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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欲念.2

作者:黑马 当前章节:13696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7:18

  每个人都有他的隐痛和难以见人的东西, 英语成语怎么讲来看? Every cupboardhas a skeleton in it.

现在我有足够的力量抵消这种丑陋,所以我才把这一幕打开让你们看。弟兄们,原谅那些性格怪异的人们吧,他们像我一样有难言之苦,”

  他妈的,这就是金钱的力量,方文海心里叨念着。现在有了钱,喂养着这么一大家子粗俗的人,反倒成了一种美德,说明他富贵不忘穷兄弟,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可当初在电视台时若露出了这劣根,就会成为人家鄙视他的把辆。一个农村穷小子混入那个虚荣浮华肤浅媚俗的圈子中,注定是一块痛苦的垫脚石。值得庆幸的是,大多数文海这样的背景的人并不痛苦,他们总在为挤进了北京的这种浮名虚荣圈子中而浑然无耻地幸福地垫着脚。与一群不知痛苦的人为伍自然是很愉快的,而与一群自以为是中国最不痛苦的天之骄子为伍自然就更是愉快有加。所以,离开那个喉舌以来,文海很久不能适应新的环境,尽管他是这个小山城里的寨主。原先虽然是受着官僚主义的压抑,但是他不用承担什么责任,只需要当一个加了油的机器,像一个人在自发功状态下那样不由自主地运转,周围又都是自我感觉极佳的快乐男女,因此生命以其最轻松的节奏流逝着,只要走进那座楼,人就像注入了一针吗啡,在那种愉快的气场中不可救药地旋转起来。相比之下,现在这种山寨王的日子是太沉重

在这里一切听从他的意志,

他是最聪明的人,这似乎也很痛苦。当一个人成为一方天地里最聪明的人时,这个人就必然要开始走向愚蠢。当一个人发现他无比聪明地率领着一支不开化的人组成的队伍冲锋时,他的内。已无疑是孤独的。值得庆幸的是,中国有这种感觉的领袖人物太少,大都以统领着一班低档智商推命是从的弱者引以为骄傲,自鸣得意地守着自己既得的一官半职与一支弱智的小分队同呼吸共命运,他们不敢与聪明的人为伍。文海发现自己似乎已走到了这样的边缘。这是当初下海时没有预料到的。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静悄悄的“绿川酒店”像一头怪兽卧在旷寂的田野中,与这个城市若即若离着,大有鹤立鸡群的样子。这里几乎就是他的家了,一年中有半年住在这里。文海很喜欢“绿川”的位置,最喜爱周围那一望无垠的农田。冬天里,四周是白茫茫的雪野,恬静、安详,站在窗口看雪,很是有几分悠闲。这里没有城里的嘈杂,更看不到老城区的衰败凋敝落花流水。倒像是特立独行的一艘破冰船行驶在北冰洋上。春夏季里,这船就漂荡在绿浪金浪之中,能呼吸到土地和新粮的清香。早晨在麦田中顶着红艳艳的朝阳小跑一会儿,会感到自己像一株正在灌浆的麦穗,挺秀而紧实,清新而朗润。小时候痛恨至极的农村生活,现在成了一种星级宾馆外的奢侈品,不用辛苦地劳作在田间,只畅快地呼吸来自大自然的氛氢气息,心头便生出了诗意来。他知道他身上有父亲绘画的细胞,当年父亲就是让这样的北方田园景色吸引而来的,那一幅幅心像图毫无疑问积淀在了文海的心目中。可恨又可怜的老爸,等他病好了,接他来“绿川”住住,让他重操画笔,在这前后的阳台上画个够。

  文海步履匆匆走进大堂,与半躺在沙发上吸烟的按摩女郎碰个正脸。

  这个海口黑美人一下从沙发上弹起,迈着一字步款款走上来。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人家想死你了!”

