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江南,盛世江湖。
她登上高楼,抛彩招亲。新娘不是她,是妹妹芷兰,她是芷兮,林芷兮。
城楼孤清,美人黯然。芷兰的病再次发作,不得不静养在家,芷兮无奈,代为招亲。她轻叹一声,取过绣球。这是父亲的计谋,为的,是找出十六年前与林家定下婚约的连傲。那个行为举止怪诞的刀客,与叱咤武林的大侠结为亲家,一时间轰动全城。
事过境迁,早已没有人再提及当年。芷兮不明白,为了一个承诺,真值得用亲生女儿的幸福去交换?可是,她们没有办法违背父亲的意愿。
阿杭不知何时出现,她有一瞬的失神,随即自嘲地笑笑,他该是以为,城楼上的,会是芷兰。阿杭与她和芷兰,算得上青梅竹马。她一直以为,芷兰和他,会是最完美的终结。谁知,还有一个连城,连傲那个十六年没有露面的孩子,她希望他不再出现。他破坏了芷兰幸福的权利。父亲说,芷兰此生,非嫁连城。芷兮愤怒,莫名地无理取闹,劝慰她的,反而是芷兰。
她理所应当地享受着一切,所有人的宠溺。温婉如芷兰,暴戾如父亲,势利如门客,对她无一不是百依百顺。他们都忽略了芷兰,包括她自己,她是妾室所出,自然排在芷兮之后。
只有一个人,在她宛若众星捧月之时,他是唯一对芷兰好过她的人,她感动,欣慰,他们似乎就是所谓天造地设。
芷兮放下的手再次举起,人群中,她一眼望见了素衣萧索的他,于是,明知是为他人做嫁衣裳,仍不自主将绣球抛向眉宇微蹙的他。宛如是自己果真穿上大红喜袍,紫盖香车。男子接住彩球,轻而易举。她微微一笑,缘分,会不会,就是这样。她偷偷纵容自己可以有一点激动,毕竟,以后,她和他,只怕再也没有机会见面。相信父亲会给他一大笔钱财,世间,有几人,逃得过金钱诱惑。
可是她错了,当父亲带着她那日的砰然心动来到她和芷兰面前时,她发现她真的错了。她和他不是没有续文,相反,他们纠结半生。
父亲告诉她们,素衣男子,就是连城。芷兮心微疼一下,原来,芷兰和他,才是天生一对。
芷兰捂住心口,微咳起来,她的病又犯了。芷兮走上前,同往常一样,想扶她离开。只是那日,她愣在原地。连城先她一步,芷兰抬头,似是诧异,迟疑地看看父亲,又看看芷兮,芷兮只是一笑。笑得尴尬,不自然。他对芷兰,举手投足,满是关怀。
父亲很兴奋,向来少言寡语的他竟婆妈起来,四处张罗。他一直是个信守承诺的人,连城,是他一直未解的结。芷兮感到从未有过的疲倦,仅仅是因为一个陌生人的到来。一年后,父亲宣布,年底便是芷兰大喜之日。
长廊上,她倚栏独立,芷兰今日,烂漫如花。春日明媚,芷兰仰面展颜,嘴角处,是一抹久违的笑容。连城摇摇手中线,纸鸢越飞越远。那只素雅的纸鸢,某年秋日,芷兰做时曾说,愿以此做定情之意。为此,芷兮取笑了她好久。如今,她再无笑意。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爬上眉间。
阿杭不知何时站在身后,芷兮回回头,嫣然一笑,怎么,很失落?阿杭点点头,是,很失落。
我们都希望她幸福,所以,我们应该微笑。
阿杭点头,是,应该微笑。
那你为什么不笑?芷兮转过头,打笑着问。
因为你没有笑。芷兮凑到阿杭面前作个鬼脸,我哪里没有笑,我一直都在笑。
这里。阿杭指指心口,你的心,始终哭泣。芷兮一惊,表情瞬间凝滞。春日的风,软而湿润,扑打在芷兮脸上,缭乱了青丝。阿杭伸出手,试图拨开她凌乱的发线,芷兮退后一步,眼神惶恐。
他悬在空中的手定住,时间仿佛凝滞。谁家吹来的桃花,搅乱了春日宁静。
卓杭,你干什么。她回头,长廊尽头,连城负手而立,表情复杂。阿杭忽然一笑,手自然得搭在芷兮肩上,你不是都看到了么?连城眉锋逐渐聚拢,语气却依旧平淡,你太放肆。
这似乎不是你这新郎倌该管的吧。
芷兮来不及反应,阿杭便贴近了她的脸。她举起手,五个指印一跃而上。你太放肆。她说。语气强硬。眼光却开始闪烁。
