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盲当官,丢了己丑,祸了祖国,殃了万民。刚毅咋样呢?他感觉超级好:“而今备位宰辅,与彼咬文嚼字,辄夸下笔千言而落拓穷途一身不自保者何如?”我一点书没读,当了这么大的官,你们读了那么多书,穷书生一个,怎么样?
我们只能无语。
别看文盲、准文盲当了官之后,对文人是翻白眼,其实另一面是,他有时比谁都爱文化,都爱搞文化工程,比文人更文人。一两年出一本报告集,甚至16个月连出六七部诗集,这种官人多。把文人贬得一无是处,与处处把自己当文人,并行不悖,硬币都是两面嘛,梁山莽汉到得李师师那里要装斯文嘛。这个“刚毅不解句读,而自负能文”。他著了一本书,叫《官场必诱黟,把秘书写的公文、论文、报告、讲话,“分类编辑,刊印成册”,书名叫必读哪,那是人人都得买的。官人有时表现得很爱文化,缘于缺啥要啥,他好这一口。
3.感动价里的级别券
我一直闹不明白,感动是个什么玩意儿。比如说.农民天天挑大粪种麦子种红薯种洋芋,别说上不了“感动中国”,就是连没正式刊号的县报也不会登他的先进事迹。但某县长半年前替过一回农民的肩膀,给他挑了十来米远的大粪,不但县报市报省报上有影,连县市省电视台也有声。专家评语说:该县长给农民挑大粪的事迹十分感人。农民天天挑粪,按里程来算,应该绕地球一圈两圈了,没感动过谁,怎么县长挑十来米,就这么感动天下呢?
我估计,感动可能是一种价值十分钱的特价商品,俗语常常说,十分感动嘛。我纳闷的是,咱们花十二分力气,感动不了人,县长、市长、省长花几分、一分、半分工夫就将广大人民感动得热泪盈眶(上面说的挑粪的事例就见端的)。
闷想了很久,我现在隐约有点明白了,感动这种特价商品里是盛行级别券的。比方你是村长,你这个级别值价1分;你是乡长,你就值价2分;你是县长,你就值价8分;你是省长,你就值价N分。级别与分值是以几何价递增的。这是说,你是村长,若想感动人民,你得花九分力气,加上你那1分级别券,才能十分感动人民;你是乡长,你得花八分力气,才能让人眼里长出激动的泪花来;乡镇长感动中国,那感动词往往都有一句“长期扎根基层”的;县长挑了几步脚的大粪,就将十分感动拿到了手,他那级别值8分啊……
到了更高级别,他如果想感动人民,那再容易不过。
大家都知道,唐太宗是个“感动中国”的上榜人物。他是怎么让人感动的呢?他的感人事迹很多,且容说一件小事吧。有个叫李世勋的人,是个跟唐太宗一起打天下的功臣。既是功臣,你就知道,他一定挑了很多年的大粪,流汗没少流,流血也肯定流了不少。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啊。有一年,他得了暴痪,照了许多的X光以及经过许多开普勒检查(他是公费医疗,检查项目当然很多),都没查出什么病症来,后来,有个中医,一番望闻问切,找出病因来了。医生说,这病不是什么病,只是有点怪,“方云须灰可疗”,开出的方子是必须用胡须烧成灰,“和汤服下”。
唐太宗听了,正好胡子好久没修了,就从这个赤脚医生药箱里寻出一把剪刀来,嚓嚓嚓,剪下几根细毛,“上剪须为之和药”。这下不得了,把人感动死啦。这个李世劫病都没好,一直病恹恹地躺在床上,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要下床都得三五个丫鬟扶持,这时候他一个鲤鱼打挺,翻身下床,匍匐地上,一个劲地磕头,磕头声声震屋瓦,“世勤顿首出血泣谢!”连连表态:陛下盛恩,为臣万死不辞!
李世勋替老李家打江山,流汗又流血,好像没见唐太宗跪下地来,把头磕得砰砰响吧?而唐太宗用一根胡须,就让李世勋感动得涕泪横流。这个感动的机制原理是什么样的?感动的级别券在起作用啊。李世勋是个有级别的人,而且级别不低,尚且这样,若是那些当兵的呢?那更不得了,所以,一将功成万骨枯。那万千百姓把性命都丢给唐太宗等领袖,莫说唐太宗等领袖向他们磕过头,甚至连他们姓甚名谁都没给记住。有级别的,给根毛发,就把人感动得愿意替他死一万次;没级别的,为他死一万次,也难见他眼睫毛眨一下。不但不眨眼睫毛,而且还可能在其背后高举霸王鞭,死命地抽呢。
感动价里,有级别券原理在起作用。翻开史册,几乎页页都有。为证明唐太宗剪须熬汤把人感动得泪雨婆娑不是孤例,就再举个例子吧。乾隆有一次正在吃饭,太监闯来报喜,报告金川用兵终于胜利了(金川大致是现在的大渡河地区,乾隆两次在此地用兵,耗费银两近一个亿),乾隆高兴了啊,那眼泪掉下几颗来,有一颗眼泪掉到鱼羹里了。乾隆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忙叫太监把这碗含有稀薄“龙液”的鱼羹汤送给带兵首将文成,且叫太监细叙鱼羹端详,“上即命脉封鱼羹以赐文成,并申明其敌”。
这下,可把这个文成感动得哭了,哭得不成样子:“臣敢不竭死以报圣上之眷也?”鱼羹里含了点领导的眼泪(这眼泪里含什么成分?是对千万士兵掉了生命的感激,还是自己屁股从此坐稳了的喜悦?估计后者成分更多一些吧),就宣誓说愿以死报答,乾隆的四毫眼泪可拨人千钧生命!
