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一官一财”的社会,萨老认为是历史常态,其实说来,“才一官一财”的社会也许更多见。明目张胆地买官卖官,不但老百姓痛彻肺腑,就是统治者也往往看不过眼,所以多半是“潜规则”。在表面的“显规则”上,“官帽市场的准人证”往往不是“财”,而是“才”。自隋朝开始科举取仕,公务员“逢进必考”便成为“制度”,成为“主流”,那种“买官卖官”的现货交易排斥在“制度”之外。但是,进入了“官场”,“才人”们做了官,是什么样的形态,那就难说了。靠读孔孟之“治国平天下”敦敦教诲而登坛拜将人庙出相的士子此时此刻还是想着“治国平天下”吗?恐怕早就把孔孟给卖掉了。“当官不发财,请我都不来”,好像是有人这么公开“宣言”过的。所以,很多人十年寒窗,一朝中举,吃得苦中苦,为得人上人,就大肆收敛钱财。古今贪官,十有八九走的是这条路径。
也许极为鲜见的是另类形态:财一官一才。这种社会想起来好像是没有的,用自己的钱去买官做,目的不是赚钱,而是为了替公家出力,谁那么傻瓜啊?是天方夜谭吧?这种人虽少,但并没绝迹。左宗棠才气飞扬,而性格耿直,视钱途通达前途为莫名之羞,怎么也不愿干此龌龊勾当。有一年,左宗棠从新疆归来见天子,能见天子多么美好啊,是封官授爵的事,好多人求之不得。但他到得金銮殿大门口,太监不让进,像唐僧在西天取经,“阿傩”、“伽叶”要“人事”一样,太监们向左宗棠要3000两银子,方才安排晋见“领导”。左宗棠死活不肯,最后,李鸿章出来圆场,替左氏出了这笔钱,也算是左宗棠花财买官替国家出力吧。而更典型的是徐锡麟。徐锡麟参加同盟会,打算以身殉革命。1906年,自日本回国,他的结拜兄弟陶成章出主意——先捐个出身做上个官,然后再谋图革命之事。也就是按照当时清朝的惯例,捐钱给政府,要求政府派给一个官职。
捐官要花钱。徐锡麟的赞助人叫许仲卿,一出手给了5万银元。靠这5万银元,包括陶成章在内的四个结拜兕弟,分别捐纳了知府、同知等衔,徐锡麟也捐得一个道员的职务。他靠这个职务接近安徽巡抚恩铭,以便刺杀,但是,出师未捷身先死,巡抚没杀成却就了义。自己花钱去当官,目的是为家国捐躯,为自己买死,徐锡麟真是绝无仅有。
如果说,“才一官一才”是清明的社会形态,那么,“财一官一财”是腐朽的社会形态;如果说“才一官一财”是腐烂的形态,那么“财一官一才”则是一个烂透了的社会形态。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才一官一财”的形态里,“才”是“市场准入”凭证。而“财一官一才”呢?
公务员的准人证是“财”了,前者是有才无钱可进来,后者是有才无钱莫进来。想为国家出力都得靠钱去买了,两者相比,谁更烂呢?那真是末世了。你看,左宗棠、徐锡麟不是清末人物吗?自然,财一官一才,社会这个前提已烂,而到底有人在支撑危局,等到了财一官一财,那就谁也拯救不了了。如果把一个由盛而衰的社会划分四个阶段的话,那我认为,依次是:“才一官一才”,“才一官一财”,“财一官一才”,“财一官一财”,许多王朝“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大体上走的是这样的王脉轨迹。
17.魏徵的妩媚
魏徵以敢犯龙颜极言直谏而名于史。武死战,文死谏,魏徵死谏起来对皇帝老子也不留任何情面,唐太宗对其亦是敬畏三分。这在“巍巍朝庙堂,都是阿谀场”的官场里头,算得上是一个异数。在当朝及后世的印象中,魏徵成了一个肝胆铿锵,刚烈竣切,丝毫不见奴颜媚骨的硬汉子角色。
在官场里头生存的大法则是顺龙鳞,而非逆龙鳞,所谓“顺之者昌,逆之者亡”。这个法则放之四海而皆准,验之万官而皆灵,造就了许多驯官循吏。那么,魏徵敢与皇上顶嘴,是不是成了反法则的特例呢?在我们这些局外人看来,委实如此,但在唐太宗眼里,魏徵却始终没有跳出官场的法则。
唐太宗在一次与臣相们聊天之际,谈及魏徵,不经意地脱口道出一句很有意味的话:“人谓魏徵刚直,朕却见其妩媚。”时隔千余年,我们已无法复原斯时谈话之现场,也无法望见唐太宗眼角眉梢之神态,对唐太宗这句话的解读,也就裉费猜度了。话中对魏徵是夸赞,还是不屑?是在向臣相们解释“朕并非怕魏徵”以换回被臣子顶撞所失去的面子,还是确实觉得魏徵娇憨可爱?抑或是为了证明自己臧否人物见识超群?也许这确是唐太宗的失言,它不经意地泄漏了愿打愿挨的个中消息,使一个敢进谏一个善纳谏的千古佳话露出了一点双簧戏的色彩。不管怎么说,唐太宗说这句话是建立在对魏徵有绝对把握的基础上的,也许其神色与心态都与那句“天下英雄人我袖中”毫无二致。在太宗心中,魏徵再怎么顶撞,也不过是在其长袖中舞蹈,哪怕魏徵之舞非常乖戾,在本质上还是为了取悦太宗,取媚太宗的。