姐姐。众人回头,芷兰指向天空。纸鸢断线,滑向天际。飘飘零零,没有终止。
她推开书房门,轻拭微尘。父亲喜欢临窗作画,她将卷轴一一展开,这是她每年必做的功课。父亲的画总是富含诗意,她不愿意它们因受潮或虫蛀而毁坏。摊开书案上久违的《诗经》,五彩的薛涛笺缓缓飘落。芷兮拾起,是誊写下的只言片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字迹,是连城的。芷兮疑惑,芷兰如青莲淡然的神韵,与明艳绚丽的桃花,两者有何相似之处。
倏忽间,连城出现,夺走纸笺。微一皱眉,纸,撕成粉碎。她拼命乱舞,企图拯救下那些精致玲珑的彩笺。连城背转身,淡淡道,废纸一张,管它做什么?芷兮点头,手却仍是止不住伸向那片片飞花。
别拣了。他轻声道。芷兮望一眼他,并不理会。
别拣了!他赫然道。芷兮一惊,徐徐起身。
我只是想留个纪念。这本是属于我的,是吗?许久,连城点头,你像它,盛极的桃花。
芷兮展颜,盛极的桃花,美丽的比喻。她是不是太贪心。此刻,她想忘记眼前的人是个将有家室的男子,忘记他的妻子会是她的妹妹。她自私地想要占有他,多一刻,这算不算奢侈。
芷兮。她抬头,连城转身。我想为你作一幅画。
她静静地看着他,一笔一笔,专注的模样,竟也让她心生疼意。是什么让眼前的男子始终愁眉紧锁,不愿露出笑颜?
连城,你的笑容,被什么夺走了。他微一停,继续描绘。他说,我的笑容一直都在,它只因感动痴狂而绽放。她恍然明白,他的笑容,只为一人反复。而那个人,不是她。心底受伤的痕迹愈加清晰,它们裂开,喷涌而出,一发不可收拾。人类叫它做,嫉妒。
画完,已是黄昏。她走上前,一片浅红画中人。她惊讶,从未知,自己可以这样惊艳。连城横过笔杆,递予她。
桃花未落春已末,碧叶翩时池满香。寂寞芳菲空自舞,芙蕖一笑夜凄凉。
他要她为画上题诗,她随手填下两句。连城看过,轻叹道,何必如此自贬?芷兮黯然,事实不是如此么?
你们,都在。他们回头,是芷兰。她道,阿杭在长廊等你。
对不起。阿杭低下头,声音断断续续。芷兮一愣,随即笑笑,什么对不起?你做什么错事了吗?
我犯下了最甘心的错误,爱上你。
她摇摇头,阿杭,不要总是让我如此尴尬,我在拼命圆场。不要让我为难。
夕阳西下,桃花空自妖娆。
你的心,终究在他身上。她伸手,张惶地捂住阿杭,求你,别说出去。阿杭狡黠一笑,你现在这样做,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吧。芷兮倒退几步,转身,却撞进了连城怀中。她抬头,这才明白,阿杭的笑。
小心。连城一声惊呼,揽住芷兮腰际,柳叶形暗器飞过,割落了她几缕青丝,稳稳定在一旁的红木桩上。他暗自一沉,将她推向阿杭,飞身而去。
你怎么样?芷兮只是摇头,心,早已不知飞向何处。刚才的一瞬间,她心如鹿撞。
他们将事告诉父亲,父亲说,想杀她的人应是江湖中的仇家,命她平日小心。
芷兰匆匆赶来,捂着心口,一旁,是他。她赶来,是为担心芷兮。芷兮苦笑,连城急急离去,是为担心芷兰。
月,皎白如练。
长廊凭栏处,她走向芷兰。
芷兰。
姐姐。
相对无言。
良久,芷兰开口,你爱上了他。
芷兮点头,她不愿再欺骗自己的感情,或者,她准备好要争取。
从他救下我的那一刻开始,我不会再放弃。
可是阿杭爱你,他了解你。
芷兰不知道,女人,是被爱的,不是被了解。她不懂,遵从父亲的旨意是她唯一想做的。那一晚,她们合衾入眠,像儿时那样,低声地说话,直到一方的声音变成了呼吸。梦里,她们又成了孩子。
梦里,芷兰说,姐姐,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她们怎么可以,爱上一个人。
阳春三月,柳絮纷扬。西子湖畔,锁烟阁外,连城偶然遇见芷兮。偶然。令人心动的词。
很久以后,芷兮回望前事,依稀记得的,只有这一次次巧合,磨人的巧合。