大唐张巡把其小妾烹了给人吃,睢阳城上万人以命回报。这就是说级别越低,感动券越不值价;级别越高,感动券就越高得离谱。这就是说,若想要感动人,级别低者因券值低,那就得多花点苦难成本,得卸只胳膊,得掉个老命,才可能让人十分感动;级别高者感动人,因为其券值高,他几乎不需要什么成本,他拔一根胡须,掉一滴眼泪,就可让人万分感动了。从十分感动到万分感动,感动价格好像翻了百番千番,其实呢,感动只是通货膨胀。
感动,是有级别券的,那情形就好像是领导推举人来当官,是有票的,那票值,也分级别:群众百票当不了班子成员数票;班子成员数票,当不了一把手“一票否决”;一把手持有“用人”的一票,也自然持有“感人”的一券。
4.官场温树
由元入明的文人宋濂,在老朱身边干了19年,几乎没犯什么错误,后来虽有小波折,但算得上是善终了。在老朱身边工作,能够20年如一日好好活着的,有几个?百十开国功臣,活到自然死的,只有一两个人,这个宋濂,万花凋谢他独妍,何也?
无他,“领导不是人耳”!如果要想当领导,当一个一贯正确而不犯错误的领导,就不要当人,要当人也只当植物人。宋濂得以自全的要诀就在此:不当人,当“温树”。
宋濂参加革命工作很早,老朱闹革命不久,他就在李善长的荐举下,与刘基一起被征至南京,刘基当的是老朱的军事秘书,宋濂当的是老朱的文字秘书。革命胜利之前,当然是军事秘书比文字秘书重要,革命胜利之后呢?那就倒了一头啦。宋濂一直供奉翰林。大报告小报告,只要是老朱做的报告,几乎都出自宋濂这一枝“国笔”,举凡郊庙山川百神之典,朝会宴享律例之制,万国来朝拜跪赏赐之仪,以及元勋大臣碑传盖棺之论,多半是宋濂搦管操笔成者终审圈定,故而被荣称为明朝开国文臣之首。
宋濂干得好,能力突出,自然在老朱脑壳里加了不少“印象分”。老朱对宋濂优渥得很,每次在便殿朝见,老朱都要叫人给他上茶,常常还一道吃早饭。有次宋濂偶得小恙,老朱亲自用汤匙搅拌甘露汤,当了一回服务生,把汤送达宋濂的嘴边,说了许多愿意与宋濂“长期共存,互相监督,肝胆相照,荣辱与共”的暖心话,“此能愈疾延年,愿与卿共之”。
老朱不但解决了宋濂的“职级待遇问题”,而且还解决了宋濂“子孙就业问题”,把宋濂的次子提拔为中书舍人,把宋濂的大儿子安排到礼部办公室,放在老朱的身边着力培养,还拉着宋濂的手说,你给我把儿子培养出来了,我也把你的儿子栽培栽培,“卿为朕教太子诸王,朕亦教卿子孙矣”。
因为宋濂干得好,干出了成绩,所以老朱就以事业留人、以待遇留人、以感情留人?非也,人才难得,臣才可多得是,要找个当官的,哪里没有?宋濂被老朱安排在那个位置,干得可以,换上其他人,也可能照样干得好。宋濂被老朱高看一眼,厚爱一层,能干是个因素,但肯定不是主要原因,更重要的是,宋濂把自己不当人,把自己当一棵树。
清朝的曹振镛本来是庸吏,什么水平也没有,但他恩遇日隆,声名俱泰。有门生向他请教,曹日:“无他,但多磕头、少说话耳。”少说话,终究还是要说话,是人都要说话,而宋濂呢,做到了不说话,像一个植物一样不说话。宋濂每次上朝归来,家人门生都爱打探宫中消息,天天与皇帝在一起,那些“内幕消息”多啊。领袖跟我说话了呢,领袖握了我的手了呢,领袖给我端茶喝了呢……领袖那里有多少“小道消息“、“内幕消息”啊,谁有定力能够控制自己的表达欲,闭口不说呢?就算自己觉悟高,那么好的消息不买给小报记者,但是,说给自家人,说给自己的“小蜜”听还是可以的嘛。但是,宋濂不说。他在客厅里书写了大幅座右铭,就俩字:温树。逢有人打听宫中的禁事,他只用手指(就是不说话)指墙,让人闷看那两个字。
几乎每个领导都爱挂座右铭,更多的是挂羊头卖狗肉,宋濂呢,他是表里如一的。他挂的是“温树”,他就时刻以“温树”严格要求自己。温树是什么意思呢?温树是有典故的。