其实,如唐太宗所言,魏徵也实非“刚直之士”,不过是“妩媚之相”。其一生之行状,有三次变节:魏徵本为隋民却转身反隋,先跟李密起事,后随李降唐,做的是太子李建成的洗马官,是李建成阵营中的干将,可谓是唐太宗的“敌人”。玄武门政变,唐太宗血刃同胞兄弟李建成,按理来讲,作为李建成食养的士子,魏徵当威武不能屈才是,但他一弯腰一屈膝就成了唐太宗的人,这里头,哪有刚直可言呢?唐太宗坐稳了龙廷,无人撼其位,可谓“俊杰”的魏徵当然识得这个时务,因此也就甘心做了“忠臣”。唐太宗当然也有十二分的把握认定魏徵不会再变来变去背叛他,有了这一条底线,唐太宗就不怕魏徵直谏了。作为一位明主,他还知道魏徵直谏是为自己好,为的是李氏江山稳固万万年,魏徵逆龙鳞,诚所谓“小骂大帮忙”。唐太宗雄才大略,思维异乎常人,他多在险处用险招。比如发动玄武门政变,从当时形势来讲,他并不占优,但他出人意料地下了险招,因此在“险峰”上占了“无限风光”。在魏徵的问题上,他需一个魏徵,也能容纳一个魏徵。一夯面,他确实需要一面知得失的镜子,以随时矫正政策;另一方面,他要别开生面,树立虚怀若谷从谏如流的名声。被臣下揭批或者顶嘴,也许会使自己失去一点小面子,但可换得史册之大名声。事实确如太宗所料,其胸襟气度至今为后人所乐道和颔首,这是太宗比历代昏君的高明之处。考其视角,那就是:魏徵只要是自己的家奴,那么其“文死谏”,何尝不是另外一种阿谀奉承?碰到魏徵跟自己急,唐太宗就仿佛看到了一颗翩翩为己起舞的忠心,难怪“人谓刚直,而朕见其妩媚了”。
做官是一种高智力的活动,高人常有高招,做官之法自有不同。李贽在《朗谭集》中曾列举了24种做官法,如圣臣法、贤臣法、侈臣法、奸臣法……清末徐珂对此也多有研究:京都做官,有小官大做,有热官冷做,有俗官雅做,有男官女做……如某某做官欲望强烈,却隐于南山,一旦有了高位或肥缺就不再穷善其身,而要兼济天下了……那么魏徵呢,他也许是24种做官法之外的第25种独门心法,那就是颂官骂作。他摸准了唐太宗的脉搏,还觉得自己确实出自于“忠心’’,充分相信唐太宗不会将他怎么的,所以,他敢逆龙鳞,勇捋龙须,闯出了一条与一般意义上的拍马屁、搔马腋迥乎不同的升官新路。他也因此由洗马而主簿而谏议大夫而秘书监,步步高升了。
官儿人人会做,各有巧妙不同。像魏徵这种骂作法,不太常见,但并非不见。据说蒋介石就爱这法,当然不是人家骂他,而是他骂人家,蒋介石若要提拔人家了,常在任命书下达之前在“小范围内”骂,“某某娘希匹”,被骂为“娘希匹”的某某顿时喜形于色。在官场里头,有时不怕骂,怕的是不骂。对你客气着呢,那真的是见外,把你当外人待。一旦对你开骂了,那意味着你进入其圈子了,把你当自己人了。所以“严是爱,松是害,不理不睬是见外”。
说到这里,也许有人觉得如此走笔是跑了题,魏徵是下骂上而得官,这里却说上骂下而得官,完全是两码事。其实是一码事,是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亦如是。因为,下骂上也好,上骂下也罢,其间的关系都足家主与家奴的关系,只要达到了家主与家奴这一层次,那么在官场里头做官就一顺百顺了。其间之异,如下骂上,上下可能会因此都获得芳名;而若上骂下,上下则可能是臭名了。唐太宗是一代明君,他对此当然能够明察。
18.袁世凯出书
为什么人居下僚时,总是好像什么都不懂?为什么人一旦居于高位,便天文地理、经史子集、政军学商都是先知先觉?在人下人时要装傻,在人上人时要装慧,这是成功人士的成功之道焉。
然而,装傻是容易的,装慧是难的,1+1这道数学题与1+1这道哥德巴赫猜想,不管你是真知还是真不知,你都说不知,这傻就装成了。而装慧就不这么简单,前者你可以报出答案,后者你能演算出来吗?所以说,装慧需要智慧作底,不是什么傻宝都能装的,本身智力不够,如何若愚充大智呢?袁世凯的手法便是窃。
袁世凯不傻吧,但他读书一直“乱弹琴”,成绩老是上不去。他曾两次参加“乡试”,两次都名落孙山。“乡试”这种“中考”复习了一届,都考不上“普通高中”,更遑论“殿试”那个“高考”考“重点大学”了。
看来袁世凯的傻是不用装的。但袁世凯傻吗?他当然不傻,他若没有一手,他怎么当得上“直隶总督”?怎么当得上“洪宪皇帝”?他读不了人写的书,但他能写书给人读。“袁项城读书甚少,在前清时,虽以治兵见称,然其兵学知识亦非自读书所得。名誉既著,乃居然以兵家自命,孙吴不当其一盼也”。袁世凯“名誉既著”,成了“成功人士”了,千载唯有孙吴可堪伯仲间了,人就成了当然的“天才”,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了。读书既然是其天生短处,袁世凯于是急着把“短腿拉长”。“继古今学者,必有著述以传于后世,兵学何独不然,况申国言新式兵学,尤推己为开山之祖,于是著书之心甚炽”。书都囫囵读不进的,谈何著书?袁氏“窘于材料,且苦笔难达意”。句子都写不通顺、遣词不达意的人要著书传世?这不是天方夜谭吗?但袁氏“著书之心甚炽”,他就“招商引智”,借用“外脑’:,招了一名“枪手”,“枪手”果然是高手,当即就拟定了著书方案:
一、搜罗外国兵书学译本,采辑其精华,供我使用;二、编辑练兵时所有公牍、函件及营规示谕等类,充我材料。盖前者为理论,后者为事实,只须略事点窜,便可成书。而“他人鉴之,洋洋大文章也,何患不驾孙吴而轶司马乎?”这法子好啊,那搔首断须的苦功夫化做剪刀加糨糊,著书何其易也?
