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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狂欢.2

作者:黑马 当前章节:15407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7:18

  “这都怪方新笨,大老爷们儿怎么就经营不好一个小工厂?”

  冯志永急急地说,“干脆我接管了那厂子算 ”

  “回头再说支援校办厂的事,喝酒,干完这事儿咱该奔饭店庆祝了,”吕峰催促大家。

  冯志永打开几瓶白酒传给大家,一边喝一边唱着《酒干倘卖无》。大家都跟着唱起来。随后把剩下的酒洒在雪地上,一群人直奔“绿川”酒店。

  “绿川”酒店是这座不大的古城里惟一的合资饭店,刚刚落成,就坐落在城郊临界的马路边一片旷野里,三面仍是农田,看上去这座贴着明晃晃玻璃钢装饰的现代化大厦显得孤零零的。

  “这是咱们北河最高消费的标志,”冯志永说,“比北京广州的差半个世纪。

  昆仑饭店自助餐八十块外汇券呢。整差一倍。”

  “广州的中国大酒店一百二呢,”吕峰说。“‘绿川’一顿才四十块,跟白吃一样。”

  “大明这洋博士今天就屈算吃四十块一顿的自助了,”冯志永对沉默的大明说,“吃什么是次要,是那么个意思,我用小地方儿最高的规格招待老同学。”

  李大明笑笑,‘称去北京我可招待不起你北京饭店的自助呀,现在恐怕最穷的就是我“

  “又来了,”冯志永说,“又要说脑体倒挂,造原子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是不是? 别不好意思,说就是

但有一点我不爱听的是,这话里有一种对我这种人的蔑视。”

  “也是对我这种人的蔑视,”吕峰说。

  “就是,”冯志永说,“知识分子穷,又不是我们这些倒爷给弄的,拿俺们出什么气呀?”

  “不是攻击,是比较,简单劳动与复杂劳动。”刘芳说。

  “那也不能简单比工资呀,”许鸣鸣忍不住说。“志永他们拼着老命倒货,腰上挂着炸药,比八路打鬼子的精神不在以下吧?

  凭什么打败了鬼子的八路进城当了大官享受上了好日子,志水就不该靠自己的劳动过过好日子?再说了,知识分子穷该找政府去要政策。美国知识分子怎么不穷?

  别老踩咕我们个体户儿。这个国家也不能光靠原子弹活着呀。“许鸣鸣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李大明。李大明几次与她的目光相遇又迅速闪开

他和她都无法相信十几年后旧情人的相遇是在这样的场合下, 竟是以这样的话题开始对话的。

  吕峰又像当年一样见到争论就来打圆场,忙说:“大明可不是穷知识分子。人家也不是人们说的那种傻博士,他才体现了知识就是力量这个真理呢。当初他们系不拿他当回事儿,他就泡在国外不回,一个项目一个专利地发明,以至于到后来学校再不请他回来就造成很坏的政治影响的地步。你说大明弄了个世界什么奖还不请他回来,

他不成流亡科学家了,这不请回来了,房子也有了,教授也提

要我说中国的知识分子就该这样,不重视就远走高飞,在外头混响了,老老实实给人家请回来,当座上宾。

  这才叫知识就是力量。官僚权势早晚得让位给知识,这叫权力的转换。““转不转换, 怎么转换,

那是你们有头有脸儿人的事,”许鸣鸣冷冷地说,“我们个体户才不关心那个,我们凭本事靠艰苦经营过自己的日子。”

  说话间进了绿川酒店,今天二楼大厅让冯志永包下了,此时正空荡荡地回响着舒缓的音乐。服务员们已各就各位,准备开宴。

  李大明揉揉眼睛说:“这种装饰和气派比北京的高档饭店也不差。中国人干别的不行,吃喝永远是高水准。这样的地方有几个人消费得起?还不都便宜了公款吃喝?”

  “大明你小看咱们这小地方了,”冯志永悠悠地说,“自己花钱来的也不少呢。

  我们这些干个体的上哪儿报销去?你离家十几年不知道,现在咱们这儿的阔主儿多的是。”

  冯志永开始发表他的“祝酒辞”:都是老同学,也别祝贺什么婚礼,不过是找个由头儿狠搓,大家好好儿认认,趁年轻,还都认得出当年的样子,恐怕再过十六年走在街上都不敢认了吧。

  我冯志永有今天,理所应当出点血。开吃吧,弄这自助餐是鸣鸣的新招儿。依着我,吃中国饭,大碗酒大碗肉招呼,那才过瘾!

