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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雀桥仙·灵愫

作者:李妍 当前章节:10799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4:31

楔子

夏日酷闷,蝉鸣清脆。

闹市口,一衣衫褴褛的少年长跪不起,引无数路人驻足。

那少年跟前,立着一青衣少女,发垂至腰,一双眼如嵌了星辰,正摇着扇,嫌恶地望着那巴巴少年。

“愫儿,求你不要离开我,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男子因过度的日照而双目迷离,唇畔泛白,额间水光。却强撑着,渴慕地望着眼前少女。他知道自己配不上她,可即使如此,他也不信她日前的娇俏与柔婉,当真对他没有一点情谊。

“真的做什么都可以?”灵愫止住扇,一双暗褐色眼眸珠光闪烁。

路人已依稀认出,这男子乃城北捕鱼郎,而这少女,则是唐门新主,唐灵愫。

“可以,可以,只要你不离开我。”

男子似看到了希望,重新仰起头,双目炽热。

少女则是调皮一笑,半蹲下直视着他。这精灵般的笑容,使少年越发陷入痴迷。

以至于,听不到她紧接着贴在耳畔呵气如兰的那句话。

“那就,为我下地狱吧。”

天沉如泼墨,树叶在风中吟哦,太阳逐渐葬身云腹。

【日暮沧波起】

碧树摇晃着满身的叶,几个宫女好奇地望来,又习惯地转过身各自忙碌。大铜缸内的水漾着盈盈的光,映着颠簸而来的锦轿。

珠帘玲珑,灵愫捂着心口,随着轿子一颠一簸。

止轿时,灵愫抬眼,红墙已横亘在身后。而眼前是清一色宫女,正悄悄打量着她。公公尖着嗓,指了指眼前的屋子。

“小主就在此歇息吧。”

灵愫点了点头,自包袱内取了元宝,偷偷塞了去。公公有些惊诧,随即一个笑颜。“小主还有何吩咐呐?”零散的几个丫头再也忍不住,开始正大光明望来,灵愫有些不自在,舒了口气道。

“我还想去见一下皇上。”

话音刚毕,几个丫头便噗嗤地笑出了声,而公公则是阴沉着脸,不发一言。

灵愫只道是自己塞的元宝不够,又翻出些递了过去。公公依旧冷着脸,聚拢来的丫头越发密集。灵愫只觉头皮发麻,一身鹅黄衣,似与这深宫格格不入。

“那你说吧,我要给你多少,你才带我去见皇上?”终于沉不住气,灵愫委屈地解开行囊,露出里面闪闪的元宝。公公愤怒地调头就走,灵愫不解地望着,丫头也嗤笑着纷纷散去。

“这江湖女子,果然不入流得很。”几个侍女轻声地交头接耳道,被自小学武的灵愫听在耳里。眼里有波光在打转,吸了下鼻子,扛起地上那袋沉沉的元宝入了屋。

由于愤怒,木门被重重扣上,这又惹来丫头们一阵如铃的笑。

灵愫打小在唐门长大,千金之体,从未受过这般折辱。正怒着,心口又撕裂般疼痛起来。细密的汗很快布满额头,灵愫双手成拳,克制着不惨叫出声。

“这里没人,你出来吧。”疼痛逐渐减轻,一团紫光从灵愫心口跃出,稳稳落地。

“三个月后,你会永远失去哥哥。”紫衣女子有着与灵愫相同的容颜,正望着蹲地拧眉的灵愫,眸内沉甸甸的满是厌恶。

灵愫抚了抚心口,抬头同样厌恶地注视着紫衣女子。

“不用你提醒。”

紫衣女子有些吃惊,摆弄着垂在胸前的散发,又缩回那一小团紫光,跃进灵愫身体。灵愫吃疼地重新蹲下,良久才略微舒开眉目。哆嗦地爬到桌边,扶着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手颤抖得很,茶被泼了少许在外。

清墨已在她身体里待了九年,以至于,连容貌都变得同她一样。细细端起杯子,里面一漾一漾的茶,像及了日光下少年清澈的眼。灵愫只觉心内堵得很,脑海里突然闪回般出现了无数画面。

梨园初见,树下偷吻。

以及那男子摇碎她的肩,眼眸里满是激愤与妒火,在她耳旁狠狠警告。

他道她只能爱他,眼里心里都只能有他。

灵愫皱了皱眉,将茶饮尽。

照理,灵愫此般女子是终生无法入宫的。可当今圣上在一年前登基时,便修改宫规,秀女不但须每年纳入,而且可是江湖出身。反对声很快被帝王的执拗给扑灭,次年七月,唐灵愫落入赐福斋。