  文海疲惫的身子立即感到那女人的温热,一下松弛下来。

  “走吧,让我好好儿伺候你一会儿。”女郎挽住他朝桑拿按摩间走去。

  “我今天可是累坏了,你得卖卖力气。”文海依着她,闭着眼由她领引着。

  “大经理,你就等着舒服吧,你不是喜欢踩吗,今天好好踩踩你,直把你踩睡过去为止。”

  文海突然睁开眼睛定在那里,他感到背后有一道目光在逼射着他。

  “哦,阿玲,今天算了,我很烦,想一个人回房去。”文海挣脱了女郎的手。

  “那就去你房里按摩也行,”阿玲说。

  “方经理有事,你先给我按摩吧。”是英子那冷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什么时候来的。”文海笑笑问。

  英子没答话,只顾对阿玲说:“方经理怕是让你们这些人宠坏了,不按摩就睡不着 你先去准备吧,

我马上就到。”随后冲文海说:“今天我来给您按摩。快去柳刚那儿,他一直在等你,说绿川先生有急事。”

  英子对文海和按摩女们之间的关系心里一清二楚, 也习以为常

自从文海在“绿川”租了办公室,英子心里就有了准备,她也不在乎文海的偶尔放纵,她只是可怜这些千里迢迢而来的按摩女郎。因此她从来不责备她们,反而同这些女郎处得很好,这些按摩女也因此对她格外尊重和客气。她们甚至从“方太太”改称“大姐”

  了,一想起来就滑稽可笑。可英子从来不捅破这层窗户纸,大家都心照不宣。文海也因此对英子格外柔顺,对她言听计从。有时英子会烦他这副百依百顺的样子,便训他:“别总这么黏黏糊糊好不好,你又没做亏心事!”文海便笑。

  “去呀,还愣什么?”英子催他。

  “哎,这就去。”文海答应着走

  “你们这个大哥没别的,就是老实,”英子打趣地说着拉起阿玲,“今儿个好好儿给我踩踩呀!”

  文海回头看着英子和阿玲走远了,这才朝大堂经理办公室走去。他心中一直为自己的堕落自责,对英子抱槐。他甚至做好了准备,如果英子不原谅他,就离婚,他愿意出一大笔钱赔偿英子。可是英子竟是出乎意料地宽容他,反倒让他心里不安。

  这种局面就这样拖下来,渐渐使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既成事实。这种夫妻关系变化是两年前他不曾预料到的。

  在经理办公室门口撞上了开门出来的柳刚,就是李大明的三表哥,是当年平原中学的风云人物,上山下乡时最为走红,是低年级同学们心目中的英雄。文海小时候在大明家见过他,

那时他在乡下混得春风得意,当上大队副支书

那次是他回城来开地区知识青年先进模范代表大会的。可惜他还没红透,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就寿终正寝了,他壮志未酬地办“困退”回城进浴池当了清洁工。这样的人永远是有政治热情的人,上大学又去读政治系,毕了业回来进工厂又当团委书记,打算在政治上发起第二次冲锋,在仕途上东山再起。天知道怎么没有混好,竟然辞了公职进“绿川”当大堂经理来

  这个小小的职位实在太委屈他 那样有政治抱负的人却英雄无用武之地,

不是因为他太卓而不群就是革命队伍中小人好臣太恶毒把他挤出了革命大军。文海很同情他,仍然像当年那样敬重他。很想请他去自己厂里,但又不知请他主管什么。一直想同他谈谈,但又找不到合适的由头。再者,柳刚对他这样的“资方”人士似乎抱有某种警觉,总对他敬而远之形同路人,好像是刚刚认识的一样。文海很理解柳刚的尴尬处境,深知这种人的苦衷。

  “绿川先生等你好久了,明天好像有日本商人来考察投资,绿川先生想把你介绍给他们,一定要今天同你先谈谈,他也刚从北京回来。”柳刚很忠于职守,面无表情地叙说,不过是公事公办而已。在“绿川”,他从来没对文海有过任何超越公务的表示,仅把他当成一个客人对待。

  “三哥,辛苦你了,这么晚,该回家了吧?”文海说。

  “不,今天我的任务就是等你。”他仍然平淡地说。边说边带他上楼。

  “真快,一晃十六年,大明他们的聚会真热闹。大明醉了,我刚送他回家去的。”

  “他又不会喝酒,瞎起什么哄!”柳刚总算有表情地说。“你们啊,还像孩子,跟没长大似的。”

  说话间到了绿川吉太郎的办公室。通报后绿川亲自开门迎接他们。

  这位鹤发童颜的老人,面相极像竹下登首相。午夜时分,仍旧一身西装笔挺。

  “啊,文海先生,你让我等得好苦 ”绿川的中国话很地道。

  柳刚恭候一旁问还有什么吩咐,绿川先生和蔼地笑笑道:“麻烦你了,该回家去看看你那宝贝儿子 ”

  柳刚便欠欠身子:“董事长,文海君,回见!”