某君点了袁氏这个榆木脑壳,袁氏就鸿蒙洞开,豁然通了。但是,就这样让枪手作著述操盘手?这是“枪手”之慧,非袁氏之慧也,人家说出去,它不长了他人之智而灭自家之智?袁氏“闻之”,心里已“然其说”,但脸上叱之:“吾所谓著述者,名山千秋之业,岂比生员应试,以抄袭挟带为能事乎?”这话说得义正词严字调铿锵,相形之下,枪手之品质何其低,袁氏之风格何其高尚!果然,“枪手”闻言,自愧而退。袁世凯呀,他聪明哪,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闭口不言,“项城自此不复言著书事。久之,以他故辞某君去”。当即辞了“枪手”,显得多不地道,设若以“此故”辞了“枪手”,又易“露馅”,久之而以他故辞去,这就好办了。枪手既去,袁氏就“别召一客,使之代笔著书,且授以方法”。什么方法呢?
“一一如某君所言”。这样,最佳效果出来了,“此君见项城言有条理,知其于著述之事阅历甚深,不敢轻视。未几书成,名之日《冶兵管见》,一时王公大臣阅之,颇加称许”。袁氏不但在后面那位“枪手”面前露了一把脸,而且在官界军界社会各界中显露了一手。这智慧装得多像、多逼真啊!
以马上得天下,以马上治天下,又以“羊毫管”传天下,这几成中华“官族”的优良传统。吕不韦一介商人,以“政治献金”和“政治投机”而谋取秦国相位后,也想出出书著著掌耍一耍玩一玩。于是招了一班秘书,专门成立了“创作委员会”,连“编”带“著”弄了一本《吕氏春秋》,悬赏千金征求一字之改,因此而“赢得生前身后名”,在天下人面前展示了其能文能武能商能政的“高大全”的形象,凭空把自己的智商提高到了“十分”。吕氏如此,流风所及,几成通则。大凡当官的、唱歌的、跳舞的、演戏的、经商的、耍刀的乃至行乞的、卖身的,一旦成名,便个个著书立说,在文化里玩一把几把。官者以学者为荣,学者以官者为耀,有文有武,既文既武,乃文乃武,能文能武,歪才成专才,专才成通才,通才成全才,全才成奇才,奇才成天才。一通百通,一知百知,凭小成功赢大成功,凭大成功赢极成功。在当总督时,他当然不能满足于当“土八路”,当只识弯弓的“兵痞子”,他要装聪明,要装通才装天才,才能赢得更多声誉更大资本,才能晋升做大官。所以,袁世凯当了直隶总督,乘胜就成总统,当了总统,乘胜就当皇帝。
值得补议的是,吕不韦弄《吕氏春秋》,他手段还不高,吕氏只当召集人,并不懂得把自己当著述者。在吕氏那里,人家的智是人家的,自己的智是自己的,一是一,二是二。哪比袁世凯,自己的智是自己的,人家的智也经巧取豪夺成了自己的,这才是“真聪明”,这聪明不但给自己长脸,而且给自己省钱!
据说,袁氏之书成后,袁氏赠代笔者数十金。其人嫌其轻,袁氏便怒日:“此书全系发挥我之意见,间有参考之书,亦我所指点采择,君不过一抄书之吏耳!我赠君数十金,已待君厚矣,何不自量也!”某君闻言,不敢与论而罢。谁敢与论?袁世凯能文能武的!来文的,可讲这番道理;来武的,那你可要小心脑袋!某君当然只能“罢了”!著述权自然也不敢要了。
19.只能和曹操赛呆
曹操煮酒论英雄与杨修之死,是《三国演义》中两个经典的故事。这两个正反对照的故事谆谆教育我们:只能和曹操赛呆。
当然不能和曹操赛聪明,杨修不懂这个道道。曹操造了一座花园,在门内写了一个“活”字,众人不解,独杨修晓得“门”内有“活”是为“阔”;曹操在酥盒上写了“一合酥”,杨修招呼众人吃了。曹搡问为何要吃领导的东西,杨修一脸坏笑地说:“盒上明写一人一口酥,岂敢违丞相之命乎?”前者是杨修猜字谜,后者是杨修搞点恶作剧,其表现出来的是杨修的高智商焉,曹操自然也就心甚恶之。但曹操要面露喜色,为有这样聪明的下属而高兴而自豪。曹操梦中杀人,杨修一眼窥破其中的玄机,曹操教子答策,杨修对植暗授机宜。杨修之智在“全国人民”面前表现得比第辑跟慈禧玩业务麻将曹操还智慧了,比领导还高明,比上司还聪明,那还了得?此时曹操欲杀杨修已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矣,主意早已打定,只待一时机。时机终于到了,“操屯兵日久,欲要进兵,又被马超拒守;欲收兵回,又恐蜀兵耻笑,心中犹豫不决”。恰好这时候厨师上鸡汤,碗中有鸡肋,曹操随口以“鸡肋”两字作夜间口号,杨修从极其有限的“鸡肋”信息中破译了曹操心中的全部密码,自作主张教士兵收拾行装班师回朝。曹操逮住杀人机会啦,便以扰乱军心之名,以军法正法杨修了。名正言顺,冠冕堂皇,谁敢谁能说一个“非”字?官僚们钩心斗角,你倾我轧,恨不得早点置对手于死地,但聪明的官僚总要先装装傻,早想动手却是不乱动手的,出师当有名,出手当有柄,这样才能一刀见血,一剑封喉,干净利索,不给人留口实。