木门被扣开,丫头们皆好奇地打量着她,公公清了清嗓,对灵愫道。

“小主今晚侍寝,一柱香后奴才便来。”说罢,有些不耐地瞥了眼灵愫。丫头们纷纷交耳,望向灵愫的眼有疑惑,但更多是巴结。灵愫侧头想了想,起身道。

“公公,一柱香后叫皇上来便是,你来做什么?”困惑地抓了抓头,四周一片安宁,公公的脸又绿了几分,良久才咬牙切齿道。

“放肆!”

丫头们早已捂嘴痴痴的笑,公公有了些岁数,只觉胸口闷得很,交代了灵愫几句,转身便走,临走前仍不忘狠狠瞪了她一眼。

皇上莫不是中邪了?不但允这等低贱女子入宫,而且未进行任何培训便匆匆召寝。公公摇了摇头,长叹一声。灵愫望着这里古怪众人,心里思量的却是另外一事。

她此行入宫,密道早已备好,为的正是在三个月内行刺皇上。她才不要被剥得光溜溜,任人四脚朝天地抬进寝宫。计上心头,连忙喝退众人,由窗子里跃了出去。

天已逐渐暗下,灵愫从怀内掏出图纸,指指划划,摸向寿阳殿。

远远便望见那座恢弘的宫宇,珠玉嵌墙,香泥抹壁。侍卫密布,训练有素的宫女托着玉盘,守在宫门静候指示。更隐秘些的位置,可稀疏寻到大内密探的影子。灵愫吐了吐舌,这等严密,行刺真是异想天开。

心口又毫无征兆地疼痛起来,顺着大树坐下,灵愫抱腿,将脸深埋入怀。每次清墨都以这种方式,提醒自己天曜如今的处境。她知道,一年已过去九个月,只要再杀了皇上,天曜便可以回来。

心口如百爪撕挠,灵愫的汗顺颊而下。

“姑娘,你怎么了?”

灵愫抬头,有人凌空递来一帕。苍白地笑了笑,顺帕而上,是一张俊秀满是笑意的脸。

“姑娘,要不要朕为你叫太医?”男子一袭华衣,俯身望着树下这瑟缩灵秀的女子。灵愫一个机灵,忘记了疼,痴痴望着眼前男子。忸怩了片刻,良久才道。

“我是唐灵愫,你叫什么?”

声音清冽,如细细泉水透人心凉。

男子失声一笑,饶有兴趣地望着她,道。

“朕是皇上。”没有意料中的惊讶与跪地,没有楚楚作态的皇上饶命。眼前女子一个白眼,起身与自己平视。

“笨啊,我是问你叫什么?!”灵愫一拳轻捶在男子胸膛,男子张了张嘴,有些惊得说不出话。

“朕……我叫玄煜。”

灵愫捂嘴一笑,一把将男子摁在草丛。未等玄煜出声,便一指头顶满天星辰。

“皇帝小子,姑娘我出来急,没带元宝,请你看星星如何?”

闪烁的星光,交织成一朵一朵透亮的云。女子水灵的双眸如珍珠般明亮,玄煜愣了片刻,望着灵愫清澈的笑靥,慢慢的,也从心底涌起一抹笑意来。

【啼笑两难分付】

扣门声急促,灵愫伸了个懒腰,起身开门。

上气不接下气的公公,瞧着她这番安逸样,反倒气得镇静了下来。

“昨晚你去哪儿了?皇上若是……”话噎住,灵愫心不在焉地捧着茶,丝毫未将他放在眼里。公公深吸一口气,正要责骂,便有个小太监飞奔而来,附耳说了几句。

疑惑地望着眼前举杯任茶流泻在桌间的女子,被茶烫醒的灵愫,这才慌张地扭过头望他。

“今夜,还是你侍寝。”说罢,吩咐下人理净东西。公公也是见过些世面的,此女在侍寝之夜逃逸,皇上未怪,竟再度传召,确实有些古怪。

灵愫闷闷地不说话,一手支腮,不禁想起昨夜的星光。夜空下男子的侧脸,耿耿星河说不真切。

天曜的恩情,她不知如何还好。他为她挡那扑面毒粉,他不顾一切就是为了证明真的爱她。九个月前,唐门在与朝廷的对抗中,被迫称臣。危急中天曜推了她一把,后来,她才知道他中的是雀桥仙。

雀桥仙是奇毒,解药也越发诡异。竟是与中毒者相同属性体质的人骨五具!