  “柳君,慢,”绿川叫住他,顺手递过一个精美的小包,“你儿子后天过生日,小小的意思!”

  “董事长,我怎么敢当?!”柳刚有点局促。

  “当着方先生的面,你就不要客气了,你们是朋友,同我也是朋友!”绿川先生拍拍他的肩,“不收,就是看不起我。”

  柳刚走出门,文海感叹道:“绿川先生真是讲仁义啊,对部下这么好。”

  “过奖了,文海君,”绿川呷口茶说:“文海君对员工关怀备至,比我做得好,都上了电视报纸,有名的。再说了,我同柳先生关系不只是雇佣关系。”

  “哦?”

  “我们是朋友,你的明白?”

  “绿川先生一贯从善如流,爱护晚辈,我早有耳闻。”

  “不,不仅是那样的。我同柳君是忘年交,是莫逆之交。我同他,谈话投机。

  北河这个小城市里,能出柳君这样的人,不容易。”

  “绿川先生,您可别小看这个小地方,它可是座人杰地灵的古城,自古出好汉。”

  “哈,年轻人,给我上课?对北河我可比你更了解。我来这儿投资建这个店,绝不是为了赚钱。现在我是赔钱的,开房率才百分之三十几percent

,靠餐饮也没多大利润。”

  “绿川君,那又为哪桩?”

  “说来话长啊,全是为我和弟弟的原因。我们从小跟祖父念中文,习字、作画。

  可是一打起仗来, 就身不由己

我们兄弟二人全被征了兵,就像抓壮丁一样。来中国前,祖父哭着说这是罪过,要我们能打空枪就打空枪。攻这座城时,我不能打空枪,前面城墙上是中国守军,后头是指挥官,不向前打我就得送命。

  进城后在北关集体枪杀了几百抵抗部队官兵,那是长官下令,我们当兵的一排一排轮流上前开枪,我也不敢不开。除此之外我和弟弟从来没杀过人抢过东西。弟弟正十七八,爱逛八条胡同,成天泡在平康里,那是官办妓院,正规,也干净放心。

  我也去过。

  我们是规矩人,回回交钱。千不该万不该的是,弟弟不知怎么看上了一个良家姑娘,喜欢得不行,到了魂不守舍的地步。我问他,他什么也不说,一有空儿就去人家门口看那个姑娘。我劝他死心,咱是侵略人家的,是敌人,好样的中国姑娘怎么能跟你交朋友的?他不信。当初不少汉奸紧巴结占领军,把他们的亲戚女人拉给日本人做小,我很看不上这种人。有点脑子的中国女人绝不会干这事。弟弟不听,连平康里妓院都去得少了,一门心思盯上了那个姑娘。我要去看看,他不让,说要创造个奇迹给我看。

  你瞧他这样子,像不像中国古书里的张生柳梦梅?“文海接过发黄的旧照,那个梳着中分身着学生服的日本孩子,一脸的清纯,高鼻细限薄唇,稚嫩秀气。“好标致的孩子。”

  文海说。

  “死了! 十八岁上就让人杀

那天晚饭后我们去东关逛平康里,走到半路他就说要去看那个姑娘,还拿了一个罐头去送那姑娘。半夜没回来。第二天从河里捞出来了, 光着身子,下头让人割

是勒死的。队长要在西关那一带拷问群众,说问不出就杀一片。我苦苦哀求,才没那么干。都怨弟弟,糊涂。也许是他强迫人家才落这下场的。不管怎么说,我有愧,得回中国干点好事。也让弟弟好好灵魂归天。”

  “可这里毕竟是个小地方啊,绿川先生,从生存的角度来看,这样做是不是—

  —”文海欲语还休。

  “是有点理想主义。不过这里只是我的一小部分投资,我在上海、哈尔滨,当然还有北京,都有大的项目,在台南、嘉义也有。凡是我和弟弟当年住过的地方我都有产业。北河这边亏损一些不要紧。”