那日,是芷兰的生日。每年芷兰生日,她会消失一天。儿时,芷兰所有的生日,人们错误的将她当作主角。
芷兮。她回头,柳絮飘飞处,连城执扇微笑,怎么是你?白衣翩翩,芷兮喜欢的模样,她温婉一笑,连城。
连城不知道,锁烟阁,本是她流连之处,数年来,无人知晓,包括芷兰。她没有问,没有问他为什么没有陪芷兰,没有问他为什么会在锁烟阁出现,没有问,没有问他扇角如何残留丝丝血迹。她舍不得,舍不得自己过多的问题会赶走他。她是贪心,她想单独地,看看他。
你看。她指向花丛。蝶戏人间。
你喜欢?他问。芷兮点头。
他笑道,我知道有个方法可以欣赏到更美的风景。她听着,露出狐疑的神色。
跟我来。于是,不由分说地拉起她。
到了,原是一处桃林。连城引着她,走向桃林深处。
三月春光,总是无限明媚的。
如桃林的秋千,荡起时,无数花瓣飘过身旁,迎面而来,些许落入衣袂,卷着香味,飘散两边。芷兮轻笑,秋千越荡越高。
如果有琴,我真想弹一曲。连城微微一笑,走到桃树下,拂开桃花瓣,瑶琴乍现。
暮时,他们回到林府。
你,你喜欢卓杭。
芷兮试图解释,却只迎来他一句,其实他很好,比我好。芷兮无力说道,是啊,他很好,芷兰也很好。
芷兰。他喃喃重复,她很让人心疼。
连城,她以后会幸福的,你会让她幸福。此刻,她的祝福,真诚落寞。
可是,我不快乐,你也不快乐,卓杭也不。芷兮,我们一定要彼此折磨吗?
她想离开,他从身后拥住她,她潸然泪下,他们明白,他们相爱了,并且,义无返顾。
他以为,他可以掩饰得很好,可以欺骗所有人,却惟独遗忘了他自己。城楼上,他第一次见到芷兮,惊为天人。人,怎样自欺欺人。
连城,我们该怎样救赎自己?
初冬,他们成亲,父亲依旧那样宠溺她,他知道她喜欢,所以他一定给。芷兰,像被遗弃的婴孩,却依然含笑着祝福他们。然后在婚礼的前一天,父亲去世。死于彼时相同的叶形暗器。
婚礼如期举行。即使是在临死的前一刻,父亲依旧提醒他们,婚礼如期举行。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也没有人责怪,执行父亲的遗愿,应是至孝。这天,万人空巷,城中几乎所有人都来观看这场盛大的婚宴,父亲的朋友从远方纷至沓来,还扬言定要找出杀人真凶,为父亲报仇。细碎的雪仔细地覆盖了这所南方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包括人心。芷兰应是藏身某个角落,任雪恣意飘落身旁,轻声哭泣。芷兮抱歉,却无能为力。
天空阴郁,芷兮开始恐慌。从未有过的恐慌。连城没有出现,还是没有出现。她怀着希望,等待,等待。她无法忘记,他牵起她的手,深邃的眼眸里闪动着真诚。她无法忘记,他说,愿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她无法忘记,忘记那些甜美的记忆。那些话,宛如春风一般泽被了她几近枯竭的心。一颗因父亲死去而几乎同时死去的心。女人,逃避不了深情,和一直的梦。所以,凭着一丝执念,她固执地等待。哪怕侍女早已倒在桌上熟睡。
四更,他没有来。芷兮坐在床畔,泪,无端滑落,滴在手背。大红喜帕遮住了她的容颜,今日的她,该是绝色倾城。寻常女子,只有这一日,是尊贵的。这一日,她们享有与王妃同等的待遇,凤冠霞披。而这一切,在将与自己同舟共济的夫婿面前,又是那么微不足道。可是,五更,天明。他没有来。她的夫婿没有来,那个向她承诺一生一世的人,没有来。
她在床畔死守了整整一夜。翌日,她摇醒侍女,道,姑爷已经走了,来,为我梳妆。镜中人,一夜之间,芳华转瞬。如果,一切只是幻觉,该有多好。
他终于回来,满面倦意。芷兮,昨晚我醉倒了。她笑,醉倒了,连回家的路也不认得了。酒,永远是人类可以怪罪却又不会揭穿谎言的最好朋友。但她相信他,正如她相信父亲一直相伴左右。很久以后,她在屋外院内的桃花树下,自言自语,我不该给予这个世界太多信任,它每一次回馈的总是绝望。
