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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三毛 当前章节:148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7:18

说完用力一拖荷西,发足奔逃开去,这人才没有再追上来。

跑了一阵,荷西很快的不再去想这件事,专心在街头巷尾找卖棉花糖的摊子。

我跟着荷西大街小巷的穿出穿进,最后还是忍不住说了:"不行,一直忘不掉那个人。"

"什么人?"

"刚才那个日本人。"我叹了口气。

荷西在粉红色的棉花后面眨也不眨眼的瞪着我。"想想看,一个陌生人,对我们会有那样的情谊。"我慢慢的说。

"可是我们没有拿他的钱呀!"荷西很干脆的回答,还做了个好天真的手势。

"拿,不拿,这份情,是一样的,这个道理你都不明白吗?"我再叹息起来。

"要怎么样才能忘记他,你说吧!"

"流浪的人,也许喜欢吃一顿家常菜,你答应吗?"我温柔的求着荷西。

荷西当然是首肯的,拉着我便往回走。

这一回我们绕到那日本人的摊子后面去,轻轻敲着他的肩。

荷西跟我笑着互看了一眼,荷西推推我,"你说。""嗯——中华料理爱吃吗?"我的日文有限,只能挑会说的用,胆子倒是来得大。

"爱极了,哪里有吃呀?"果然他欢喜的回答着。"在我爸爸和我的家里。"我指指荷西。

说完马上发觉讲错了,也不改正,站在树下一个人哈哈的笑。

这个人看看荷西,也笑了起来。

"我叫莫里。"他对我们微微弯了一下身子,并不握手,又慢慢在摊子上用手指划出一个"森"字来。

"我们是荷西和三毛,请多指教。"说着我对他鞠了一躬,荷西在一旁看呆了。

第二日早晨,我正在泡虾米和冬菇,女友黛娥抱着孩子兴冲冲的跑来了。

"早上碰见荷西,说有同胞来晚饭,要去大菜场吗?我也跟去。"她好起劲的叫着。

黛娥是西班牙人,因为跟我十分要好,言谈之间总是将中国人叫同胞,每次听她这么说,总使我觉得好笑,心里也就特别偏爱她。

"是日本人,不是同胞。"我笑说。

"啊!算邻居。"黛娥马上接了下去。

在去菜场的途中,黛娥按不住她的好奇心,一定要我先带她去看莫里。

"在那边,我停车,你自己下去看,不买东西还是不要去扰人家才好。"

黛娥抱了孩子跑了上去,过一会又悄悄的跑回车上来。"这个人我喜欢,没买他的东西,他看见娃娃,送给他一朵小花,好谦和的,跟你不一样呢。"

莫里也是给我那样的第一印象,谦和诚恳,不卑不亢,他那个摊子,挤在一大群嬉皮打扮的年轻人里面,鹤立鸡群似的清爽。

我们照约定的时间去接莫里,却发觉他的摊子上生意正旺,挤满了现定的游客,要莫里当场用银丝绕出他们的名字胸针来。

莫里又要卖又要做手工,忙乱不堪。看见我们去了,马上跟面前围着的人说要收摊。那时,我才发现自己弄巧成拙,请莫里回家吃顿苦饭,却没有想到挡掉了他下半夜的财路。一时心里不知怎的懊悔起来。

在我们温暖的小公寓里,莫里对着一桌子的菜,很欢喜的用日文说了一堆感谢的话,这才拿起筷子来。

他的西班牙文很不好,只能说简单的字,荷西在他筷子旁边放了一支笔,叫他跟我笔谈。

"我的父母,是种田的乡下人。故乡在日本春日井市。"莫里慢慢的用日语说给我听。

故乡,竟有个这么诗意的名字。

"我赚钱,旅游,一个国家一个国家慢慢走,出外已有好几年了。"

"喜不喜欢西班牙?"荷西问他。

"喜欢,这里不但人好,更有生活的情调。"

虽然莫里跟荷西不能畅谈,可是我请莫里回家的目的是要他吃菜,他说多说少,对我都是一样的。

当我看见荷西跟莫里两个人把一桌的菜都扫光了,还捧着饭碗拌菜汁津津有味的大食时,心里真是说不出的高兴。"你平常吃什么?上餐馆吗?"我问莫里。

"馆子太贵了,我买蔬菜水果吃。"