  “房价是不是可以落一落,或许那样会有更多的房客。”

  “不,我不降低标准,那会有损绿川家的声誉。”

  “绿川先生真是胸有成竹。”

  “咱们言归正转,当然找你谈的也是我自己的事。我刚组织了一批商界朋友来中国考察投资,他们对此地很感兴趣。当然,不瞒您说,看中的首先是离北京近,原材料和劳动力价格比较,比较合理。”

  “不必客气,便宜,”文海笑笑,“咱们都是生意场上的人,直说吧。”

  “痛快,文海君,”绿川先生点点头:“我跟中国人打交道,最怕哪个字用不好会伤人心,我知道你们对日本人不喜欢,这我最懂。中国有个女作家还要求日本人在天安门广场进行象征性的战争赔款,说赔一分钱也行。我很尊重她。可是做生意,还得从实际出发,讲实话。日本的中小商人,很自然要找价格低的地方发展。”

  说着绿川取出几件衣服,“文海君看看,这是些日本人的时装工作服和学生制服,想在中国开加工厂,这是报价。”

  文海翻看着那些样式精美的工装,心中泛起异样的感觉。他可以想象得出工人穿上这样的工装精神面貌会大不一样。他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工人,他们的衣着虽然都是新的,可那种呆板的款式仍旧是把人打扮成一个木偶。难怪一车间一车间的人个个儿像出土文物。

  “绿川先生,”文海说:“我都想先自己穿上这样的工装了!

  可以先让我的工人穿穿试试,一定很精神。我看看报价,五美元一件,哦,三十元的出厂价。可以考虑。我想你们会十五美元批发出去,卖到三十美元一件。““差不多,小本经营呀,”绿川说,“但我们只能从小本生意上做起。”

  “五美元,哈哈,加工一件我们能赚两块半美元,让日本人听了无异于蝇头小利,在日本也就两杯汽水的钱。”

  “对了,文海君到过日本的。”

  “到过东京、广岛、大皈、名古屋、北海道,做记者时去的。”

  “你是明白人,实不相瞒,条件是很苛刻。”

  “我别无选择,只能接受这样的事实,绿川先生。我不干,会有随便什么人抢着干。可我是不情愿的。我是为我那些山民打工仔打工妹着想的,才接下。不过,我以后要向高科技产品发展。

中国人不能总这样加工服装, 生产玩具,贴上Madein Chi na 的小标签在全世界贱卖一通儿。”

  “什么叫一通儿?”

  “你也有不懂的?中国话太难学了吧?一个语气词。”

  “方先生志向高远,我佩服。不过,明天谈判时,我希望您能克制这种感情。

  可是跟我不一样。”

  “谢谢绿川先生提醒。除了这,近期还有那些听起来比较体面些的项目?”

  “说起来,有一个,你可能不感兴趣,纯粹是我这老朽的奇想而已。人老了,爱怀旧。”

  “不妨说说嘛。”

  绿川把目光投向黑夜中的远方,悠悠道:“我对北河这块地方感情可不一般,多半是弟弟死在这儿的缘故。我拍过不少照片,那时候北河的风光实在美极 你看。”

  说着他取出些陈旧的照片来。“这是乾隆皇帝的行宫,号称‘西刹秋涛’的灵雨寺。

  当年这里是两河交汇处,一片烟雨涛声,和古城墙交相辉映。清代文人时来敏有诗描摹这一景:“飒飒秋风林外娇,泉流一带涨河桥。梵声近与涛声应,水色齐连天色摇。‘美吧?”

  “真想不到,”文海说。“第一是想不到当年这里有过这样好的景致。第二是没想到绿川君这么喜欢这样一个中国的古城。”

  “别忘了,我从小路祖父学中国文化。日本的知识分子大都崇拜中国文化,那是日本文化最重要的来源。你们年轻人大概不大知道,日本的古城如京都都保持着完美的大唐建筑风格,而你们自己有那么多的古城,却很少注意保存其风格。就说北河吧,这样的千年古城,本身就是个小博物馆了,可惜,拆了个七零八落。那些个千篇一律的居民楼房,走遍全国一个样,东一座西一座,一点不好看。”

  “绿川君,我们得面对现实。老百姓可不管它什么博物馆,能住上这样的楼房已经是天大的福分 ”

  “你说得很对。我是个理想主义者,只是感到可惜。当年日本人占了北平,第二步就是攻北河,想显显威风,压压中国人抗日的土气。那是一次次残酷的轰炸,要炸平北河城。只是苍天有眼,不少炸弹没响,算是保住了一些古迹,像总督署、莲池、穿行楼、大慈阁。”

  “有没响的炸弹?”