所以,只能和曹操赛呆,刘备最懂这个秘诀。刘备寄居在曹操篱下,不问家事国事天下事,终日在后院里挖土锄草,种菜为乐,甘做一名田舍翁。嘴里头一直叨念着天下社稷的刘备,怎么一到曹操的眼皮底下就换了个人?刘备的铁哥们儿加贴心兄弟关羽张飞甚是不解:“兄不留心天下大事,而学小人之事,何也?”刘备并不言语,只是挥汗挥锄侍弄“小白菜”。一日,曹操邀刘备煮黄梅酒,问天下准是英雄。刘备先后列举了袁术、袁绍、刘表、孙策、刘璋等等,尽是些无能之辈。刘备对所举人物都是知根知底,都知道他们称不上英雄的,但他说得煞有介事、一本正经,好像小学生猜ABCD选择题。曹操咄咄逼人杀气腾腾,刘备步步为营招凌虚,最后一声炸雷,刘备所执筷子应声落地。应对之及时,落地之快捷,无人出其右,可见刘备装傻的技巧何其游刃,装傻之素养何其深厚。刘备之志大矣,立志恢复汉室独尊天下,但他装傻,甘做田舍翁;刘备之识高矣,他时时放眼世界纵览天下,但他装傻,甘当小学生;刘备之胆壮矣,他准备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但一个炸雷却把他吓得尿湿裤子,他装傻甘当胆小鬼。
杨修与曹操赛聪明,结果呢?把脑壳都赛落了地;刘备和曹操赛愚蠢,结果,三分天下有其一;司马懿更厉害,刘备和曹操赛呆,只赢到三分之一的天地,司马懿和曹家赛呆,把整个天下都赛到手上了。
聪明的人不能和曹操赛聪明,只有愚蠢的人才去和曹操赛聪明;和曹操赛聪明,再聪明也是愚蠢;和曹操赛愚蠢,再愚蠢也是聪明。这是曹操那丞相府里的一种“辩证法”与“形式逻辑”。比如,杨修是再聪明不过的人,但连自己的脑壳都保不住,能算聪明吗?而刘备算不上聪明人,碰到难题,除了垂袖抹眼泪之外,什么都是一筹莫展的,但人家不但“无灾无难到公卿”,而且“有福有禄到皇帝”哩。考杨修,文化之小脑发达,政治之大脑幼稚;考刘备,文化之小脑有点呆,政治之大脑特别智。在官场里头,谁跟你玩文化呢?人家都是玩政治的!会玩政治,哪怕你文化低到幼儿园肆业,也能把地球玩得团团转;而只会玩文化不会玩政治,哪怕你文化高达博士及博士后水平,也只能把自己的脑壳当足球让人家踢。
现在讲杨修之死的故事,实在有点老掉牙,现在讲只能和曹操赛呆的道理,也实在有点老掉牙,但世人尽管“常被聪明误一生”,也个个想“比人家显聪明”,结果,历史上有很多人在老掉牙的故事与老掉牙的道理面前总是掉脑壳。当然,现在掉脑壳的事不那么容易发生了,因力没有哪个领导有一言定人生死的权力了,但领导一言不能定你生死,而一言定你升降的权力还是有的。
20.向皇上的“性福”生活喊停
在我们的眼里,皇帝老子是天下第一霸,三官六院,美女万千,可以随心所欲,为所欲为,谁敢管他?其实不然,比如,皇上兴趣来了,想跟妃子们繁育皇子皇孙,那情形,并不是我们想象得那么爽歪歪,是可尽兴不可完全尽兴的。因为门外站着一个“敬事房太监”,给他“卡表计时”。
也许皇上正在兴头上,太监就在门外高声唱喏了“是时候了”。皇上不听,他就叫个不停,叫得你心慌意乱,兴味索然。太监活生生地打断皇上的春梦,皇上还得没脾气。因为,随时叫停皇上的“性福”生活,是“王法国法”赋予太监的神圣权力与职责。
太监是专司其职的,他不这样干,那是“严重”的“渎职”,那么其他人呢?谁还敢狗胆包天,管皇上这种事?其实还是有的。“狸猫换太子”这个故事中的主角宋仁宗就被“下面的干部”一而再、再而三地叫停过“性福”生活。
宋仁宗刚刚上台,体味到了皇帝的妙处,新婚燕尔,沉湎女色不能拔,不但采皇妃贵妃这类“家花”,而且采臣子们的“野花”。一日,京都开封某一富豪之儿媳妇不见了,听说被召进了皇宫。开封府的“市长”范讽得知此事,二话不说,直闯皇宫,含讽带刺地说:“陛下不贪女色,朝野共知,若将民女强纳入宫,将何以示天下?”搞得宋仁宗脸红一阵白一阵,讪讪地说:“朕听皇后说,是有这么一个女子,但朕还没有看见的。”范讽依然不放过:“若果如此,请容臣将其带出。”宋仁宗只得老老实实把这女子当场交给“范市长”,眼睁睁地看着美女被带走。
此事了却不久,皇上又犯老毛病了,仁宗纳了新美人,谏官王素闻知,又上金銮殿来了。这个王素是前朝宰相王旦之子,按仁宗的说法,王家与赵家是“世交“,关系铁。大概仁宗觉得中国是个关系的社会,法律拐不了弯的事情,关系也许就能让他转弯,所以,仁宗就向王素拉起关系来了:“朕乃真宗之子,卿乃王旦之后,世有相交。后宫实有新人,已随朕左右,可否让朕留下?”但王素毫不徇私,坚决“不准”,没有通融余地,仁宗无奈,只能泪眼花花地把美人送出宫殿。