"肉类呢?"我又问。

"今天吃了很多。"他双手放在膝盖上,坐着又向我微微欠身道谢。

"你没有厨房,以后在十字港的时间请常常来这儿吃饭。"荷西友爱的对他说。

莫里微笑着,要说什么又没说,面上突然有些伤感的样子,我看那情形赶快站起来收盘子,一下就把话扯开去了。

饭后荷西将他海里海出来的破铜烂铁搬出来献宝,两个人又跑到阳台上去看荷西养的海龟。过一会莫里又把他整个的摊子从大背包里倾倒出来,挑了一大堆礼物要送我们。这么弄来弄去,已是深夜了。

送莫里回港口去的途中,我对他说:"莫里,我们下星期可能要搬家,下次你来大概是在新家了。"

"这么好的房子还要搬吗?"他不解的说。

"现在的公寓只有一大间,做菜的油烟味总是睡着了还不散,新找的地方有两间,厨房是隔开的,"虽然我很婉转的解释着,可是不知怎的觉得自己生活很腐败,羞耻,一下子涌了上来。

在莫里的指点下,我们开进了港口后面一条安静的狭街,三层水泥楼房,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床位出租"——,这就是莫里在十字港暂时的居处了。

冬天的夜晚仍是冻得人发抖,莫里一进门,我们就跳上车快快回家了。

"三毛,明天把我那件翻领毛衣拿去给莫里,差不多还是新的。"荷西突然说。

"他是穿得单薄,可是——"我沉吟了一下,不同意荷西的做法。

"他没有厨房,拿吃的去总还有个理由,分衣服给他也许会伤了人家自尊心,不好。"我说。

"我是诚心诚意的,他不会误会。"

"再说吧!"我还是不肯。

以后莫里没有再来过家里。

我只要做了肉类的食物,总是用锡纸包好,拿到莫里的摊子上去给他。

多去了几次,莫里不再客气了,见我远远的向他走过去,就会笑着猜:"是鸡肉?还是猪肉?"

有的时候,他也会买一包糖果,叫我带回去给荷西,我一样大方的收下叫他心安。

渐渐的,莫里的西班牙文越说越好,四周一起摆摊子的年轻人也熟了。

每当我三两天经过一趟时,莫里总是很欢喜的向我报帐,昨天赚好多,今天又赚了好多。买了新衣服,马上背包里抖出叫我看。

"莫里,钱多了存到银行去吧!"我劝他。

"反正摊贩执照还有二十多天就不再发了,存了又要拿出来麻烦,放在背包里一样的。"

"只能再卖二十多天啦?"我有些替他可惜。

"不要怕,这次赚了快合一千三百美金,省省用可以维持很久。"他十二分乐观的踢踢背包里藏着的钱。我见莫里的生活情形慢慢安稳下来了,不由得替他高兴,又看他交了一些新朋友,生意仍然很好,原本牵挂着他的心便也相对的淡了下来,以后慢慢的就不常去了。

新年来了,这一冬的开始对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当时因为一时的因缘,我突然拿起久搁的画笔,跌进画石头的狂热里去。

虽然我照样机械的在做家事,也一样伺候荷西,可是我全部的心怀意念都交给了石头。只要简单的家务弄完了,荷西睡觉了,我便如痴如醉的坐在桌前画画,不分白昼,没有黑夜,不眠不休的透支着自己有限的体力,可以说,为了画石头走火入魔,沉迷在另一个世界里不知回头。

有一日,我辛苦画出来爱之如命的一批石头被工人当作垃圾丢掉了,这一场大恸使我石头梦醒,再觉得还有自己的躯体存在时,已是冬去春来,数十天的时光,不知何时已经消逝得无影无踪了。

"莫里呢?"我向荷西叫了起来。

"街上没有摊子了。"

"我忘了去看他,你怎么不去?"我敲着时时要剧痛的头,懊恼得不得了。

"三毛,我只管上工,人际关系一向是你的事情,我怎么知道你没有去看他。"

"我忘了嘛!一画画,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你怎么不提醒我?"