  “土闹儿一个。总让人家说你是暴发户!”鸣鸣嗔怪地用手指点点志永的脑门子。冯志永搂住许鸣鸣说:“娘子见怪了,这杯酒算我罚自个儿。大家都举杯,为咱们相聚,干了!”

  冯志永在兴头上一杯又一杯地与老同学们干着,接受着大家的祝贺,一边不停地劝着酒。他属于喝几口就脸红的那种人,几杯酒下肚,已经面红耳赤,头上和脖子上暴起了青筋,眼睛也红了,脑门上甚至浸出了汗珠。他平时的弟兄们此时一口一个“八哥”地叫着与他对干。因为他在家排行第八,也有人叫他“老八”。他则一丝不苟地滴酒不剩一次次干尽,身后的女服务员手捧两瓶北京60°二锅头寸步不离地尾随他满场转着,随时给他添酒兑饮料。许鸣鸣也伴在他左右陪他一口一口地慢呷。

  辉煌的灯光下,冯志永换上了一身雪白的西装,扎着猩红的领带,甚是高大凛凛,削得手刷刷的板寸头衬着黑红的脸膛,透着一股阳刚之气。只是他比当年粗大了几号,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中年男人。尤其是那张国字脸,很明显地凭空添了些肉,但那肉添得奇特,像是贴上去的而不像长上去的,因为全长在两额之下,原先的轮廓丝毫未改,依然是棱角分明的长方脸,若是从稍暗的灯光处看过去,依旧是年少时模样。许鸣鸣身着紫红旗袍,足蹬一双细尖跟的高跟鞋,娉娉婷婷地伴在冯志永身边,一白一红,交相辉映着。与现代女性不同的是,她没有烫发,只是紧紧地把头发向后梳去,在脑后挽起一个发会,显出一种少妇的风韵,令在场的那些做了各种花哨但蹩脚发型追时髦的女同学顿显庸俗。即使是刘芳这样从事艺术的,也因为发型做得过于华贵而与那张东方型的脸不相衬。

  冯志永敬了一圈酒,已开始有点醉态,鸣鸣挽着他款款地坐到舞池边的沙发上去,然后旁若无人地去取了半盘水果色拉端过来。志永说不吃,鸣鸣就挟起一块苹果送到他嘴边,志永便舒展着四肢,闭着眼睛一口口吃着。边吃边说:“鸣鸣,放音乐吧,招呼大家跳舞。”

  一首《滚滚红尘》响起,冯志永和许鸣鸣起身走进舞池先自跳起来。刘芳拿起麦克风伴着音乐很凄婉地唱起那首情歌:起初不在意的作和少年不经世的我……

  立即引起满堂的喝彩。

  吕峰马上冲上去抓起另一支麦克,深沉地接唱:想是人世间的错或前世流传的因果,终生的所有也不惜换取刹那阴阳的交流。

  大家纷纷走进舞池边唱边舞。

  来易来,去难去,数十载的人世游,分易分,聚难聚,爱与恨的千古愁……

  李大明邀请了一位身材很好的女同学走入了舞池。

  “你跳得真好,我记得你上中学时是个小胖子嘛。”大明说。

  “你带得好,”那女同学说,“你变化很大,好像苍老了许多。

  当年你那种团支部书记的样子还在,还是那么严肃深沉。那会儿你总在号召我们学习保尔。柯察金,一开会就朗诵把‘整个的生命和精力献给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

。“她说着竟觳觫般地咯咯笑 ”那时你真正经,不苟言笑。想不到现今舞姿这么潇洒。“

  “你瞧,真对不起,我差不多忘了你的名字,叫什么霞吧?

  现在在哪儿得意?“

  “我们这些小人物你当然不记得了,我叫宋春霞。你猜不出来吧?我在咱们平原中学教化学。你说话可真老派,像演戏。”

  “真的?那你可以把今天的聚会情况转告给方新 ”

  “我跟他不怎么打招呼,总觉得隔一层。咱们班散了以后,你们下乡的下乡转学的转学,我给插到别的班里去了,反正我是小不拉子无所谓的。没你们那种痛苦。

  后来我考上了师范大学,分配回平原中学,方新根本认不出我我从一个小胖子变成了这样。一次教工舞会上,他跳舞时死死抓住我的手不住地说我漂亮,我实在讨厌他,才告诉他我当年是他的学生。”

  “他还是那么好色?”大明说。

  “你少说别人, 你不是上初二就和鸣鸣恋上 怎么今天不敢邀她来跳?怕老八吃醋?”