长廊尽头,芷兰勾住连城的脖颈,脸上,满是幸福。连城背对芷兮,没有看见她的神情,绝望,无助。她狠狠抹去泪痕,冷冷笑道,连城,我年轻时可有她美?连城转身,芷兮。他唤,无力解释。
不错,她已不再年轻。心已老,青丝绾成,她已嫁做人妇。
姐姐,我决定和连城在一起。生死相随。他们十指相扣,连城只是皱眉。
芷兮疾步离去。他们要做的事,叫做背叛。曾经,她以为是自己背叛,背叛了妹妹,于是,怀着内疚与忐忑的心情成婚。如今,似乎生命有了依附,她学会憎恨。
她许诺。每一个背叛者都不会善终。我林芷兮向天发誓,今后若再信连城只言片语,定自废双目,永不得见天日。
那之后,她昏迷了三天。走出长廊的那一刻,眼前一片漆黑。身后传来惊呼,芷兮。
醒来第一句话,阿杭。她确信,阿杭在她身边。只有他不会在此时丢弃下她,她神智很清醒。
对镜梳妆,枯萎的桃花,仿佛苍老了十岁。是的,苍老,她失去了一切骄傲的资本,她的青春,幸福,甚至一生都贱卖给了那个用诺言摧毁她的人。
阿杭屏退左右,她扑倒在他怀里,泪,终于绝堤。他怎么可以如此狠心?怎么可以在父亲尸骨未寒的时候就以这样的方式来伤害我?如果他一心是向芷兰,又何必娶我?如果他们早告诉我,我不会和芷兰争的。我一直是那么爱他们。
芷兮,别哭。很久,他道,芷兮,我们走,离开这里。
她摇头,不。她不愿就这样一败涂地。
连城与芷兰适时出现,芷兰声泪俱下。芷兮轻蔑一笑,你有资格哭吗?连城只深锁着眉,重重地说,对不起。对不起?一句对不起,多么轻松的一句话,就可以弥补他们造成的伤害。不,不可能。她宁愿他们不再出现,可是他们出现,一同出现。
她掀倒桌上的胭脂锦盒。几近疯狂。什么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什么一面之辞?我怎么会相信?我怎么会相信!
阿杭搂住她,她无法挣脱,瘫软在他怀中,喃喃道,怎么会这样?他承诺过,他承诺过。原来海誓山盟不过是俗世泡影,一碰即碎。他给她希望,给她错觉,又亲手将它磨灭。连城,你好狠。
芷兰上前,姐姐,对不起,姐姐,对不起。
我恨你们,我恨你们!她鼓足最后的力气,拾起一旁的胭脂盒,扔向芷兰。芷兰不躲不避,东西落在了连城身上。他用身体护住芷兰。
他含着怒意,不留丝毫余地,若你恨我,我无话可说,可若你要伤害芷兰,我一定不会放过你。一纸休书落下。上面,字迹凌乱。他扶着惊魂未定的芷兰,消失在门口。连背影也不停留片刻。
阿杭,她淡淡道,不着任何语气。告诉我,这一切是怎么回事?我明明感受到过他的感情。怎么它们像昙花一样,只是灿烂片刻?
芷兮。明显感觉到她的异常,阿杭试图安抚她。
她推开他的手,宛如死尸般道,我再也不会为了一个背叛者而倾其所有,我要让他们知道,一切,都要用代价来偿还。
芷兮,你不要这样,你会毁了你自己的。
她发疯似的想要挣脱他,我不会原谅他们,永远不会!是他们负我,是他们负我!可是他们怎么还可以这样轻松地活着,这不公平!父亲——这一声呐喊回荡在林府上下,久久不绝。
恨,无可抑制地蔓延。
她计划着自己的复仇之路。对阿杭,逐渐笑意相迎,笑得虚伪。一个女人,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深,恨有多深,计谋,就有多深。聪明如她,懂得如何将一张张虚假的面容运用自如。却辜负了青春,让青春被妒忌,仇恨的毒液销蚀,亲手缔造了一个悲剧。
悲剧中唯一的不忍,是阿杭。看到芷兮的笑他的一种受宠若惊的表情令她不知所措。她知道他的心意。可惜,她不适合他。她想过,给不了他心,就给他人。他只是紧握住她轻解罗裳的手,眼神坚定,芷兮,我要的,只是你永远幸福。
她没有说话,心底默默道,阿杭,你可知,我不能接受你永远的赐予。我曾试图拥抱你荒凉的身体,可是你拒绝。我该怎样对你?
