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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诚龙 当前章节:15578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4:30

陈寿的事是被听壁角者披露的,还是被狗崽队挖出的?这个有点难考,两种情况都有可能。比如说,一个小蟊贼本意是去官家弄几个钱花花,结果代纪检监察的同志行使了使命,揪出了贪官,这种事情是经常发生的;本来是去听陈寿壁角的,结果代纠风办公室的同志干了活计,把陈寿的事情给抖出来了,也不是不可能。我们姑且不纠缠在消息的来源上,只看消息本身吧:陈寿的老爹亡故了,他又伤心又劳累,丧事一办完。陈寿就病倒了。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他就喊了丫鬟,叫她给他端碗药来,丫鬟应诺着,不一会儿,药就端来了,给陈寿喂药。这喂药到底是用汤匙一口一口地喂,还是抱着陈寿的头让陈寿自己喝?消息里头语焉不详。消息的标题是:丫鬟进卧室,陈寿睡被卧,导语是:遭父丧,有疾,使婢丸药,客往见之。卧室里的事情,要多隐秘有多隐秘,但还是被人挖了出来,说明咱们古代对官员八小时之内与八小时之外,随时都给他安装了摄像头的,有问题,官员难以走脱;也说明咱们古代新闻业之发达,也是非常让人骄傲的。

大概古今时评都一样,都是只读标题与导语的,然后以导语做由头,就长篇大论开评了。评论那是相当难堪,意见领袖给定了调子:丧期宿婢,礼教亏完。一时间,跟帖者汹涌澎湃,舆论大潮席卷天下。那时节的陈寿在朝廷里当着官,出了这种事情,惹得如此物议,不用说,这官当不下去了。

这事,搁其他朝代,啥事也没有,即使嫖娼被抓获而被公布于世,惹天下哗然,也是议论且自议论,好官我自为之。但在西晋那会儿,这情况不太可能。那会儿,评人论官是夭下第一制度安排,这种制度叫做九品中正制,把人分为九等品级,不但根据品级来分职别,而且根据品级来发工资与福利。大体上跟我们现在的职称类似,但没我们滥,比我们评职称更严:每io万人评选i人,评上了的,才可以推举上去当公务员。每三年对他箜再评一次,给个九等品或者一等品的品级鉴定,报上边核实。评鉴的标准辑分三类项目,一是品行,一是才学,一是家世,打综合分。陈寿出了这种事,品行分大幅度下降,品级就上不去,谁也保他不住,只得老实下台。领导但陈寿上面有人,晋武帝有个宠臣叫张华,与陈寿关系很铁,当年张蠡华眼看着好哥们儿陈寿受处分,却爱莫能助。但过了几年,陈寿与、r鬟的瘾事情逐步淡出了大家的视野,陈寿在张华的帮助下悄悄复出了。陈寿先是被举孝廉,后来步步高,当了治书侍御史。

治书侍御史这个位置算是很高的了,套级别是部级了,而且从这个侍御两字我们就知道,那可是皇帝身边的人哪。在西晋那会儿,你可以当官,可以当大官,也许还可以带病复出,但是你随时都得小心。你抽千把两千一条的烟,你只能偷偷地抽,不能在主席台上就吞云吐雾起来,你若嚣张无所顾忌,就很可能遭遇人肉搜索,遭遇网络评论,那你就玩儿完了。如果说陈寿第一次遭遇网评有点说不清道不明,那么第二次可是证据确凿,没法抵赖了。

陈寿再次遭遇网评,是在这个治书侍御史任上。陈寿的母亲去世,他把母亲葬在洛阳。陈寿在洛阳当官嘛,葬在这里,就近得很,人土为安,不耽误他做官,若是千里迢迢,把他母亲归葬到老家西蜀去,来回得一年半载。没想到,这事被人给捅出来了,只顾自己千里做官,不顾老母叶落归根,陈寿这事情,报纸、广播、电视、网络,消息铺天盖地,议论沸沸扬扬。陈寿只得出来向公众道歉,向公家辞呈,一卷铺盖,回家去了。西晋那会儿的九品中正制让官员上台的制度很横,没有好家世,你根本就上不了台;但让官员下台,其制度却算先进:它不是领导一言堂,而是舆论说了算。行为不检,品行不端,被新闻给捅了出来,那就请你回豪去抱孙子或者去卖红薯。

陈寿回家,不是去卖红薯。很多当官的,除了当官,几无一长,一旦被双开,回家连红薯都不会卖。这种情况下的官员,只好死死恋栈,怎么也舍不得那把官椅(后来九品中正制给废了,估计是因为这制度太容易让领导失去太师椅)。陈寿是有些本领的人,他自此之后也不当官了,他回家不去卖红薯,而是去著书,大家都知道,陈寿后来写了一部很著名的书,叫做仨国志》。

