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是秋天了吧。
一夜绿荷霜剪破,枕上也生凉。
从将军府到梅坞,要经过一段长长的回廊。她满腹心事地走。每走一步,都沉重如铁。忽而抬头,只见满塘荷色,馥郁芬芳,满园清馨。忍不住俯下身,细细地嗅。
料想蒿阳此时,定也是秋色缱绻,荷香满田。便不由暗生了感慨,取下墙上的琵琶,玉指轻捻,口中唱道:十里红莲一撙酒,情殇断肠愁。情未清,难相续,绝灭忘川泪。一朝落,两相陌。情思悠悠,离愁断肠。
那么细的风,吹的眼泪,说掉,就掉了。
二
幼时,母亲就常抱着她唱这首曲子。
她是早已记不清母亲面容的,但义父却总是说母亲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
东汉末年,汉献帝昏庸无道,太师董卓手握重权,导致民不聊生,怨声哀悼,群雄四起,三国鼎立。
母亲便是在这样一个乱世生下了她。
她没有父亲,母亲忧思成疾,在她五岁那年便撒手人寰。
是义父收养了她。
义父名为王司徒,是汉献帝的重臣。中年丧子。董卓手握兵权,汉献帝怜他一个人孤苦无依,便下放到蒿阳为官。也因此,避过了董卓的加害。
王司徒抵达的第一天,便遇上了沦落街头的妫画。看着那似曾相识的眉眼,王司徒不顾舟车劳顿,寒风刺骨,下马抱起她,问道:跟我走,你可愿意?仿佛有一种力量牵引着妫画,竟鬼使神差的点了头。
好,从现在起你便是我王司徒的女儿——貂婵。
貂婵领王司徒寻到母亲的茅屋。王司徒见到母亲的尸身竟失声痛哭起来。良久,王司徒说,婵儿,我会好好待你。
葬了母亲,貂婵便成了王司徒的义女。从此后,貂婵称王司徒为义父。
三 秋长,夜色缱绻。雨尽后的秋夜,万籁俱寂。
“将军,你可回来了”
荷塘里开满了莲花,每一朵,都是一季灿烂盛放的青春。深夜,终于有风一路南来,轻轻拂过葡萄架,悠悠拐个弯,一路吹过来,十步回廊曲折幽深,倚着白衣胜雪的一个人。
奉上一碗清粥,吕布唇边泛起点滴的笑意。
牵起她葱削般的素手,看着她的如花笑靥,心头升起一阵爱慕,恍惚间只记得她眉烟如黛。
晚风温柔,佳人似水。
“将军,将军……”言语款款,软玉温香欺近,沁着暖香的锦帕拂过鼻息,温柔的细细擦拭着粥汁残留的唇角。
青酒惹柔肠,对月成三人。怎知后来,韶华易逝。人心易变,佳期亦如梦。
蒿阳。太尉府。
正如当初所言,义父待她,自是视如己出,呵护备至。
他甚至请了蒿阳最负盛名的先生,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的教她,他似乎一心把他当儿子一般地栽培。
义父常说,婵儿,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但是想你母亲也是一个一等一的才女,你可不要负了她才好。
每每这时,她看着他渐渐湿润的眼角,把哽在喉头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于母亲,除了那首忧伤的曲子和记忆中柔弱却一直挺着的腰板,便再没有多余的印象。可义父却总是说,母亲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
心里隐约清楚,义父和母亲定是旧识,关于那段尘封的过往,终是没有机会问及。
彼时,岁月更迭,这样由垂鬓稚女初长成的艳冠绝伦的女子,只是眉眼间尚还青涩。
杜衡常常说她是眉目如画的女子。
杜衡是义父妹妹的儿子,没有人知道他的父亲是谁。他的母亲将他托付给义父之后,便自缢而亡。
幼时,义父常说,婵儿,等你长大了便给你杜衡哥哥作媳妇吧。一句话,惹来两人一阵脸红,乌眼鸡似的站着,义父乐的拍手大笑起来。
春日融融,细柳依依,轻风如女子稣手一般,柔柔地痒痒地撩过这袅袅溪水,微光粼粼照在那桃花树下长袖飞舞地女子脸上,灵动,是明眸秋水,笑一笑,是倾城容颜。
杜衡背在身后的手,突然伸出,将一束露莹蕊淡的杏花插在她身侧,携一朵粉蕊,惹得依依杨柳,摇荡发笑,春意正浓,醉了红颜。
杜衡地吻,零零星星地落下来,轻易敲开了她的齿关。
真的以为,那一刻,便是永远了。
在将军府无数个不眠的深夜里辗转反侧,她回想起当初那一幕,总禁不住暗自唏嘘,想如今少年的眼眸,是否深邃晶亮一如当初?萧肃边关,是否也有白云蓝天,绿草萋萋?