  “我当然要请她跳,你等着吧,”大明说着急速地带着她转起了华尔兹,一气绕场转了两圈,直到宋春霞说头晕才很有风度地缓缓把她推送到座椅中。随后又邀起了刘芳。

  吕峰在和许鸣鸣跳着慢四聊天。

  “怎么 鸣鸣,今天我的舞步儿可以吧?歌儿也够港的吧?”

  “你是行啊,钱没少骗,女人没少睡,病也没少得。听说花柳病很难受,悠着点儿。”许鸣鸣戏弄吕峰。

  “少拿我开涮,还是想想一会儿怎么同大明跳一曲吧,你们十六年不见 ”

  “讨厌!他端着架子不理我,还要我去主动请他不成?”

  “别急呀,一会儿我去送信儿,你不拒绝他就行。我这红爹怎么样,怎么谢我?”

  “跟你多跳几圈就是最好的答谢。这里头的男人没几个入我眼的,我都懒得跳。”

  “这么说我若不帮你的忙也就不入体的眼 至于那么实用 我也没那么惨吧?”

  “少废话,把他给我弄过来,他倒和刘芳挺黏糊,不就电现上采访他一次 ”

  “哟,冯夫人吃刘芳的醋 ”

  “我才不吃她的醋。从小看她大,也没见她有多大的才。去把大明请过来。”

  “这么说是演出开始 ” 吕峰油腔滑调地说,“那也要等我把你送回座位再说呀, 别太急着重温旧梦

我还是要警告你,大明这些年很风流,中国的外国的女人都交过,他对你还会不会……

  “你有病 外国不外国的女人跟我什么关系?

不就是跟意大利女人有了杂种,跟个半拉子日本女人吊膀子么?跟我说这干什么?我现在是冯志永的老婆,跟李大明只是老同学!你这些年扎女人堆扎出毛病来

”鸣鸣几乎生气了,低声斥责吕峰。

  “我真是多余,”吕峰说,“哪就看你们的戏 ”

  这边李大明和刘芳缓缓地在荡着,有一搭无一搭地说着话。

  大明不时地和擦身而过的舞者打着招呼。刘芳有些不耐烦了;轻声说:“大明,恐怕你是在拿我当过渡阶段了吧? 暂时替代一下,对

其实你第一个舞伴就邀鸣鸣也没什么。老情人重聚,干嘛要羞羞答答的?”

  “你们都想看我的戏是不是?也许你们全都会失望。我跟她,当年那也叫情人?

  那会儿的情人之间是什么样的,你也不是不知道,倒像两小无猜的幼儿园小朋友似的。”

  “可能吧,那是你和鸣鸣。老八就不是这样。他这种人终归和你不是一类人。

  他上初中时就对我动手动脚的。而你却是个柏拉图式的男孩儿。我们都不明白你想的是什么,等你们长大了明白了,你的保尔。柯察金时代已经过时了,连你自己都不相信那种偶像

  “我这种人是最聪明的傻子。”

  “所以你后来开始放荡, 出了那么些丑闻,快成风流科学家 怪不得西方有句名谚语叫Young saints , old

devils,少年圣徒老来魔鬼。据说爱因斯坦就是个很放浪的老来魔鬼呢。”

  “越是伟人毛病越多,这很自然。平平庸庸的人样样平平庸庸,既成不了圣贤也成不了魔鬼,但绝对无聊。我一点也不后悔当年要做圣人的表现,那是那个时代惟一的精神寄托,现在看来很假模假式。可那时自以为特崇高,是学生贵族才有的感觉。

可一旦我们发现宣扬着圣徒理想的人是魔鬼时,我们也只有做魔鬼 不过刘芳你别忘了,由圣人转做魔鬼总还有一股圣人的气息,而魔鬼再装神圣也只是魔鬼。

  我觉得我是个神圣的魔鬼。不知为什么,在内心深处,我仍然保留着保尔。柯察金的美好形象和那段名言。我知道我做不到,也许没人能做到,但我有权利说我仍敬佩这样的人。保尔身上有一种抽象的理想美。可现在大多数人却蔑视他,这不公平,他是无辜的,就像雷锋一样。”

  “哟,听这口气你倒成了优秀共产党员了,当年火线没入上,一直遗憾着吧?”

  刘芳有点柔弱地依在大明身上荡着。

  “我有什么可遗憾的?您瞧瞧现在在党里挤的都是什么人?