陈寿被网评,表面看来是害了陈寿,其实是成全了陈寿。公众人物,随时都可被公众拉出来晒品德的,随时可让大家来评其头品其足的,一般而言,不会害他,只会成全他。

13.人地矛盾凤阳版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其实这事发生的概率是相当低的。很多官僚是到哪里一任,就在哪里刮地三尺,因此,造福一方的少,造祸一方的倒多。若论官一方与福一方有逻辑关系,我倒觉得是这样的:出官一人,造福一方。譬如,凤阳出了个朱皇帝,那地方就“福”起来了:“说凤阳,道凤阳,手打花鼓咚咚响,凤阳真是个好地方,皇恩四季都浩荡,不服徭役不纳粮,淮河两岸喜洋洋。”凤阳在这之前是不是好地方,不太好说。老朱穿开裆裤的时候,这地方老犯穷,老朱不是到处讨米么?老朱不穿开裆裤而改穿龙袍裤了,这地方就必须是好地方,不是也必须是,这是个政治任务。老朱这人自尊心很强的,人家当上了皇帝,谁说秃和尚谁说贼牯子他就跟谁急,进而谁说“光”谁说“则”他也跟谁急,谁敢说出他老家是“坏地方”?老朱为让凤阳成为名副其实的好地方,他就提出了将凤阳打造成为“经济特区”的构想:项目只往那里立,资金只往那里拨;农业税、人头税、特产税以及教育附加费,通通都给免了,“永免凤阳、临淮二县税徭粮”。而且搞“阳光行动”,把这优惠政策在每个村支部的墙壁上“张榜公布”,“宜榜喻其民,使知朕意”。老朱说:你们的生活俺给包了,福气大的,去给我当宫守国,福气小些的,我老朱会让你们过得好的,好好地给我守陵,种田的不要交租税,年老的只管喝酒,一年365天,大家就唱着歌过日子吧。

要说老朱一点儿不懂经济,那肯定是冤枉他的。老朱知道,理财的根本不是省钱,而是赚钱。除徭役,是省钱之举;发展生产,才是赚钱之道。老朱这时想出了一个“天才式”的创见:外快外快,无外不快,有外才快。这也是咱们今天天天都在念叨的“经济经”,这是什么经?招商呗。

招商引资,就能“你发财,我发展”。商怎么招来?商来了会不会走?如何招商?如何安商?老朱“一步到位”,充分运用行政资源与行政手段,一撸,把外地的富豪给弄来了,一家伙,弄来了14万啊,都是从杭州、湖州等富庶之地弄来的,“迁徙江南富民十四万户以实风阳”。凤阳就这样既成了政治特区,也成了经济富区,那GDP高了去了,那人均收入也高了去了,凤阳是好地方了啊。老朱还知道,这些富豪来到凤阳,无疑会抬高“劳动力”价格,皇上老乡不下地了,迁来的富豪从没下过地,咋办?老朱有的是办法:把犯人赶来吧,把这些家伙放到这里来“劳动改造”。劳改分子给口饭就行了,发什么工资?洪武年初,老朱签发了“1号文件”:

“官吏罢职者、民犯流罪者,俱发凤阳屯田耕种。”紧接着发了2至N号文件,把那些犯死罪的、“官吏犯笞罪”的以及“官吏受赃及杂犯私罪当免职者”,全都“谪凤阳屯种”。

凤阳因此是好地方了,所以大家就编“民歌”歌颂起来了:说凤阳,道凤阳,手打花鼓咚咚响,凤阳真是好地方……

一时间,凤阳经济繁荣,人气鼎盛,大家吃得饱,玩得好,皇帝家乡人的身份一亮,精气神也好,所以,在“繁荣”昌盛之余,大家自然会想到“繁育”昌盛。这是一个王地,说不定一弄二弄,也能弄出个皇帝玩玩。人口这事情啊,二生一,二生二.二可生七八九十也不在话下,况且子又生子,子又生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想想啊,14万富人,还有数万长工短工,加上老居民,从洪武初年生子孙生到崇祯末年,那人口基数多么壮观!小小一个凤阳怎么装得下呢?人口是那么多,粮食是那么少,怎么办?逃荒吧,讨米吧。

开始呢,是一些富豪们“讨米”玩一把。凤阳是块王地,出皇帝的,可是这皇帝是怎么出来的?讨米出来的啊!富豪们想,我既然是富之身,也许有贵之命,那就学习老朱讨讨米吧。富豪们的老家不在风阳,骨子里的家乡还有个三亲六戚吧,还得落叶归根吧,富豪们当然不能打学习老朱的旗号,他们打的是“乡愁”的快板慢板。加上老朱为了“安商”出台了配套的“户口政策”,谁也不准离地百里,离者得有通行证。老朱想,你一去不再回来,哪能批发似的开通行证呢?但是政策还是留下了一个缺口:乞丐讨米不在此列。所以,史书上说,这些富豪思乡心切,就扮做“乞丐”,沿途讨米回家省亲。

开始大家讨米,可能还只是玩一把,秀一把,体验一把,越到后来越不对劲了,弄假成真了。地主是靠“经营土地”致富的,又不是靠搞房地产,连房都没地建了,哪里有地产?咱们一些地方,人脚都站不下去了,就往深圳、上海去打工,明朝的凤阳人往哪里打工去?人是那么多,地是那么少,在那块弹丸之地,即使袁隆平出生了,也解决不了这么大的矛盾啊。

怎么办?逃荒吧,讨米吧。大家一块逃,一块讨,一块唱:“说凤阳,道凤阳,风阳本是个好地方,自从出了个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打鼓卖艺走他乡,走呀走他乡……”老朱在九泉听到了,大喊:拧了,拧了,全拧啦;反了,反了,全唱反啦。

14.修辞手法

姜小白先生最初叫做姜小白,后来叫做齐桓公,等到他准备变蛆的时候又变成姜小白了。公元前643年,姜小白生病了,而且严重,从这时候开始,他就重新回到了姜小白的称呼上了。易牙与竖刁等同志在他寝宫四周筑起围墙,隔绝内外,除了蛆虫谁也不能进,谁也不能出。这种清净状态好啊,姜小白先生一生都没这么清净过,觋在清净就可以思考人际关系的一个哲学命题:到底是修辞立其诚,还是修辞利其诚?或者什么是修辞,什么是诚?