我是急了,又奇怪莫里怎么也不来找我们,却忘了自己早已搬了一个公寓。

"不要急,明后天去他住的地方看看,说不定已经走了。"荷西说着。

想着莫里,却毕竟没有马上去找他,那时,长时间不分日夜的疯狂画画拖垮了我原本不很健康的身体,我开始不停的淌冷汗,不断的咳嗽,每天发烧,头剧痛,视线模糊,胸口喘不过气,走几步路都觉得天旋地转。

病,缠缠绵绵的绕上了我,除了验血,照X光,看医生这些不能避免的劳累之外,我虚弱得离不开卧室一步,心情也跟着十分消沉,神经衰弱得连偶尔的敲门声都会惊得跳起来。

有好几次荷西把我拉起来拖到阳台的躺椅上去靠着,好言好语的劝我:"有时候,撑得起来,也要出去走走,这么一天一天的躺下去好好的人也要弄出病来了。"

我哪里能睬他,一起床人像踏着大浪似的晕,那时候就算是天堂放在前面召唤我,大概也没有气力跨进去,更别说出去乱走了。

"振作起来啦!我们下午去找莫里,怎么样?"

黛娥也是三天两头的跑来,想尽办法要拖我出门。我病恹恹的闭着眼睛不理她,一任自己的病体自然发展,不去强求什么。

有一天我发觉黛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上了无袖的夏装。

"这么久了?"我叹了口气看着黛娥。

"夏天快来啦!你还赖在毯子里面。"她吼着我。

那么久足不出户,再一开窗,窗外已是一片荫浓,蝉声叫得好热闹。

我的体力慢慢的恢复了,慢慢有兴趣做菜了,理家了,渐渐不叫黛娥代我上市场了,有时候还能撑着洗些衣服了,终于,有一天的黄昏,我站在莫里居住的那幢出租床位的房子前了。

"日本人?早就走了,都好几个月了。"房东太太好奇怪的看着我。

我默默的回来,也不怎么失望,日子一样静静的过了下去。

十字港庇护渔人们的卡门圣母节渐渐近了,街头巷尾又张灯结彩起来,那时候,听说摆摊子的执照又开始发放了。

这一批新的年轻人换了市集的地方,他们在广场的大榕树下围成一个方城,一面乘凉一面做买卖。

黄昏的时候我一个人去走了一圈,大半都是陌生的脸孔,只有那个皮革刻花的小摊子坐着我认识的阿根廷女孩丁娜。"咦!三毛,原来你还在十字港。"她见了我兴奋的叫了起来。

我停住了脚,笑着,没有什么话好讲。

"你去哪里了?上几个月莫里找你快找疯掉了。"我询问的看着她。

"难道莫里找你你不晓得呀?"她张大了眼睛问着,一面又拍拍身旁的木箱叫我坐下来。

"我也去找过他,他不住在那儿了。"我坐在丁娜的身旁,看着远方的海洋轻轻的说。

"难道这几个月都没有再看到他呀?"丁娜奇怪的盯着我。我摇摇头。

"那你是不晓得罗!莫里上一阵好惨——"他呀!几个月前去了一次南部,回来就只剩了身上那件衣服,什么货啊,钱啊,护照啊全部被人偷光了,惨得饭都没得吃——"

丁娜低头开始做手工,我在她旁边心跳得越来越快,好似要炸了出来一般。

"他一回来就去你们家找你,说是搬了,到处打听荷西的公司,又没有人知道在哪里,莫里天天在他以前摆摊子的地方等你等你等你……我们看不过去,有时候分他一点面包吃,他等你等了不知道多少天,你呢,就此没有再出现过。后来摊子散了,大家都走了,莫里更惨,没有工作证,连给人洗碗都没人要,那一阵他怎么熬过来的真没有人知道,睡都睡在小船上——。"

我呆看着丁娜灵巧的小手在做皮包,小刀子一刀一刀的割在牛皮上,我的耳朵嗡嗡的响起来,视线开始不规则的一下远一下近,病后的虚弱又缓缓的淹没了我全身——。丁娜还低着头在讲,什么违警啦,坐牢啦,生肝病啦,倒在街上给人送去医院啦——。

"好啦,反正最倒楣的几个月莫里也熬过来了,你要看他,晚一点来嘛!他就在那边对面摆摊子。"她笑着指指不远的大榕树。

我站起来,低声谢了丁娜,举着千斤重负的步子要走开去,丁娜又笑着抬起头来,说:"我们以前还以为你是莫里的女朋友呢,他给我们看过那些在大雪山上拍的照片。""照片是荷西拍的。"我轻轻的说。