不如我们。芷兮顿一下,接着道,成亲,和他们一起。怕他拒绝,她又说,这不是负气的话,我真的想做你的妻子。阿杭推开她迎上的身体,拂袂离去。
月白风清,她在角落里,寂寞地撕扯着头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命运要在无止境中的仇恨中轮回。林芷兰,是你。我怎么会为这样的人倾其所有。代价,一切,都会有代价。一切的痛苦,不该由我承担。
烛火将阿杭的身影斜映在窗上,他站在那里许久。她道,藏头露尾的算什么,懦夫。她本不该如此失礼,她毕竟是大家闺秀,或许她早已忘记。恨,究竟有多深,可以让一个感情充沛的女人残废。
他心一阵抽搐,声音却苍白淡定,如果远远得爱一个人是懦弱,那么我义无返顾地扑向你算不算勇敢。她语塞,不错,阿杭勇敢,即便知道她要利用他,仍旧执迷不悟。阿杭,你这是何必。
他长叹一声,芷兮,只要你快乐并且幸福,我愿意永远做你的工具。
夜,越来越沉。风婆娑得低蘼,时间在静止中流逝,屋内的人没有作出任何回应,他落寞地转身。门开了。她对着他的背影,这是你说的。阿杭用难以表述的目光凝视她,里面,有肯定,有迷惘,有熟悉,有陌生。
她走向他,阿杭,你是我一生的孽。
无眠向晓,半窗残月。芷兰会在何处与他花前月下,耳鬓厮磨。胸口剧烈的疼痛,她推门而出。
袖间滑落了一纸素笺,侍女唤她,她不回头,如一具没有灵魂的腐尸,在长廊游走。可她又是那样高贵,高贵到即使她用睥睨的眼光看你,你也会跪下,臣服于她。
素笺上,参差地写着,连城,连城。
她再一次与连城相遇。她蔑视地望着他,骄傲而庄重,连城,你没得选择,你注定要成为我的敌人。他抚摸着她依旧美丽的面颊,你瘦了。她有刹那的迟疑,一种熟悉的错觉恍现。她摔开他的手,谢谢你将我摧毁得如此彻底。
连城皱眉,芷兮,世上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她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他在她心中,现如今,是怎样的地位。她迷惘,怅然失落。她开始害怕自己,自己正贪恋上扮演这样一个角色,恨,就恨得彻底。
告诉我真相。她从背后抱住他,直到现在我也不明白,事情的始末。她真的想知道,事情的演练实在太快。
好,我告诉你,因为——声音戛然而止。他的眼神定向她身后,她回过头。阿杭看着他们,芷兰在他身后,掩面而去。阿杭随即离去。她想追上,身体却不住发软。一口鲜血吐出。顷刻间,他慌乱得抱起她,不容她半点挣扎。
青纱帐暖,他执起她的手,芷兮,你醒醒。她烧得厉害,两颊红得妖艳。似乎有了意识,她吐出一个字,水。连城手足无措地倒了水喂她,她无端打翻。手勾住他的颈项。
你的身子越来越弱。芷兮轻笑,是么?我中毒了。他一惊。
中了你的毒。
他没有拒绝,是单纯的欲,亦或是情,已无所谓,她要的,是这一夜。
清晨的光明媚得可人,芷兮起身,连城已然离去。芷兮疑惑,愈发疑惑。昨晚,她清晰地听到他说,芷兮,我爱你。
芷兰留书出走,她说,也许她走了,一切就会结束。怎么可能结束?芷兮冷笑。说着,连城冲入房门。
林芷兮,你做的好事!他手中,相同的字迹,只是泪痕更深。芷兮笑得几乎浑身颤抖,得意地面向他,怎样呢?心上人走了,舍不得了?你以为她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她一走你只会永远记得她,那我呢?她才真的是高手呵。
你。连城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夕日美丽高华如今心如蛇蝎的女子,狠狠道,如果芷兰出现任何不测,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你以为她出现我就会放过她吗?我一定会让她生不如死,以惩罚你们的罪过。他扬起手,欲挥向芷兮,却被阿杭一把抓住。
你要是感伤害她我也一定不会放过你。他们僵持着,直到芷兮走开。
她要去找芷兰。
连城挡住她,我不会让你有机会伤害她。芷兮抬头,嘴角鲜血涌出,语气却不悲,不怒,难道在你心中,我竟是如此卑劣之人?