西汉的孔光,曾官至御史大夫,奉行的做官原则是“多磕头,少说话”的偈语。有一回,他老婆小妾们听说皇宫里搞了绿化,制造了一间温室,里头种了许多树木,孔夫人们挺好奇的,就问老公:“官内温室树皆何木?”孔领导只是嘿嘿一笑,一句话也不说。后人就有赞道:“忠慎有余逾温树。”孔光先生当然很忠慎,可是,他还没把自己当一棵树。宋濂呢,比孔先生做得更好,认定自己就是一棵温树。在家也好,在朝也好,人家是只说不干,或者是小干大说,他则只干不说。除了老朱来问他,他简答之外,平时谁问也不答话。要说话,也只说别人的好话。那次老朱想来一下“亲贤臣,远小人”,就来问他谁是贤人谁是小人,宋濂说了好几个人,说这都是贤人。老朱再问,那哪些是小人呢?宋濂答,我只与贤人相往来,我没与小人打过交道,我不知道哪个是小人。老朱听后大加赞颂:“宋景濂事朕19年,未尝有一言之伪,说一人之短,非止君子,抑可谓贤矣。”与老朱共事19年,宋濂真算是一个奇迹。有人说,这奇迹不太奇,宋濂不也没逃过老朱的魔掌?胡惟庸案发,不知道为什么,宋濂全家都被牵扯进去了。老朱“咔嚓”杀了宋濂的次子,也把宋濂列入了“死刑犯名单”。后来马皇后、皇太子力救,宋濂被改为流刑,举家流放四川茂县,行至奉节,老病而亡,终年72岁。有人说宋濂如此“忠慎”,也没与老朱长期共存,所以当温树也保不了身,但如果宋濂不当温树,他会活到自然死么?怕是连一个全尸都没有吧。不管怎么说,既然做官了,还是当一棵温树好。所以许多领导在没入官场之前,有喜有怒,有说有笑,一旦入了官场,那就眉是蹙的,脸是硬的,面是僵的,嘴是闭的,形态都是木雕一样的。到了官场,没几个想做“活人”,都喜欢做一棵“温树”。
5.治人难自治
叶天士是清朝神医,名桂,字香岩,江苏吴县人,祖辈悬壶济世,为行医世家,少承父学,博采众长,自成一格。所谓“叶天士精于医,能决生死,慕之者不远千里至”,那墙壁上“再世华佗”、“当代扁鹊”等匾额挂满四壁。
叶先生治人,佳话无数,治疾奇方不胜枚举。有一回,他坐滑竿,看到闹市摆有一棺,披麻戴孝者塞途,悲哀号哭者动地,正在起棺送山。叶先生急忙下车,大呼“此人尚活,何故盖棺?”众人停住,叶先生就细细盘问,得知此人是未产妇女。叶先生吩咐开棺,细把手脉,后取刺针,解胸前衣服,一针下去,就“哇然一声产一子,而妇有叹息声”。原来叶先生路过时看到,送葬棺底有新鲜血液数滴,知其未死。及按其脉细审,知其腹中胎儿小手将其母的胞络箍住了,胞络接近心房,其母心痛,晕过去了,一针下去,刺到胎儿小手,那小手受惊,急缩手,就一针救了两命。
苏州城有富家娶新媳妇,整日痴呆,医治无果,特地来请叶先生。叶先生叫富家安排一间房子,挖一个池子,池子里贮满猪牛狗粪,粪上放置一床凉簟,将这媳妇抬到上面,把门关上,臭气熏天,人人皆掩鼻。过了大半天,听到那小屋里大喊,叶先生即嘱家人扶将出来,没想到,那痴呆症状不治而愈。旁人叩问所以然,叶先生说,这美眉性好香,脸上擦香,身上洒香,屋里贮香,时刻都是香气环绕,“此香闭也”。只有恶臭才能治疗“香闭”之症。叶先生为人治天艳,治肺痈,治疗各种疑难杂症,都有奇方异法,传世之事,几乎近神,时誉为“二百年来名医以叶天士为第一”。
二百年来第一名医,治他人之病,手到疾去,药到病除,然而用于自己人了,却是束手无策,得假他人之手。其老母偶病,叶先生奉侍于侧,开了许多方子都治不好。眼看病情日重,叶先生忧烦不已。他只得问仆人,哪里有好医生?仆人说,这条街有个姓章的,自称医术过人,只是没人上门求过医,诊所冷落,病人罕至。真是病急乱投医,叶先生叫人去请。章先生上得门来,索往日方,思索良久,说,先生的方子没错,只是药中少了一服黄连,于是开了两服药,“一剂而安,再投而愈矣”。原来是叶先生对待老母亲,怕“家母年高,恐减真火,故不敢用耳”。章先生说:“太夫人两尺脉,长而有神,本元坚固,且有病则病治之,用之何害?”治疗他人,什么方子都敢开,什么猛药都敢下,治疗自己却是畏手畏脚,优柔寡断。是不是治疗他人,将他人当试验品了?治活了,是能耐;治死了,是天要灭曹?人啊,批评他人头头是道,献策他人条条真理,整治他人慷慨激昂,用于自身则如何?