  “是 一轮又一轮,天女散花似地扔,就是有不少没响的。

  最后是机枪扫射,人工爆破炸开了西门,才攻陷了北河。城墙全红了呀。进来后我拍了好些照片,你瞧,死里逃生的城墙,城隍庙,有大慈阁,穿行楼,莲池,光园,你瞧,古色古香的样子,多好

总督署的大旗杆,那可是全中国第一份“绿川的话勾起了文海的好奇心,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城市的过去。第一次听说几百颗炸弹没响的故事。

  “你该复制些照片给这里的政府收藏起来,”文海说。“这是多么宝贵的文物”

  “文海君,你说对了!”绿川微笑着说,“我不仅仅把照片复制了,我还想在这个饭店附近建一座仿古城池,照原来的样子做。唉,日本人的飞机都没炸毁这城墙,你们自己把它拆散了,真可惜。我弟弟就埋在西城墙根下。”

  “把饭店的客房也建在仿古城里,对吧?”

  “对!还可以兼作影视城,也方便了你们以后来这里拍打日本的电影电视剧 ”

  绿川先生爽朗地大笑起来。

  文海会心地笑了,说:“谁说这是你们老年人的事,我也感兴趣,我参加投资,以后我的办事处就设在仿古城里!挨着那个‘西刹秋涛’!”

  “日本人迷信得很,我要让他们都知道中国有这么个地方,炸弹扔下去不响。

  他们到中国旅游,一定会来这里看看,会来烧香的。说不定来拍旧中国题材影视的人会多起来,还愁客房住不满?”

  “我的天!”文海笑道:“绿川君真是个中国通。这年头儿满中国都在闹腾着‘文化搭台,经济唱戏’,您这是玩的哪一出?”

  “历史搭台。”

  “那好,我一定投资,”文海说,“我从小长在附近的农村,梦想的就是来北河当个城里人,偶尔来城里几天,老是看不够,听不够,才知道还有这么一段历史。

  绿川君打算什么时候正式向当地政府提出来?”

  “这还要看你的想法,我是想请你来主持这个项目。这下你可以真正当个城里人了!”

  文海说:“不敢当,多谢绿川君提携,我现在为那个厂正忙得焦头烂额,那可是我六姥爷的重托。办砸了,他老人家在台湾可是死不瞑目。我倒希望您能重用一下柳刚君,

让他当你的助手。你们不是忘年交

当个大堂经理,太大才小用了,请恕我直言。这个人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但境界非同一般,他是被活活困在这个小地方无法起飞的人,绿川先生不妨用用他试试。”

  “我对柳君的了解,”绿川先生说,“只限于他对国际事务的看法。我知道他是共产党,而家父生前也是共产党,他在日本共产党里还是比较有地位的人物,因此我对他们这些热衷于政治的人很感兴趣,想知道他们的观念上有什么不同。我发现柳刚君见识非凡。他在研究哈贝马斯、马尔库塞、弗洛姆、萨特、梅劳——庞蒂、阿尔都塞。我在家父的书房里看到过这些人的书。

  这么一个小地方,这么一个人物竟出在我的雇员之中,我很惊讶。他应该去当大学教授。“

  文海点点头, 又摇摇头道:“可惜

这人是个奇才,大学毕业时他本来是能留在大学里教书的,他学的就是哲学。可他的妻子和儿子都在这边,去不了省会。他就只能回来。”

  “为什么去不 ”

  “绿川先生对于中国还是不够通

中国的户口制度您懂从一个小地方向省会和首都迁徙那可是难于上青天的事。““啊,中国有句古语: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进省会也是走蜀道,对 ”

  “是的。他要留在大学里,就得熬上许多年,熬白了头发,妻儿才能同他团聚。

  他不愿做那样的牺牲,就回来 ”