杜衡,原来有些事情,不知道真相才是一种幸福。
可惜,一切都太迟了。
四 荷塘里的花都败了。
寒风来的太急,不过眨眼功夫,便已是深秋天气。
“夫人,将军差人送了花来”有丫头唤她。
“恩,放下罢”冷冷的应一声,眉眼间皆是淡漠。
将军府里,吕布戴她自是极好的。
不打战的时候。
他日日托笔为她画眉,看她的眉眼在笔下流转生姿。
初春,为她披一件貂袍,夜里撑起炉,为她驱一室之寒。白天,与她共品一杯香茗琼浆,赏一壶莲子清荷。
一世的温柔都给了她,只可惜手捧真心,她却常常走神。
世人皆知吕布智勇双全,却不知他也长琴艺,琴音泠泠,幻化成刻骨的相思。杜衡,又是你,占据我心,我神,我思。
吕布止住,娘子,琴可要用心去听。
她忙回了神,生怕被洞穿了念。
渐渐,她觉吕布对她的用心。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他的目光清澈,她的眉在他的笔下,总是细腻绵长,一个心细至此的男子,若非杜衡,难言她心又会如何。
义父差人送来密函:局势有变,速速行动。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杜衡他——从军了。
一个月前,貂婵在义父房门外。
义父说,汉献帝昏庸无道,董卓掌权,奸臣当道,怨声四起,民不聊生。唯今之计,只有应了吕布,将婵儿许配给他,才有机会救百姓于水火。只是,我实在舍不得婵儿,况且这孩子本就有血海深仇……
她砰地推开门,声线冰冷而苍白:义父,请告知我真相。
是再平凡不过的痴情女子负心汉的故事,可故事的主角却不是一个平凡人。
他是当今天子。
或许是一时意兴,却毁了一个女子一生的幸福。
他离开的每一个日子都成了煎熬,指间的曲口中的歌,漫无边际的系念,寂寥长夜里一点点落尽的灯芯,终是想要一个答案,想听他亲口说一句,你走,我已不再爱你,于是,只影孤身,万里奔赴。
然而,就连这小小的心愿也无法完成。
谁也不知道母亲在宫门下受了多大的屈辱。
义父说,待他赶到客栈的时,衣衣已不知所踪了。衣衣是母亲的名字。
曾经她以为思念成疾,抑郁离世的母亲,其实是被董卓派的杀手暗杀掉的,因为不知道她有孩子,所以貂婵才饶幸逃脱。他要斩草除根,要这世上再没有与汉献帝有关的任何联系,以巩固他的专制地位。
那个晚上,她仿佛一夜长大,那么多的恨深深纠结。她不哭,也不说话,呆头娃娃一般坐着,水眸失了神采,沉默地叫人害怕。
有一天,她突然开口对义父说她自愿嫁吕布。她知道,吕布是董卓的大将,要除掉董卓,必先从吕布下手。
如果她知道自己以后会对吕布动情,或许也就不至于如此倔强。
纤纤素手,拨开水蓝色的珠帘,胭脂红的裙裾,随着她的脚步扬起,一步,两步,步步生莲。
厅堂里无声无息,一切,都在望,她精致的眉眼。
春风化雨,雨化江南。
她的手指拨动琴弦,低下头细细地唱:十里红莲一撙酒,情殇断肠愁。情未清,难相续,绝灭忘川泪。一朝落,两相陌。情思悠悠,离愁断肠。
歌舞升平中,她唇红如花,一笑倾城,琵琶声中的哀怨,却让人断肠。
吕布看了她很多遍,报以轻柔的微笑。他或许,还以为她只是一名普通的舞姬。
而他,直到惊艳的,赞赏的,惬意的,陶醉的目光之后,一曲终了,她向义父侧身叩拜,方知道,她便是太尉大人的义女——貂婵。
他向义父许诺,我吕布今生,唯爱貂婵。
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婚期定于三月后。
接下来的日子,她多半坐在窗前,偶尔出门走动,总有一道目光在身后亦步亦趋。
她如芒在背,她心若明镜。缄默,转身,视若无睹的与那道目光的主人擦肩而过,水袖下,十根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直至出嫁,她始终没有正眼看一眼杜衡。
也曾料想过千般结局,却独独算漏了这一种。他宁可违背义父的意思远走边关,也不原有朝一日在大殿上看她血染朝堂的凄凉下场。
婚宴办的极尽奢华,铺了十里的红毯,散了漫天缤纷的花瓣,街面上竟似过节一般,小孩子捧着散发的喜果相互追逐嬉闹。
而她那一身嫁衣,血色如初。