近日读报,看到一则故事,说有婚姻女专家,天天为人释疑解惑,传道授业,所有爱情婚姻家庭里的疑难杂症,都给人家开方子,轮到自己了,那方子就有点邪门。原来这专家得了妇科病,不能与老公行周公之事,经年累月,一个壮汉哪里过得了?这专家给老公开了一方:在保家庭完整的原则上,可以去养个“小蜜”。按此操作,开始相安无事,然而,人情不全是人欲,日久自然生情,闹得要离婚去结婚。女专家死也不肯离婚,于是花了大笔钱,打发小蜜走人。小蜜走是走了,问题依然没解决啊,女专家又开了一方:可以去找“小姐”,暂时得以“妥处”。没几日,问题又来了,老公出去没几回,染了一身病。又开方子:女专家买了一大兜萎阳药,和着好酒给老公服下,使壮年老公成了太监,最后结果是:离婚,赔偿,对簿公堂,一双佳人成旷世怨偶。
腐败成恶疾,人人都在开方子。晚清刘鹗著丁一部《老残游记》,对官场蝇营狗苟之恶浊勾当揭露甚是着力,算得上是个“反腐作家”。刘大作家在野时际,为反腐败开过不少方子,发表过不少时评,可是,刘大作家在地方大员的多次推荐下于甲午战争那年终于考取了总理衙门公务员。
当了京官了啊,地方官员就要来跑“部”“钱”进。刘大作家利用在京之便,做了腐败“中介经理”,得过不少介绍费。他还曾携“字画数十件余”前往帝王师兼老乡翁同稣家,老翁觉得这样直白送礼太缺乏技术含量,也就拒绝了。老翁在其日记里给刘大作家另外记了一笔:“携银五万,至京打点,营干办铁路。”刘大作家后来下海办“经济实体”,在山西开了一家“国营煤矿”,牌子是国家的,银子是民营的。他一边高唱反腐大调,一边大搞腐败之事,最后终被朝廷下令缉拿,流放到了新疆,家产均被查抄。
刘大作家的徒子徒孙,想来是不少的,比如,原四川省工商局局长李太银,曾是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也曾当过市长、省工商局局长,官至正厅级,他因创作多部反腐小说而享誉文坛和政界,被称为“反腐作家”、“市长作家”。可是,就是这个闻名一时的“反腐作家”,最终竟栽在了腐败上。李太银因为滥用职权而造成国有资金368万余元无法收回,被判有期徒刑5年。
清人钱泳的《履园丛话》有一首打油诗:“春叫猫儿猫叫春,听他越叫越精神。老僧也有猫儿意,不敢人前叫一声。”这个钱泳胆子真小,看到猫儿叫,怎么不敢叫呢?我们许多人看到猫儿叫春,虽然“老僧也有猫儿意”,但看到别人在叫,常常手操手杖,口呼口号,喊打喊杀,若轮到自己可以叫春了,那是越叫越精神的。许多医病手,许多医心手,许多医情手,许多医政手,许多医国手都是这样,治人易如反掌,治己难上加难。看那些所谓“自查自纠,自我整顿”的,有几人治好了?不是不知病情,只是不肯给自己下猛药。
6.朝里有人好做官
曾国藩与左宗棠是非常之人,立下了非常之功,男人到此,算是无怨无悔了。曾国藩力挽狂澜于既倒,近乎独木撑起了清廷江山。左亲棠收复新疆,稳定边境,被人称作“自唐太宗以后,对国家领土功劳最大的第一人”。曾左两汉子,能够如此建功立业,是时代的风云际会使然,是个人先天与后天练就的禀质使然。然而,历史常常成就于细节,曾、左两人在晚清时节运筹帷幄,都曾得益于朝廷上曾有人替其遮拦,替其“说话”,而且恩人都是一个:肃顺。
风起云涌的太平天国运动使曾国藩从按部就班的庸常官场生活中脱颖而出。在服丧期间,曾国藩奉咸丰之命,于湖南组织“民兵队伍”,锻炼乡勇,以一介书生杀人战场,创了奇功。但是,在驰骋之初,却多方掣肘,几难运转。一般而言,打了胜仗即可受赏封官,而曾国藩在晚清特有的社会矛盾与民族矛盾交织的情况中却是另番景象。咸丰四年,曾国藩率领湘军从湖南出发,进攻九省通衢的武汉,攻克了太平军的防线,取得了清政府开战以来的首次大捷。咸丰皇帝喜不自禁,夸赞有加:“不意曾国藩一书生,乃能建此奇功。”咸丰马上给曾国藩封官为湖北巡抚,然而这“文件”刚刚“签发”,尚未下达即被“销毁”,为什么君有如此戏言?无他,民族矛盾使然。这“文件”印而未发,军机大臣隽藻对咸丰附耳言道:“曾国藩以侍郎在侧,犹匹夫耳,匹夫居闾间,一呼崛起,从之者万人,恐非国家福也。”这话正中咸丰隐忧,道出了其心中之痛,所以他“默然变色久之”,最后却是收回成命,仅以虚职“兵部侍郎”授之。这个职务并无实权,尤其是无法调遣地方军队,在战争这样的非常时期,那简直是要人的命。曾国藩左支右绌,受尽刁难,本来是一腔忠心,舍命报国,却不被信任。曾国藩的性格一向沉着,但也忍不住对好友刘蓉大发牢骚:“所至龃龉,百不遂心,今计日且死矣,君化日志墓,如不为我一鸣此屈,泉下不瞑目也。”发了“死不瞑目”的毒誓,可以想见此时曾氏的“愤青”心态。
如果曾国藩一直这样戴着不被信任的镣铐跳舞,那他纵然再有天大的本事,恐怕也是寸步难行了。在咸丰对曾国藩或者说对整个汉人心怀疑忌,不敢真正起用汉人之时,当时咸丰极为倚重的满族大臣肃顺却给曾国藩说了话:“满人胡涂不通,不能为国家出力,惟知要钱耳。国家有大疑难事,非重用汉人不可。”肃顺身为满族,却说那些八旗子弟“胡涂不通,惟知要钱”,我们不能不佩服他抛却“民族偏见”的高迈见识,也正因为这句话,改变了咸丰的用人方针,使曾国藩等天纵之才活跃于晚清历史成为可能。咸丰十年,太平军攻占苏州、常州,咸丰欲调胡林翼为两江总督,肃顺却另有创见:“胡林翼在湖北,措注尽善,未可挪动,不如用曾国藩督两江,则长江上下游俱得人矣。”也正因为这话,曾国藩不但在地方上任为两江总督,而且在“中央机关”也获了高职,被任命为“兵部尚书”。因为在中央与地方都能“通吃”,所以曾国藩也就纵横捭阖,立就了“通天之功”。人还是那个人,能还是那样能,戴上了乌纱帽,情形大不同。