"对不起,你不要不高兴,我乱说的。"丁娜很快的又说。"没有不高兴,莫里的确是我的朋友。"

我慢慢走到图书馆去,呆呆的坐在桌前,等到窗外的灯都亮了,才发觉顺手拿的杂志连一页都没有翻开。

我走出来,下了石阶,广场上,莫里果然远远的在那儿坐着,低着头。

我停住了,羞愧使我再也跨不出脚步,我是一个任性的人,恁着一时的新鲜,认人做朋友,又恁着一时的高兴,将人漫不经心的忘记掉。这个孤伶伶坐在我眼前的人,曾经这样的信赖我,在生活最困难的时候,将我看成他唯一的拯救,找我,等我,日日在街头苦苦的盼我,而我——当时的我在哪里?

我用什么颜面,什么表情,什么解释才能再度出现在他的面前?我不知道。

他坐牢,生病,流浪街头的时候,又是什么心情?该当是很苦的吧!这种苦对我又是那么陌生,我终其一生都不会了解的。

我盯着莫里看,这时候他一抬头,也看见了我。

街道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在矇矇的路灯下穿来穿去,莫里和我对看着,中间突然成了一片汪洋大海,几步路,竟是走得那么艰难。

我笔直的走到莫里的摊子面前,停住了。

他缓缓的站了起来,人又瘦又黑,脸上虽在微笑着,可是掩不住受伤的表情。

"莫里,我没有去看你,因为我病了一大场。"我讷讷的解释着,眼光一下子看住地上,不知再说什么。莫里仍是微笑着,没有说什么。

这时,我发觉莫里的摊子变小了很多,以前他的摊子架着木板,上面铺着一层深蓝的丝绒,丝绒上放满了烂若星辰的项练。

现在,他用一块破的尼龙布,上面摆了一些化学绒做的廉价小猫小狗,布就铺在水泥地上。

乍一看到他现在潦倒的情景,心情恍如隔世,我的眼睛突然湿了。

"生意怎么样?"

"不太好。"轻轻的安详的回答我。

我们僵立了一会儿,过去那条看不见的线已经断了,要说什么都像是在应酬似的格格不入。

莫里对于过去几个月的遭遇没有提一个字,更没有说他曾经找过我们的事。

"听说前几个月你的情形不太好。"我吃力的说。

"都过去了。"他轻喟了一声,眼睛倦倦的望着远方。"你生了一场肝病?"我又说。

"是。"

我挣扎了一下,还是很小心的问了他:"要不要钱用?先向我们拿,以后慢慢还。"

他还是耐人寻味的微笑着,轻轻的摇着头。

"这样好吧,荷西快下班了,我先去接他,再跟他一起回来找你,我们三个去吃饭。"

他看看他的摊子,犹豫着。

我转眼看见另一个女友马利亚正远远的在小公园里看孩子荡秋千,急着向莫里点点头,说了一句:"一言为定哦!等下我们再来。"

我很快的跑到马利亚旁边去。

"马利亚,你看见那边那个日本人吗?你去,把他摊子上那些东西全买下来,不要多讲,东西算你的。"

我匆匆忙忙塞了一千块钱给她,跑到莫里看不见的地方去等。

马利亚很快的回来了,婴儿车里堆了一大群小猫小狗。"总共才六百多块,统统的买了,哪!还剩三百多块。"她大叫着跑回来。

"谢啦!"我拿了找钱掉头就往荷西工地跑去。"什嘛!莫里还在这里啊?"荷西被我拉了跑,我们跑回莫里的地方,本以为他会等着的,结果他已经不见了。

我沉默着跟荷西回去,夜间两人一起看电视,很普通的影片,我却看得流下泪来。

我欠负了莫里,从他一开始要打折给我的那天开始,我就一直欠着他。当他毫不保留的信赖了我,我却可耻的将他随随便便的忘了。

那流落的一段日子,他恨过我吗?该恨的,该恨我的,而今天,他看我的眼光里,竟然没有恨,只有淡漠和疲倦,这使我更加疼痛起来。

在一个深夜里,荷西和我都休息了,门铃突然轻轻的响了一下。

荷西看看表,已经一点多钟了。

他对我轻轻的说:"我去。"就奔出客厅去应门。我静听了一会,荷西竟然将人让进客厅来了。

偷偷将卧房门拉开一条缝,看见莫里和另一个不认识的西籍青年正要坐下来。

我吓了一大跳,飞快的把睡衣换掉,匆匆忙忙的迎了出去。

"怎么找到的?我忘了把新家地址给你啊!"

