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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诚龙 当前章节:154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4:30

但乾隆毕竟是一个伟大而英明的领导,他可不干那些暴君们干的事,他杀人总要杀得让人心服口服。你说天下“糟得很”,那就去调查,让事实说话。乾隆于是派了以侍郎庆成为钦差大臣的调查小组。乾隆选这个人当组长,当然经过了精心挑逸。庆成是满族大员,又是盛世的歌者,而且是爱好“旅游”的大玩家,到得山西第一站,先是饱览祖国大好河山,这可不是钦差大臣吊儿郎当,他闲着,为的是让干部们不闲着,好做迎接检查的准备嘛;之后与官同乐,投入“宴收工作”之中,听了有准备的汇报,看了有布置的现场,哪里是“糟得很”?革命形势“好得很”!尹氏除了认罪,无话可说,他便向乾隆上疏,说过去的话“朽言乱政”,向乾隆请求“可否恳恩即令回京待罪。”但乾隆是乾隆,不是隋殇帝。“不不不,你还可看看嘛。”要他继续同庆成一起往直隶往江南往山东各省盘查,把调查搞得“真得很”。但怎么保证不露马脚?乾隆下了一个“专项通知”,通知上明确了此次调查的宗旨与目的:“若所盘查仓库毫无亏欠,则是尹壮图以捕风捉影之谈为沽名钓誉之举,不但诬地方官以贪污之罪,并将天下亿万兆民感戴真诚全为泯没。”这个通知,让官场老油子一看,一眼就能领会其中“深刻的指示精神”:这次调查,不是为了查知盛世真相,是为了证明尹某有罪。你不能拿出证据来证明其有罪,那么就证明你是贪污犯,那就是你在帮尹某说我皇上不圣明。简单点说,这次调查指示精神有三点,证明尹某有罪,证明官僚不贪,证明皇帝盛世不假。怎么迎接调查,你看着办!乾隆还知道,他的话虽然说得这么明白,但肯定会有一些庸吏傻得很,不会办事,甚至连文件都不会看,于是在尹壮图每到一地之前,安排专人提前500里的路程通知官僚,务必不能出漏洞。

考虑如此周详,布置如此周密,自然一点漏洞也没有,神州处处莺歌燕舞,一片升平景象。尹壮图能说什么?回京以后,乾隆问他是否看到“商民半皆蹙额兴叹”,他便说:“所过淮扬以及苏州省会,正当新年庆贺之时,溢巷摩肩,携豚沽酒,童叟怡然自乐。”乾隆终于完成了对尹壮图的洗脑,完成了其思想改造,也完成了帝国在“嘴巴上”或者历史书等“纸质媒体”上的“盛世绘”。

剩下来就是对尹壮图如何处理了,刑部想当然地自以为领会了乾隆的意图,拟定按挟诈欺公、妄生异议之律,当斩立决,但没有想到乾隆见识又是高人一招“谓壮图逞意妄言,办不妨以谤为靓。”竟然不加治罪,命左授内阁侍读。好个以谤为靓!给了天下人“天下多么盛”的“明白”;给了乾隆“创造盛世不是假的”的“清白”,这个调查,乾隆真是自鸣得意,办得“好靓”啊。有人讲,乾隆既然事先已经给调查定了调子,又有刑具在手,直接定案得了,何必多此一举?花费人力物力去搞什么调查。

也许在以前,比如商纣王或者秦始皇是可能不走这个程序了,但乾隆是明君啊。这么去调查,成本高了点,皇帝的新衣价格却要高才行啊,贵衣服“有品牌效应”。把天下人的嘴巴全封上,再高的价格也是值得的。调查本来是明了真相的方法,但是也可以是掩盖真相的手法啊。

你看,这么一来,乾隆就轻松穿上了两件“皇帝的新衣”:一件是皇上圣明的新衣,一件是乾隆盛世的新衣。乾隆穿着,那感觉比安徒生笔下第三辑耆领导最过瘾的皇帝好多了。乾隆的自我感觉一直良好。中国历史上许多皇帝,体制内的“小孩”把他穿帮,他是根本不放在眼里的,要等到农民用锄头梭镖来给他穿帮,那时他才会急。

第四辑 最牛政治暴发户最可怕

1.老小白鼠严首辅

福如东海与寿比南山都是我们的共同愿望,但其实这两个玩意儿是一对冤家,并不相生,而是相克。世俗的福太多,纵情声色犬马里了,所谓欲是伐命斧,哪能长寿?但到了皇帝这级领导,鱼与熊掌都想兼得。明世宗福确如东海了,实在也想寿比南山,于是天天炼仙丹日日求佛佑。阴阳一理,阳世的人听好话舒服,阴间神仙自然也是。把奉承话写得中听悦耳,向神仙们向罗汉们长腔短调地念,这就是青词。严嵩本来是个很有名气的诗人,写这些青词是把好手。大家都这么认为,严嵩是靠一支笔当秘书上去的。这给天下文人与秘书们莫大鼓舞,觉得只要学习严嵩好榜样,似乎三五几年就可“一支墨水笔,身到凤凰栖”。其实哪能那么容易呢?

