。这其实没什么稀奇的,领导初到一地,谁不想在领导面前争取到第一排露脸,争取当第一个心腹?可是初到端方家来行贿着,一开始被他那满堂正气镇住了:“你给我行贿来了是不是?那好,全部给我送纪检会去。”端方那时的纪检会是公堂,所以他把所有贿物一并给收了,全部送到公堂里,“凡属吏人谒时,欲市官声,应馈门包,概令和盘托出,改作留用”。

这真把人给镇住了,把礼品礼物都摆放在公堂里,行贿者不尴尬死了?一传十,十传百,清官之声誉日炽。以后的人呢,往他家里“汇报工作”都不带东西了,可是很多人发现,只带一副空脚板与一张空嘴巴到端方家去的情形更难堪,“凡不纳包苴者,对之有怒色”。出门看天色,进门看脸色。往别人家里去,第一桩事情是看主人的脸色,主人看你进门就满脸怒气,好受么?那些带包苴入屋者,虽然挨骂,挨的是“你这个小鬼啊”似的骂,骂里头全是爱怜;包苴被送到公堂(这包苴只是祭神的牺牲,祭了之后全可由祭者受用了的)也很难堪,但通过你的受辱给领导长了脸,也算是物质与精神双行贿了。没带包苴者挨骂,那可不是似嗔模样了,是发真脾气了。从箱里拿贿款难,向领导去行贿更难,向端方这种学者型兼儒雅型的领导行贿难上加难。可是办法总比困难多,官吏都是人精,都非常聪明的,想出个好法子,“于是属吏皆具两分门包”,带两份礼品去,一份扁瘪瘪的,去给领导长脸色,由端方送到公堂里去;一份胀鼓鼓的,去给领导充宦囊。

给这些雅官行贿,比给俗官行贿得多转一道弯,也就是说不但要有票子,而且得有脑子,这是就行贿的方式而言的。其实,在行贿的内容上,也与俗官不同,给俗官行贿非常简单溶事,一个红包搞定。给雅官呢?不同了,要送书法,要送陶罐,要送唐砖汉瓦,要送《清明上河图》……端方是金石学家,所以要多送金石之类的古董。《清朝野史大观·清人逸事(卷七)》云:“晚清各疆场贪墨之法,有直接与间接两种,直接纯以白银交易差缺,间接则以书画古玩珠宝交易,端方在两江即纯用间接手段,攫取赃物也。”端方看到下属家有存物,就要“借去一览”,那借是什么借呢?老虎借猪。端方接见下面来汇报工作的官吏,末了,,总要问一句,你那有甚好文物否?带我去欣赏欣赏?下属欣然会意;碰到那些来批办项目的老板,他总要带老板来参观他的博物馆,让这些人精们心领神会……

你以为端方真的懂什么金石么?“其实,端于此道盲人瞎马,唯二三幕宾之言而听”,这些幕宾懂么?“而幕友中如沈幼彦、王孝禹辈亦非于此中三昧”。所以端方家里所垂挂的书画、所堆放的金石,“砂石并下,赝鼎鱼目”,书画品虽多,“端知慕名而已,而某家如何落笔,成何派头……均属茫然”。

官家啥都不懂,却要装出一副行家的模样,而且要著书立说,所为者何?机关在这里,“又于藩署旁开一古玩店,中所列皆端家私物。某价若干,标明物上”。这样呢,买者豪气冲天,一分价也不还,买下,送往端家。然后,端家又把这文物放到古玩店里去再由人买。再放再买,再买再放,循环往复,无限循环。这种买卖,要甚文物?石头就可以了。

端方常对人说其谋贿避罪之道,“差可卖,缺不可卖,则朝廷不能察其罪而加罪于我”。夫子自道,一语破了机关。时人做了一副嵌名联,戳穿了这位学者型领导行为既不端人品更不方的真面目,上联是:卖差卖缺卖厘金,端人不若是也;下联是:买书买画买古董,方子何其多乎。

18.吕主事的贪道

贪官的钱好比牌桌的数,财产总是不明焉。牌桌上,输的说输了蛮多,赢的说赢得很少,都是对不起数的;行贿的说行了很多,受贿的说没得那么多,也是对不起数的。赌与贪都是一个样么?也不一定。赌输的,把数字夸大,博得可怜;赌赢的,将数目缩小,轻招妒恨;行贿的,确实是那么多,受贿的也常常只是实得那个数,那么其他钱哪儿去了?打点去了也。