灵愫用了九个月,杀了四个男子。而第五人,探子来报,正是当今圣上。

心口又有些吃痛,灵愫咬了咬牙,翻身从窗子跃出。一夜之间,她失踪拒侍的事传遍后宫。而皇上未降罪,更是为她招来无数冷眼,灵愫不免觉得好笑。

她是江湖女子,不懂什么犹抱琵琶半遮面,更不会因为对方是皇上亦或娘娘,便自低身份,忍气吞声。

“我说妹妹,这进了宫,大家便是一家人。”

迎面走来一女子,灵愫不识,却也能从其华丽的衣衫上分出个大概。

女子盈盈一笑,葱指将灵愫扯近,亲密地贴在耳畔道。

“妹妹,本宫特意为你准备了薄礼。”华衣女子笑着让侍女提了一个木篮子,递入灵愫手中。

灵愫不免感动,人人皆道后宫险恶,其实里面的人心肠都好得很,不然又怎会初见便送礼呢?

谢过,偷偷从袖内探出个亮闪闪的元宝。

“姐姐,灵愫没有什么好宝贝,就把这个给姐姐好不?”天真的笑容,对方显是一愣,接元宝的手有几分颤抖。

灵愫大方一笑,转身回了自己的小斋。

女子有些失神地望着那抹鹅黄,心内涌起一分悔意。这后宫竟纳了这般女子,是幸,还是灾呢?

揭开篮子上的盖,一股寒气喷面而出。是一只碧色的小蛇,正扭曲着身子,蠕动欲出。

灵愫怔了怔,眼里一热,扑扑落下泪来。几个丫头瞧着不对,纷纷来瞧。

这一瞧,就被那碧蛇吓得叫出了声。

嘈杂纷乱中,灵愫轻轻拭干泪。望着众人,深深一鞠躬。

“谢谢你们。”

丫头们只觉莫名其妙,交耳声又起。只有灵愫,捏着那剧毒的小蛇,嘴角慢慢绽开笑意。她出生在万毒之冢唐门,礼物越毒,越显出送者千般心意。

“这后宫果然都是好人!”灵愫仰起头,灿烂一笑。

【为君沉醉又何妨】

小心地绕进密道,灵愫再次从怀内掏出图纸,看了半天无法决断。

好几个时辰后,她才从密道另一端爬了出来。密道连接唐门密室,灵愫收好图纸,只觉周边寒气袭人。

密市中央,是一块水晶棺材。里面卧着一个男子,合着眼,轮廓分明,俊逸绝伦。灵愫贴着冰棺,纳纳道。

“天曜,这冰棺取自苦寒之地,天下仅有一双,但它却只能留住你一年的性命。”冰棺旁,是一沸腾的热锅,冰火两重,腐臭之味闻之欲吐。灵愫指了指热锅,自言自语道。

“我费尽心计,将那些男子皆变为我裙下之臣,都是为你。”心口又开始疼痛,紫气缓缓从她体内溢出,逐渐形成人形。

“你有那么多机会杀那皇帝,你安得到底什么心!”紫衣女子双眼如焚烧般,狠狠瞪着灵愫。“确实,你们是人,而我和哥哥,几百年来一直是鬼,本就没必要让你费心。”灵愫并未说话,女子越发气极。

气氛本就冰凉,越发透不过气来。

良久,灵愫才猛地站起。看也未看清墨,转身回到密道。

“清墨,我欠的是你哥哥,不是你。”说罢,再也不想搭理。这九年来的是是非非早已无力去说,九年前的梨园,初次见了这对鬼兄妹。当时他们已是成年的模样,而自己才刚满八岁,一时觉得恐惧与好玩,便同意让鬼妹妹清墨住进身体。

怎料得,之后反复九年的梦魇,天曜待她好,清墨便折磨她。天曜这一沉睡,更是难躲日日纠缠。

密道蜿蜒,很快便重见天日。

满腹心事,步伐沉重。

未走几步,便被一人撞了一下肩。灵愫恼火地抬头,一下愣住。

夕阳下,男子的眼如浩瀚星河。

“小丫头,朕想好了,要满足你三个心愿。”玄煜大力揽过灵愫,爱极了她此时诧异的笑容。

“你又不是神仙。”灵愫挣脱对方,想了想又猛地转过身。

“那第一个,我想好了。”附在男子耳边细细说道,玄煜有些扫兴,却还是点了点头。他要再一次好好思索眼前女子,不要珠宝金银,不要全家封赏,甚至,不要趁机提出封后。

她到底是如何一个女子?