姜小白先生确实有点想不明白,他叫做齐桓公的时候,易牙同志怎么那么诚呢。那次,他随口感叹了一句:“咳,我当王当了这么久,山珍海味什么都吃过,就是没吃过人肉啊。”他说这话的时候,易牙只是个一般的勤务兵,帮着给齐桓公端茶送水,干些粗活,因为他是领导身边的人,所以也就听到了这句话,当下把领导这声感叹记在了心里。到了第二天,齐桓公准备用早膳,忽然看到桌上有一盘肉,粉白粉白的,夹筷一尝,味道绝美,齐桓公就问:“这是什么佳肴呢?”易牙同志赶紧上前说:“这是奴才的儿子,您说人肉没尝过。奴才一想啊,老骨头肯定不太好吃,嫩肉才是真的好,所以,奴才把小儿给烹了,请您慢慢品用。”易牙同志把儿子给齐桓公“蒸了吃”,在当时也作为一个大问题提了出来,主要有两种意见:一是管仲等派,这派说易牙连亲生崽都给蒸了的,还有什么人(管仲先生打死他也不敢说包括齐桓公,他在官场混惯了,说话是点到为止的)不敢蒸呢?竖刁一派则说易牙连自己的儿子都舍得给桓公您吃了,还有什么比这更忠诚的呢?因为当时的姜小白先生是齐桓公,不是姜小白(换句话说,齐桓公是领导,不是人,姜小白才是人),所以他采纳了竖刁等同志的理论,所以对易牙等如此忠诚可靠之人一路提拔。齐桓公对易牙他们说:“你们办事,我就放心。”几乎把江山都让他们给打理了。

如果不生病或者说生病生的不是要命的病,那幺易牙等同志那是一定会忠诚下去的,问题是姜小白生病了,病人膏肓了,这下就不好说了。竖刁、易牙发现姜小白已没有利用价值了,于是决定杀掉太子姜昭,拥立姜小白的另一个儿子姜无亏,这样就可以立拥戴之勋,可以当宰相了啊。于是戒严了,把姜小白的卧室全部封锁了,任何人都不允许迈进。在这样隔绝的空间里,是很便于想问题的,不知道姜小白先生把那个人际关系的哲学问题想清楚了没有,谁也不知道他的最后情况啊,知道他的时候,他已经变成蛆虫了。满地的蛆虫爬啊爬,爬出宫殿外了,大家才知道,得举行国葬了。

当初把儿子都杀了蒸给齐桓公吃,多么忠诚,现在齐桓公病了,却连一口水都不送,连齐桓公变蛆虫了都不来管,这是怎么回事呢?姜小白一定很困惑:当初易牙烹儿子是怎么回事呢?

这是一种修辞手法。

罗玢小姐知道,这肯定是一种修辞手法。罗玢小姐是英国一部小说中的人物,她是个左倾文学评论家,后结构主义者,也是一个女权主义者。

1986年,英国把这年作为“工业年”,搞了一次“知识分子下企业活动”,走知识分子与工农相结合的道路。罗玢小姐走在这条大路上,碰到了老工人维克先生,老工人维克老了,罗玢小姐连男朋友都没有,有三个小孩的维克先生当然是老了。有天,罗玢小姐与维克先生一起出差,当晚,知识分子与工农阶级真的结合了,只是不是知识与劳动的结合。维克先生说:

“我爱死你了,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爱死你了,你不相信我吗?那让我死给你看。你等着,我一定离了婚娶你,什么?你不相信我会离婚?你等着看,等我把那黄脸婆一刀杀了,把我的心也剖给你看吧。”维克先生有点语无伦次了。罗玢小姐就笑了:“喔,亲爱的,别说了,你现在要我,是真的,而且是诚的。但是,你说你要把你老婆杀了,你说你要剖开你的心,哈哈,这是修辞手法。这可不是立其诚啊,只是修辞利其诚,有利于显示诚罢了。”送一朵玫瑰是诚,送999朵玫瑰可能是修辞手法了;煮一盘饺子是诚,煮一盘儿子绝对是修辞手法了。

15.演耕礼

啥东西变成了一种礼节就很好玩。比如见面必须打招呼成为了礼节,那就一大早在五谷轮回之所,见到熟人,就得招呼道:“吃完了么?”我们老家说砌屋建房是吃个“屋大的亏”,虽然不用当房奴,但那是要累脱几层皮的。而如果这成为一种礼节,那就好耍得很了,比如开工剪彩,一把金剪刀,往红绸子布上咔嚓一下,就兜着金剪刀走人,这事若有资格,都愿意争着去干。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活,做起来苦死人了,而若成为了“演耕礼”,那就比文艺晚会还有味。文艺晚会还要花钱买票,而且不管饭,耕田礼给你一把“天连五岭银锄落”的银锄头,事情完了之后带回家留作纪念,而且还摆千里筵席款待,那不美死了?