我惊喜的喊着。

"你的朋友马利亚给我们的。"

那个还没有介绍的青年一见如故的说。

"谢谢你,一次买去了我一天的货。"莫里很直接的说了出来。

我的脸猛一下胀红了,僵在原地不知说什么才好。"我去拿饮料。"我转身奔去厨房。

"对不起,我们是收了摊子才来的,太晚了。"我听见莫里对荷西说。

"这是夏米埃,我的朋友。"他又说。

我捧了饮料出来,放在茶几上,莫里欠了身道谢,又说:"我是来告辞的,谢谢你们对我的爱护。"

"要走了?"我有些意外。

"明天下午走,去巴塞隆纳,夏米埃也一起去。"

我呆了一会,突然想到他们可能还没有吃饭,赶快问:"吃晚饭好吗?"

莫里和夏米埃互看了一眼,很不好意思的笑,也不肯说。

"我去弄菜,很快的。"我赶快又奔进厨房去。在心情上,我渴望对莫里有一次补偿,而我所能够做的,也只是把家里能吃的东西全部凑出来,摆出一顿普通的饭菜来而已。

在小小的阳台,桔红色的桌布上,不多时放满了食物。"太丰富了。"莫里喃喃的说。

这两个人显然是很饿,他们风扫残云的卷着桌上的食物,夏米埃尤其是愉快非凡。

哀愁的人,给他们安慰,饥饿的人,给他们食物,而我所能做的,为什么总只是后者。

"莫里常常说起你们。"夏米埃说。

我惭愧的低下了头。

"你们哪里认识的?"荷西问。

"在牢里。"夏米埃说完笑了起来。

"两个人都在街上卖东西,流动执照没了,被抓了进去。要罚钱,两个人都没有,后来警察把我们关得也没意思了,先放了我,我出去了,想到莫里一个异乡人,孤伶伶的关着实在可怜,又借了钱去付他的罚款,就这么认识的。"

夏米埃很亲切,生着一副娃娃脸,穿得好脏,就是一副嬉皮的样子。

"很惨了一阵吧?"我问。

"惨?坐牢才不惨哪!后来莫里病了,那时候我们白天批了一些便宜玩具来卖,还是跟店里欠的,赚也赚不足,吃也吃不饱,他呢,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倒下来了,倒在街上,我送他去医院,自己又在外面大街小巷的卖货张罗钱给他看病,那时候啊,又怕警察再抓,又担心莫里发神经病,老天爷,怎么熬过来的真是不知道,莫里啊,有好一阵这里不对劲——。"

说完夏米埃用手指指太阳穴,对莫里做了一个很友爱的鬼脸。

我听着听着眼睛一下子湿了,抬头去看阳台外面,一轮明月正冉冉的从山岗上升出来。

夜风徐徐的吹着,送来了花香,我们对着琥珀色的葡萄酒,说着已经过去了的哀愁,此时,我的重担慢慢的轻了下来。

如果说,人生同舟过渡都算一份因缘,那么今夜坐在阳台上的我们,又是多少年才等待得来的一聚。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我举起杯来,凝望着眼前一张张可亲的笑脸,心里不再自责,不再怅然,有的只是似水的温柔。

临去之前,莫里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一把乒乓球大小的小猫小狗来,夏米埃又抓了一把小黄鸡给我们。

"还可以留着卖嘛!"我说。

"我们有自己的路线和手艺,巴赛隆纳去添了货,再从头来过,这东西不卖了。"莫里说。

"钱够吗?"我又关心的问了一句。

"不多,够了。"

我们执意要送他们回港口去,这一回,他们居然睡在一间打烊的商店里。

荷西与莫里重重的拥抱着,又友爱的拍拍夏米埃。轮到我了,莫里突然用日语轻轻说:"感谢你!保重了。"我笑着凝望着他,也说:"珍重,再见!"接着向他微微鞠了一躬,一如初见他的时候一样。

在回家的路上,荷西突然提醒我:"明天约了工地的老守夜人来吃饭,你没忘了吧?"