看到这样的故事,不能不让人感到惊讶:一个至高无上的皇帝,一个“天子之怒伏尸百万”的皇帝,居然连享受一个女子的“自由”都没有,而剥夺他“性爱”权力的竟然是他的奴才,是他一手可以提拔一脚可以踩死的臣子。这是不是有点匪夷所思?千年前的故事现在看来有点类似神话,是因为我觉得有以下几点让人不解:一是仁宗是一把手啊,真正的一把手,天下第一把手啊!一把手居然也有人敢管他?二是太监也好,范讽也好,王素也好,他们都是普天之下的王臣,敢向皇帝叫板?以下可以凌上?下属居然监督上级,而且“成效显著”,皇帝也要向臣子臣服?不,不是“臣服”,是“皇服”。“臣服”是天天发生的事情,“皇服”有点天方夜谭。三是管就管了,监督也就监督了,怎么管到皇帝“八小时之外”去了?管到“床上”去了?而且皇帝非但没嫉恨,没给王素们穿小鞋,反而像犯了错的孩子,老实服罪。真不敢相信历史上有这样的事。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皇帝真是老子天下第一?皇权高高在上,全无羁绊?封建专制是妖魔,但是我们对皇权是否有点不太“客观”呢?平心而论,皇权不是或者不全是“独裁”的,在皇权之间,还有一个“监督权”。那种独有监督权而无皇权的情况固然从没有过,但那种独有皇权而无监督权的情形也很少,大多数时候处于“中庸”状态,处于相反相成此消彼长的拉锯之中,有时甚至监督权还被置于皇权之上。不说唐太宗等所谓开明君主,就是心狠手辣如武则天,杀人如麻如朱元璋,对来自臣子的监督,有时也得服输。在史上,确实有“死谏”因而“谏死”者,但也有纳谏且乐于受监者。正因为有了这个监督,多多少少能便皇权纳入某种“善政”、“仁政”之中。我们一直骂封建“腐朽”,也许他们自觉还是“不朽”呢。无疑,监督在皇朝的存在,不说挽救,最少是延缓了封建专制的“死命”。
第三辑 亲自领导最过瘾
1.乾隆也搞民意测干部
乾隆喜欢到江南去画圈。领导出行,可不比咱市民出回差,老婆有时都懒得理睬。到了乾隆这一级领导,离家一晌,那得犁者得忘其犁,锄者得忘其锄,全国人民都得放下活计来关注。如此盛典,重大新闻肯定是天天满版满版的,花边新闻呢,花絮新闻呢,那也肯定是很多的。花边新闻比花絮新闻自然多得多,但那有损领导清德,估计当时的新闻记者也不太敢写,写了,在新闻官那里也早枪毙了。为了不损领导形象,这里不说乾隆的艳事花边,而说其善政花絮吧。
有次乾隆“循卫河南巡”,河水清清,龙船悠悠,两岸景色移步换形,江山如此多娇,自然也引乾隆折腰。乾隆倚在船轩边,忽然看到了诗意盎然的入画佳境:天色澄明,有个短衣帮的汉子,头戴斗笠,手执竹枝,口里吆喝着“哦……起……哗”。看到这里,我们都知道,这农夫是赶着水牛在那里耕土耘田。这活计农夫是非常厌烦的,但诗人特别喜欢把它写入诗歌,画家也特别喜欢把它描入画幅,为什么?慈禧太后没吃过窝窝头,吃一回觉得鲜美无比嘛。乾隆也正是这样,他在紫禁城里,哪里见过这好玩好耍的驱牛干活之事?所以高兴得不得了,“见道旁农夫耕作,为向所未见,辄顾而乐之”。乾隆可能也是个个性领导吧,看到这景,性情不板滞,在船上拍双手,跳双脚,对着群臣喊:好看好看,这景致真好看。
兴之所至,乾隆打破南巡的规定线路,临时动议,加了一个访贫问苦节目,“至山左某邑,欲悉民间疾苦,因召一农夫至御前”,乾隆问了什么,农夫答了什么,这些都不必饶舌,大领导来到人民群众中间,能够问什么?都是些今年丰收了吗、吃饭吃得饱吗、干部对你好吗,等等,不过是些老三篇,没啥可转述的。大多数群众的政治觉悟都很高的,实际上,这次群众回答得也真的挺好,领导很满意:“农夫奏对,颇惬圣意。”而这次乾隆大概是太兴奋了,问了些常规问题之后,突然之间搞了个新意特出的政治花絮:他叫这个农夫来给随行的领导现场打分。天地做证,这个题目绝对不在领导日程安排里的,乾隆突然要下轿来访问人民,本来就没做安排,这个民意测干部,更在安排之外。乾隆是这么干的:他叫他那些随扈一排排地站在那里,立正,稍息,向右看齐!如此整顿干部队伍后,他就叫农民上场,让这个农民一个一个地看,看其菩恶忠奸;一个一个地问,问其姓甚名谁,“寻又令遍视随扈诸臣,兼询姓氏”。
有资格当乾隆随扈,都是些大干部,少说也是副部级吧,他们什么场面没见过?可是,这场面还真没见过,由一个刚刚从田里洗泥脚上埂岸的一介农夫来检阅国家高级官员,谁碰到过这场面?顿时,姿态百端,形色千样,心里有如走千兵,奔万马:这农夫懂不懂相面呢,若懂,我那欺男霸女之事,会不会被这农夫从我横肉瞳仁看出端倪来?我那卖官贪腐之事,会不会被这农夫从我衣饰马脚里看出消息来?这农夫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冤情,如果有,那岂不对咱们乱说一气?这些高级干部全没了坐主席台的端严威仪,个个紧张得要死:“群臣以农夫奉旨询问,于上前不敢不以名对,中多有恐农夫采舆论上闻致触圣怒者,皆股栗失常。”真是两股战栗,汗出如浆。