明朝小说僻醒石》里有个人物叫吕主事,本是个乡绅。他当乡绅那地痞地霸时节用的是恶贪法,“拿着强盗,是他生意到了,遇到土豪,是他诈钱桩儿,替他追债负,不顾百姓遭殃”。总之是贪得很,贪得不吐骨头。这等贪法实不得法,招致人人恨,个个骂。后来“用了千金,讨得个仪真知县”,在官场里一经历练,解放了贪思,更新了贪念,运用的是善第贪之法,变得会贪,能贪。虽然还是不顾百娃遭殃,但在百姓之外的人群辑层面,已是博得好人缘,上级对他频颔首,同僚对他笑嘻嘻,下属对他敬喜如爹。其实,他也没什么高招,说白了也无甚可奇,无非是:个人吃了烂落肚肠,大家吃了喷喷香。他的特别之处就在于,贪有个定例,那就是七三喜开,自己得七,其他三份,与人分成。“三分结识人,七分收入己。上台盔礼仪不缺,京中书帕不少”。贪来的钱,很多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行贿官与受贿,只是送者与受者之间点对点,这样的钱本来可以一兜兜了,用不着分成的,但吕主事却不全得,都与人分一杯羹。那些房地产开发、楼堂馆所建设、高速公路项目等等重点工程,一个人贪污不了,得团结合作,更要注意见者有份。

这个七三开,吕主事也是有比较科学的分配方案的,这方案的主要原则是:大官大得,同级小得,小吏也有得。大体上是,上面占1.5个点,同僚占1个点,下面书吏、会计、出纳、在办公室专门守电话的,也占0.5。

“捞得两只肥鸡,母的宰了,公的送爷报晓”。既打点直接领导,管他的那一级,又打点京中大官,管他上级的上级。在处理这三分上,吕主事用的方式是不同的,上级与同僚用的是现金,用书帕包了直接送去。对那些书吏之类不是官的官,他不用票子,而是时不时请一回客,不去馆子请,不公款签单,而是把大家喊到家里来吃一顿,联络联络感情,加深加深友谊,还时不时每人给包烟给瓶酒给袋土特产什么的带回去。这么一操作,自己得了最大一头,虽然上上下下合起来还没他一半的一半,但是,赢得了满堂喝彩。上级赞他会办事,主政有方;同僚称他工作有魄力,没有比与吕县长合作共事更愉快的了;下面的人尤其感恩戴德,歌颂他是天下第一好领导。

出干部,有三种出法,一是领导出干部,上面领导喜欢你,你自然就可以出干都了;二是团结出干部,同僚间不扯皮、不拆台,你自然也就可以出干部了;三是群众基础出干部,群众(这里的所谓群众是狭义上的群众,从目前来讲,专指有投票权的、上面来考察时要找他谈话的那群人)

反映好,不切齿骂,你自然也就可以出干部了。这三种出干部法里,其法力是依次递减的,递减幅度是直线下降的。领导出干部,这法子法力无边,到群众出于部,已是法力若有若无。吕主事的三分分配法是三种方法都运用,三管齐下,一路高飙。三管虽然齐下,他当然得讲究轻重主次,谁多送谁少送,他是完全依照这种法力递减规律来安排的,所以是最科学、最经济,也是最有效果的。所以这个吕主事从一个连公务员资格都没有的乡绅一跃为县长,再一跃当上了京官,解决职级待遇后,到了最有油水的税务局当大官去了。

盗有道,贪亦有道。做贼,是下三烂的勾当,但什么可盗,什么不可盗;盗到了手,踩点侦探的,通风报信的,站岗放哨的,指挥挂帅的,执行操作的,如何分配?这都是有规矩、有规则的。而做贪,是上层建筑的高智力活动,当然更有理论,更得有道与术。

贪腐是一个长链条,贪前、贪中、贪后,哪一环节都不能出问题。许多贪官给自己约法三章:事情办不成的不要,嘴风不紧的不要;现金的不要,要古董;在职时不要,退休后要当顾问。他们给自己定下规矩,或者是三要三不要,或者是四收四不收,或者是五贪五不贪,有章法有原则,很讲道义的。这些原则与道义在贪前与贪中这两个链条里遵守着。吕主事贪前贪中怎么搞的,不清楚,他给我们提供的道术,是贪腐后的善后工作原则。有些初事贪腐者,往往懂得贪前贪中之规则,贪后呢,穷吃恶吃,悉数通吃,吃到自己肚子里,一分钱也不再吐出。所以上面要抓,同僚要拱,下面要举报,自己还没怎么贪出味道来就已被揪了出来。那叫傻贪、蠢贪,这样的贪法,贪了一回,难得二回。吕主事的贪道,贪口大的,吐口小的,与人方便,才是自己方便。如此贪法,才有可能一贪二贪,三贪四贪,才可以贪到“以公家的钱买公家的权,再以公家的权弄公家的钱”之高境畀里去。

为什么会边腐边升?为什么能够小贪会变大贪?因为他懂贪术,有贪道也,所以才如此贪滚贪、利滚利、官滚官、权滚权,一路圆圆地快滚。

这么一路滚,为什么又不滚蛋呢?很简单,他已经滚成了钢球铁蛋,滚成了官场琉璃蛋也。

19.一个鸡蛋叹三叹

政府采购价也许都是贵的,从古到今好像莫不如此。譬如一个鸡蛋,光绪年间的市场价格是,一文钱可买三四个鸡蛋;而政府采购呢,却是价达30两一个。有好事者按照购买力计算了,光绪年间一两银子相当于现在170元人民币,也就是6000元才能买个鸡蛋,这不吓死人吗?但是,东西再贵皇帝也要吃啊,也吃得起,这好比说,五六十元一包的烟,某些领导一天也要抽两三包的,五六百元一瓶的酒,某些领导一餐也要喝半瓶一瓶的。只要是政府埋单,没有什么吃不起的。