如果拿农活相比,我们肯定没有古代好玩,比如我们去植树,车子当然开得浩浩荡荡,红旗也打得迎风招展,还有报社记者电视台记者列队跟班,但是终究没有文工团,观赏性自然差一点。

弘治皇帝行耕田礼是这么行的:一、行礼之前百官吃斋(苦两天没事吧,过两天可以放开肚皮了);二、顺天府准备耒器与种子(种子不要兜回来,金制银制的而且包装好的农具别忘了,公家打制,自家收藏,难得有这样的好事);三、帝到地坛祭先农(你借机吃吃瓜子果子);四、太常卿导引至耕田位,南向立(别弄反了,弄成北向那要掉头的,方向性错误什么时候都是犯不得的,一犯都可能是致命的),三公以下各就位(位要就对,那时没把名字打在位置上,也没有导行小姐),户部尚书跪,北向进耒;顺天府官北向跪,进鞭(官也不是好当的,跪是一种基本功);帝秉耒,三推三反迄(不知道皇帝是不是走台步,没有男模特的酷,也要记得给鼓掌);五、帝御钋门,南向坐,观三公五推,尚书九公九推(只要是官,都可以当演员);六、府尹率县令与上中下农各十人朝见天子,行礼毕,农夫执耒器,终亩(半亩田,百儿千把人耕作,最后归一个农民把活干完,群众最有力量);七、百官庆贺耕田礼告终,赐百官酒馔(典礼高潮到了,同志们啊,农活让农民去干去,农活是农民的分内事,干杯是咱们的主要工作,咱们干杯,干!干!干!)。

各位看官,这程序还算周到吧,可是你总会觉得少了点什么,哦,文化局的人看出问题所在了,还缺少文工团啊。皇帝亲自参加农业生产,几百几千干部下乡搞劳动,这是我们政治生活中多么重大的事情,不搞慰问演出怎么行?“弘治元年,帝耕田,教坊以杂戏进”。咱们不是没有文艺队伍,弄美声唱法的有,唱通俗歌曲的有,单口相声、双口相声、群口相声都有,小品演员到教坊里一拉能够拉出一个营,怎么能够让其闲置,不来配合搞“中心工作”呢?领导抓革命促生产,明星搞宣传鼓干劲,物质文明精神文明一起抓。康熙特别爱这个,康熙为了表示比朱元璋有劲,“又加一推为四推”,你三推,我四推,我的力气比你大吧。康熙对文艺为生产服务这件事情抓得更紧,他专门征集“作曲系”的作曲家,做了36首“禾词”,一边在耕耘,一边鼓乐鸣:“躬耕时,乐工12名,鸣锣鼓歌之,五色彩旗,招风随行。”“同一首歌”搭在田间地头,“激情广场大家唱”在田土中间唱,赵本山领着“红高梁模特队”进到麦田菜园里边跳边唱“劳动是歌,劳动是美”,送文艺下乡送得多到位啊!康熙“即功竟亩”,而“观者万人”。这观光农业有规模有人气,做大做强了啊。

如果要你务农,可能打死你也不会干。比如朱元璋,父母职业是农民,而且孤儿一个,天生是“农民工”。但他死也不愿意干,他把自己的脑袋别在腰带上,更把别人的脑袋捆在他的腰带上,鼓动大家舍命干革命,为的就是“跳农门”嘛。可是,朱元璋不爱干农活,并不证明他不爱观光农业。人同此心,我们没几个人爱上农活,但让你搞郊外游、农家一日游,大家兴趣格外高昂,都愿意交百把二百块钱,花饯买着去摘南瓜、摘橘子,漠漠水田飞白鹭,去田里犁田,去麦土锄麦,出一身汗,是充满诗意的生活啊。朱元璋开始抵死要跳农门,但一旦跳出了农门,却爱上了观光农业。“壬午,帝耕田……丙申,帝耕田……乙未,帝耕田……”老朱在位,共搞了八次观光农业大生产,开明代观光农业风气之先,也为我们现代将旅游业与农业相结合、精神文明与物质文明相结合、干部与群众箜相结合提供了“理论支撑”与“礼序借鉴”。辑老朱带领大家搞观光农业,不仅人喜欢,牛也喜欢得很。“御耕牛四,被以青衣”。牛都有“工作服”穿了,在舞台上走台步不穿衣服的人孳越来越多,不值得讶怪了。人本来是要穿衣服的,但不穿;牛本来是不穿蠡衣服的,但要穿,这就是创新啊!你什么时候能够看到牛穿衣裳走台步?瘾T型台上的服务业可观光,田字格里的农业也可观光啊。

16.张之洞的工作餐

我原先以为干部履历表上有些填空题目没啥意思,不过是浪费我们的笔墨。出身那项还好理解,总不至于让阶级敌人来当咱们的领导干部吧,但那身体状况一项,有啥意思呢?身体不健康的就不能当干部?简直是涉及身体歧视嘛。填其他空格时我很认真,每次填身体状况这一栏,我就吊儿郎当,一般都填写“一般”。以己之心度他人之腹,有位兄弟在那一项里,填了个“精力充沛”。我以为他是在玩幽默,没想到他是特别认真的,果然也见了成效,这位比我小好几岁的家伙嗖嗖嗖地升上去了,我还在原地踏步。这事让我研究过很多次,我的研究成果是:身体一般的担当不了革命重任,精力充沛才能日理万机啊。

两广总督张之洞的身体超级棒,他工作起来早班接中班,中班接晚班,通宵达旦,夜以继日,能够24小时内连上三个八小时,已经属于小超人了。一般领导不在非常时期,没几人愿这么干,没几人能够这么干,而张总督却是十多昼夜,眼睛都不闭一下,小神都不养一下,“精神大异乎人,十数昼夜目不交接以为常”。旁边的秘书、马弁安排三班制,来陪护他工作,每班都有人挺不住,呼呼打瞌睡去了,所谓是“伺候之员弁更番输值尚觉困倦”。他老人家却目不暇接地或阅文批示,或与僚届谈话,或亲自兼任秘书写讲话报告,“其要者,往往闭门谢客,终夜不寝,数易稿而后成”。重要讲话不要秘书起草,自己加通宵班,仅此一端,应该给他评个劳模,最少应该给他评个优秀领导。