要说弄笔杆子,谁比得上李白?人家李太白机会也是大大的好,最少不比严嵩差,也曾身到凤凰池,但李太白却为什么老是上不去呢?其实呢,从来笔杆子都只是“敲门砖”,敲门进去了,能否成为“座上客”,那还得功夫在诗外。

世宗也是晓得的,完全把“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寄托在神仙那里,实在有点悬,于是他一面祈祷,一面炼丹。无锡有个顾可学,曾经做过浙江参议,但这人开始运气不好,人家都是“要伸手,伸手不会捉”,他从国库里拿东西往自家宅里搬运三五回,就应验了“莫伸手,伸手必被捉”。

顾可学知道“学而优则仕”那路子走不通了,于是走炼丹这条康庄大道。

他的丹是这么炼的:清早起来,捉一位童男子,还捉来一位处女子,按在凳子上,脱掉裤子,叫他们撒尿,下面用只钵子接着,头节尿不接,后节尿也不要,要的是中间那一节“抛物线”。然后加石膏加汞银,然后大火煮文火烤,炼成白花花或者红艳艳的盐晶体,美其名日“秋石仙丹”。仙丹炼成了,他的职位也炼成了,这个当年的“贪污犯”摇身一变,成了工部尚书、礼部尚书加太子太保,时谚唱道:“一泡几泡尿,换得两尚书。”虽被人骂为“鸟官”,但顾可学的爬升术真还值得人“可学”也。

皇上吃东西是有规矩的,再好的东西也不能抓到手上就往口里塞,万一有特务投放毒药呢?所以要请人先吃。世宗皇帝觉得严嵩青词写得好,就是不知道官品怎么样。世宗皇帝所谓的官品,指的是“忠诚度”,翻译成白话是“奴才指数”。顾可学的仙丹炼成了,谁先来兴?这个首尝“秋石仙丹”的光荣任务,世宗就交给了严嵩同志。嘉靖三十二年十月初三,世宗密谕严嵩,说他得到了一个仙方,制成了丹粒,赐与他来服用。严嵩同志接到圣旨拜跪不已,他多么激动啊!皇上把这么光荣的任务交给他,说明皇上把他当心腹待了。严嵩赶紧沐浴更衣,洗手擦嘴,还向神仙打卦问了良辰,然后像我们的三岁宝宝一样,把丹粒含在口里,仔细体味。有没有尿骚味?严嵩可不敢说。次日,严嵩向皇上报告:“臣昨日饮服后,最初觉得腹内略有响动,以后就没有什么反应了。凡药服后,不一定马上见效,让它在体内慢慢起作用,其作用将更大些。请陛下容臣再服,以验其效。”这时节的严嵩啊,以为皇上把最好的东西分他一杯羹,感激涕零之余,还以“再验证”的名义向皇上索要。吃了第二粒,又“不过夜”地向皇上汇报:“臣在今日再服仙丹,觉得腹部如有热物在动。”热物在动?

听到严嵩同志这个报告,咱们世宗也就放心了,放心之后自然就动心,于是叫太监们呈上龙壶金盏,慢慢品用。可是呢,皇上身子早被掏虚了的,哪里受得起猛药猛补?吃不上两三回,就咳嗽不已。严嵩同志见此,赶紧撰写“关于请求皇上停服仙丹的请示”:臣这几天来,觉得从头顶到肚脐,常有热气不散,可见此药生猛。凡药物服过一两次,有了效果就应停止,请陛下为革命保重身体,暂时停服吧。

可是,世宗总是觉得,我要世界怎样世界就得怎样,我要自己的身体怎样,那号令怎么就不畅通了呢?世宗又弄到了一盒仙药,还是那个顾可学不知是尿还是屎炼就的仙丹,他要找只“小白鼠”来做试验,首先想到的当然还是严嵩同志,严嵩同志此时已经是只老白鼠了,快80岁了。多年来,他服过多少回“仙丹”啊!去年严嵩同志服过一次,差点要了老命:

“臣服后,遍身燥痒异常,不可一忍,每日滚烫开水浇洗两次,三月方止。”奇痒三个多月啊,那个难受劲,不亲身经历,谁能体会?他知道这哪是什么仙丹,纯粹的大毒药嘛:“臣查验了这些丹粒,乃汞铅化合,属金石类,特性多热,不宜服用。”咱们世宗对自己的身体有着异乎寻常的热爱。是啊,这个身体不仅是革命的本钱,而且是权力的本钱,而且是享受声色大马的本钱,不热爱怎么行呢?因此世宗老是寻丹药,寻到丹药老是找严嵩同志。严嵩同志忠心耿耿,为了咱们领导身体万岁万万岁,他发扬了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奉承精神”与“献媚精神”,当小白鼠而“鞠躬尽瘁”。这回世宗又让严嵩当“活体实验”,“这是新药,你不服怎么知道不宜?”听到这话,严嵩吓了个半死,当下拿起药,一把一把地往嘴巴里塞,情况如何呢?“至冬发为痔疾,痛下淤血二碗,方解。”一个老头子,一回屙下黑糊糊的淤血二碗,其痛何堪?当然,严嵩同志得到的回报也是可观的,他不但因此爬上了内阁首辅的位置,而且历经二十来年,想推倒他的人成千上万,直到87岁,他才被人掼翻。

同样是诗人,同样被领导拉到身边,为什么李白被放逐,而严嵩被恩宠?李白呢,人家要他提一回鞋子他都不干,正如领导叫你代喝几壶酒你都不愿意,哪个领导喜欢呢?而咱们严嵩同志只要是领导的事,什么都愿意干,哪怕“以身饲皇”。一个人受宠也许容易,但固宠那是万万难的。

你看,易牙要得宠,要把自己的儿子烹了当食物;邓通要固宠,要睁开眼睛笑眯眯地去舔皇上屁股痔疮后的脓疮;我们的严嵩同志青词写得好,但他不骄傲,他知道除了兢兢业业地当笔奴之外,也必须老老实实地当小白鼠,而且要从小白鼠当到老白鼠。