光绪皇帝消费观念也许挺先进,他是只买贵的,不买对的,这才有派嘛。鸡蛋当然也有营养,但胆固醇挺高,多吃有害健康,但因为鸡蛋贵,所以再有害也要吃。光绪皇帝“日必食鸡子四枚”。四枚鸡蛋的政府采购价是多少呢?“御膳房开价至三十四两”。这价格当然是单价。每天单是吃鸡蛋,光绪皇帝耗费纳税人的税收就是20000来元。这么贵,光绪皇帝心里就喜滋滋的,这样高消费的,天下有几?就他一个嘛。所以,他有一次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手里高举一只鸡蛋问他的老师翁同稣:“此种贵物,师傅亦尝食否?”让领导永远保持一种自以为是的优越感是臣子的天职,所以这个翁同稣就回答说:“臣家中或遇祭祀大典,偶一用之,否则不敢也。”(《南亭笔记》卷11)鸡蛋一入政府采购,何其贵也;天下都知道谷贱麦贱鸡蛋贱,凡是农产品都贱,何以领导不知也?战圄时期的邹忌就已经懂得了“王之蔽甚矣”,历经数千年依然如此,政治之疾何其久也。

一个鸡蛋可以引发无数叹惋,鄙人不才,只有三叹。

一叹者,欺君之罪,素为死罪,然而欺君者何多也,他们活得多么欢蹦乱跳!把欺君定罪,一定则定为死罪,想起来也不单是维护皇帝的“僧面佛面”吧。

街头牛二都不容许有人骗他,何况皇帝?你骗起皇帝来了?杀!皇帝的面子自然也是要紧,但,这里还有国策大问题的。皇帝是常常要出国策来治国的,所有的国策出台,都必须源自真实,下面若是把情况乱报一气,那不害死人吗?亩产百来斤,放出卫星是百万斤,天下就会遭殃啊。

所以,把欺君定为死罪,既关皇帝那块脸皮,更关百姓生死大事,自有其合理之处的。然而,历朝都把欺君定为不可赦免的死罪,可是文武百官常常犯此大罪,却是一点事情也没有。一个鸡蛋,不足一文,却大家都齐心协力欺骗皇帝老子,不是什么罪也没有么?村骗乡,乡骗县……这骗不是没有法律管,统计都是立了法的,可是,谁以骗而定过罪,入过狱,吃过子弹?

二叹者,万千愚氓群众,千万社会精英,却无一个说真话的么?皇帝赤身裸体,穿行于街市,无数人都捧,可是终究有一个小孩说皇帝没有穿衣服。光绪吃的明明是“臭鸡蛋”,却人人都说他是吃“高丽参”,没一人给个真话。光绪问翁同稣吃不吃鸡蛋的时候,旁边还有许多人的,那些人都捏着一把汗,生怕翁同稣说出了鸡蛋的真实价格。而翁同稣对着皇帝说假话后,这些以国家栋梁社会精英自命者个个都竖起大拇指,向老翁同志夸奖:“闻者咸服其善于辞令。”翁同稣是个“软骨头”,《凌霄一士随笔·卷六》中说他是天天在家里练三跪六拜九叩头的功夫的。他把跪拜之礼当体操锻炼身体,但他是帝王师,职业使他很有“傲骨”的,一般人不跪,跪的不是一般人,男儿膝下有黄金,要跪只跪一把手。“光初朝局,系翁一言,同僚议事,偶有不合,翁则拂然,常人报帝。”(《四朝佚闻》)

你跟我闹别扭,敢与我持“不同意觅”,我到皇帝那里告状去,看你吃不了兜着走。从这里看这个翁同稣是不怕得罪同志们的,可是一个鸡蛋干吗让他如此显示出一副“奴才相”呢?摆在翁同稣面前的不是一个鸡蛋,而是一块泰山磐石,那就是官场生态。一个“鸡蛋”怎么能够去碰“石头”呢?如果把“政府采购”中的腐败捅了出来,你就是潜规则的死敌,你就是众矢之的,你就没法在官场里混下去了。

三叹者,这改革、那改革,“虽千万人,吾往矣”,然而牵系到官场利益格局,有谁来改革修理?翁同稣比起那个“老不死”的慈禧太后来,算得上是个改革派。他当的是光绪“中心组”讲师团首席讲师,天天在旁边向光绪搞“一家讲坛”,向他灌输改革理论。他引荐了激进改革派的康有为给光绪,配合老康拿出了一系列改革方案,起意再弄个大盛世,总之是信心满满,特想依靠改革来“中兴”一番的。然则,这个翁同稣对官场痼疾却根本就没想到也来改革一下。御膳房采购鸡蛋,把价格弄得惊人的高,翁同稣不知道这里的猫腻么?不知道这里的腐败么?可是这事情事关领导的“切身利益”。“领导利益无小事”,谁敢触犯?掀开这块遮羞布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容易是因为只要翁同稣说一句话,光绪成立专案组什么的,这腐败也许一查就查出来;说难当然也难,因为这里牵涉到既得利益集团。历来的改革都是:造别人的反容易,造自己的反挺难;推进民间利益的改革容易,推进官间利益的改革特难。翁同稣看到了鸡蛋里的大腐败,但他想都没想从这里给清朝末世动手术刀,他之所谓“善于辞令”者,就是善于维护既得利益集团,善于在官场里混身自保,善于替腐败、替官场游戏规则打掩护也。