在清廷,曾国藩若无肃顺给他“说话”,不大不小的官是当得成的,立大功恐怕难。而左宗棠呢,别说大功,也别说大官,恐怕连性命也保不住。左宗棠老大考上举人,却居于下僚,替人当秘书糊口饭吃,但他不知好歹,恃才狂悖,惹出了大乱子。咸丰九年,满族人永州总兵樊燮因贪污,湖南巡抚骆秉章准备“参一本”。樊找到了时任骆秉章“秘书”的左宗棠说情,但他见左时未行跪拜大礼,仅是作了一揖,左秘书大怒,质问他为何不行大礼,将樊燮骂了个狗血喷头,拂袖而去。樊燮身为二品大员,岂能向“秘书”行大礼?樊燮抓住这点,越级向骆秉章的上级湖北总督官文告状,官文也是满族人,他闻听此事,甚怒,即刻向朝廷密报。看起来这是一件小事,但是,其中交织着贯穿于清朝政府始终的民族矛盾,这事就闹大了。咸丰立刻作了“批示”:“如左宗棠果有不法情事,可即就地正法。”这批示够吓人的,闻听这一消患,左宗棠与骆秉章赶紧运作,通过朋友的朋友、亲戚的亲戚,最后找上了肃顺请的“家庭教师”王闿运,王即刻向肃顺求情,并向肃顺说左宗棠是如何如何难得的大器之才。
肃顺看了左宗棠的资料,觉得这人确实不错,所以就答应下来,开始了说情“运作”。肃顺在领导身边混惯了,他当然知道如何运作才最有效:
“必俟内外臣工有疏保荐,余方能启齿。”所以就有侍读学士潘祖荫上奏:
“骆秉章调度有方,实由左宗棠运筹决胜……国家不可一日无湖南,而湖南不可一日无左宗棠也。”把左宗棠抬举之高,无复加焉,于是咸丰帝就转身问肃顺,肃顺不多说话,只说一句:“人才难得,自当爱惜。”别人说话,一万句顶不了一句,肃顺则一句顶一万句。左宗棠不但免了生死大祸,而且人生自此转圜。咸丰给左宗棠“压担子”了,提了级别,以四品卿衔调到曾国藩身边当秘书,“襄办军务”,开辟了其锦绣仕途。
朝廷有人好做官,这话多有贬义,举凡那些庸人贪官,非得朝廷有人才行,然而那些能吏大才,忠臣干将呢,恐怕也得朝廷有人才行。朝廷上没人给你说话,即使你满腹经纶一腔忠胆,恐怕也是枉然。替国家立功都不行吗?对,可能真不行。做贪官污吏需要后台硬,做忠臣干将也得有硬后台。岳飞“精忠报国”,舞得一手好枪棍,但是没谁给他说话,给他说话的没在朝廷,在朝廷给他说话的秦桧说的是“坏话”。岳飞想为国立功,为国建业,也是没门,还要搭上自己一条性命。
历史是相当怪异的,肃顺当年做了曾国藩与左宗棠的“朝廷人”,最后因为没有“朝廷人”替自己遮护,把自己的命也赔了。
肃顺,满族镶蓝旗人,爱新觉罗氏,根正苗红。咸丰爹死,咸丰即位,正年幼,其爹道光临终托孤,给咸丰留下了“三人团”的政治遗产,即文庆、肃顺以及肃顺他哥端华,嘱咐三人辅佐。三人当中,唯肃顺具才干。他谈不上有管仲之才,史有评论日“肃顺于咸丰年间始为御前大臣,贵宠用事,后遂入军机,屡兴大狱,窃弄威福,大小臣工,被其贼害,其人固无足论矣。然常心折曾文正之识量、胡文忠之才略”。这个评论,看上去是五五开,其实未必很公允,因为这是后来人也就是肃顺被慈禧太后以“大奸臣”名义斩决之盾的评论,多有被“抹黑”。肃顺利用其在“三人团”最宠之位,也许干了不少坏事,但是,他替曾国藩与左宗棠“说话”与“斡旋”,不能不说是其“正面大功”。一朝天子一朝人,咸丰死后,肃顺迅速从“三人团”退了出来,从“宠臣”变为了“弃妇”,朝廷里一切消息都得不到了,遑论“内幕”!咸丰死,肃顺被慈禧“安排”护送灵柩去安葬,行至密云,被慈禧派来的人逮捕。我肃顺会被逮捕?他傻乎乎地问:“吾顾命大臣,谁敢尔者?”可见他对慈禧太后要杀他是一点也不知情的,结果肃顺被“斩立决”。昔年,他是他人的“朝廷人”,为他人说话,使他人立功,现在他自己“朝廷”也没人了,没谁给他遮护,没谁给他说话,立功是奢望,命都保不住了。唉,人治社会里,在各种“生产关系”当中,人真的是“决定因素”。
7.势不利
我有五六分的把握,敢负五六分的责任,来肯定汉朝的严子陵先生是个势不利的人。严先生家道殷实,银子经常兜在裤袋里叮当叮当响;人是特别聪明的,脑袋里的主意比谁都多,眼珠一转,一个计策就出来了。眼珠与计谋好比是弓与箭的关系,弓一拉,箭就射出了。老严成名也很“趁早”,年纪轻轻就是个有名望的人了。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严先生既有势不利的资格,也有势不利的资本;袋里有钱,可以随时布施;人聪明,可以多给智力支持;出名早,这点对于拉人气特别重要,明星来帮助竞选,号召力大。
严先生确实是凭这三般来帮助刘秀同志的。严先生与刘秀同志是大学同学,都是在长安上的学。那时的刘秀同志成绩差,考试时,严先生常常给他丢纸团;袋子空,严先生常常给他送饭票;特别是志向低,严先生就经常对他进行革命理想教育。总之,严先生身上是个大煤矿,经常雪中给刘秀同志送炭,这当然让刘秀感激涕零。刘秀暗暗地发誓:苟富贵,勿相忘。刘秀当然只能是发暗誓,他觉得他那个样子,能成什么大器?