这样的工作狂,常态情况下是忠孝两难全的。换句话说,组织肯定很喜欢,如此无怨无悔地为革命而工作,哪个公司哪个单位都爱,但老婆却不一定了,只向组织交作业了,谁向她来交作业?张之洞是超人,他超就超在忠孝两全,革命工作与家庭作业两不误。

张总督是以单位为家的楷模,“无论大寒暑,在签押房内和衣而卧,未尝解带”。如是,他如何家庭事业两不误呢?每到中午午睡时分,或者是子夜马弁眼皮眨个不停的时候,张总督就打发人将其妻妾们喊来,叫亲随把门给关上,他得向他妻妾交作业了,“侍姬妾亦于此时进御,亲随反扃其扉遥立而已”。忙乎两三个时辰,彼此身心交泰。事毕,待姬妾们回家去睡个回笼觉,张总督依然案牍劳神,继续工作。

湖北应城县的陈国瑞,也是个厉害角色,这厮原先在太平天国干,后来降清。白天与敌人打仗,晚上就与女人干仗,据说每晚必御三女才能让他有酒醉饭饱的感觉,“否则不能制其欲,躁恼欲死”。有天战桐城,没带妻妾,一刻难捱如一年,部下只好花上千金从青楼里买来一女,给其宵夜。次日,那青楼女子大病一场,说:纵万金,老娘都不来了!

张之洞边工作边用膳,好像不用像陈军阀一样去找米下锅,这不但因为他处于和平年代,而且也因为他吃工作餐相当方便:他的办公室与他妻妾的卧室是相通的,招之即可来,挥之即可去,“盖签押房有一门,与上房通也”。办公地点与住房连在一起,不但克林顿与莱温斯基的白宫有这种人性化设计,在咱们清代以前,其实也都是这种格局。比如大家都知道的唐朝吧,领寻的办公室与个人住房是合二为一的,是个四合院的格局,前门厅,后中堂,左右两厢房,中间一小院,两边厢房里当然住着自己的老婆孩子。但唐朝有一种特别的福利制度,就是在厢房里安排许多服务小姐随时给领导解渴,随时给领导放松,这些小姐叫做官妓,是国营的,是专门服侍领导的。上面领导来指导工作,到点了,我们现在习惯说:去填箜个肚子吧。唐朝领导习惯说:去松个筋骨吧。比如咱们大诗人兼大领导白辑居易,这些编制内的服务小姐就有腰姿8字形的小蛮,还有嘴唇特别性感的樊素,“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都是可以在领导工作的时候给领孽导解馋的,小费付不付不好说,得看人去,台费是不用付费的。最过工作期间,秀色可餐,而餐秀色,这种工作餐,估计是取得领导身份瘾者之福利吧,你不想要,人家也会送的。有软玉温香来投怀送抱,谁能不食指大动?湖北的张二江,多吃多占,占有108份,很多是在工作期间吃的:这事情你处理一下,我去办公室办一下工。办什么公?吃工作餐去了吧!胡长清到昆明去开会,也许是带不动带工作间的办公室吧,所以他打了个飞的,一路跑到广州去吃零食了,会议还在开啊!想来正是工作期间,我们想不通,怎么工作都不管了,去餐秀色去了呢?太不正常了啊!

估计胡氏会大喊:你才不正常呢,我在工作时间里,吃个工作餐,不正常得很吗?

据说,在咱们领导那里,如果只吃正餐,或者只有正餐可吃,同僚们就会奚落说你身体不正常吧?这话啥意思呢?就是,你若没个超常的身体,你就别来干革命;来干革命,就得有个好身体;有个好身体,就可以让你大干一场了。所以,我那曾经的同僚在身体那栏里,填上了“精力充沛”。这还真有效,他果然当大领导去了。

17.又得一佳士也

“21世纪的竞争说到底是人才的竞争”,这话委实是卑之无甚高论。人家北宋人民的伟大领袖宋高宗早在12世纪就明白这事理了。宋高宗求才若渴,其求人才之心端端感人,每到科举大考前夜,宋高宗都要“整顿衣裳起敛容”,率领文武百官“金盆洗手”,沐浴更衣,入太庙,祷告老天与老祖宗,其祷词日:“朝廷用人,别无他路,止右科举,愿天生几个好人,来辅国家。”科举之普考过后,又有殿试,殿试前三天,宋高宗还要原模原样,装神弄鬼,期盼神啊鬼啊给他送人才来。

神啊鬼啊送了人才来吗?送了。神送来了李纲、宗泽、岳飞、韩世忠等等,鬼也送来了秦桧。

这个秦桧倒也是个“人才”,生得脚长如竿,眼有夜光,“常嚼齿动腮,谓之马啖。相者谓得此相者可以杀人”。这个秦长脚实在厉害,他最初当的是一个“民办教师”,拿的是临时工工资,心里想的是怎么吃上一餐饱饭。当初,他的伟大理想是:“若是水田三百亩,不再做那猢狲王。”但这家伙后来竟然混到“中央机关”来了,而且“能力”了得,金兵掳去了徽钦二帝,掳去了包括秦桧在内的文武百官,独独只有他单骑一走三千里,回到“祖国”。大家都怀疑他是被金国买通后送回来的“双料间谍”,独有宋高宗听他一席话“如欲天下无事,南自南,北自北”便力排众议,慧眼识珠:“桧朴忠过人,朕得之喜而不寐。盖闻二帝母后消息,而又得一佳士也。”宋高宗没走什么“九品中正制”的评定程序,也没走什么资格审查、专家评审之类的职称评聘操作,也没走什么“组织考察,常委通过”的组织路线,更没走“群众海选、人民推荐”的民主路径,一个人就这么给他评定下来了:是个好人才啊。宋高宗一个人掌握着对人才的印象权,掌握着对人才的评定权,而且还是一个人掌握着对人才的使用权,所以当场拍板将秦桧提拔为礼部侍郎,不久又提拔为礼部尚书,后来又提拔为副总理级的参知政事,乃至万人之上一人之下的大宋宰相。