让群众来直接给干部打分,常常会把干部吓个半死,但若言之有预,那还是不怕的。我们若要改变干部考核方式,最起码在年前就应下发文件,以一年时间来干这事情,让有资格来评议干部的部分群众满意,干部心中当然有底气得多。问题是,乾隆这次搞的是突然袭击,又没给这个群众拨过款,又没给他子女安排过就业,突然叫这样的人来评议,哪个不吓得尿裤子?谢天谢地,这农夫不会相面,也好像没什么冤情,政治觉悟或者说政治敏感性(他可能真知道这个政治是闹着玩一把的吧)还挺高的,当他一个一个检阅完毕,乾隆就问:我们这干部队伍里,谁是忠臣?谁是奸臣?谁是清官?谁是贪官?这农夫笑嘻嘻地答道:满朝皆忠臣!
这个回答让乾隆很满意,自己亲自提拔的干部,得到了群众的认可,搁谁谁不高兴?乾隆兴致又来了,他追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这里的领导都是忠臣呢?
这农民答日:“吾见演剧时,净脚所扮之奸臣,如曹操、秦桧,皆面涂白粉如雪,今诸大臣无做此状者,故知其皆忠臣也!”呵呵,这农民啊,原来不是个相面的,不是个有冤的,不是个心刁的,只是个爱搞笑的,只是个爱读清报清刊的,只是个爱看主旋律电影电视剧的。
话说回来。乾隆突然间把他那些高级领导推向群众眼前,哪个群余长了一双看穿五脏六腑的透视眼呢?一个干部,经过乾隆研究拍板,安排到这山左某邑来当县长市长,即使让其提前三五个月到任,叫人民群众先看看面,然后叫人民代表投投票,肯定也都是满票通过的。他们又没有像戏中的曹操、秦桧一样擦上如雪白粉,路遥才知马力,日久才见人心,三两个月,谁知其忠其奸?这农夫看忠奸,看看脸色算了,我们看忠奸呢,也是看看简历算了。
数百年前,乾隆以群众来测验干部,虽然只是一桩小事,但其中透露出来的政治意义上的信息、历史意义上的信息有多大啊,为什么没谁来总结新理论、新思想呢?
听到这农夫的回答,乾隆最后是“大噱”,爆笑了一回。这事,于是就以戏作而始,以戏问而发展,以戏答而高潮,最后以戏笑而终。这桩透露重大政统民主改革内涵的事情被淹没在乾隆下江南的会议、聚餐等等头版头条之下,甚至淹没在其花边新闻之下,只是存在于嫡稗类抄·诙谐猢等野史笑话当中。
2.皇上今天不死啦
“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可能知道其然,未必知道其所以然吧。这么跟你解释吧:你要去约会了,你再邋遢,也一定会装扮一新吧;上级要来考察你了,你再浑蛋,也一定会整顿衣裳起敛容是吧。人之将死,地狱或者天堂将派人来考察你了,你不把握好这个机会?无论如何也得善良一回嘛。
万历皇帝善没善良过?不知道。他自我感觉到他要死的那一刻,可是下了狠心准备善良一回的。万历三十年二月,按公历来算,是1602年2月,万历皇帝病倒了,对佳肴与佳丽,他都处于“上面有想法,下面没办法”的状态了。他也许听到天堂或地狱要来考察他的什么风声吧,赶紧把首席行政长官(当时叫做首辅)沈一贯先生喊来:老沈啊,我是当了多年皇帝了的,死是没啥遗憾了(是句大实话);我那儿子可要托付你照看喔(这.声音还算比较哀吧);那派出去收取矿税的太监就石回来吧,那矿税也取笙消算了(人之将死,其言多么善啊)。辑这里得插个话。万历皇帝几十年不上朝,天天搞娱乐活动去了。谁都知道,娱乐场所的消费是最贵的。万历的开支很是吃紧,一方面他那几年孽打了三次仗,打仗都是烧钱的事情啊,花了他1200万两;另一方面,他自曩己得吃啊得穿啊得用啊,再亏也不能亏自己嘛,而且他的婆娘多,脂粉钱瘾花费多,大约一年得40万两,总计起来,原先打了预算100万两,后来加到120万,恰好是打三次仗的十分之一(信了吧,娱乐消费是特贵的)。但是少了啊,怎么办?广开财源,开创财政新局面,那就加税吧。这就加了一个“矿产税”,把太监们派到各地去当执法人员。这些太监,有权是很会用足的,刨地三尺,到处收税。结果呢,煤矿工人起义了,金矿工人起义了,凡是有工人的地方都起义了。万历将死,就“哀民生之多艰”,万历不死,他就不“哀民生之多艰”。
这回万历将死了,要钱干什么?钱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这只鸟就“哀”了,这个人就“善”了。看到万历准备“善”了,首席行政长官沈一贯好高兴啊,赶忙退了下去,立刻把秘书们喊来,连夜起草“免税诏书”,行政效率算是挺高的。可是,又不是互联网时代,再快也快不到哪里去,传达最高指示还是过了夜。