刘秀同志本来只想毕业之后找个工资高一点的工作,小打小闹,多弄几个钱养家糊口。哪想毕业即失业,他索性大吵大闹,嘿嘿,成了大器,而且不是一般大器,是天下第一大器,他的需求当然不是蹭饭票等低档次的了,他也得站在道德高地做带头大哥。他想起来了曾经的铁哥们儿严子陵先生,他想努力做个知恩图报的好榜样、好表率。而这时候,严先生躲起来了,藏猫猫了,刘秀同志派人到处寻找,找也找不着,他就请艺术家根据他的口述描绘了一张严先生的画像,在全国各地张贴“寻人启事”,下达了一个死命令,务必将铁哥们儿严子陵找到,以成全他知恩感恩的道德形象。全国人民都来人肉搜索了,哪有搜不到的?于是连拉带拖把严先生弄了来。刘秀很怀旧,怀想当年同寝室一床被子睡上铺的情景,他就来重温了一把,跟皇后妃子们打了一声招呼:今晚我不回家睡,我跟我老同学去睡。这一夜,时光倒流,又回到了从前。严先生的优越感又产生了,所以他把脚伸到刘秀同志的肚皮上,再次过高高在上的瘾,害得全国臣民吓了一跳:昨夜星像显示,有客星侵犯御座星,情形危急。刘秀同志就说:没事,昨夜是我与老同学睡一个被卧。刘秀同志说了:哥们儿,你就在我这里干吧,三公六卿,你随便挑。
再怎么三公六卿,不也在你之下吗?严子陵同志脸上挂不住,一趁没人,立刻就跑了,跑到富春山钓鱼去了。这一跑去钓鱼,鳙鱼钓了多少不知道,但荣誉是钓了盆满钵满的,大家都称赞老严是个道德最高尚的人。
有这样的好同学来请当官都不当,要是换了个人,早就屁颠屁颠巴结都来不及呢。从这里看,严先生绝对不是个势利小人,势利小人是看到人家富而且贵了,马上就四只脚跑来给人家守大门,马上就双膝着地、双手抱大腿喊爷爷,严先生可不是这样的势利小人。不是势利人,那严先生是什么人呢?我觉得他是个势不利的人,人家比他有权比他有势,他不来攀,他理都不理;人家如果是个比他穷比他贱的人,他就来救苦救难。
这样的人是好人啊,啥哈,我们一直都把这样的人当好人的。比如,衣着光鲜的企业家举着支票,旁边站着一位衣衫褴褛快辍学的孩子,企业家把支票送给孩子,这样的企业家都是要上电视,都是要上报纸的,人家是好人。现在,严先生比老同学刘秀差远了,但他比另外一些人肯定强多了。他吃不上燕窝龙髓,但河鱼还是有吃的,许多人还吃不上鱼啊!他在刘秀等强势的同志那里找不到感觉了,他从另外一些人的身上一定可以找到那种感觉。所以,我估计是,严先生在富春山钓了许多鱼之后,一定会送给一些“瓜菜代”的人,这样,他一定会上电视,他满面红光,笑靥如花,旁边呢,站着的是一脸菜色、满含泪花的苦难人民。没有大多数人的苦难,就没有少数人的幸福,所以,在这样的场面,严先生那感觉一定爽极了。若是刘秀在场,那就轮到刘秀一张笑脸,严先生一张哭脸,严先生那样爱面子的人,他干吗?他愿意笑还是愿意哭呢?他肯定马上就跑了。
严先生从刘秀同志那里就是这样跑的。
所以,我有五六分的把握认定严先生是个势不利的人。之所以只有五六分,是因为刘秀同志是皇帝,皇帝确实是不好交朋友的,他爱杀人,杀起人来连老朋友也格杀勿论。好像刘秀还算个“好皇帝”,他虽然也是个开国大帝,却好像不太怎么杀功臣的。自然,即或如此,也不能排除严先生不与刘秀再做朋友,其中有三四分的可能性,是因为怕他万一神经不正常。何况皇帝那里,杀人是一万的概率,不杀只是万一。但是,你若不是与皇帝交朋友,而是与一般人交朋友,他在你特别困难的时候,在你特别弱势的时候,在你特别不幸的时候,给你又送棉被又送煤炭,你一旦翻身了,强大起来,富而且贵了,他却再也不理你了,那么我敢肯定,你的这位患难朋友十有八九是个势不利的人。这样的人不能同甘,只能共苦?