  “这里不是也有大学 ”

  “北河的大学?它快堕落成中学了,惨不忍睹。大城市的大学教师都在往国外跑,何况这个小地方的大学教师?有点抱负的年轻人都在跑,他们不甘心赖在这里混着年头儿当什么教授误人子弟,莫名其妙地混着,教出的学生就可想而知

  “你这话提醒了我。我去年招聘时,就有几个本地大学外语系的学生来应考,我很惊讶,你知道,我的英语是很差的,就连我都能听出他们的英文很差。现在我总算明白

  “所以啊,有不少滥竿充数的知识混子,注意,不是分子,是知识混子,混在这样的高等学府中乐陶陶自生自灭着,怎么能懂得柳刚君的价值?这种铁饭碗的地方,永远是人满为患的,没点门路还进木去。很多事纯粹是中国教育史上的笑话。

  我一个同学曾在那儿读书,他常告诉我一些令人笑掉大牙的事。玛格丽特。撒切尔都当政好几年了,一个教英国概况的系副主任还在让大家猜英国首相是谁。最后他竟然大言不惭地说‘是希思’!从此这人就荣获‘希思先生’的绰号。这样的二混子,居然混到中国驻某国大使馆去管留学生工作,你说这样的大学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柳刚君拿着自己的论文去那里联系过工作,人家连看都没看。仅仅因为他是另一个大学毕业的。这个大学极少接受外校的毕业生,近亲繁殖,一代一代下去,是违反生物进化原则的,只能出傻子。”

  “那么,文海君既然成功地上了青天,再回到这个小地方来,是不是违反常情?”

  “不,我和我妻子的户口都留在了北京,谢天谢地没人强迫我们改户口。就像很多华人入了外国籍再回中国来一样。”

  “中国的事真是复杂,我都听不大懂。好吧,柳刚君嘛,我可以让他试一试。

  我还不敢断定一个政治家搞这样一个历史文化经济一体化的项目行不行。文海君既然也投资,也就义不容辞了,请多关照,帮帮柳刚君。”

  “不敢当,柳刚这样有才华有抱负的人,需要的只是机遇。

  当初若没有家庭的拖累,他完全可以有更大的作为。““这反倒说明了他品质好,”绿川先生说,“他没有当陈世美。”

  “那又有什么用?他一心想的是妻儿老小,可妻子却抛弃了他,投入了暴发户的门下。这世道实在是太不公平 好人总难得好报。”

  房门虚掩着,文海推门进去。屋里灯光很暗,暗红暗红的。

  英子已经上床了,正听着音乐吸烟。晚间居然在听《芬兰颂》这样辉煌的乐曲。

  “怎么这么晚才来?我今天还差点开车回去呢。我要早点回去,咱们就在半路上失之交臂 ”文海坐在床头,拿掉英子手中的烟。“别抽了,女人抽烟是毁容的。”

  英子扭过脸去,“方大经理还在乎我这个?有那些女人陪你,你还顾得上看我的脸?”

  “瞧你,像个小孩子。”文海说。

  英子盯着文海:“是啊,你越变越成熟,而我却是幸福的在你这大树下乘凉,能不像小孩子 当年给你绣鞋垫时不是更像小孩子?

你连见都不想见我一面,也不想看看是谁有这么一双巧手,真够残酷的。”

  “其实在学校里天天见,就是不知道是你绣的。你为什么不面对面冲我说那是你绣的,还要找媒人,多么封建!”文海打趣说。

  “也许我那时真勇敢点,咱们早就成了呢。”

  “真那时候订了,也许咱们就都考不上大学 早早结婚生娃过日子 ”

  “你不会甘心的,你早晚要飞出那个山村。倒是我,可能不会那么坚韧不拔地连考三年大学。你考走后,我真是拼了命

  那次市里的大专录取了我。我死活不去为的啥?就因为你在前头逗引着我,我死活也要考到你身边去。我得跟你平等。“

  “是啊,人家跟个天津女孩儿都快成了,生生儿叫你搅散 ”

  “那是我有魅力!你们男人,就吃这个。现在可是有比我胆大的,还没动心?”

  “老夫老妻的了,开什么玩笑?”