我没有忘,正在想要给这个没家的老人做些什么西班牙好菜。

人生何处不相逢,相逢何必曾相识——。

深蓝色的夜空里,一颗颗寒星正向我眨眼呢!

永远的马利亚

当我从兰赫先生的办公室里出来时,恰好看见荷西正穿过对面的街道向我迎了上来。

"可不可怕,兰赫说,那边公寓非派一个清洁工给我们呢,难怪房租要贵那么多。"我晃着已拿到手的新家钥匙,报告大新闻似的说着。

"啊!"荷西无所谓的漫应了一句。

"说是房租内有三千块是工人钱,三十家人,摊了四个工人,每天来家一两小时。我跟兰赫说,这种事情我可不喜欢,他竟然说不喜欢也没办法,这是规定。"我不太高兴的又在噜噜嗦嗦,一面用力打了一下路旁的一棵玫瑰花。

荷西并没有回答我,在空旷无人的路上,他开始对着空气,做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可怖表情,手掌弯弯的举着,好似要去突击什么东西似的,口中微微的发出好凶的声音,狠狠的说着。

"小时候,几乎每一个带我的佣人都知道怎么欺负我,屁股上老是给偷掐得青青紫紫的,那时候胆子小,吃了她们多少苦头都不敢告状。嘻嘻——想不到二十年后也有轮到我回掐女佣人的一天,要来的这一个,不知是肥不肥,嘿嘿——。"

荷西说出这样神经而又轻浮的话来实在令人生气,我斜瞪了他一眼也不说什么,想不到他竟在无人的草坪上张牙舞爪的往我嘿嘿冷笑的欺了上来。

"正经一点,人家不是你的佣人,要来的不过是个清洁工人罢了。"我厉喝着,跳开了一步。

"哈哈,都一样——都一样。"荷西又用恐怖片内复仇者的声音低喊着,假装笨重的摇晃着身体。

我空踢了荷西一脚,转身很快的逃回家去。

那一天我们在理搬家的杂物,荷西一直很兴奋的样子。"兰赫有没有说,这个工人到底做什么事情?"他有趣的问着。

"吸尘、换床单、擦洗澡间,还有什么事就随我们了,反正每天来一下。"

"给她做了这些事,那你呢?"荷西惊奇的喊着。"我吗?买菜、煮两顿饭、洗衣、烫衣、洗碗、浇花、理衣柜、擦皮鞋、改衣服、烘蛋糕、写信、画画、看书,还要散步、睡觉,很忙的。"

"三毛,你真会说话。"荷西做了一个难以置信的表情笑着我。

我愤怒的向他举举双手作状要扑过去,又蹲下柜子里去找东西了。

"那么忙,有一个人来,不是正合你心意吗?"他又说。"自己的事自己做,又不是烂掉了。"我反感的叫起来。

荷西并不理会这些,他整日为着复仇的美梦恍恍惚惚的微笑着。

我们最初租下的公寓,是一个非常小巧美丽的房间,厨房、浴室是一个个大壁柜,要用时拉开来,用完门一关上便都消失了。

因为家里的活动空间实在太小,跟荷西彼此看腻了时,另一个只有到阳台上站着看山看海看风景去。

又有时候,日子本来过得好好的,竟会为了谁在这个极小的家里多踩了谁几脚,又无聊的开始纠缠不清,存心无赖吵闹一番,当作新鲜事来消遣。

这种拥挤的日子过了三四个月,我打听到在同一个住宅区的后排公寓有房子出租,价钱虽然贵了些,可是还是下决心去租了下来,那儿共有两间,加上一个美丽的大阳台对着远山,荷西与我各得其所自然不会再步步为营了。

搬家的那一日,我们起了个早,因为没有笨重的家具要搬,自然是十分轻松的。

当荷西将书籍盆景往车上抬的时候,我抱起了一大堆衣服,往不远处的新家走去,幻想着,在这阳光和煦的春日里,我正怀抱着一大批五颜六色的万国旗,踏着进行曲,要去海滩布置一个节日的会场。这么一乱想,天,蓝得更美丽了,搬家竟变成了惊人有趣的事情。