我们看奸臣们,常常只看到他们的无限风光,谁知道他们也有一把辛酸泪?当回奸臣也许不难,但要当稳奸臣也真不“容易”。

2.慈禧的惊诧

对慈禧太后的做派,我想仿照鲁迅先生《友邦惊诧论》中的话来评说一番:好个慈禧太后!帝国主义的兵队强占了中华大地,她不惊诧;掠我山河,屠我人民,刮我民财,她不惊诧;中国清政府治下的连年民变,空前大难,卖儿卖女,民不聊生,前腐后继,腐败透顶,她不惊诧;而外国鬼子要动她的位置了,她就惊诧了。

自1840年英帝国主义的炮舰打开中国的大门之后,我们对帝国主义的民族仇恨一直在长,而与帝国主义的战争实际上是渐渐在消,腐朽的清政府被打怕了,哪里敢轻易言战?到了慈禧太后这个”老不死”的家伙手里,怕洋鬼子尤其像老鼠怕猫,总是一味退让。但慈禧最后与帝国主义干了一仗,这就是八国联军入侵北京。这一仗,把千年故都搞得稀巴烂,至今残缺不全的圆明园还在见证这段耻辱。

这一仗是怎么打起来的呢?

光绪二十六年也就是1900年,在南方的张之洞、刘坤一、盛宣怀等一干诸侯人马,像小孙子似的低声下气地与外国鬼子进行“外交斡旋”,打算签订和约,签订姬南互保条约》,互不开战。谈判正在“卓有成效”地进行,不料,却传来了朝廷宣战的圣旨。原来,在义和团进入京津地区后,帝国列强以保护使馆与侨民为名,向北京进发,慈禧连续召开了四次御前会议,讨论和与战。主和的有,主战的自然更多,但慈禧却“悬而未决”,不做决定。她怕啊,“如与各国宣战,必至鸡犬不留”。但最后,她“下定决心,不怕牺牲”,誓死捍卫,哪怕玉焚。是什么促使这个怕洋人如老鼠怕猫的“国家老耗子”痛下决心的呢?据亲身参加了是年五月二十一日御前会议的伴读学士恽毓记述,决策过程是这样的:“二十一日下午,传急诏入见,召对仪鸾殿……太后随即宣谕:‘顷得洋人照会四条:一、指明一地,令中国皇帝居住;二、代收各省钱粮;三、代掌天下兵权。”’慈禧明明说有四条,怎么又只宣读三条?群臣莫解,退朝后纷纷向总理衙门官员询问。原来是前一天深夜,江苏粮道罗嘉杰派他的儿子把四条“照会”交给荣禄,荣禄立即呈送太后。四条照会,太后只读三条,没有读的是最让太后见不得的:“四、令皇太后归政。”皇太后看到前三条,虽然眉头紧锁,但还没有惊诧,待到看到这第四条,勃然大怒,如五雷轰头,那股子气一冲就冲上了脑门顶,一改过丢“清朝政府软弱无能”的形象,准备大扬“大国神威”,当即大摔玉玺,大掀桌子:“今日衅开自彼,国亡在前,若竞拱手让之,我死无面目见列圣。同样是亡,一战而亡,岂不更好?”列强在我中华大地横行,是可忍孰不可忍?主战当然对;以鸡蛋碰石头,莫若先求生存,主和也是现实的无奈选择。但不管是主战还是主和,都必须从国家的根本利益出发,不能有任何私心杂念掺杂其中。掺了私心的,主战也是卖国;没掺的,主和也是爱国。慈禧太后话说得多么“光明正大”,说得多么“气壮山河”,一口一个“国家”,然则,真是她那“赤子情怀”的“爱国心”吗?非也,她对列强虽然恨意难消,但这么多年以来,她认了,她“宽容”了,到现在那爱国之心怎么突然冷水里冒了热气?非为其他,乃是列强不准她再坐金銮宝殿了。列强动她的山河她不管,屠她的人民她可容忍,但是要夺她的权,哪怕是叫她“退居二线”,她就急着要鱼死网破,要把国家与人民绑在她的腰带上,同归于尽了。恽毓以亲身所历所见给我们提供了这则历史材料,他是站在决策这个圈子说的,其实还有另外一则资料也可堪佐证。

中国和平出版社出版的由杨光先生编著的《袁世觊》对这段史实是这么说的:义和团打出“灭洋扶清”的旗号,让帝国主义很不爽,多次要求清政府镇压。但是对清政府镇压无能很不满了,等到义和团由发源地山东发展到京津地区,帝国主义已经无法再容忍了,于是从天津抽调2000人前往北京准备亲自镇压。慈禧听到这个消息,弄错意思了,以为是洋人来帮着光绪逼宫,所以匆忙宣战。要是晓得洋人只是去镇压义和团的,那她才不会管呢,说不定到时她还要杀猪宰羊,猪啊羊啊送到洋人那里去慰问,感谢洋人给她“安内”除了“内患”呢。

是因为要动老佛爷的官位子,促使慈禧“冲冠一怒为红翎”而决定决一死战?历史会这样轻飘?这在我们看来显得有点不可理喻,但历史在专制统治中常常是这样轻飘的。对慈禧太后而言,确实没有比自己的“帽子”更重要的了。在位子和帽子面前,民轻社稷轻,她可以割地求和,她可以出卖主权,她可以枯民万骨,但谁耍她的帽子,就是要了她的命根子,她就要宣布“国家进入战争状态”。一顶红翎高于万里江山,事实就是有这样轻飘。慈禧太后狗急跳墙地宣战,八国联军却几乎没遇到什么抵抗,如入无人之境,轻松地攻入北京,慈禧像一条丧家犬一样逃往西安,结果不到四天,她就宣布停战。慈禧太后好像把一场战争当成了儿戏,是因为她根本就不想打的,只是因为列强叫她下台,她一时火起,她的心火烧起来罢了。