一个鸡蛋里的腐败都铲除不了,没谁想去铲除,清朝岂能不灭亡?

除腐之难,难于上青天吗?唉!唉!唉!读书人唯有废书,三声长叹。

20.依腐治臣多砸脚

袁世凯称孤道寡,其实,他既不孤也不寡。我们骂袁世凯为独夫民贼,民贼是真的,独夫却未必。他从“落第秀才”高攀到“登天天子”,他也有他的死党,一个篱笆三个桩,他也是有很多“桩”的。老袁的“桩”足怎么打的呢?我们且从一个小故事来看老袁“励志成功”的“心灵鸡汤”吧。

甲午之战,给中国带来了耻辱,却给袁世凯奠定了飞黄腾达的基石。

清朝政府决定组建一支现代化的陆军,李鸿章选中了袁世凯。老袁在曾国藩的湘军与李鸿章的淮军那里获悉了一个不二秘诀:要想自己的地位永固,就要有自己的“私家军”。军队说是国家军队,那只是要国家财政供养,其实是要建成自家的家丁军。这亦公亦私的标准是怎样的呢?就是花国家钱,听自己话。换句话说,’这支军队除了老袁,谁也无法指挥,这里的关键是必须培养死心塌地跟定他的部下。有人讲,清末张之洞本来不在袁世凯之下,但后来的风头远逊,原因就是张氏高傲,从不培养“自己人”,而袁世凯却借“国家财政”与“组织授权”提携“忠诚者”。钱又不要你发,人又归你用,花国家的钱养自己的狗,这等好事不做,真是傻瓜!老袁在这方面是十分精明的。如何培养?老袁自然手段多多,这里且说一件小事:

阮忠枢是李鸿章推荐给袁世凯来训练陆军的,当然是李鸿章的人。此人文章了得,但爱点女色,整日间寻花问柳,在天津勾上了一位名小玉的妓女。老袁听到这事,怒形于色,把阮某喊到办公室来进行“诫勉谈话”:

过去军队只知吃喝玩乐,所以毫无战斗力。我们新军就是要一扫过去士风,振我精神。你倒好,到处嫖,这样的军队还能打什么仗?说的句句是真理,让阮某好不自在,觉得在老袁这里是混不好了,对老袁敬而畏之,畏且远之。但出乎意料的是,诫勉谈话后仅两天,袁世凯叫阮忠枢跟他一起去天津,东走西绕,来到了一所大院中,只见院中彩灯高挂,喜气冲人,到处贴着红双喜。阮某十分奇怪.问是谁家办喜事,老袁把他推进去,说进去就知道了。进去真的知道了,原来是袁世凯给他办喜事,里头罩红绸子的正是阮某的“二奶”小玉。此时的阮某感动得五体投地,跪地便拜,向袁世凯发誓言说生是袁的人死是袁的鬼了。老袁就彻底收买了一第个奴才。原来袁世凯前使大棒后用胡萝卜的诫勉谈话并非出尔反尔、举止辑失措,而是敲敲打打的权术。贪官也许这不算什么。在以往,把女子随便送人,不算了不得的事,甚至落还是一件可供人津津乐道的风流韵事。但是袁世凯既然想组建一支与过去喜截然不同的新军,他口口声声要以“新作风、新道德、新纪律”建设军盔队,那么阮某嫖妓的行为是有伤风化的,也是一种腐败。袁世凯把反腐败官的调子唱得老高,最后却是亲自操办腐败之事,这其中颇值得玩味。袁世凯把这方式作为笼络与控制人心的手段,不止这一桩事,更典型的是他对付梁士诒。

梁氏自袁世凯当上民国大总统之后,一直担任他的秘书长。但梁不是一个弱角色,他也是什么权力都想抓到手的人,在“总统府”被人呼为“二总统”。两人因为权力而交恶,后来梁被袁赶走。等到老袁要当皇帝了,感到人手不够,再次想到了梁,然而梁却开始拿大了,不肯与他合作。老袁于是用上他的御人手腕,指使人揭发交通系统的腐败问题,让人把材料送达他那里,于是他“批示严查”。交通系统是梁氏的老窝,他经营多年,老袁一直对梁氏放任自流。他之所以对梁士诒放任自流,有其老谋深算的考虑。这不,现在就派上用场了,他选派了精干人员,深挖梁之老底,交通系统的许多头面人物都牵连到腐败案子里去了,查办的查办,撤职的撤职。一时间交通系统黑云压城、风雨如晦,案子已经查到梁氏头上了,再进一步,梁某就岌岌乎殆哉。到得此时,老袁见好就收手,把梁氏请来,说:这个案子牵连到了你,我已作批示,不再查了。听到这话,梁氏自然是个明白人,从此,他除了老老实实当袁世凯的走狗之外,别无他途。