最高指示真的是不能过夜的,一过夜,坏了。万历缓过气来了,这事情,坏了。次日,他呼了一口气,觉得自己蛮好啊蛮健康啊,一时半刻死不了。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想起了那份“免税诏书”,税都免了,哪里有钱花?他就大喊太监:“着,赶快给朕把那文件抢回来。”一个太监马上就去了。这边太监口含天宪,猛抢文件;那边官员手持圣旨,死保诏书。文官们虽然出身文人,但到底是男人,比被阉剖了的太监力气胜一分,太监再抢也抢不过,金銮殿里就演了一出又一出“全武行”。一个太监被打得血淋淋地回去,另一个又来,又被打得脑袋开花回去;一拨一拨又一拨,万历派了20多号人来抢,都没抢去,万历就发威了,大骂这些“没用的东西,看我杀了你”。他操起家伙就准备抡板斧(看吧,他不死了,他就不善了)。这不闹出人命案了?首席长官沈一贯先生心就善了,把那份诏书交给太监,一把火给烧了。
烧什么烧啊?有个来“抢”这文件的太监,叫田义(估计回去将打成“反革命”),看到那把烧文件的火,这时候就起身来,吐了首席长官沈一贯一口唾沫:“相公稍持之,矿税撤矣,何怯也!”坚持就是胜利,不坚持就是不胜利。
沈一贯听到这话,哗啦一声,哭了。哭啊,哭啊,哭了半天,又呆怔怔地坐予●l天。可怜的是一直在外面等这福音书的人,在外面等啊等啊,上演着一出万历版“等待戈多”的荒诞剧:福音书说今天一定来的啊,怎么不来了呢?
原来是万历皇帝今天不死了!
“我今天要死了”,万历是这么想的:钱呢,“生不带来(反正不是我的,要什么要?),死不带去(带也带不走,要什么要?),那就免税吧。”我今天不死了,万历是这么想的:钱呢,“生不带来(Ij,一生下来使劲捞吧),死不带去(那,一死之前使劲花吧),那就加税吧。”万历今天不死了,他就使劲去捞钱,使劲去花钱,以江山做抵押,使劲捞,使劲花,江山抵押完了算。
3.唐德宗的德政
“一车炭,千余斤,官使驱将惜不得,半匹红绡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值。”时评作家白居易反映的这个问题实在不是“个别问题”。唐朝太监们“创造性”地开设的“宫市”由来已久。这市场经济好啊,对店家,一车炭,只要一块几块布就搞定,这是“政府收购”嘛,可谓低价购进;往皇宫里去报账呢?可能是一车炭一车黄金,这是对百姓的“保护价”嘛,可谓高价脱手。一买一卖之间,太监们这部分人一定是“先富起来”了的,官倒生意从来都是好做的,是做碍的。
千余斤的炭,人家烧了好几个月,全家人的衣食住行全指望它,说没了也就没了,一家人的“春节”怎么过?饿死人只要十来天就够了,青黄不接的几个月怎么熬?卖炭翁是个顺民,他知道胳膊扭不过大腿,七老八老的人如何耗得过“组织”?所以呢,只是无限伤心地回家去,能吃一顿算一顿,能过一天算一天吧。但是社会总是有矛盾存在的,有顺民也就有刁民。穷啊,穷就容易出刁民,体制内的理论工作者已经总结概括了:穷山恶水出刁民。除了山穷水恶之外,其实出刁民还有一条路径g逸些理论工作者心里是特别清楚的,但他们都不说,也不可能说,那就是:干部们如果“穷凶极恶”,也肯定出“刁民”。
比方说这个宫市吧,就出过一个刁民。这刁民没姓名,历史上有几个百姓有姓名?更何况刁民?为叙述方便,姑且名之为D民吧。有天,这D民牵着毛驴,驮着几捆柴火到官市里来做买卖,占了个好位置,等待着卖个好价钱。忽然,市场骚动起来了,来人不是“城管队员”,而是“政府采购人员”。为什么要搞政府采购?要降低成本嘛,直言之,就是要压低价格嘛。他们手把文书口称敕,依文件执法,口号堂皇得有点吓人:这是给国君也就是给国家采购呢。他们来到D民面前,不由分说地丢下一块绢(绢,大概是官府专用人民币,所以给卖炭老头的也是绢,其他人肯定是不能通用的,否则,那就将以扰乱“金融秩序”罪论处),连柴火连毛驴拉起来就走,D民苦苦哀求,说一家的性命都在这儿啊。这肯定不是虚言,一个连毛驴这种生产资料都准备卖的人,那日子之惨淡也就可想而知了。但那些政府采购人员在“百姓的个人利益服从国家利益的”崇高价值观的支醌下,把个人丢在一边,扬长而去。这时节,D民想,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从地上操起个家伙,就往太监们身上挥去,把太监给暴打了一顿。