慈禧是很有脾气的,“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谁敢惹她发毛?当了皇上,莫说是奴才,天也要听他的,地也要听他,石头也要听他的。元仁宗南巡,到河南某地安歇,到处青蛙乱叫,吵得睡不着,他就向青蛙们下了一道圣旨:“蛙忍恼人耶?自后毋再鸣。”据说,蛙果然不再鸣了。雍正皇帝要用一块百吨重的石头来镇门,那石头怎么也进不了金銮殿,雍正勃然大怒,下令打石头60大棍。慈禧脾气更盛,咸丰那老头子死了那么多年,李莲英太监一个,慈禧虚火比谁都旺。慈禧是经常摔桌子扫杯子的,在做妃子时,脾气还好,后来垂帘摄政了,一是官大脾气大,二是到了更年期了。据太监们说,慈禧那火气大得不得了,动不动火起来,把人也像一只碗一样往地上掼,有多少人都是这样被她掼死了。洋毛子我怕是怕你,但让我急,狗急了也咬人的。然而慈禧弄错了,洋毛子不是她的奴才,也不是她“皇土”内的青蛙与石头,你发火,洋毛子更发火,慈禧摔家伙,洋毛子摔你江山,八国联军把大清江山摔烂了。自此,清政府彻底向洋人屈服了,公开宣称要“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心甘情愿地成为“洋人的朝廷”,几万几十万义和团同胞被宣布为乱党,全遭屠杀,全国人民当上了“殖民地半殖民地奴民”,换句话说就是“半亡国奴”。一个人被人惯坏了,想摔碗想摔电视想摔祖传宝贝,你摔就摔吧,只要你不伤害别人。慈禧太后这一次发脾气,不摔桌子、椅子,摔坏的是大好河山,把四万万人民当一只碗一只杯子摔坏了,而起因却仅仅是因为屁股下面的那张破椅子。

3.民主选举凿总统

民主与皇帝是死对头,在我们的意识里,他们水火难容,要让他们搞在一块儿和平共处,那好比是要让唐僧与妖魔成亲。然而,什么事都是“事在人为”,只要“运作”得好,没有什么事办不成。

袁世凯当了83天的短命皇帝,我们曾经认为他在历史上毫无建树,其实想来,他具有很强的“破冰意义”,具有十分独特的“标本价值”。坦白地说,他是独一无二的“稀货”。历代皇帝有靠“遗传”坐上的,有靠“造反”起家的,有靠“政变”上台的,有靠“稀里糊涂”被人披件黄袍当皇帝的,但是袁世凯是靠“民主选举”坐上龙椅宝座的。

在“千年未有的变局”期间的袁世凯,整个是一只蝙蝠,在禽类中他是畜生,在畜生中他是禽类。在革命者眼中他是革命者,其实是“反革命”;在反革命中他是反革命,但看起来他是“革命者”。正因为他具备这样的双重品格,所以他两边都香都红都吃得开。在辛亥革命中他是被清政府起用镇压革命的;在辛亥革命之后,他又被革命者推举来当“大总统”。

这样多爽啊!但人心不足蛇吞象,老袁觉得还是不爽,总统要受“三权分立”的制约,哪有皇帝“天皇老子第一”来得爽?当上了“一把手”的袁世凯不但想给自己的至尊地位加箍如泰山之磐的“螺栓”,还想让至尊地位千秋万代地传给袁氏一家。袁世凯想当皇帝啊。本来呢,有这么大的权力在手,直接披件龙袍也不是不可以,但时代不同了,时代要“民主”了啊,当不当得皇帝,还要看“人民”同不同意。我老袁是一切“以人民的意志为转移的”,人民要我当皇帝我才当,人民不要我当皇帝我不能当呢。

袁世凯被推上大总统宝座又把革命镇压下去,位置基本坐稳之后,他的皇帝梦被激活了,组织了以清朝遗老、自家儿孙、奴仆下属、乃至妓女嫖客等形形色色的“请愿团”,强烈要求恢复中华“千年古制“。在报刊连篇累牍一边倒地“讨论”国体问题,论来论去,最后“统一了”思想。主流“理论界”一致认为,根据中国的“特有国情”,应当而且必须搞“皇帝制”。舆论做足了,关键的一环要看全国人民的“态度”。袁氏“请愿团”将全国各团体的请愿书送达了当时的“参议院”,代表“人民要求”改变“总统制”的国体。但是根据参议院的职能,它无权决定这么大的事情,参议院就向袁世凯建议,召开国民大会。这个国民大会,不是全民选举吗?袁世凯掌控三五千三五万张口,他是“很有信心”的,但是要让三五千万三五亿人“异口同声”,他自然打怵,况且,他等不及了,于是便改国民大会为国民代表大会。

第一个问题是,举凡天下,挥袖成云,挥汗如雨,摩肩接踵,熙熙攘攘,“人民”到处都是,但袁世凯的“人民”在哪里?袁世凯此时此刻的暗蔽力“人民”在“代表”这里。什么样的“代表”来“代表”人民,是“革命”的“首要问题”。袁世凯对这个问题有着高度的认识,他让爪牙分派到各省“指导”选举工作,但人心隔肚皮,他还是不太信任,他怕各省自定的代表不可靠,他因此“高度重视,亲自抓这项工作”,一抓到底,一个一个名字由他来圈定。在这个问题上,袁世凯是有过“教训”的。在选举“大总统”中,曾反反复复返了三次工,麻烦且不说,脸上挂不住啊。当时按照“临时宪法”,必须获得四分之三的票数才能当选。第一次票数没达到,没通过。第二次票数也没达到,没通过。直到第三次才勉强符合“法定票数”。吃一堑,长一智,袁世凯“深刻认识”到什么样的“代表”才能“代表”人民,所以尽管“日理万机”,但无论如何首先要理“此机”。