腐败于野,是臭粪蛋,但于朝,却往往是香饽饽。这里有一个臭味相投的问题,我腐败你不腐败,众人皆注而你独清,你就是异类,你就难容于官场。你不想靠当官发财,你就会坏了人家的好事,人家当然忌恨你,这是腐败潜规则之一;而腐败之所以大流行,其实还有另一个很好玩的潜规则,那就是依靠腐败来治理人。在很多官僚那里,不怕你腐败,就怕你不腐败。腐败是小辫子,是大把柄,是一条用彩虹织就的长绞索。小辫子不抓时,挂在后脑上摇啊摇、甩啊甩,很潇洒的;把柄不用时,握在手里,想舞就舞,想弄就弄,很惬意的;当彩虹似的长绞索高挂长空,既很美丽又有威力,给人的感觉也实在美好。如果你不腐败,你无把柄与辫子握在人家手里,你就会天不怕地不怕,夜半敲门鬼也不怕。你什么都不怕了,自然也不怕领导,领导的话你敢顶,领导的事你敢说,而且你可能仗着民意,对领导的所作所为胡作非为,你敢揭发乃至斗争,哪个领导会用你?廉洁的人,对于长官有时真是一粒“蒸不烂煮不熟的铜豌豆”。海瑞敢于抬一口棺材上金銮殿,连皇帝都怕。皇帝不敢把他放在京城就职,而是把他外放,但放到哪里,哪里的上司都不想接。一者怕他坏了当官发财的好事;二者呢,海瑞只服法管,不服官管,这官还当得有什么味?

曾经当过国民党中央宣传部长、蒋介石私人秘书的吴国桢说:“我们都认为,蒋介石本人从不腐败,但他对下属的腐败是乐意的。”吴先生的这话与我们过去的历史书是大有出入的。在我们过去的历史书里,国民党“蒋宋孔陈”四大腐败家族,蒋家是居首位的,怎么不腐败了呢?也许到蒋介石这么一级领导了,腐败不叫做腐败,而叫做腐朽了,谁说过皇帝老子是腐败分子?不过,仔细一想,吴先生说的也许有一定的根据,比如从蒋介石不包“二奶”,只与宋美龄相厮守的“道德操守”来看,蒋介石也许是个过得硬的人。但既然蒋介石本人不腐败,为什么他容忍腐败并且还喜欢下属腐败呢?吴先生说:“蒋的唯一嗜好就是嗜权,为权,他不择手段。他乐意下属腐败,是因为一个人如果变得腐败了,那么他就会对蒋唯命是从了。为权不择手段,用腐败来控制人也是手段乏一,也许还是最有效的手段之一。”蒋介石从国父孙中山那里窃取权力,根基很不稳,在军阀割据、群雄并起的时代,有多少人真心服从蒋介石呢?他只好“以事业留人,以感情留人,以待遇留人”了。所谓“事业”,就是给人升官提爵;所谓“感情”,就是义结金兰,蒋介石是最喜欢拜把子的;所谓“待遇”,就是让他腐败,当官发财去。腐败对腐败者不用说有大大的好处,而对想控制人却无能力控制者来说,让腐败者腐败去,好处也是很大的。他一腐败,听话时,不去管他;不听话了,乖乖,看我来查你办你!有这一个杀手锏,蒋介石“执政能力”确实得到了大力强化,他可以玩弄下属于股掌了。

依靠腐败来控制人,这办法很有效,当然也很有限。这就好比吸毒,吸毒之初,有病的没感觉到病了,没精神的感到有精神了。然则,一般人靠吸毒来提神减疼倒也罢了,这些一般官僚反正不拥有“江山之产权”,毒杀了江山也不是自己的。但袁世凯、蒋介石之流,情况不同啊,居然也靠“吸毒”!难怪袁世凯只当了83天的短命皇帝,而蒋介石最后却落得一败涂地,惶惶如丧家犬,逃之天天了。除了逃,他还有什么选择?靠放纵腐败来“加强执政能力建设”,那只能是自毁长城。

21.贪官回头金不换

当秘书那会儿,领导曾经要作反腐工作报告,交给我一个任务,叫我从史书里找个贪官变廉官、污吏变清吏的典型,以便给官员们树立一个榜样。我书上网上查找了个遍,还广泛发动群众,叫朋友给我找,结果叫人绝望。要找清廉变贪污的,随手可开出要多长有多长的名单。要找贪污变清廉的呢,难度可比大海淘金。当时我是交了白卷,以为奇迹难寻。没承想,在床上乱翻书,终于发现清朝康熙时节的郭瑗即是这个奇迹的创造者。