不,甘确实是不能同甘,苦也不是共苦,而是供苦,他不是共担苦难,而是只供应苦难,你有苦难,他乐意向你供应物资,乐意向你布施慈善。
有经济学家说,要给富人说话,要替穷人做事。嘿嘿,这样的人,最好别跟他玩。在富人那里,他是势利的人;在穷人这里,他是势不利的人。小人都是很可伯的,单是势利或者单是势不利都很可怕,而既势利又势不利,跟这样的人好玩吗?可别把人吓死了。
8.跟慈禧玩业务麻将
都说跟慈禧不好玩。有个太监跟慈禧下象棋,下得忘乎所以了,忘了自己的奴才身份,兴头上大叫一声:我吃了老佛爷的马。这老佛爷名为佛,实为魔,不是老佛爷,是个老魔头,听得这话,立刻甩了棋盘,说了一句:我杀了你奴才的头。吃了领导棋盘上的马,领导就要你血淋淋的脑壳。玩棋的太监以及玩政治的大臣,都说跟慈禧这样的领导不好玩。
但是,谁都应该知道,只知道跟领导干,不知道跟领导玩,那么你这人一点前途也没有。这里头有个要诀,白送给各位时刻念着:干的不如看的,看的不如烂的,烂的不如跟领导玩的。干的不用解释,八小时以内死干的,干死也是白死。烂的就是捣蛋的,哪个领导都怕人来捣蛋嘛,所以,《水浒传》里的赵官家要招安宋江。烂的毕竟不是领导心甘情愿用的,最多给根骨头而已,比如宋江,被招安后,位置安排并不好,结局也不太好。而玩的不同,什么人才能跟领导玩?跟领导干,很多人都有资格,能跟领导经常玩的有几个?跟领导玩当然有风险,但有高风险才有高收益。跟领导不好玩,玩不好会掉脑壳。但不能不玩,如果会玩,那就特别好玩。一言之,跟领导好不好玩,就看你会不会玩。
慈禧特别喜欢玩,举凡下棋看戏都喜欢,还喜欢闲逛,“每日晚膳后,必游幸各处”。慈禧老公早死,她不像山阴公主一样要36个面首,她就要一个李莲英玩,天天跟一个男的玩,玩多了也没意思,所以她就喜欢玩其他项目。晚膳后逛街,逛街后呢,长夜漫漫,实在无聊,她就打麻将,“那拉后官居无聊,每召集诸王福晋格格斗雀”。慈禧玩麻将,她当然也是“带秘书走”的,后面必定站着一个秘书,这秘书一边观慈禧手上的牌,~边向其他牌鬼打手势。这秘书竖一根手指,直的,那就是叫你出“幺鸡”,弯的,那就是叫你出“幺万”,圆的,那就是叫你出“幺饼”,一块手板是“白板”,双手一捧是“发财”,等等。“那拉每有诸对,侍赌者必出以足成之”。她手上有对子,你就必须拆对子打给她,即使“放炮”.第也当奋不顾身,踊跃当炮手。百把年后,官场小说作家王跃文先生出了一二辑本《国画》,里面写领导打牌,正是这样子的打法。你别以为这是“小说跟家言”,他是有出处的,其典故就是这慈禧打麻将。慈禧慈禧打麻将,当然是天天赢,盘盘赢,是个常胜麻婆。领导常常赢,受领导天赋聪明嘛,现成的奉承话谁不会说?问题在这里,领导赢,那就是磊说你输,你输了,会不会“发输火”?牌桌上是最见性情的、最容易露本将相的,那太监下棋下得兴起,叫了一声“我吃了老佛爷的马”,就是其本性暴露使然;高明也在这里,领导次次赢,你盘盘输,你输了之后,脸上得是三月阳春,灿烂无比。一般人是做不到的,做到了的就不是一般人。
但你既然跟领导来打“业务麻将”,这一点起码的“修养”必须有,你必须“输得起”。奴才要被杀头了,奴才还得向着主子跪拜道谢:“谢主隆恩。”你输了钱,你当然也得向领导叩头谢谢,谢谢领导看得起你才来赢你的钱。慈禧与人打牌,赌者“输钱亦必叩头,求太后赏”。这样太后一高兴,就有可能一声喊:今天我请客。一呼拉,叫大家去洗脚、去按摩、去桑拿。慈禧一般不体恤下人,但在这时候,常常体恤“牌友”,打麻将赢了大把之后“既成,必出席庆贺”。这么说来,慈禧难道也搞“人民打牌领导赢,领导赢了为人民”?人家慈禧可是封建统治者,没有这么高的思想觉悟。她赢的,就自己兜了,她请的,那是从国库里开销。领导在一起消费,打牌也好,按摩也好,谁人埋过单?都是喊一声:老板,签单!
“上了牌桌,没有不想赢的”,据说这是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牌桌定律”,与“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一样富有真理性。可是,这真理在这里是不是失灵了?这里,四个人只有一个想“赢”,其他三个都是想“输”的。是不是这里有三个是人类之“杂种”.与众不同?非也,其实也一样,他们都是想来赢的,而且是想来赢大钱的。你一次输一万十万,十次输十万百万,那么领导一划拉,给你分个项目,一个项目成千万上亿,够你赚一大把的吧。不聪明的人打牌,只在牌桌上赢,赢的也只是几个小钱;聪明人打牌,在牌桌上输,在官场上赢,这样一赢,就赢个一本万利。为什么有人越输越高兴?为什么有人输了还要叩头?是因为“牌场如失意,情场就得意”、“牌场走霉运,官场走红运”嘛。天天输,次次输,夜夜输,盘盘输,输了很多次后,那就可以“提要求”了。跟慈禧打牌的人,打到一定时候,就开始向这位一把手谈帽子问题了,“至于累负博进,无可得赏,则跪求司道美缺,所获乃十倍所负也”。怎么样?赢了吧,赢了一把大的吧。跟领导经常打牌,而且经常输的,他们要求去的地方当然是“美缺”,当然是财政部门、人事部门等要害部门。去了这美缺,去了这要害部门,当年所输的钱,一下子就挣回来了。至于是不是十倍,那就看你怎么玩,会玩的莫说十倍,几十倍都是很容易的。
跟领导玩牌,谁不喜欢玩呢?玩都可以玩出十倍、百倍利润,爽啊!