指定代表来搞选举,这本来是大可放心的,但袁世凯仍然怕出“漏洞”。因为进京的代表虽然由他定了,但这些代表还有一个“名义上”的手续,“表面上”的程序,那就是这些“内定”的代表也需要“代表选代表”。这个环节也不可疏漏,要是袁世凯“内定”的代表没选上,那非但会出丑,而且会出乱子。在这一点上,袁世凯是有“成功经验”的。也是在选举“大总统”的时候吧,袁世凯生怕出意钋,在选举现场,派出了总统府的护卫军,身着便衣,暗藏手枪,混在代表当中,取了一个非常好听的名字,叫做“公民团”,将会场围得水泄不通。第一次没通过,“公民团”团员们全部堵住“代表”不准出来,第二次没通过,依然堵住不准出来,他们大呼口号:“不选出我们满意的总统,我们坚决不答应。”用枪杆子搞民主,就这样成了袁世凯的“双赢圭臬。民主法宝”,所以他在皇帝的“初选”工作中把这些“经验”全部继承下来,并“进一步”完善。

他将代表们的选举地点统一设置在“将军署”,也就是“军事重地”,用枪杆子来“保护”代表们的“安全”,用枪杆子来“保护”选举的“顺利进行”。投票那天,将军署内外站满了荷枪实弹的士兵,士兵们在首长的指挥下,时不时把枪杆拉得哗哗响,会场内还布满了“虎视眈眈”的眼睛。

在选举中,袁世凯还搞“阳光操作”,实行“公开选举”,规定每张选票都要签上代表的“尊姓大名”,以示“光明磊落”,以示“勇于负责”,以示“敢于担当”。

民主监督权力是鸡蛋碰石头,权力监督民主是老鹰抓小鸡。这自然是一场没有任何悬念的“等额选举”。等到全国代表投票之后,参议院公布了选情,那数字特别好看,“数字真出官”:袁世凯“满票”当选。全国共有代表1993人,赞成帝制的是1993票。无一票反对,无一票弃权。这1993张“有效票”意味着四万万五千万人民都是赞成帝制的,百分之百的得票率。这创造了自从有了民主投票制度设置以来的第一个奇迹,这奇迹是民主首创者“西夷”诸国所不能比的。这奇迹不但表面数字好看,而且“实际内涵”也十分可观。你想啊,民主可以选举县长市长以及总统,谁见过民主选举出一个皇帝来?这是“创举”啊。专制与选举,独裁与民主,是一对仇敌,谁见谁都是“刺刀相见”的,可是在袁世凯这里,两者成了“骨肉情深”的亲兄弟。让冤家聚头在一起而且称兄道弟,这实在不简单。这对冤家一个鼻孔出气了,民主由权力的对头成了权力的帮凶,为虎作伥。那么,普天之下,无所可不为,为所¨J‘全为,人民都“答应”的啊。皇帝当樗十分自在了。

现在看来,袁世凯那种以“枪杆子”的权力压迫“笔杆子”的民主,他也许自鸣得意,实际上太过“现眼”。这也怪不得他,刚刚从皇权里出来的人,他除了想到使用“皇帝的专制手腕”,还能想到什么呢?

在袁世凯的这次“民主秀”,或者“民主闹剧”中,让人思考的是,怎样来厘清权力与民主的关系。是权力最大,还是民主最大?是权力领导民主,还是民主领导权力?是民主授予权力,还是权力授予民主?从选举这事来看,应该是民主在上,权力在下,权力是民主产生的呢,民主生权力嘛。民主是爹,权力是崽;民主是爷,权力是孙,可是在权力者那里,这完全颠倒了,民主沦为了权力的奴仆。

4.乾隆的臣奴观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其间关系如何,这不但是一个伦理命题,也是一个实践课题。儒家对君臣的关系是这样界定的:君予臣以礼,臣事君以忠。正是所谓皇恩似海,臣节如山,皇上要对臣下施行礼数,臣子要对皇上贡献忠心,双方都是有责任与义务的。唐太宗一代明君,明就明在他有正确的“君臣观”。他认为秦二世而斩,原因就在于秦始皇“事皆自决,不任群臣”。霸王皇帝武则天杀起人来不眨眼,心思是很毒的,但对臣僚还算看得起,她著了一本“理论著作”《臣轨》,不但把臣僚当人看,而且把臣僚当人才看:“君臣之道,上下相安,喻涉水之舟航,比翔空之羽翼。”把臣僚与君主相提并论,这还是略略有点平等意识的。千年以降,朝臣在朝庙面对万岁爷,一声声都是“臣以为如何如何”。但到了大清皇朝,臣却不敢自称臣啦,一口口都是“奴才该死奴才该死”,“辫子”电视剧里充斥的不全是这种声音吗?为什么这些“国家公务员”如此“变声”了呢?这缘于大清皇朝出台了新的“理论”、新的“指导思想”。