郭瑗人生轨迹有个三部曲,先是饱读圣贤书。书都是好的,书本上的政治都很正确,所有的圣贤书都是叫人治国安邦,都是叫人立德立功立言的。换句话说,都是教育士子学而优则仕后,要做清官廉官好官的。郭瑷是靠读书而人仕,读书那会儿也是有“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抱负的。他在康熙那会儿考上进士,然后分配到汪苏吴江当县长,上任之始,还算清廉自守,没过一两年,官场里面的一切潜规则都学了个精熟。要想富,动干部,要想富,搞项目等等,都玩得溜熟。读书时节想做清官,此为其一部曲;当了官后成了贪官污吏,此又是一部曲。然则,他贪着贪着,没贪到至死,碰到了新任浙江巡抚汤斌,他又脱胎换骨,重新做人,做了一个难得的好官。

郭瑗后来以直声震中外,他与福建人彭鹏,都以敢摸老虎屁股而闻名,时人将他俩并称“彭郭”。康熙二十六年,郭瑗升任监察御史,在其任上仅半年,就“参罢三宰相、两尚书,一阁学”,所谓“直声震天下”。

当时有四大名人,一是河督靳辅,一是少詹高士奇,一是都御史王鸿绪,一是编修陈元龙,都是省部级以上的高官,郭瑗一一参劾,一一把他们给扳倒,胆量与能量都十分了得。

更精彩而富有戏剧性的是其扳倒康熙重臣明珠。这个明珠炙手可热,权倾朝野,“掌仪天下之政”,是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厉害角色。郭瑗刚由县长升为御史就拿明珠开刀来做祭礼,真是大无畏。

据说,郭瑗写好弹劾奏章那天,恰好是明珠大寿,家里宾客满堂,高朋满座,郭璜带着检举揭发的材料也去了。“太傅闻其来,则大喜”。搞纪检工作的,都来跟你套关系来了,都来给你送礼来了,专事“捣乱”的如果都变成了“抬轿”的,那当然高兴啊。郭瑗对着明太傅只是作揖,并不下拜,几次往袖子里面去摸东西,明珠更是高兴,问道:“侍御亦有诗章相藻饰乎?”意思是说:你给我做了什么祝寿好诗呢?郭臻答道:“非也,弹章耳。”宰相做寿,郭瑗却来搅局,搅得周天寒彻。将人家的大好日子变成大悲日子,让贪官污吏日子不好过,郭瑗够狠的了。

谁会想到,郭瑗曾经与这些贪官墨吏是一丘之骆呢?

郭瑗由贪腐脱胎变成清正,全赖汤斌。汤斌以清正廉洁而著名,他自身过硬,对下属亦是严格要求,刚柔并济,颇得上下好评。有人曾问他:

“得百姓心易,得僚属心难,公何兼而致之易如也?”汤斌答日:“吾于属吏不惟不取其财,且彼有善,吾力成之以遂其愿,故人不以为苦。”汤斌初到浙江,风闻吴江县长郭瑗苗子是好的,只是到了官场,被染了个乌黑,他就借调研之名来吴县,找郭县长诫勉谈话,又拉又打,汤斌对郭瑗说:你改了就是好同志,你若不改,那我就给你整材料了。据说郭瑗听了这话,翻然悔悟,待汤斌一走,他就叫来工作人员,大家一起到河里担水,把县衙冲洗一遍又一遍。担水洗衙,意为洗心革面,“前令郭瑗已死,今来者又一郭瑷也”。

一番话就可以让一个贪官不再贪,不但不再贪,而且做了一个刚正不阿之官?当然不是如此简单,对郭瑗而言,这种转变的关键是:其顶头上司汤斌是刚正之官。其实,不是所有的人一进官场就是贪官的,如果上梁正,下梁就不容易歪。郭瑗初人官场,像所有的读书人一样,也是很有理想的,但是,他碰上了前任巡抚余国柱。余氏是大贪官,不但经常向百姓向老板敲骨吸髓,而且常常向郭瑗这等县长市长敲诈勒索。郭璜等人不可能把自己工资送给领导吧,何况那点工资也没几个钱,那么唯一的路径是上面敲下面的棒棒,下面就去敲下面棒棒,一路敲,最后只能敲到终端客户老百姓了。郭瑗对汤斌说:“向来上官要钱,卑职无措,只得取之为民。”郭瑗这话,不是贪官大贪特贪的借口,而确实是贪官之所以大贪特贪的大实话。上官大贪而特贪,却叫下官不贪,肯定不行;而上官如果不贪,下官肯定难贪。郭瑗在听汤斌训诫时说:“今大人如能一清如水,卑职何敢贪耶?”正如贪官之贪,其根子在主席台,清官如果要清,其根子也在主席台。源头是浊水,浊者自然更浊,清者也无不染浊;源头是清水,清者自然更清,浊者也可洗清。郭瑗浪子回头,由贪变廉,由歪变正,由邪变刚,也是源自他的直接领导汤斌。这里头遒理很简单: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清水来。