他,她的夫君,吕布,终是她河上的渡船。
涛浪之间,几番颠簸,岸只会越离越远。
五 董卓第一次见貂婵。
白衣胜雪,不施粉黛也如天宫仙子一般,仿佛她本不属于此地,而误落凡尘。
义父说:婵儿,你该知道怎么做。
貂婵只是倔强的紧抿着嘴唇,不语。
月落西山,寒星渐隐。
高墙下,阴影随着西坠的太阳缓缓覆盖住了她的脸颊。漫天的黑暗,一眼看不到尽头。她的心渐渐沉寂下来,阵阵冰凉。
她沉默不语,隔着一堵墙,这刻骨的相思便隔了海角,隔了天涯。
一个时辰以前,义父亲自送来一卷画轴。
徐徐展开。
一名白衣少女怀抱琵琶站在花丛里,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旁边一行字:宁同万死碎绮意,不忍云间两分张。
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笔迹。
双手一抖,画轴轻飘飘得落在地上。
不,不会的,她频频摇头,迭迭后退,竟毫无意识的反复低喃。
义父上前抓住她的手臂,每一个字的吞吐都是喉头痛苦的呻吟:是董卓大军的伏击——那场仗,无一生还。
她的天,瞬间崩塌。
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她突然一把推开义父,拼命放足奔跑,耳边有风,呼呼长啸,也不知到底跑了多远,她一跤摔到在地上,索性把脸埋进草丛,嘤嘤地哭。
杜衡,你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远到沙场的?那支长矛穿透你身体时,你瞪大的眼睛里可曾写下后悔?我那样任性的伤你,你还愿意为了我,舍弃全部生存的希望?
杜衡,原来我才是最冷酷无情的人。
你受了委屈吗?
一只手捞起她的下巴,她泪水涟涟的眼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前额宽平,眉眼细长,形容,只是,两鬓却已斑白。
他的笑容竟一下子凝固了,半晌,方才结结巴巴地问:你……你……衣衣?
她的心刹那芳华,弹指红颜老。
原来,他竟是汉献帝。
不对,你,是衣衣的什么人?为何你们的容貌竟如出一辙?
她是我母亲啊,你还记得她啊?她扬头轻笑。
他三步并做两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颤抖着问:你真是我的女儿?
你可不要太笃定哦,指不定我是她与别的男人生的。看似戏谑的话,居然也可以说的这样冰冷。
混帐!他一巴掌抡过来,愤怒的低吼:不准你这么说她!她不是那种人!
她的眼睛顿时盈满泪水:你要是真这么爱她,为什么不去找她?
我找过——可是,可是每次派出去的人,都说她死了。我不知道,我没有办法。他慢慢蹲下去,缩成一团。清瘦的手指没入了斑白的发,一阵呜咽。
她定定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谁能想到这之前,他还是威严端正受万人朝拜的皇帝。而此刻,他只是一个悲戚无助的老人。那种绝望的疼痛,是真真实实的,她也曾体味过的。
突然就生出无限悲哀来。
她低下头轻轻的说:我愿意相信你。
无论你说的,是不是实话。
月华如水,冰清玉骨的梅花在月下轻轻摇曳,偶尔风过,白雪般纷纷飘零。整个梅坞一片清冷洁白。
他拉她到身边坐下,紧紧拉着她的手,不住地说长说短,慈祥而温和。
你不要待在将军府了,朕去跟董卓说,让你随朕回宫。只是朕无法给你公主的名头,你会不会怨朕?
我已经是吕布的人了,怎么能跟您回宫呢?您放心,婵儿原以一人之身。换得天下人的福祉。她暗暗打定了主意。
沉默良久,他老泪纵横,婵儿,是朕对不住你们母女啊!
太师府。
蝴蝶花,鸳鸯被,芙蓉帐。
月光满,而烛台灭,万籁俱寂。
只听见鬼哭狼嚎一般的喘息,貂婵的身体不停发抖,死死的捏住床沿,有两个手指的指甲也裂了。
突然,紧闭的门,轰的炸开。
有许多刺骨的风,像叫嚣着的恶灵,张牙舞抓扑进来。
貂婵听见吕布的声音:你也算对得起我。
她转眼望向他,复杂不可言喻,思是悠悠,恨也悠悠,恨到见时,休否?