整个北宋,不说有人民群众“四万万五千万”,最少五千万大概是有的。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群众都看出秦桧不是什么人牙,而是一个披着人才之皮的人狼或者人渣,四千九百九十九十万九千九百九十八个人都知道他是人狼与人渣了,独有一人不晓得,你奈他何?拔了童,泼了蔡,便是人间好世界。全宋人民都知道童贯、蔡京是坏蛋,但皇帝说他是好蛋,你又能怎样?“只要反腐不放松,迟早抓住王怀忠。”“地球人都知道”王怀忠是什么货色了,但上面一两个人不知道,群众有什么办法?所以在箜相当长的时期内,王怀忠官照当,职照升。有人喊口号说:人多力量大。辑真是人多力量大吗?只有权多才是力量大,权大才是力量大。

如果说秦桧开始披了一张皮,让人难察焉,但后来连市井里的升斗小孽民都知道了,皇帝为什么还不知道呢?其原因无疑是:在权力高度集中的曩士瘾体制中,你只要把一个人的眼睛蒙蔽了,你就可以高枕无忧,万事大吉。

按照成本核算,这是最合算的事情,因为让一个人满意比让千万人满意的成本要低得多,所以历来都是只媚官者多而又多,媚民者少而又少。秦桧把宋高宗哄得开心,宋高宗就一直把他当杰出的人才以待。当秦桧杀了岳飞,把大宋弄得乌烟瘴气之时,宋高宗对他还是激赏不已,亲自撰文以表彰:",l住师益公,识量渊冲;尽辟异议,决策和戎;长乐温清,寰宇阜丰,其永相予,凌烟首功。”这评价多高啊,唯有咱们太师秦益公啊,才有这样的远见卓识和大度容海的肚量;独有创见啊力排非议,决然定下同金议和的国策;从而使我有机会尽人之孝,在长乐官陪母亲颐赏天年,使天下繁荣富强,歌舞能升平;君是我凌烟阁里的首席功臣啊,当永远做我的宰相。

怎么样?皇上够意思吧,他不但以宗教的虔诚来祷告,“高层”每年这一“动态”就让人才们涕零了吧,而且还亲自撰文。如许歌颂人才,我们的宋高宗对人才够厚爱吧,其对人才的“新闻导向”够感动人才的吧?

秦桧是人才了,那么岳飞他们算不算人才?在宋高宗眼里肯定是不算的。

因此,群众公认的人才李纲仅当77天丞相就被高宗罢免;群众公认的人才宗泽所有主张都一概不采纳;群众公认的人才韩世忠被削夺兵权不准再过问国事;群众公认的人才岳飞更是一刀结果于风波亭。怎么样?群众“公认”与权力“私认”谁更有力量?“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到了皇帝那一级,谁都晓得要猛士来守四方的,谁都知道需要人才的,你看,连天天偷鸡摸狗的刘三都晓得的,哪个皇帝会不知道呢?可是,谁是人才,谁不是人才?评审权在领导那里,认定权在领导那里,解释权在领导那里,使用权也在领导那里,“三权一概不分立”,“四权一概都独揽”,他说是就是不是也是,,他说不是就不是是也不是。所以,苏轼、岳飞、海瑞、袁崇焕之辈,在他们的领导眼里都不是人才,而秦桧、蔡京、严嵩、魏忠贤等,在他们的领导那里都是超一流的“人才”。

18.亲自领导最过瘾

领导都是万能的。这有两层意思,一是说的是结果:当上了领导,十八般文武艺,领导样样皆精通;二是说的是过程,不是要万能才能当上领导,而是说要当上领导才能万能。更明白一点说吧,你有一能而幸运地当上领导,那么从任命书下达的这一刻起,你就是万能领导了。因为从这时候起,所有的工作包括政治、经济、文化、体育、娱乐、军事,总之是在你那一亩三分地里发生的一切事——当然是好事,都是你“正确领导”的结果了。

这么说着,好像有一种讽刺的意思在里头,领导万能了,这种破烂的讽刺小伎俩他自然懂。你是说我坐在办公室里什么都不干,而干成了什么都是我的功劳,是不是?那我就亲自撸袖上场,让你瞧瞧。其实在办公室里就可以叫做领导了的,所谓“决胜于朝廷之上”嘛。但在领导眼中,“领导”这两个字是荣誉,而荣誉是分档次的,“领导下”是一个档次,“正确领导下”是一个档次,“正确的正确领导下”即“英明领导”是一个档次,这些荣誉档次比不上“亲自领导”。你想啊,领导到了场,这事干好了,那不是领导的“真本领”吗?所以领导大都喜欢到现场办公,去“亲自领导”。领导有所好,下面必满足焉。好多场合与工作,下面的都要邀请领导来“亲自领寻”。比方说,喊几个学生挖个坑,再叫个干部弄来棵小树,然后让领导埋一锨土,这就可以叫做“在领导的亲自领导下,地方换了面貌,山河重做了安排”;比方说,城里要建一座宾馆,仪态万端的礼仪小姐交给领导一把金剪刀,把一块红绸子剪破,然后另有“祖国的建设者”交给领导一把铲子,让领导挖一个碗大的坑,这就叫做“在领导的亲自领导下,我们的城市建设取得了辉煌的成绩”;比方说,某县或者某市要搞“我们县市的奥运会”,领导的意图是要某支球队夺取冠军,于是他就脱下西装,到篮球场上与队员一起“同运球同跑步同投篮”等搞那么一小会儿“三同四同”活动,同那么三分钟的,结果,其他球队再怎么是实力派,也不敢赢了,这就叫做“在领导的亲自领导下,我们队的体育事业得到了空前进步,实现了跨越式发展”。