他所遇的,不是阿谀之辈,便是作态之身。从未有人能如她这般直呼己名,能同她一样惹得他不断去想。

灵愫望着眼前男子,心又开始抽疼。每次见他,自己都有奇异的感受。也难怪清墨次次发作,面对他,自己确实难下杀手。

“莫把朕许的心愿当了儿戏!”玄煜敲了敲灵愫的脑袋,灵愫脸微红,只觉心内堵得慌。

生平第一次,想好好记下眼前男子的面容。

一想到不久后,他也将成为她热锅内一具翻腾的尸骨,心便生生地开始疼。这种疼痛不似清墨折磨她时的撕心裂肺,而是更漫长的。

切肤之痛。

这一晚,灵愫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辗转到半夜,坐起身思量。

她不懂何为爱,但既然真有机会,为何自己不赌上一赌?早已厌恶透了天曜逼迫强压式的爱,从小只知要她爱他,却终究不懂。

不懂她从一开始,八岁那年仰头望着他那张邪魅的脸时,心内升腾起的就不是爱意,而是恐惧。

不管是否真爱这皇帝小子,却为什么不尝试一次?

这一年来,自己杀过纨绔子弟,也诱过贫民捕鱼郎,皆不过是为了救一个早已尽了阳寿的鬼。

天曜,我欠你的,也只能还到这里了。

【人间犹有未招魂】

整整一个月,皇上夜夜吩咐唐女侍寝,后宫早已惹起连天争议。

只有灵愫心知,每个夜晚,二人皆是坐于龙床,谈天说地。

玄煜从未碰过她。

“丫头,第二个心愿,你可想好?”玄煜一敲她额头,宠溺笑道。灵愫深深地望定他。

眸里,云海无边。

两颊飞红,良久才道。“第二个心愿,希望你能好好爱我。”

说罢,有些不安地望着跟前神色复杂的男子。生怕他一摇头,或逃避地扬起嘴角敲她额头。她开始逐步能看清自己的心,她对眼前男子的在乎,早已超乎自己所想。

玄煜静静地望着他,好看的眉眼从拧紧直到慢慢舒开。欺身压来,浅浅地覆上灵愫的唇,一点一点加足力道。灵愫的泪,悄悄滑落两颊。

帐内支吾地一声好。

春色无尽。

灵愫被正式册封为妃,一飞冲天的地位,后宫立即多了无数谄媚之人。众人中,只有当初领她进宫的公公轻轻叹了口气。

在这后宫,容不下天真。灵愫迟早会长大,而长大后所要面对的,再不是一蛇一声笑。

她会老,自己会死,这后宫就是由千千万万的岁月织成。谁能笑到最后呢?

众人散尽,灵愫也忍不住痴痴发笑。最近的一切,真如梦境一般。

爱一个人就是这样吗?会不顾烫手倒茶等他,会只着单衣彻夜陪他批奏章。风再大,她也觉得暖到心里。

笑容很快僵住,心口又疼痛起来。

睁开眼时,清墨与她相同的容颜早已气得扭曲。未等灵愫回神,便狠狠挨了一耳光。

“贱人。”

灵愫揉了揉脸,辣辣地疼。

“哥哥是为了你才这么躺着,而你却跑去与别的男人偷欢!”清墨两颊凹陷,双目喷火,望去甚是吓人。抬手欲再度扇来,被灵愫一把抓住。

忍了九年,有些话也憋了足足九个年头。

灵愫将清墨推开,冷然道。

“我从未说过爱天曜,他的死是我亏欠,可凭什么我要为救一个早已阳寿不在的鬼,而牺牲自己最爱的人!”

清墨有些呆住,片刻后冷冷发笑。

“你倒真对那狗皇帝上心。你是真天真还是假痴傻,难道从开始到现在,你没有察觉所有一切都太顺利了吗?你道你当真是因为姿色出众,生性单纯,才让那狗皇帝独宠你一人?”望着灵愫冰凉冷淡的眼,知道再说无用。

清墨腾身跃入半空,睥睨着身下,双指渐渐生出长长血红的指甲。

“你既下不了手,那我便吃去你的魂,借你之身去救哥哥!”

