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正是北半球夏季的尾声。
杨万里的映日荷花已满池狼藉,法布尔的蝉也已累得奄奄一息。
跟你说说9月正在发生的大事小情吧:
好莱坞正在流行冬衣夏穿:谁说夏天不能裹围巾?谁说夏日里就不能穿皮靴?只要搭配得好,你可以是本季最IN的潮流达人!好莱坞明星们秀逗了吗?用阿Q的逻辑判断,这只是一群有钱的可怜的疯狂的智障人士,他们活得也未必比我们有聊罢了。
诗人们正在夏日里想念冬天的浪漫:想着寒风里情侣们的连体手套,想着大雪漫漫时路边可爱的雪人,想着人们说话时的口吐白雾,想着冬衣和热茶,就如同在冬天里想念夏天一样。诗人热爱的其实和冬天夏天无关,爱上虚无是成为诗人的前提条件,阿门!
慈祥的外婆们,正努力制作夏天烈日的最后一个标本,把箱子底里的棉衣棉裤和孙子可怜的工资单一起拿出来见见天日。而狼外婆同样辛勤地晒着头巾和围兜,那个小红帽没上钩,还有下一个嘛,只要合适的演出服加上持之以恒的精神和与时俱进的方法,迟早会有小花帽、小黑帽、小绿帽上钩的!
而当全世界正在发生着这么多轰轰烈烈、婆婆妈妈的大事的时候,本市J区某路边一家挂着西洋连锁店招牌的干洗店内,有个小伙正无聊地摆弄着洗衣袋。
店不大,却干干净净,就像这个小伙子一样,白白净净,带着一副黑框熊猫眼镜,瘦弱、内向、斯文,却让人没来由的生出好感来,连带着觉得衣服交给他洗,准没错的。
这个洗衣袋他已经摆弄了大半年了,里面是一件火红的职业套装,是用最好的洗涤剂和柔顺剂洗的,收拾得比拿过来的时候还要新。可惜主人好像彻底遗忘它了,那么久都不来拿。
每天来来往往那么多顾客,胖的、瘦的、丑的、俊的、白的、黑的、害羞的、风骚的、砍价的、暴怒的,小伙子见得多了,他却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独独这件羊毛衫的主人能让他的心老是悬在那儿,不上不下的没着落,现在如果每天不摸摸这件衣服,好像就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没完成一样失魂落魄。
是的,那个叫雨的女子的确美。
有个笑话,很恶毒的奚落丑女的,说猛一瞅被吓坏了,仔细一瞅,还不如猛一瞅呢。
而雨正相反。
他记得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长发飘飘,衣袂飘飘。没笑容,那种感觉就像看到了冰山。怪异的是那么冷的一个女子,偏偏有着莫大的吸引力,他的眼神就不由自主被吸引了过去,然后有个声音在脑海里轰隆隆响起:“是了,是了,我的冤孽来了,我逃不过的宿命来了,就是她了!”
那天她来洗衣服,是一件职业套装,红得跟火一样。
那天晚上,他梦见自己在漫山遍野的火莲花中间,筋疲力尽翻过一座座山头,前面却还是无尽的红色业火,烧到了天边……
第二天醒来,他告诉自己,那是个梦,因为那么美的女子,不可能是这个世界的。
隔了一周,他就知道自欺欺人罢了,因为她又来送洗衣服。一样的冷若冰霜,一样的少言寡语。他却惊讶的发现,上次他看到的,才不过是她长发的美,才不过是她眼睛的美。
然后每一次见面,他总能发现更多些的美丽。像是一部经典电影,这种美丽,是一点一点展现出来了,而每一次,他都觉得自己看见的是世上最美的风景。所以那天看到有人在店外骚扰她的时候,小伙子毫不犹豫冲了出去……
动机是善良的,而现实是残酷的,身材力量上的巨大差距,让小伙子不带眼镜也一样像国宝熊猫。
有了“猴子救美”的章回,故事自然而然就能发展下去,雨和他慢慢成了朋友,他总是用最好的洗涤剂、柔顺剂洗她的衣服,而且只要老板不在,经常假公济私,少收她的洗衣费。当然,后来他不敢了,因为雨是真的生气了,并扬言,再有这种事情就换洗衣店了。
后来他知道,其实也不能说知道,这样美的女子追求的人不知有多少,怎么可能还是单身。
而更加熟悉以后,雨也发现这个小男生很可爱,很多话都愿意对他说,这就是朋友吧,毕竟他对她只是一种对美丽的纯真的敬畏,而她,也只是把他当作弟弟。
某天,雨又送来那件红衣,然后和往常一样,在店里小椅子上坐一会儿。
而这次他觉得气氛很不同,她好像又回到了第一次那种冷若冰霜的样子,长久的沉默,他和她都不说话。
在他大气都不敢出,几乎快窒息的时候,她突然幽幽的问:“如果爱上一个人,而你已经没权利去爱的时候你会怎么办?”
他无言,因为他觉得雨好像并没有跟他说,她好像是在对大地说,又好像是对空气说,那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感把她远远的与世界隔绝了开来。
这是他最后一次看到雨,雨没再来取回她的衣服。
从火莲花开始,到火莲花结束,然后韶华流逝,一天又一天,雨就这么不见了,如消失在了天地间。
他学会了喝酒。
有时候酒醉了,他会怀想那个梦境。
《幻城》里也有很多关于火莲花的梦境,让他费解的是,卡索的梦境、星轨的梦境、梨落的梦境,就算是个悲剧,一定有醒来的时候,他为什么就是醒不来?
也许用张爱玲的话收这个没有尾的尾比较合适:“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地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