当我拖拖绊绊的爬上三楼,拿出钥匙来时,才发觉新家的房门是大开着的。

客厅里,一个斜眼粗壮的迦纳利群岛的女人正叉腰分脚定定的望着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嘴巴微微的张着,看上去给人一种痴呆的感觉。

"日安!"我向她点点头,想来这个便是兰赫强迫我们接收的清洁工人了。

我将衣服丢在床上,自己也扑下去,大大的呻吟了一声。"床刚刚铺好。"背后一声大吼袭来,我顺势便滑了下床,趴在床边望着跟上来的人发呆。

"对不起。"我向她有些惶惑的微微一笑,她不笑,仍然盯住我,我一看,又连忙将衣服它们也拉了起来,一件一件挂进衣柜里去。

"您叫什么名字?"我客气的问着这个外型粗陋不堪的人,她也正在上下打量着我。

"马利亚。"死样怪气的答着。

"这么好听的名字,跟圣母一样嘛!"我又愉快的向她说。这一回没有回答,翻了一个大白眼。

"你家几个人?"轮到她发问了。她出口便是"你"字,没有对我用"您",这在西班牙文里是很不礼貌的。"两个,我先生和我,很简单的。"

"做什么的?"又说。

"潜水。"我耐着性子回答。

"什嘛!拳手?"她提高了声音。

"潜,不是拳。"我听了笑了起来。

这一回她很轻率的望着我哼了一声,不知是什么意思。

"你呢?你不上班?"又称我"你"字,刺耳极了。

"我在家。"我停下挂衣服的手,挑战的冷淡起来。"好命哦!"微微又睇了我一眼。

"对不起,还要去搬东西。"我轻轻侧身经过被这马利亚挡了大半边的房门,望也不再望她就跑下楼去了。

半路上碰到慢慢开车来的荷西,我凑上去笑着对他说:"恭喜你,倒是个肥肥的,不过你还是小心点好,刀枪不入的样子呢!"

新家堆满了杂物,这个清洁工人无礼的顺手乱翻着我们的书籍、照片和小摆设,一副目中无人的神情。

我几次想请她出去,可是话到口边,又因为做人太文明了,与荷西对看一眼,彼此都不愿给马利亚难堪,最后看她开始拉开衣橱,将我的衣服一件一件用手拉出一角来欣赏,我便放下了工作,很客气的对她讲话了。

"马利亚,今天我们很忙,请您明天再来好吗?""我今天也不是来打扫的,也不能扫嘛,都是东西。"她回答着,手可没停,又在拎一条我的长裙子。

"我倒是有些小事情请您做,替我去楼下小店买盐酸好吗?"既然她不走,我便要力阻她再放肆下去。"买什么?"茫茫然的。

"买镪水,明天请您洗洗抽水马桶,我看了一下,都发黄了。"改用一个俗字,她便懂了。

"明天洗明天再买好了嘛!"

她这一顶我,令人为之语塞。

这时荷西在外面叫我,我走了出去,他将我一把拖到阳台上,小声的说:"第一天,不要就轻慢了她,这些人,要顺着她们的毛摸啊!"

"为什么?我跟她是平等的,为什么要顺她?"我挣脱了荷西,很快的又跑进屋去了。

"你们怎么没有结婚照?一般人都有一张搁着,你们没有。"马利亚像法官似的瞪着我。

我不睬她,自去做事。

"不要是同居的吧!"她的口气简直严重到好似连带她也污染了一般,脸色好凝重的。

"是啊!我们是同居的。"荷西捉住这个恶作剧的机会,马上笑嘻嘻的回答起来。

我怒目瞪着荷西,这一来马利亚更确定了她的疑惑。荷西怕我找他算帐,施施然装作没事似的踱到阳台上去了。"没事做我得走了。"马利亚懒洋洋的又睇着我,看见书架上一包搬家带过来的口香糖,她问也不问,顺手拿了一片,剥开纸,往口里塞。

"拿钱去,明天请带一瓶镪水来。"我交给她一百块钱。"女孩子,洗马桶我是不干的哦!"她又翻了一次白眼。"明天开始,请您叫我太太。"我很和气的对她微笑着,眼睛却冷淡得像冰一样了。

她听了倒吸一口气,扫兴透了的说了一句:"罢了!"再见也懒得再说,一抽我手里的钱就走了出去。

当我确定这个马利亚已经走下楼去了,马上关上房间,找出荷西来怒喊过去:"你疯了吗?什么同居的,那种人脑筋跟我们不一样,以后再怎么解释都没有用了。"

"就是要她心里梗上一块刺,何必解释呢,上当啦!"荷西得意非凡的大笑着。

"昨天不是还说要去掐她吗?怎么不上去把她掐走,嗯,问你,我问你!"