这么行文,万能的领导还是会看出这里的讽刺味道。这些事也太小儿科了吧,襁褓中的婴儿撒尿才撒不成功撤到裤裆里,到了三五岁除了有病,谁还不会“胜利地撒尿”?有些领导于是就喜欢来点难度大的,在所有的工作中,大概只有枪对枪刀对刀的“战斗”最过得硬吧。数风流人物,还看枪林弹雨中。那些从炮火里“亲自领导”而当上的领导,是真本事领导啊。大家都是这么认为的,英明的明英宗更是这么看的。正统十四年吧,也就是1449年,草原上的“北狄”屡屡犯我中华,搞得我们一把手“英宗领导”火起了,他在太监王振的“要亲自领导”的诱惑下,豪情万丈,决定要“挂帅亲征”。你知道得到史书“在英宗的亲自领导下”这个句子,对于他来说有多大的吸引力啊。但是群臣几乎无一不反对,万一皇上有个三长两短,群龙无首,我们到哪里跪膝磕头去?那子弹是比畜生还无知的,畜生看到人来了,还有可能晓得“肃静”与“回避”,子弹可不簪你是“黄鳝”还是“皇上”,到你身上都会穿膛而过。很多大臣就跪在金銮殿的外边阶檐上不起来,搞起“绝食斗争”,想“逼官”,迫使皇上收回成命。但是,你绝食算什么?你想绝食吗?好,我成全你,不但让你绝食,我还可以让你绝命。“咔嚓咔嚓”,十多个人头就落地了。你看,皇上要“亲自领导”的决心有多大?建功立业,不但是天下所有人的梦想,也是天王老子的梦想。皇上亲征,天下都皆闻了,太监亲征呢?自然不敢与皇上攀比,但让我家乡人知道知道,这要求不过分吧?王振向皇上提出这个请求,皇上想想也是,于是就拍御案决策:准奏。浩浩荡荡的队伍就转了一个大弯,从王振的老家经过,再去参加战斗。结果呢?“子弹”确实不长眼,那“子弹”差丁点到了英宗的胸脯左上角,但非常值得高兴的是人长了眼,“北狄”的首长也先同志,看到“天子下凡”,舌头都吐在嘴巴外边尺把长,收不进去,好久才回过神来,高叫一声:弹下留皇帝。

于是那子弹才没有从英宗的胸脯中间穿过去,但英宗这人却被抓了去。这让我们发感慨,只要是领导,什么事也许都可亲自领导,但战争大概是件瓷器活,没有金刚钻,恐怕是不能亲自来揽的。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老子英雄儿好汉。半个世纪以后吧,也就是正德十四年,即1519年,正统皇帝明英宗的孙子正德皇帝明武宗也决定“亲自”去“领导”一场“战斗”。

事情是这样的:明武宗在宫殿里建设了一座“娱乐大楼”,名“豹房”,经常把良家妇女以及大臣的妻子们弄到里头共同表演节目。这不但让大臣们难堪,而且让中华文化大失体统。当然,明武宗还有其他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总之是十分荒唐的,这就使得同为帝王之胄的宁王朱宸濠觉得师出有名了,于是心生“彼可取而代之”的豪情。朱宸濠起兵10万,从南昌出发,一路杀将来。听到这个消息,明武宗特别兴奋,玩了豹房里“刺激性”项目,再玩更“刺激性”的“实战演习”,当然更有味。何况这是多么大的“国家大事”啊!明武宗打定主意,抖擞抖擞精神,显露显露皇家气派,决定亲征叛乱,当然这更遭到臣子们的反对,但明武宗英勇无比,他以大无畏的气概力排众议,“紊射虎,看朱郎”。明武宗下达了一份“任命书”:令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镇国公朱寿统各镇兵征剿叛贼。

这朱寿者谁?正是明武宗也。能叫我“亲自领导”打仗,皇帝不当,当个将军都行。这其实也不是矮化自己,比如我们领导常常喜欢挂某某领导小组组长,听起来像收本组作业的组长,但因为能够“亲自”一把,也箜没见他们脸上有什么挂不住的。当然,皇帝披挂上阵,他还有其他意图,辑这不难理解,我们的领导到地方来考察工作,顺便考察干部,也是情理之中的。朱寿将军征讨叛贼,他也有多重目的的,他听说江南多佳丽,他要誓看看江南佳丽到底有多佳有多丽。在“南巡”不,是“南征”途中,他还蠡带上了大臣杨腾之妻刘美人随行,英雄当然随时要配备美人。走到通洲,瘾觉得战争是流血的事,不可惊吓美人,便将她留了下来,以一簪为信物,令使者日后凭此相迎。没想到,刚行军没几天,簪就掉了,这可急坏了,朱寿将军下令刨地三尺,也要找到玉簪。然而大海捞针,怎么也找不到,我们朱将军就甩开军营,一个人回过去寻找,硬是把刘美人接了来。千里走单骑,比较英雄吧。只是这么折腾,一晃就过去了个把月。