  “你心里最明白。其实,我挺为你高兴的,说明你还有魅力,别看头发白了不少,皱纹也一脸。我也不能天天跟着你东奔西走,厂里那摊子公关。财务已经够我忙一气的了,本来我就不聪明。我不在时,能有人逗你开开心,有人陪陪你,省得你没着没落的,这不是很好

男人和女人不一样,不承认这一点不行。

  女人甚至可以为一个男人的死魂守寡,男人就做不到。“文海要说什么,被英子打断了:“你别装,也别表忠心。人一阔,这种事是难免的。现在时兴什么喜新不厌旧,你这个老实巴交的乡下孩子竟也赶上这等时髦只要你活得开心潇洒,我也替你高兴。只是别忘了你是想干点什么的人,别因为这种烂事儿闹出丑闻来,也别弄出什么私生子来,你得为你的女儿着想。

  将来冒出几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的来,不好看!你们家够热闹的了,同父异母同母异父的,你习惯了,咱们女儿可不会习惯,我该维护你在她眼里的尊严。我其实无所谓的,我知道我仍然有乡下姑娘的味儿,无法让你满足。“文海让英子的一席话说得坐立不安,不知是感激还是惭愧,死死抓住英子的手,嘴里嗫嚅着:“瞧你说的,瞧你说的,你让我怎么办?我别的什么事都行,就是有时管不住自己,我没办法,英子,其实我心里头你全懂。”

  “我怎么不懂?在电视台那会儿你怎么能管住自己?还不是因为你是个农村的土二黑,那些洋妞儿看不上你?那会儿你自卑,所以你业务上才发奋,因为除了干工作你没有别的想头儿。

  就凭这你才当上了组长,你身边那一组漂亮的小姑娘一口一个方老师方哥地哄着你,你就心甘情愿地扛着机器爬着跪着,一个镜头一个镜头地拍她们,还要帮她们打饭,搬东西。可她们心里其实看不上你。现在你翻身了,完全有理由管不住自己了,所以就真管不住自己。我真的不管你,只是让你注意点儿,为你那宝贝女儿着想。

瞧你这几个朋友吧,够乱的 柳刚离了,大明闹国际恋爱,也离了,吕峰是个浪荡公子,干脆不结婚,就你还算稳定体面。方大经理,可要悠着点儿呀。“文海不语,

怔怔地看着英子,似乎有点不认识

英子不再是十年前那个憨土憨土的姑娘了,已经出落得儒雅大方,一派职业女性风度。这两年经商下海,使她变得更为干练精明,更有主见。他知道英子离了他也能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可她能容忍他的不轨,分明是仍然恋着他,仍然像当年一样一往情深,尽管她现在像知识女性那样表达感情的方式变得克制、含蓄

  “英子,”文海苦涩地看着她,“你知道,我心里只有你一个。

  所以你能宽有,能理解,甚至说还有几分放心。英子,人是复杂的,有情和欲之分,只有两者浑然一体时才是爱,这是难得的。“只有情或只有欲的关系,都算不得爱。这一点你尽管放心,没人能替代你在我心中的位置。我也脱不掉身上的乡土气,待人处事总也离不了‘真诚’二字,总是讲良心的。这一点,从我对待工人的态度上都能看得出,何况我们老夫老妻?““海子,”英子声音有些哽咽,“我从十五岁上给你绣鞋垫那会儿就暗自把自个儿托给你了,我那会儿就认定你了,现在虽然没那时那股子纯情少女劲儿了,可这心里,还踉以前一样。女人,特别是我这样出身的苦丫头,往往是认定一个男人就死咬住不放的,何况你从上了大学就总在令人目眩地进步着,我还能有什么可抱怨的?只是说到良心,这种词汇太让人容易做无端联想。海子,如果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是在靠良心维持着同我的夫妻关系,那我就太悲惨

我绝不希望那样。海子,我也在大报社里混了几年, 也算有点见识的女人,这样的事见多 真有那么一天的话,你别难为自己——”

  “英子你——”

  “我是真的。我知道你现在同几个女孩子有那种露水关系,但我明白这种逢场作戏是不能当真的。一旦到了你良心上受折磨要做什么选择了,我是不容你选择的,我不能和那种人平放在一起供你选择。我会主动退出,你也用不着背良心债。你这人老实,可能会痛苦,所以我先告诉你,真到了那个份儿上,你不用痛苦,我会在你感到痛苦之前就和你一刀两断,就像李大明的妻子一样。”

  “大明的妻子其实没弄清他和那个意大利女人之间的事。”文海说。

  “还不清楚? 连混血儿子都有 若不是那个外国女人寄照片来,大明的妻子还蒙在鼓里。她主动要离,是最明智的。”

  “可你不知道,大明一直还爱着她,而且只爱她一个人!”