灵愫猛地一颤,抬头望着这早已失去理智的女子。

自怀内摸出一个小包,里面是一枚褐色药丸。小时候心口疼,道人便为她配了这躯鬼药物,只是自己一直碍于天曜,不敢吃罢了。

清墨似也察觉出危险,猛地纵身扑来。

灵愫迅速张嘴吞下。

咽喉的瞬间,疼彻心骨。

灵愫几乎咬破了唇,周身无了一点力气,心似被人生生挖去,连皮带肉。

而清墨,挣扎了几下,狰狞的面孔也如烟般消散。

下人闻了声响,紧张地不断扣门。残存的烟雾惹来灵愫一阵咳嗽,手脚逐渐有了知觉。

都结束了吗?

灵愫一抚额,满指皆是汗水。

是她杀了清墨,在放弃救天曜后,她还亲手杀死了天曜的妹妹。

无力地抱住头,抽噎哭起。

【万叶千声皆是恨】

擦干泪,灵愫收拾了一下残碎。

天又朦胧黑下,今夜玄煜未传任何妃嫔。灵愫有些疑惑,便悄悄跟着玄煜。看着他向远离寝宫的方向走,看着他走入一间漆黑的屋子。

灵愫越发疑惑,屏息在窗口扎了一个小洞。

屋里玄煜点了灯,略微明亮了些。他走至一个冰棺前,缓缓坐下。

灵愫惊得捂住嘴,看着这个突然陌生的男子眼底蓦地滚出泪,一句一句道出往事。

“茶儿,朕是为你做这个帝王的。你还记否去年与江湖唐门一战,你还记否,你飞身挡在朕的跟前。你中的是雀桥仙,解药必须是与你同属性的人骨五具。”

“朕不惜每年召入民间女子,嘱咐太医定要查清体质,终于为你找齐这五人。其中四人已死去多时,而这第五人也近在眼前。”

“她叫唐灵愫。”

窗口,灵愫的身子缓缓下坠。世界一下变得漆黑,月儿跳入云层深处。

原来一切不过是如此,原来自己一入宫便能面圣,原来什么所谓的三个心愿,原来自己背弃天曜手刃清墨,甚至终生不踏入唐门。

都是为了成全别人的痴心,都是为了做那最后的解药!

难怪清墨厉声责她愚蠢,是,她一心只道自己是否真爱上了这男子,却从未想过他眼底所沉淀的阴寒。

泪再度滚下,劈啪打在胸前。

大树在风中摇摆,风声像一首凄厉的曲子。调子稀稀疏疏,听得人难受。

过往一切未免可笑,原来去年,便是太子与太子妃征战唐门。那时的太子玄煜向自己弹来的雀桥仙,被天曜挡下并震回。而当时的太子妃,也同样纵身为玄煜接下。

江湖有血腥,其实也有柔肠万缕。

因为爱,所有人都变得脆弱盲目。为了心中玉人,生死又何足挂齿?

而自己最初为解药入宫,竟是羊入虎口,同样成了那第五具尸骨。

玄煜,当我终于确信爱你,你又何苦将真相铺在我面前。为何当初不杀我取骨,如果一切只是为了我这具骨架,你又何必装出深情,你有何苦,许下什么三个心愿!

屋内玄煜轻抚着冰棺,自怀内掏出一纸书信搁于棺上。

“茶儿,朕有太多想说却说不出口的话,皆放在这里。”说罢,起身推门,正碰上抹去泪迹的灵愫。

“你怎么在这呀?!”灵愫强作笑颜,向他扮了个鬼脸,指却深深嵌入肉里。

玄煜初见她时心猛地一惊,瞧她着撒娇的模样,才舒了口气道。

“丫头,朕刚好有东西要给你。”

灵愫不禁冷笑,心道莫不是送我穿肠药,笑里刃吧。扬起小脸绽出一抹清甜的笑,妩媚搂住男子的颈。

“第三个愿望我已想好。”

玄煜笑了笑,低头将耳附上,温柔尽泻眉间,眸里暖融融地皆是她。

“那就,为我下地狱吧。”

【天涯地角有穷时】

亲手下毒,望着倒下的尸体,灵愫笑得凄惨。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这后宫,会如说书人口里的那样,是会吃人的炼狱?