乾隆三十五年,大清出现了蝗虫大灾,汉族官僚周元理与满族官僚西宁、达翎阿等一同上奏折。周某自称臣,而满族官员都称奴才,一个蠡“臣”字在黑压压一片“奴才”之中,煞足刺眼。是鹤立鸡群,还是鸡立罂鹤群?乾隆看后很不舒服:“臣仆本是一体,均系奉上之称,字意虽殊,最其理则一……此次三人会奏之折,西宁名列在前既称奴才,则周元理自当轰连名直写,又何事妄生区别于其间?若谓周元理不随西宁同称,谅彼不敢冀萌此念。但此等拘泥若此,又何谓大达事理?可笑之至!”奴才一词,在各大清皇帝看来,实在是一个好称呼。八旗官员碰到皇帝,一口一声奴才,等他们的感觉好得很,这意味着关系亲近啊,其他人想做奴才还做不成呢!怕不是他们当奴才当惯了,而是他们的主子喊奴才喊惯了。大清入主中原之{一,前,没有受多少儒家文化的熏陶,他们最好的上下关系是主奴关系,把你称做奴才,是看得起你。所以他对周元理自称为臣,虽没以心蓄异志论罪,但觉得他是“可笑之至”。在乾隆看来,臣奴一体,毫无二致,臣即是奴,奴即是臣,无尊无卑。乾隆的逻辑是,在皇上面前,再怎么样的高级干部还不是奴才一个?你跟我来争什么名分?

但是在儒家文化熏陶之中成长起来的文臣武将,对这个是看得相当重的,士可杀而不可辱,活可受罪,死却要面子。乱兵人得紫禁城,就要当“亡国奴”了,明朝官员范景文一声喊:“同志们,我们不当亡国奴。”这声喊很是煽动人心,据历史记载,高呼着“明朝万岁”的口号跳人护城河的包括宫女有四五百人。这个奴字真可折杀人。即使是以失名节而钉在耻辱碑上的“两朝领袖”钱谦益,也有着自己的最低底线,可做臣,不做奴。这个钱某啊,食明禄得明恩,明亡了,按说是应该为明而殉死节的。

妓女出身的钱氏小妾柳如是看到清兵临前,拉着钱某跳江,钱某先是答应了,但跳江之前,他蹲下身子去试水温,说“水好凉啊”,不跳了。其实在钱某那里,不管在明朝还是清朝,做臣子也是可以的,臣子是公务员嘛。公务员是不随领导“换届”而换的,带着这个“理念”,钱某就归降清期了。但是他到了满清朝廷,大失所望,大官小吏一口一声奴才,钱某受不了,又加上他本来指望当“宰相”的,但新王朝只是给了他一个侍郎之职,“凤凰地上无人问,仍旧当年老侍郎”。于是罢归了。

臣子是臣子,奴才是奴才,在皇帝看来,臣子与奴才没有差别。但在臣子看来,还是各有归旨的,臣子是“公务员”,为的是公务,奴才是“丫鬟”,是“私仆”,只是“私务”。换句话说,臣子对公众负责,奴才只对个人负责。皇帝拥有江山全产权,理论上怎么处置都由他,实际上不全是如此,这里有好皇帝与坏皇帝之分。好皇帝把江山当成自己的,也当成是大家的,他是大股东而已,最后虽然归自己拍板,但之前却还要听听“小股东”的意见。比如唐太宗,他想玩个鸟,魏徵不同意,他也没办法。

坏皇帝却把江山百分之百地划归到自己手里,为他干活的全是仆人,全是奴才,莫说玩鸟,就是破坏祖宗“宪法”去花街柳巷玩妓女,奴才早到前面掀帘子去了。因为臣子是“公务员”,所以脖子常常梗直,我是为公事不是为私事,你不对公事打路我就敢顶。皇上要花大力气来扳,还不一定扳得弯,多有让皇帝发火的。相对而言,大多数皇帝喜欢奴才。奴才也号称才,但其要义不在才,其最本质的特征是奴不是才,奴性十足,说什么是什么,指什么打什么,使用起来十分顺手,谁不喜欢?

中国历史上常有宦官乱政,实际上就是因为皇上喜欢奴才而不喜欢臣子的缘故。“喜欢”二字在官场最是要紧,这意味“升迁”这第一要务不用烦恼了,有一把手宠爱,什么事情摆不平?所以,许多人不愿意下放外地当臣子,而特别削尖脑袋要到领导身边当“使唤丫头”。魏忠贤宁可自割,不享受欢爱,也要跻身皇宫,就是这个意思。乾隆皇帝说臣并不比奴高,也是这个意思。把你当奴才,是相信你呢,是对你“高看一眼,厚爱一层”呢!乾隆对周元理称臣不称奴连连猜测其心思,不是装傻,而是真的不理解。

乾隆臣奴不分,把臣子与奴才划全等号,甚至认为奴才还高比臣子,这让汉族官僚痛苦不堪,南明文人对此多有“不共戴天”者。据说,有一文人不管白天黑夜,不管刮风下雨,总是头戴斗笠,脚穿术屐,问之,则日“不与敌清共戴一天,共履一地也。”满汉文化在清初激烈冲突,强势权力与强势文化之间的冲突,当然是强势权力赢得胜利,所以清朝时期的汉族士子是十分痛苦的。思想家龚自珍对此曾痛陈不已,说清帝“积百年之力,以震荡摧锄天下廉耻”。是对士子的一种“精神凌迟”。“戮其能忧心,能愤心,能思虑心,能作为心,能有廉耻心,能无渣滓心。又非一日而戮之,乃以渐。”所谓“渐”者,钝刀子割肉也,其苦何如?