太监们打架肯定打不赢,养尊处优惯了,缚鸡之力都没有,哪有还手之力?但他自以为这官司会打赢,所以马上把这事以“妨害公务”、“殴打朝廷命官”、“刁民造反”等等罪名告到皇上那里。这皇上叫做唐德宗,顾名思义,是个有“德”的“宗主”。他撇开太监,认真听取了D民的申诉,出乎意料的是,他以民本思想为指导思想,把这个案子给判了:对太监们粗暴的工作作风高声训了一顿,同时把毛驴与柴火完璧归赵,而且赏给了D民10匹绢,奖励他检举干部的不良作风。一时间,“皇上圣明”的呼声特别高亢,报纸上有名,电视里有影,广播里有声,史书上也浓墨重彩彩绘了一笔,死后不是叫做德宗么?就是因为他行德政嘛。
D民的问题得到了妥善解决,那么卖炭翁的问题得到解决了么?嘿,卖炭翁的事情啊,民不举官不究嘛。挨训之后,唐德宗对消极怠工的太监们又训了一顿,该干吗还是干吗去。D民的问题给具体解决了,宫市却依然开放,不能因此影响机关运转啊。天下顺民还是多的,这是主流,要相信群众嘛;刁民是少的,只是个别,把个别事情处理到位了,就没事了嘛。
一般问题,具体解决,是唐德宗处理“国事”的基本方法。
唐德宗想去打猎耍耍,便以“下乡搞调研”给下面下了通知。行到路上,忽然觉得打猎要打,调研也应该调研一下,所以也就亲自“走村人户”,到了农民赵光奇的家里(真得感谢咱们的随行记者,终于让一个普通百姓留下了名字),就拉着老赵的手,嘘起寒来问起暖来。因为这是德宗临时动议访贫问苦的,下面的干部事先没有给老赵打招呼,没给打印好让背诵的稿子,所以老赵也就有问必答,问什么则答什么,不敢犯欺君之罪,实话实说了。德宗问:“今年粮食丰收了,日子应该好过吧?”老赵直通通地答皇上问:“不好过!”德宗就问这又为什么?老赵说:官府说话不算数,原先说交完正税就不交其他的了,现在附加税比正税还多,派来的僵役没完没了;原先诏令说,就在家门口纳粮,现在却规定到京西行营去,几百公里啊,弄得车也坏了,人马也累死了,这样的日子怎么算是好过呢?德宗听了,侧悯之心生出来了,他转身对当地领导说:老赵家的一切赋税与徭役都给免了吧。第三这事的新闻效应是相当强的,山呼万岁的歌颂不绝于耳。可是赵光奇辑的问题给解决了,钱光奇呢?孙光奇呢?李光奇呢?皇上只去了赵家,又没去钱家没去孙家没去李家,怎么来解决?皇上们下乡送温暖,肯定是都彗带着好多红包,好多红利,一袋子“关怀”、几袋子“温暖”的,碰上谁,蠡就给谁,没碰上谁,当然也就不好给了。见者有份,见者才有份,没见者瘾自然就没份了。为什么中国人总是那么信“运气”?因为诸如碰到皇上亲自来送温暖这等好事,那几乎全是靠运气。
与那些见了“刁民”就绳之以法、听到给“朝政抹黑”就格杀勿论的夏桀、纣王不同,唐德宗这种工作方法与行政理念是特别会为其赢得“形象”与“声誉”的。聪明的领导往往都喜欢学习唐德宗的工作方法。比如朱元璋吧,常常喜欢与农民同吃同劳动,当上干部之后,曾经有八次亲自参加农业生产。有年三月,“道见耕者,下马问农事,取耒三推,顾日臣:‘朕三推已不胜劳,况吾民终岁勤动乎!’命赐所过农民钞”。老朱扔了锄头把扔了几天,就不知道农活之苦了?这个农民好运气,皇上亲自给他犁田,而且与他结成了一帮一的帮扶对象,给了这个老农一笔“扶贫款”,他一家子先富起来是没问题的了。
4.愚蠢是怎么炼成的
如果要评选史上最愚蠢的皇帝,那么西晋的司马衷应该勇夺魁首,谁也别想来与他争这个名额。但,他真的是脑瓜进水么?其他经邦济国的大事不去比了,若以安邦定国来论皇帝的智商,司马衷先生谈不上智商最低。人家司马领袖是西晋的第二代领导,怎么说也没有把国家搞垮,比那些把江山搞了个稀巴烂的人要好。
司马衷被推选为愚蠢皇帝的领军人物也不是没来由的。历史上主要是凭两项检测来评定他的。一项是,有次司马衷带了一群太监在御花园旦玩。那是初夏季节,粮食大概也快丰收了,他与大家在那里“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池塘边的草丛间,响起了一片蛤蟆的叫声,司马衷呆头呆脑问:“这些小东西是为官家鸣,还是为私人鸣呢?”太监们面面相觑,不知道问这话是什么意思。有个太监头脑反应快,一本正经地说:“在官家地里叫的为官家,在私人地里叫的为私人。”司马衷觉得这个回答很到位,很有辩证法,所以也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另外一件事情是,有一年,天不佑西晋了,西晋各地闹起了饥荒,地方官员把灾情上报给朝廷,说灾区的百姓饿死了好多人。司马衷问大臣:“好端端的人怎么会饿死?”大臣回奏:“天下闹饥荒啊,老百姓连糠都没得吃了,当然就饿了死啊。”司马衷还是不懂,他偏着脑壳问:“无糠可吃,何不食肉糜?”没糠吃,没树皮吃,没观音土吃,可以吃肉,可以吃鱼,可以吃八宝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