半个月后,吕布带兵杀回京师。他一只手紧紧握着剑,跨着马横在先锋阵地中,一张脸英气逼人。
那一日,云低低地压在整个沙场上,董卓策马的手苍白而倔强。
没有人知道那是一场多么残酷的战役,董卓的兵马比吕布多了近一倍。然,三个日夜后,吕布还是提着董卓的头面呈汉献帝。
禀圣上,臣已剿灭叛贼。
大殿之上,她的父王老泪纵横。
六
恍惚中,一梦好多年。
这纷繁的岁月,葬了心上多少疲惫?
她想起儿时与杜衡演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想起杜衡背着她的宽阔肩膀。只可惜,直到今日她方才明白杜衡是她儿时的旧梦一场,当不了真,也成不了真。
而吕布,是心上最妥帖的那块柔软。
他救她出困境,予她幸福的机会,甚至将一生一世的柔情似水都给了她。乱世中的情才更是深重。可惜她好不容易收敛了心性,原谅往日种种,却还是一场空空海市蜃楼。
她想,到底是我对不起他,我应该补偿。
只是,只是我却不能求得他的原谅了。我那样卑贱,肮脏。
拔剑,自刎。
鲜血落地,化成鲜妍的花朵,一地妖娆。
三个月后。
吕布左手持剑,右手握着一封信,然而眼中却是英雄落幕的神采,是不甘一切却又认命的神采。他的面前是一座孤坟。清清冷冷,杂草丛生。
那封信,是在他的枕头里发现的,那是貂婵生前最后的言语:如墨相思,以死还生。
原来她是知道的,她早就知道的。
那一日,他看见那个明黄的背影从梅坞里出来,便知时机已到。于是,他故意带她去太师府,在她的茶水里下了迷药,自己借故走开。接着,便有了后来的一幕。他以为她会向他解释或者求饶,然而她竟然什么都没说却用那么决绝的方式来以死明心。
他以为她并不知晓真相,却原来,她早已明白一切。
那日,他在她的茶水里放的药,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墨相思。
如墨相思,以死还生。
他不是不知道,她之所以用这么惨烈的方式来成全他,不仅仅是因为爱或恨,还有十年前蒿阳街头的一饭之恩。
十年前,他随董卓南下途径蒿阳,看见在街头冻的瑟瑟发抖的她,怜悯之余,送去一碗冷饭,他说,我叫吕布,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你可以来找我。说完扬长而去,清瘦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只是年少时的一碗冷饭,不想她这里却被记挂多年。
他想起新婚后,他为她绾髻。
青丝万千,乌发如瀑,将黑发散落下来,一一在指间梳理柔顺,再执一把牛骨梳,费尽周折方绾成一个最简单的髻,而她只是柔顺如蝶的静静靠在他膝前,眉眼含情,唇角带笑,似是新妆初成的待嫁闺阁,不谙世事的无忧无愁。
绾青丝,绾情丝,若是那纷乱的情丝绵绵,亦能如这青丝万千般轻巧绾起,那么如今的她也不会落至这般不堪田地。若是并非跟着他,她也不会如此委屈,只因少年时那份念念不忘,他抵挡不住,便轻易用了她对他的情丝万千,换取他的锦绣前程与如花美眷。
青丝万千,情丝万千,剪不断,理还乱,有时他真恨自己,为何当初那般魔障陡生的轻易罢手,害得如今虽万般后悔,亦是覆水难收。
忆起往日温柔,嫣然的笑容,无微不至的体贴,她自始至终在他面前不曾掉落的泪影,没有丝毫的苛责,伤痕累累的心,再度疼痛难当了起来。
原来他以为平淡如水的爱请,竟浓烈到了如斯地步,甚至是生死亦无畏了。只是,为了自私而残忍的他,值得吗?
无法自抑的仰天大笑里,怆然的泪珠溅玉盘,一滴一滴,跌落下来,染不湿红尘。
马蹄声渐行渐近,千军万马横在身前而无畏无惧亦无恨无爱了。
吕布看着千百万敌军,仰天大笑:宁同万死碎绮翼,不忍云间两分张。貂婵,我来陪你。
拔剑,自刎。
鲜血溅落开,染了一地妖娆的红色,仿佛恣意盛放的青春。
婵儿,我们终于不用再背负相思,不用再情隔天涯,我们相拥在一起,在猎猎北风中,在这烟雨飘摇的人世,无比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