第二辑 跟慈禧玩业务麻将

1.宋真宗梦神

公元1008年5月18日,宋真宗早早地来到办公室,举行例行早会。他清了清嗓子,大家一听见那种吸溜吸溜、有水在鼻子里响的声音,就如听军令,安静下来,等着老板发表讲话。但这回,赵老板没直接开官腔,而是拉起家常小事了:“昨夜,我又梦见神了。梦里,神人对我说,‘下月中旬,将在泰山赐给你天书’。”赵老板的梦呓刚落音,宋朝首席解梦大师王钦若立刻就解起梦来:老板,这个梦不用解,我马上派人去泰山取天书来。

这梦之所以解都不用解了,是因之前宋真宗做的类似的梦。在公元1008年,赵老板已做了好几次了。第一次是在2月12日,农历正月初三,大家第一次上班,赵老板把各衙门喊来搞新年团拜会。打恭作揖过后,赵老板开始新年致辞。这次致辞与往年不同,他第一句说的是:“昨夜我梦见神了。我刚入睡,就看到一位戴星冠、穿绛衣的神人对我说,下个月,老赵你如在正殿做七七四十九天的道场,老天就会降下天书(伏中祥符》。

朕不知是何兆头。”王钦若立刻站了出来说:“老板,这是说,大宋在您英明的、正确的领导下,已成超迈千古的大盛世,应该到泰山封禅了。”果然,道场将做完,就有太监来报告,说左承天门南面挂着一条黄帛,用青丝挂起,里头好像卷了一样东西,像书卷,隐约还可以看到里头有字。

有这等奇事啊?各办公室都不上班了,全体干部一同随着赵老板往承天门走,瞻仰天书,大家抬头看,一卷金丝黄卷垂挂在那里。赵老板发了令,叫太监去取下给赵老板,他一人捧着那宝贝,大臣们在屁股后面跟着往道场赶。道士做了一番法事,启了封,上面写的是:“赵受命,兴于宋,付于恒,居其器,守于正,世七百,九九定!”与其说王钦若是解梦大师,还不如说是圆梦大师。赵老板正月初三做了这个梦之后,王钦若发通知,召集地方大员开了一个通气会,说赵老板泰山封禅,天意已经有了,目前主要问题是还缺少一点民意,希望大家回去收集一下。大家领会了会议精神,马上回家布置、部署、贯彻不过夜。

没几天,就有部队将士、地方领导、番邦首领、和尚道士、社会贤达、各地长老负责人等共24300人,或联名请愿,或独立上书,强烈要求赵老板上顺天意下顺民心,前往泰山封禅。

在这桩事情里,有三个关键词:~是天书,二是民意,三是梦神。天书,我们都容易理解,神神鬼鬼,从来都是帝王术,用得很烂了,不足为道;民意,其收集方法,可能真是赵老板首创,但这个现在也滥了,袁世凯等经常运用的,也不必说;这个梦神,有些怪,我们都觉得,皇上嘛,天皇老子第一,想做啥子事情,直接开口就是了,哪用得着转弯抹角说梦话呢?

领导也是有很多事情得拐着弯说的。比如这个泰山封禅,没几个皇帝好意思说。泰山封禅是何等大事?与其说这事是一个仪式,不如说是一种资格,必须要有功盖三皇勋比五帝的帝王才可说这事。这事,史上没几人搞过,秦皇汉武搞过一二回;唐太宗何等英明何等伟大,有臣子对他说您可以泰山封禅啊,唐太宗说,我不够格!如果赵老板直说:同志们,我居功至伟,我应该到泰山封禅。反对也许没谁反对,暗地里那不笑话死了,哪有这么自卖自夸的?

也许有人会说,赵老板下面的人素质也差劲,这事情怎么不想到领导前头去呢?拍功太差。这话,可把下僚当神待了,以为拍马屁者真的是领导肚子里的蛔虫。领导没任何暗示,下面就已经心领神会?没那回事。

领导撅什么屁股,就知道领导要拉什么屎,这前提是,领导撅了屁股。屁股都没撅,谁知道他要拉屎?有很多事会场上不便明说,下面一时不能领会,得搞点暗示,才能让人知道他肚里有个小九九。领导今天有新想法,明天有新意图,后天有新心思,再天有新欲念,谁有那么大的神通一一晓得?

也就是说,上下啥都能够同心是不可能的。如何上下心心相印?如文件上的事、如报纸上的事、如材料上的事,当然可以三令五申,讲得明白透彻。但要提拔个大舅子、收个大红包、爱上个大姑娘等一干难言之事,领导再傻也不会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既如此,那么上下如何交流呢?赵老板的方式是说自己梦见了神,讲梦话说呓语,让下僚去深刻领会精神实质,这样下僚就不傻了。臣予的聪明之处不是先天知之,而是领导打了手势、眨了眼睛、踢了一脚、撅了一臀、做了一梦之后,属下马上说明白。

许多事情看起来君臣间并没通气,其实早已交心,认识高度一致,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许多人以为这是下属通神,对领导心思琢磨得透,臣子钻了君腹做了蛔虫,这种情况有吗?有,是异态,非常态。像赵老板一样,领导始终把握主动权,通过这种梦见神或变种梦见神来与臣属交心通气,才是常态。