这是闲话,休题。话说前方作战部队听说皇上要来“亲自领导”,简直吓坏了。其老祖宗的教训还没有冷锅呢,怎么能让皇上再受惊吓?虽然,明武宗不是一只什么好鸟,但我们老传统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流浪汉随腿走,摊上了这么个破烂皇上也只好认命,并且还要好生伺候着。

战争可不是用金剪刀剪红绸子彩。擒贼先擒王,敌人最喜欢搞“斩首行动”的,看见皇帝在那里,还不一刀戳过来?明武宗那爷爷之所以没被斩首,是因为人家也先是游牧民族,到长城边边上来,只不过是来弄两只鸡扑三只狗打打牙祭,并不冲着皇帝的位置来的。而朱宸濠则不同,他的目的就是直取皇帝的人头,好让那宝贝龙椅今年也轮到自己家。在这样的“新形势下”,怎么能够让皇上来呢?好在明武宗追寻刘美人花了个把月,又加上他饱览祖国大好河山花了些日子,这边抓紧战斗,拼上老命赶在皇上没到前结束战斗。所以武宗还在路上,前线已经捷报传来,舨贼被生擒矣。

几乎每个皇帝都喜欢听捷报,但武宗生得有点怪,他听到这个消息,气不打一处来:我都没来,你们就把人家绑了?我不能来了?江南我还没来过呢?这好像是摆一回满汉全席,尊贵的主席都没到,饭都吃完了,那成何体统?把皇帝的功给抢了去,这怎么了得?这个“朱头”就做了两点指示:一是捷报不准报捷,二是把叛贼给放了,我要亲自捉住他。前一条指示好办,照办就是,后一条却十分麻烦,这又不是唱戏,把叛贼放回去,那又会有多少人头落地?这不是闹着玩的。叛贼放不得,圣旨抗不得,原想到胜利有赏可领,哪知道得胜归朝还要讨骂。

不知开过多少“常委会”,前方将领终于想出了一个好办法。

正德十五年,也就是生擒朱宸濠一年以后,明武宗终于到达了南京,该玩的都玩了,该看的都看了,现在是要看表演“文治武功”的时候了。

前方将领想的办法是这样的:皇上与所有南征的随从,全部换上戎装,带领京师禁军,出城几十里,在野外四周围成一个大猎场,战鼓声声,红旗猎猎,喊杀声震天响。这时,把关在牢里关了大半年的朱宸濠放了出来,解开枷锁。明武宗亲自擂起战鼓,亲自大声喊:同志们冲啊。这样,明武宗既当指挥员,又当战斗员,有这样的领导亲自领导,什么事情都会取得辉煌胜利了。果然,温酒斩华雄,不上三五个回合,朱宸濠就被明武宗给擒了,当然那用绑绳捆绑牢实的工作就交给其他人了,这也是“国家老惯例”了。比方一栋楼竣工,领导只要把布拉下,其他的就不管了,是不是?事情到了这个阶段,这件事就比较完美地结束了。所以,秘书的“情况汇报材料”的开篇就是这么着笔的:“奉威武大将军方略,讨平叛乱。”这是文言文,换成当代白话文就是:“在领导正确的、英明的、亲自的领导下,我们取得了战争的辉煌胜利。”怎么样?好玩吧。领导既当指挥员又当战斗员,亲自领导一场战争,并且亲自打赢一场战争,不但善于胜利,而且敢于胜利,从胜利走向胜利,只由一场活灵活现的“文艺晚会”就可以搞定了。“文艺晚会”好啊,能够逼真她再现历史风云,大气魄大场面大制作,何其壮观!这么来想,明武宗这家伙也算是生不逢时。

19,乾隆搞调查

中国大概有一种盛世情结,只要经济略为好转,人民碗里有那么几粒米,或许标准高一点,有那么几点肉末,往往就要贴一个盛世的标签,历史教科书对此特别津津乐道,什么文景之治、贞观之治。于是皇上就要百姓歌舞升平,百姓就要对皇上山呼万岁,而此时此刻,皇上就在虚幻的海市蜃楼中独自陶醉,最听不得的就是那种乌鸦嘴似的盛世危言了。这或许第三辑亲自领导最过瘾是中国历史上盛世总是昙花一现而危世常常呈现神州的一大原因吧。

且说乾隆晚年吧,盛世大概盛得不得了了,乾隆在77岁就成立了以和坤为“领导小组组长”的80大寿大庆典的领导班子。历时3年,那庆典比慈禧太后60大寿更加奢华,街上搞起了壮丽的形象工程,“夹道左右,彩棚绵亘,饰以金碧锦绣”。人家举全国之力,做了3年准备啊,总之豪华得很。那般盛世盛景,不说也罢。而在这时,偏偏有个不识相的内阁学士尹壮图充当揭穿“皇帝新衣”的不谙人事的小孩子,很是不合时宜,讲了真话,扒开了糜烂疤子上的“灿烂乳酪”:“各督声名狼藉,吏治废弛,臣经过地方,体察官吏贤否,商民半皆蹙额兴叹。各省风气,大抵皆然。”在尹壮图这里,民意不支持率超过了5成,哪是什么盛世?分明是衰世末世啊!都是喜鹊叫喳喳,忽然冒出了一只乌鸦,怎么不让人大倒胃口?把皇上的脸抹得一团黑?乾隆心里起了恨意,“你叫我一时不高兴,我就叫你一世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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