推开门,细细端详起冰棺内被唤作茶儿的女子。生得极美,带几分柔弱,即使昏死也有另人心动的魔力。望了眼冰棺上的信,灵愫拿起放入怀内。

呵,该是如何情意深长的书信呵。

合上门,拖着玄煜的尸体钻入地道。极为吃力,几乎是三步一喘气。汗水扑腾,渐渐模糊了视线。

良久,终于推开密室的门。一切仍一如当日,沸腾的味道令人反胃。灵愫脱去玄煜的衣物,奋力推入热锅,看到他缓缓沉入,巨大的热浪蒸出灵愫满眼的泪。

从未想过会是这样,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这就是爱吗?

一边擦泪,一边在锅内添加中药。

舀了一勺药水,静候冷却,再缓缓灌入天曜的喉。

一柱香的光阴,天曜睁开了眼。灵愫却未有半分喜悦,只是呆呆望着眼前男子抚着自己的颊,将自己扯入怀中。

他说,他爱她。

他说真怕自己再也无法醒来,他终于也相信,她也如他一般坚定地爱着自己。不然,何必为他找解药呢?

灵愫苦笑着不说话,泪一次又一次湿了两颊。

天曜一张脸很是邪美,苍白却带着玉石般的晶莹。此时眸内炽热,欲吻她的唇,却被她冷漠推开。

后来天曜问她,“清墨呢?”

她麻木地望着他透亮的眼,道。

“被我杀了。”

她早已无力再做何计较,天曜无论是杀她还是辱她,她都已不放在心上。可天曜只是沉默了片刻,又将她搂入怀内。

他道,“我知道,定是墨儿逼你得紧。”其实何须多言,他对她的爱,在她八岁幼稚时,便已泛滥成灾。他不过是个鬼魂,因此患得患失,近乎癫狂地逼迫着灵愫能够爱他。这昏睡的一年,其实更长的光阴都是沉淀在梦里。

梦里千篇一律,皆是灵愫的脸。他才突兀明白,爱不是那样,不是他给她的压力与恐惧。

如果能够回来,他会弥补……

灵愫有些吃惊,扶天曜走下冰棺。

临走前,她忍不住望了眼地上那件素白的龙袍,里面露出一点跳跃的金。灵愫上前扯出,是一道灿烂的圣旨。展开一读,竟是道封后令。

封她唐灵愫,为后。

灵愫不免有些错愕,不顾天曜的询问,匆匆自怀内掏出一封信纸来。一行行读下,泪涌出,溅黄信纸。

天曜抢信,被她一扬手扔入始终沸腾的锅内。

“到底发生了什么?!”望着跟前女子,天曜惊慌失措。

“没什么,你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回。”

天曜点了点头,望着灵愫奔远的身子,有些不舍,却仍安心等待。

九年都等下来了,他愿意等,始终等。

可他永远等不回她。那纸书信内,玄煜写尽自己对唐灵愫的爱意,最后告诉茶儿。此生负她,来世定双倍偿还。可是今生,他只望能与灵愫白头。

他始终不会忘记那晚,那个俏皮女子,将自己摁于草丛,手指满天繁星。

他忘不了她在风中凌乱纷扬的发,望不了她盛满清辉的眼。

满天星辰再美,都不及她万分之一。

谁说帝王不能是那一心人,他偏要证明给世人看。

雀桥仙是狗屁,第五具人骨是狗屁!他什么都不想再去管去想了,负心便负心吧。

他此生只要唐灵愫。

【只有相思无尽处】

灵愫在宫门口长跪。

杀君是何罪,她心里清楚。她不怕连累唐门众人,早在她向玄煜要的第一个心愿,便是抹去她所有入宫痕迹。

天曜,对不起,千般艰难将你救活,却也只能留你独活。

只是现今,我必须速速赶去地府,与他说个清楚。我怕他等不及,先我一步投了胎去,那可如何是好?

月儿隐去光芒,乌云密布。

很快东方便将泛白,宫门大开,皇上的失踪会震动整个京城。而兵将们会团团将她包围,他们手中,十八般兵器。

她真的一点也不想逃。

雨逐渐倾城,天曜倚门痴痴等,望了眼外面的风雨,皱了皱眉。心道方才她似乎穿得单薄,想去寻,又怕她一回来找不到自己。

灵愫合眼,雨水滚落唇边,晶莹了她小声的五个字。

玄煜,我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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