我又对荷西大喊了一阵,把一只玩具小熊狠狠一脚踢到墙角去。

荷西看见我发怒的样子更加高兴了,抱起我来硬打着转,口里还高唱着:"马利亚,马利亚,我永远的,马利亚——。"

等新家差不多理好,想来想去不愿这样的一个女人闯进我们平静的生活里来,又跑到这个公寓管理处的兰赫先生那里去说:"谁您还是退我一点钱吧,我不要工人来打扫。"

兰赫是一个看上去温和,事实上十分狡猾的德国人,我们以前的公寓也是向他租的,我知道,一旦钱进了他的口袋,再要他拿出来是不太可能的了。

"这是公寓清洁维持费啊,有人帮您做家事不是很好吗?听说您常常会生病呢。"

"生病又不是做家事做出来的。"我顶了他一句,向他点点头,就大步走了开去。

"喂,兰赫先生,换一个给我怎么样?不要那个叫马利亚的来。"已经走了,又想通一个办法,这又跑了回去。"四个都叫马利亚呢,你要换,来的还是马利亚呢!"他无可奈何的向我摊摊手。

原先,我是一个愉快的主妇,荷西从来不给我压力,我也尽责的将家事做得很好,这个家,始终弥漫着自由自在的气氛,一切随心所欲,没有谁来限制谁的生活。

自从我们家中多了一个马利亚之后,因为她早晨九点钟开始要来打扫,我便如临大敌似的完全改变了生活的习惯。

夜间再好看的书想一口气念完它,为着怕第二天早晨起不了床,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睡觉。

抽水马桶马利亚早已声明是不洗的。我又不能请她洗衣、烫衣,所以她能做的事情,便是吸尘了,平日无论请她做什么,都说不在工作份内的。

从来不敢轻慢她,她来了,先是坐下来喝咖啡,再吃一些给荷西做的玉米甜饼,然后我洗早饭杯盘,她打开吸尘器随便吸吸,十五分钟吧,就算了。

当我们有一天发觉,两个人竟是同年岁时,彼此都吓了天大的一跳。

"老天爷就是不公平,你看我。"她气忿的拍拍自己肥胖的身躯叹了口气。

"很公平的,您有四个孩子,十六岁结的婚,这就是付出的代价,也是收获。"我说。

"可是你呢?你呢?你在付出什么?"她凶巴巴的反问我。"各人的选择不同,这跟您无关嘛!"

我走了开去,总觉得马利亚潜意识里在恨我,怎么对待她都不能改变她的态度。

马利亚常常向我要东西,家里的小摆设、盆景、衣服、鞋子、杂志,吃了半盒的糖她都会开口要,有时说:"已经用了很久了,给我好吗?"

有时候她干脆说:"这半盒糖想来你们不再吃了,我拿走了。"

最气人的是她拿我的盆景,只要我辛苦插枝又插活了一盆小叶子,她就会说:"你有两盆嘛!我何不拿一盆去。"

有时我会明白的告诉她不能拿,可是大部份的时间,实在挂不下脸来为一点不足道的东西跟一个没有廉耻的人去计较,总是忍了下来,而心里却是一日一日的看轻了这个不自重的女人。

有一天,看马利亚照例吃完了早饭将盘子丢在水槽里开始吸尘时,我一阵不乐,再也忍耐不住了,干脆叫住了她。"不用扫了,我看您还是每星期来一次吧,好在兰赫那儿薪水合约都是一样的。"

她一听,脸色也变了,满脸横肉,凶悍的对我叫起来:"女孩子,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可没有做错事。""对啊!几个月来,您根本没有做过事嘛,怎么会错。"我好笑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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