他们相持许久。管家赶来,大叫道,不好了,二小姐落水身亡了。
西湖畔,杨柳岸。他怀抱芷兰的尸体,恸然道,你这个傻子,傻子。
芷兮站在一旁,目光呆滞。她没有真想要她死的,她只是想解气,想报复两个自己深爱的人的背叛,她没有想过事情会呈现出这样的情景。
连城,我。她想解释,却无语凝噎。
连城狠狠道,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好,我告诉你,因为——他指向阿杭,他,卓杭,你的杀父仇人。我怎么会为了你这样的女子伤害芷兰?她本该置身事外。
芷兮连连退步,再也说不出话。
阿杭看看芷兰的尸体,又看看芷兮,终于凝眉,闭上眼睛。
早在连城出现之前,他对芷兮,便已爱到无可附加。连城的出现让他的感情无法压抑,早一刻爆发,决绝。他想以打败连城的方式赢得芷兮,于是他们在西湖一战。西湖一战,芷兮最完美的偶然。但是,他输了。阿杭深吸口气,接着道,于是我在你身上下毒,并在你成亲当天告诉连城,我要他离开你。我以为这样,你会恨他,然后忘记他。
所以呢?芷兮半扬着头,语气反而平淡了下来,后来的一切全都经由你手,但你始终没有得到我。难怪我身体一日不如一日,难怪那天你和芷兰会出现。可怜芷兰无辜枉死,她竟以为所有的错是她一人犯下。
阿杭,值得么?她问。
阿杭摇头,我错了。他真的错了,可是一切已不能重来。
她凄然一笑,我把青春托付给爱,爱遗弃我,我把青春托付给恨,连恨也背离我。
芷兰,我替你报仇。清风起,反手一枚柳叶,宛如流星,直指眉间。他不躲不避,只是轻轻盍上双眼,瞬间释然。手一松,柳叶飘落。她始终下不了手。
杀了我。他摊开手心,是柳叶形暗器。是我雇人杀害了你父亲,长廊之上,我本只想杀连城,伤你,只是错手。她颤抖地接过它,再次举起。这一次,她甚至连动也未动。阿杭迎上,血从额上滴落,他微笑着倒下。
解药在我佩环之中,芷兮,别恨我。
她茫然得点头,看着他带着满意的神情死去。阿杭,我一生的孽。
连城起身,抱着芷兰,走向湖心。
连城。她唤。远去萧索的身影,白衣依旧,停顿一下,继续向前。
她举起仍在滴血的柳叶,对准喉头,你要是再往前一步,我们四人便可黄泉相见,也不孤单。
她说得笃定,雪白的脖颈划出一道血痕。
连城最终活下,飘然远走。他无法面对一个已经变故的人心。芷兮没有埋怨,后来,闲暇时,她时独坐长廊,落出凄凉的泪。
那日,湖水没过他的身躯,她说,如果你爱过我就活下来,我以爱情的名义请求你。
他说,爱过。于是他没有继续走下去。于是,他选择离开。芷兮守着父亲留下的家业,靠回忆度过余生。她想烧掉她苦心粘补的薛涛笺,点燃的一刻,往事历历重现,忽然像疯了般拍熄了火。纸上,依稀可认出那苍劲的笔力。
十年后,连城故地重游,林府不覆存在。四处询问下,得知林府买下一处桃林,举家迁徙。
他打一壶酒,一口一口,不间断地喝。不觉又走到桃林。
人生若只如初见。依旧是美丽如昨呵。
桃林的秋千轻轻荡着,芷兮微笑着看他走来。酒壶落地,他走上前,一场幻觉。只是在地上拾到那片残破不堪的小笺,然后,摇晃着离开。
他没有看到,身后,数丈之外,芷兮含泪而立。
恰逢东风,吹乱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