所以,脑瓜子活络的人,思想道德上不给自己添堵设禁区的人都不喜欢干,而是都喜欢跟领导没日没夜地玩。
9.越挨骂越快乐
鲁迅先生曾经说过一个笑话:有个绅士叫四大人,有权有势,只是轻易不与人搭话,人人都以与绅士说话为莫大之荣耀。某日,有个小瘪三兴高采烈地来到人群里,眉飞色舞地说:“四大人今天跟我说话了!四大人今天跟我说话了!”有人就问:“四大人跟你说什么?”这个小瘪三说:
“这天我站在他家门口,四大人出来了,他对我说:滚开去。”我原先一直以为这是鲁迅先生的杜撰,现在才知道,先生撰文是“无一字无来历”的。就这故事吧,其蓝本就隔今不远,离先生更近,其大人也确实是大人,而且是个很大很大的人,只是小瘪三却不是个小瘪三,最少也是个“师以上干部”。
这“四大人”,不是别人,是近代史上赫赫有名的李鸿章李中堂。这“小瘪三”呢,很可惜,史上没给他留下姓名,只说他是“武人”,级别不低,是“督粤”的将领,应该最少是个省级军区司令吧,姑且称之为小瘪三司令。这水瘪三当官到了地方司令这一级,自然想往上爬,准备爬到“中军”位置上去,但是他与直接分管他的领导很不和,经常闹别扭。与领导关系不好,还想升官?旁边的人对这小瘪三司令很不看好,“或言君欲中军而与藩司不洽,似不可”。你想升官却与领导闹得很僵,恐怕不行吧。可是这小瘪三司令却是胸有成竹,胜券在握:“是无虑,前日中堂,已骂我滚矣。”这个小瘪三,可能是“前日”到李鸿章李大人那里跑了官,他有十二分的把握证明他升迁有望,证据何在?把握何凭?其据其凭非他,就是李鸿章骂了他一句话:“滚。”果真是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是见外?
也许是真的吧,与一个女孩子谈恋爱,若是一直对你恭恭敬敬,称呼都是称“您”的话,那么你的恋爱就没戏了;若是他给你擂了个粉拳,骂了一句“你这个坏蛋”,那也许就“此事谐矣”。
官场也是这样的“撒娇场”?
如果是个女下级对男上司,那也许官场就是“撒娇场”。但是,一般而言,官场的性别关系是男女组合的少,男男组合的多,男男之间有什么娇可撒?与其说官场是个“撒娇场”,莫如说是个“撒气场”。人当官了,就有脾气了,级别越长脾气越大。这么多脾气压在心里,往哪里撒?总不能乱撒一气吧?谁给他当撒气筒,他就肯定喜欢谁,比如一只马桶,你不是马桶,他要亲近你,最少会隔一层布,你当了马桶,他就对你亲密无间、无遮无拦了。你获得了上司向你“排泄”的资格,自然也就获得了与上司亲近的资格。
所以说,获得了给领导当出气筒的资格,那是一种机遇;获得了给领导当马桶的机会,那是一种大运。领导对你恭而敬之,你想升官?做梦去吧;领导经常骂你,骂儿子一样地骂,那就恭喜你,他把你当自己人啦,当他的儿子了!
据说在浦朝,汉人当官,皇上是不能称之为“奴才”的,一旦称你为奴才,那就意味着把你当身边人看待了。所以一般人也是不能自称奴才的,这让当时的大官小吏痛苦无比,想当奴才而不得,那多惨?清末刚刚废除下跪礼,引起了太监们的惊慌,个个嘟囔道:“如果不用再下跪,那膝盖长着还有什么用?”在已经“当稳了的奴隶”那里,膝盖生来是为了跪的,耳朵生来是为了被拧的,脸蛋生来是为了被抽的,额头生来是为了叩地板的,屁股生来是为了挨棍子的……末代皇帝溥仪,曾经把那些太监放出官,还他们一个自由身。想来是个“大善举”,却不料让太监们如丧考妣,个个号啕大哭,人人抱着“皇帝”的大腿表忠心:“奴才愿意天天给皇上端茶端尿啊。”据说,这些抱皇上大腿的太监,最后被“枪杆子”顶着他们的后脑壳逼着离开了皇宫。
北洋军阀的老牌将领王怀庆,他要提拔一个人的时候,先把这人叫来,不管三七二十一,上来就是一顿拳脚,大刑伺候,骂他一个狗血淋头,骂得越凶,升得越高。所以呢,那个小瘪三司令被李鸿章大骂了一声“滚”,他不高兴得一跳三丈高么?
所以,在官场里,若是有上司骂你,那么你的运气就来啦,福气也来啦,你就可以当奴才啦。骂你越重,你当越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