2.文盲当官后

除了草莽英雄开国之外,其实文盲是难得当上官的。开国靠草莽之武功,治国靠精英之文治。刘邦在战争年代,以尿来尿文人一壶;到了和平年代,那就得以酒来敬文人一壶了,不给点好酒好菜待文人,那是不行的。科举千年,即是明证。学而优则仕,一般优秀都当不了官,要优而优才可踏上官府门槛,哪里轮得上文盲上台阶?这当然不是说史上没有文盲高居庙堂,不辨菽麦而要指导种菽麦的。此间情形,主要有二:一是官僚在帽子与票子间交换,二是官僚在老子与儿子间循环。

晚清的刚毅是靠后一种制度安排上的台。满清政府是靠满族起的家,坚持满族的坚强领导,是满清政府一条核心原则。满族取得了领导权,不管是好是孬,不管学与不学,不管优与不优,都有位置等在那里。刚毅出身镶蓝旗,如果靠学而优则仕,他当官连门都没。他早年干的是在办公室搞搞收发,整整档案,端端茶水,跑跑小腿,大体上是内勤人员的角色。

但他因为血统正,背靠着满族为统治者这个大背景,官运亨通,青云直上,从云南布政使一路飙升,历任山西、江苏、广东巡抚,军机大臣,工部、刑部尚书,在慈禧太后那里红得不得了。

刚毅官当得那么大,却实在是文盲一个。有“别字先生”与“错字大王”之称。估计3000介常用字,他怕有1500字不认得,更写不来。比如说,喝字与歇字,充其量是小学二年级的东西吧,刚毅先生就分不清。他在地方任上,判了个案子,农民状子说:我挑担大粪,在村口歇一歇。刚毅磊篱遴:.,霸澍&担岁鬟粪,i霉村口喝一喝。那次上面领导催要报告,刚毅亲自携离玉亵喜出-a-t_篇登报告,错别字满篇,却是自命不凡,挥就之后拿缝玉文韶去学葶攀鹭茜王文韶一见,没读几行,就读到了一句读不懂的话“势跌故习”,想了很久董估计那“跌”字当是“蹈”字,所以,“乃取朱笔密点跌字四周,另书一蹈字于旁”。

当领导,其中要务是要到主席台上去念报告。官场里著作权与众不同:写文章的没著作权,念文章的才有著作权。所以当官的不一定自己写,但一定是自己念。读了书的去做官,念报告没太大的问题,但没读什么书的呢?自然是常常出丑。这个刚毅就常常念白字:“民不聊生”,他读成“民不耶生”;“瘐死狱中”,他读成“瘦死狱中”;一个“陶”字,很简单吧,他不会读,莫名其妙地读成了“如”字……报告念着念着,他脱稿自卖自夸了:“人皆谓我刚复自用,我知刚直而已。”他不知道刚愎自用是贬义词,只知道“愎”字读“复”字!时人作诗曰:“一字谁能争瘦死,万民可惜不耶生,功名鼎盛黄巾起,师兄师弟保大清。”“嗟乎,李林甫读弄璋为弄章,几误唐家中叶。”李林甫把弄璋写成弄章,就误了国?这未免夸大了吧。这诗把刚毅的读音对错与大清政权兴亡对应起来了,是不是也夸大了呢?

那年刚毅任军机大臣,四川奏报围剿了一次叛乱,先向刚司令报捷,捷报书里有一句是“追奔逐北”,北者败也,是宜将剩勇追穷寇的意思。

刚司令读到这句,拍起桌子大骂:这群混账东西,只往北边去追,贼寇难道不会往东边跑?不会往南边跑?不会往西边跑?“若作逐北,安细奔者不向东西南,而独向北乎?”还好,清朝毕竟还有读书人,刚司令大发雷霆之时,旁边有个翁同铄,翁是读书人,当过帝王师的,连忙向刚司令解释。刚司令怒火熄下来了,没酿成什么事故,但他怎么也不理解“逐北”就是“逐败”,“常熟(翁同稣是江苏常熟人)在旁,忍笑为解其义,刚终摇首不谓然”。

不识字也就罢了,如果读不懂报告也罢了,问题是,“刚于文字茫然不解,而于事理亦绝无见解”。晚清外部世界纷繁变幻,内部局面变幻纷繁,一点文化底子也没有的人,哪能有科学判断形势的能力,哪能有应对复杂局面的能力?西国呈上文书来,刚司令看到文字像螃蟹爪子,他说这文字我懂,“这倒和咱们考翻译的文章差不多”。义和团刀枪不入,自诩能以拳头对付洋枪洋炮,读书人谁信?不读书的人才信。刚司令恰恰是没读书的。刚司令是坚定的主战派,他极力主张依恃义和团反洋,他又处在领导全国的武装力量位上,说话算话。“庚子之祸,固以端王、李莲英为中坚,而助成之者,实刚毅为之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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