但是痛苦过后,就不会有痛苦了。乾隆皇帝这个“紫禁城讲话”发表以后,大清皇朝的相关部门迅速向下面进行了“全面贯彻”,组织“全体干部认真学习”。皇帝办公室办文人员严格把关“往来文件”,经过一段时期的“宣传教育”与“督促检查”,最后不称奴才都不行了,几乎所有文件公文都署着“奴才”二字。后来的皇上大概在此时受了一些儒家文化影响,对此有点不好意思,认为这样有乖政体,私下场合称呼于爹干儿,那是亲密,公开场合特别是“正式文件”上“爷爷孙子”的,实在是不太像样。所以继任的领导为彰显新思维,对称呼问题下了一个专门的文件纠正此事,令今后除请安谢恩折外,“俱照例一体称臣,不得仍称奴才”。可是贾桂站惯了,叫他不站怎么行呢?奴才意识已人基因里了,不让他们做奴才好比要了他们的命,所以做奴才的怎么也不见绝种。

5.严嵩父子的次道德

景升父子皆豚犬,严嵩父子皆狗彘:“大学士嵩,贪婪之性疾人膏肓,愚鄙之心顽如铁石,忠谋则多方沮之,谀谗则曲意引之。”他那独眼一龙儿子严世藩呢,尤其卑恶,其“熟谙中外官吏饶瘠险要,责贿多寡,毫发不能匿”。过的是奢侈无比的混账生活,比如每要吐痰,必叫丫鬟张口接之,谓为“肉唾盂”,便器马桶都制作为女性形态,解大便以女口承之,解小便以女阴接之;对待忠良,则“妒贤嫉能,一忤其意,必致之死”。

如时人所言:“嵩位极人臣,贪渎无厌,世藩狡鸷,擅执父政。天下之人,视严嵩父子如鬼如蜮。”可谓是恶贯满盈,坏事做尽。然而,这样的坏蛋把持朝政三四十年,即使从严嵩当上首藕算,也有二十来年,过得那么逍遥自在,没有被人搞倒,所凭者何?单单只有皇帝老儿给他撑腰吗?

所谓天怨人怒,人神共愤者,天怨或有之,神愤或有之,而人怒人愤则要区分来看了。百姓可能怒,一二忠臣可能愤,其他非良臣者呢,则可能是拥之护之,爱之戴之,希望他俩“九千岁”呢。

这是为何?很简单,严嵩父子为人无道德,但为官是有些“道德”的,是比较遵守权力场上的“游戏规则”的。

权力场的第一大事是升官,官场人莫不视其为身家性命。但官场是一个金字塔结构,越往上职位越少,这永远都是卖方市场。走捷径一下子升上去,是谁都做着的美梦。最好是一锤子买卖,用一笔钱砸去,帽子就买上,好像到超市买东西,钱迄货交割,多简单啊!但官场毕竟不是超市,钱花去了,帽子能否买上,没谁说得准,而且超市里都是明码标价。官场里头是什么价位,往往是高深莫测。拿少了;鸡飞蛋打,血本无归,拿多了,觉得物无所值,深感冤枉。而掌握官帽者往往贪得无厌,比无良商家还无良,送少了不退不办事的不少,送多了给个小职位塞你嘴巴让哑巴吃黄连的也有很多。这是真正的官场无道德。严嵩父子则不同,他俩给每个官帽都是定价的,都是摆上柜台的。明代于慎行的《臣品》中言:“官无大小,皆有定价:州判三百两,通判五百两;指挥三百两,都指挥七百两;御史五百两,给事中八百两,吏部掌握人事任免生黜大权,价格最高,吏部郎中、主事三千两。”其中有些位置竞争者太多,严嵩父子也趁机哄抬物价,但不像我们现在的房地产商搞“惜售”,他们还是依靠“市场”来调节“供需关系”。比如吏部很“俏”,就抬高到一万二三千两。在钱面前,公平竞争,有钱你就来买,没钱你先筹集好再说,可谓童叟无欺,亲疏无别。

作为生意人,货真价实是一种称碍上优良的好品质。严嵩父子买卖官帽,货是真的,不是那种虚无爵位,而是可以增值的实位。这个官帽戴下去,是可以翻N倍钱的,不说万利,一本十利百利绝对是可打包票的。货是这么真,价也是这么实,你不赶快来买?特别让买家放心的是,你一提钱,他马上发货,“择官选地,取如探囊,朝求暮获,捷若应响”。早上把钱送去,晚上帽子就到手,好快捷好利落,多省心多放心。要是钱送了去,三五个月还没消息,一年两载还叫等待,不把人急死了?夜长担心梦多,那辗转反侧的滋味是要短寿的。严嵩父子做生意是那么痛快,痛快?

对,痛快。钱送去那一下,很痛,但帽子马上就到手,那不快活死了?一痛就快,虽痛尤快,试问官场中人谁不喜欢?谁不道“严哥”讲义气讲感情?能够如此店大不欺客,诚信经营,这就是“声誉”啊!在当时,不要以为反对严嵩的声浪有多大,反对的有,但其实没几个,大多数官吏是天天出入严家门槛的。据说拜严嵩父子为“义父”的不下数百,其他虽然没喊严嵩父子做爹,但也绝对是他俩的拥趸与粉丝。

实际上,在当时,弹劾严嵩父子的少而又少,为其说好话的多而又多。想想也是,哪里来找这样的好“店家”啊。而且通过他俩买上官的很多,这些人会来挖他俩的墙脚吗?那岂不是把自己的财路堵死了?把自己的仕途也堵死了?严嵩贪钱是真的,但他贪我也贪,有什么稀奇的,有必要与他俩过不去?如果严嵩父子倒了,一、自己投进的成本怎么收回?二、今后怎么往上爬?弄出政绩是一条路,但这条路既累人又耗时,没有三年五载甚至十年八载,谁出得了政绩?年龄是官场一大宝啊,送钱还可以说是额外买了年龄!还是钱来得快,“朝求暮获,捷若应响”,真爽啊。