  “那又怎么解释他跟那个日本女人青木季子的关系?”

  “他没办法。意大利那个女人纯粹是同他玩了一场游戏。妻子又不要他了,他不找青木季子去又能怎 再说了,

青木是著名的艺术家,他们在这种特殊的环境中产生了感情这也是正常的。 什么日本人?青木李子其实跟中国人有什么两

除了那个日本随军妇的妈,她和日本有什么关系?她有个土里土气的中国爸爸她生长在中国,感情和思维方式完全是中国式的。大明是个有艺术细胞的科学家,他们挺般配的。”

  “可青木季子有个日本丈夫,大明怎么能无视这一点?那样算道德 ”

  “这种事咱们别去管人家吧。青木季子其实同她的日本老头儿丈夫谈不来,那场婚姻本身就说不上道德不道德。季子不嫁人就在异国他乡站不住脚,连生存都成问题。嫁了她自以为是同胞的日本人,却发现自己仍然完全是个中国人。能有李大明这样出色的中国男人做她的情人,对她来说是再幸运不过的事

  “你现在真是善解人意,我怀疑你这是惺惺惜惺惺,是在想方设法为自己的行为开脱,将来真有那么一天想甩了我时,也能冠冕堂皇地找出许许多多让人同情的理由出来,让别人觉得与我在一起是最不道德的事。”

  “英子你怎么了,我说过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你非要我……”

  “海子!”英子突然抱住他,“我其实心里最怕,怕你离开我,怕你跟我也逢场作戏。我老了,不会像十年前那样撒娇了,我不可爱了,是吧?可我这心还跟十五年前一样样的。”

  文海为她揩去泪水,自己也流下泪来。“英子,我怎么会?

  说句大俗话,咱们可是患难夫妻。在北京那几年艰难的日子,是咱们这辈子最宝贵的人生经历。我没有上赶着找靠山人赘,你没有攀大官大款,而是相互依傍着挣扎下来了,这种踏实感是那些靠婚姻关系打开局面的外地男女所没有的。不少人为了在北京争一席之地,都甩了自己原先的恋人、丈夫、妻子,他们永远背一笔良心债。你就说大明吧,虽然不是上赶着攀高枝,可在那个北大教授家里他总感到别扭,人家总把他当成个小媳妇似的,生活中总有个小小的阴影。

  “好了,英子,人家本来是想告诉你今天晚上大明他们全班去‘绿川’聚会的事, 可有意思 十六年前的那些中学同学几乎到齐 让我撞上

不然今天我就会回家的。你猜怎么着,大明同他十几年前的情人一起跳了舞,两个人那种恩恩怨怨,真叫人痛心。本来他们该成为一对儿的。最后大明喝醉了,我和吕峰送他回去的。”

  “你跟人家瞎凑什么?人家那一班人,全是让你爹给害的,十六岁上就给逼得上山下乡。要不,大明和那个许鸣鸣肯定会顺利地一起考上大学。那才是天生的一对儿。今天人家聚一起,还不就是凑一块儿把你爹骂一顿?你还搅和进去干什么?”

  “你不知道,都三十大几的人了,谁还计较前半辈子的事?

  他们还要给爹捐一笔钱治病呢。那个场面很动人,你要是在就好了,也认识认识这一班人。“

  “那你不打电话给我,开车过来才半个多钟头的路,你就是没想着我。说明你心里没我。去吧,洗澡去吧,一会儿再讲给我听。方大经理现在谱儿也大了,不按摩就睡不好,今天就让糟糠代替你的心上人阿玲吧,要我踩几下我可比不上阿玲身轻如燕。你要不满意,就去楼下找阿玲,按摩完就别起来,睡她那儿算

  “行了,我怎么敢当?还是我来给你伺候一顿吧,也好给你赔个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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