“有一种诚信叫做奸诈”,在我们局外人看来,严嵩父子的做派无疑是一种奸诈。他俩明码标价,并不是多么诚信,而只是为了自己能够长期做这笔买卖。严嵩父子知道,尽管自己居于高位,但如果人家给了钱却不给办事,那是会坏事的,谁都会狗急跳墙,而严嵩父子“恪守职业道德”,为的是不激发买家的“激动情绪”,不激起“官变”。保持稳定是多么重耍的事情!千万官人要是造反起来,那严嵩那位置肯定是坐不稳的,这点道理严嵩这个官场老油条是懂的,不但懂,而且运用得得心应手。所以局外人看来是奸诈,但在官场中人看来,严嵩父子的所作所为是很讲官场道德的。不用花一分钱能升官,那是道德高尚。但花钱准能买到官,这算是道德人。这道德叫官场次道德,这是很受官场中人欢迎拥护的。为什么这个大贪官能够长期霸占高位?你看,有那么多人支持,严嵩当然难得倒下去。

6.家仇变国恨

晚清两位重量级人物李鸿章与翁同稣结下梁子,始于李鸿章曾以文字“杀”过翁氏家人。上溯三代是农民,但到翁同稣走上政治舞台,从他爹翁心存开始,翁家就开始当宰相,当帝王师,子孙个个了得。翁同稣不用说了,其长兄翁同书,也官高至巡抚。所谓是“两朝宰相,再世帝师,三子公卿,四世翰院”。翁氏与李鸿章结怨,正是因为其兄翁同书。

翁同书在安徽巡抚任上奉命剿杀捻军,因为不能妥善处置境内叛将苗沛霖,搞得整个形势十分难堪。在另一条战线上英勇杀敌的曾国藩说“攘外必先安内”,他也想“搞倒一个算一个”。于是他打算打小报告了,可是投鼠忌器,翁氏偌大一个权力家族,若扳不倒,岂不自伤其身?曾国藩磨砚搦笔,搔首弄姿,良久都不能下语。在曾府当秘书的李鸿章见状,连忙接过笔头:“臣职分所在,例应纠参,不敢因翁同书之门第鼎盛,瞻顾迁就。”别小看这几个字,可以说是暗含机锋,绵里藏针。所谓“例应纠参”,是说搞倒翁同书是你皇上分派给我的工作,不搞,那是我的失职;所谓“不敢因翁同书门第鼎盛,瞻顾迁就”,那就是说,皇上,你会不会因其门第鼎盛而瞻顾迁就呢?如此下笔,曾国藩特别激赏,也因此报到皇上那里。皇上觉得不办不行,于是立刻立案.经众大臣组成的“合议庭”审判,一审被判处“死刑”,后来因翁上诉到“最高院”皇上那里,皇上“念旧”,讲点“老感情”,改判为流放新疆。

官场里,有一个“搞路子”之说,就是说,如果你在官场,他也在官场,那么,不管你是什么原因,你出于什么动机,只要你去参劾他、检举他,那一定是你带着政治斗争的丑陋心思去搞人家的路子。比如,某官告倒了某贪官,大家首先问的不是贪官之贪了多少银子,而是他与人结下了什么梁子。翁家看到曾李“例应纠参”,首先想到的不是翁家有对不起人民对不起国家的事,而是觉得曾、李二人在搞他的路子。因此,翁、李从此开始了到死也没罢休的互相倾轧。或许有人会问,虽然翁家倒了一个翁同书,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家族权力仍可盖帽,为什么又让李鸿章爬上来呢?当时李鸿章不过是个“小秘书”啊。这里也是十分复杂的,李鸿章有曾国藩这棵大树遮凉,茁壮成长了,后来组织淮军,也功劳甚大,难以压制;更重要的是皇上也不压,皇上素来的御臣术是斗鸡术,他让两只鸡相斗,既便于观瞻,又便于掌控。

翁、李二人几乎是无时无刻不在你咬我一口,我捅你一把,上面手握手,下面脚踢脚。一般的小事且不提,单说一件大事。李鸿章组建北洋水军,这是大清命运之所系,军强则国安,军弱则国危,这是一条验了数千年至今依然无比正确的铁律。但养军可不是闹着玩的事,是特别烧钱的。

李鸿章时为水军司令,翁同稣则主管户部。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军马需要钱做马,可是,翁同稣则一味卡李鸿章的脖子,李鸿章多次打报告向“财政部”要钱,而翁同稣则每次都说没钱,致使北洋水军从光绪十四年以后,没再买过一艘军舰。“丁汝昌及其将领屡求添购新式快船”,而“近年部议停购船械”。光绪十七年,离甲午海战只有三年了,“海军战斗力远逊日本,瀑船换炮不容稍缓”,海军再次打要钱的报告,但翁同稣批示:“饷力极绌,仍遵旨照议暂停。”次年,李鸿章亲自“打报告”,提出向德国购买克虏伯厂生产的大开花弹,翁同稣则称这是无用浪费,一把把报告退了回去。等到正式开战,被誉为北洋铁堡的定远与镇远两船,前者只有炮弹一枚,后者只有两发。自然,水军里的腐败也是罪不可赦,水军经费再紧张,也不至于只有三颗炮弹,很多钱被他们拿去买烟土买小妾去了。他们是这么想的,再给我批点钱,我就再给办点事,从中割一块蛋糕自己玩;不批钱,我就什么事情都不办,也要从原来的那块割点自己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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