  我干嘛跟他们一块儿挤油儿?现在往里挤不是冲锋陷阵去的,是利益瓜分的资格热身,哪有什么信仰可言?所以我根本不后悔我没入。“刘芳依着李大明,目不转睛地仰视着他,有点迷惑,又有点嘲讽。“你真的与众不同。你到底算哪一类人

  “我想我没必要成为哪一类。 只要是一个有良知的知识分子就够

”李大明笑笑说,“我肯定,若是在四十年代,我是个上街反饥饿反对国民党黑暗统治的积极分子;而到五十年代我又会给打成右派。”

  两个人都“哧”地笑出声来,“永远倒霉。”刘芳说。

  一曲终了,大明和吕峰各选了一盘点心和果子冻吃着。“想不到咱家乡的西餐不赖”,大明说,“来,吕峰,咱们干一杯。天知道,咱俩到底是有缘分。好像在悉尼那阵子孤独得不行时,翻遍国内朋友的电话就只有给你打。飞回中国来无处可去,只有上深圳你那儿,非拖你回北京住几天不可,好像你不像我想你那么想我。”

  “你那是在外国闲的!我一摊子业务忙得四脚朝天,连找女人打炮的时间都没有,还有工夫想你?唉,人的命就是不一样,我是天生的劳碌命,”吕峰压低声音说,“今天这饭我都吃不安生,重任在肩呢!”

  “什么大不了的?”

  “替你和鸣鸣牵个线呀! 下个曲子你该请她跳 你再这样冷淡下去,我都看不下去了 好歹恋过一场,

也生离死别一次,朝梦夕拾嘛。”见大明不语,吕峰很生气,问:“你真对她淡 那也该去跳一曲算是为了忘却的纪念吧?快去吧?”

  大明垂下眼皮前南:“真有点生分了呢。”

  “装什么蒜?当年你们就没有贴过?”吕峰嘲弄地说。

  “当年!傻透了!”李大明苦笑着,“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这种柯察金式的圣徒怎么会干那种事?”

  “那你后来的风流史又怎么解释?觉醒 活明白

跟意大利女人的事我不知道,跟那个半拉子日本女人的事我可一清二楚。是你勾引了青水季子。就一顿饭的工夫,你们的眼神就变了,你得感谢我介绍你们认识吧?”

  “我要谢你的地方多 ”大明挤挤眼。

  “对了,当年我还替你给鸣鸣传过书呢。十几年过去了,今天又来替你们当红娘。说好了,一会儿请人家跳,你不急,人家可急。”

  《小城故事》响起,李大明邀起了许鸣鸣。鸣鸣还不忘回头嘱咐说:“三儿,看着你八哥,他要实在不行,就扶他上洗手间。”一边手搭上李大明的肩膀漫不经心地跳起来,还不时与别人点头开一半句玩笑:“明儿上我家搓麻去呀,又不真赌,瞧把你吓的!”“我帮你那么一大忙,到现在连你一口水都没喝上哪天请我?没良心的。“

  “冯太太,”大明尖酸地说,“你这样可是不合社交规矩的,跳舞时不能跟舞伴以外的人讲话。”

  “李大博士见怪, 我们小地方的人哪懂这个?跳个舞还要从一而终 ”许鸣鸣打趣说。

  “那当然,这是最基本的社交礼仪。”

  “你也配教训我?!你什么时候从一而终过?”许鸣鸣的脸上依然带着微笑,这让李大明意识到她不可救药的成熟。

  “说这些干什么?好好跳一曲,就当你云游四方时偶然来到一座小城,同一个陌生的女人偶然跳了一曲《小城故事》,一时心动,然后就翩然而去,‘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好潇洒。”

  “鸣鸣,我顶喜欢《小城故事》,身上总带一盘有这曲子的带子,在国外常听。”

  “跟外国女人也跳这个曲子?”

  “是的,爱我的女人都爱这个曲子。”

  小城多可爱,温情似花开——“

  “你觉得它可爱 ”

  “当然,这是我的老家。”

  “不,只有当你不属于它了你才有爱它的感觉。我怎么从来不喜欢这样的词儿?”

  “鸣鸣,告诉我,和老八在一起真的很幸福 ”

  “你还关心这个?男人,这个和那个有什么两 也许他并不比你差。”

  “十年前你们结婚,我不知道,也没送礼物,我正忙着考研究生。”

  “你永远在为自己忙。别人的事儿跟你什么关系?”许鸣鸣依旧悠悠地转了一个圈。 “不过,我早告诉过你,我和老八结婚前好几年在乡下就在一起

我们偷偷处理过两个孩子。 你一走,我就和老八做了夫妻,那年我十六岁,对 老八十八,你十七,可你远走高飞 ”

  “我认命,这是命。”李大明平静地说。

  “不是命,是你!是你把我扔给了老八。但我现在感到庆幸。

  你这样的不会属于一个女人。“

  “鸣鸣,你不懂——”

  “我当然不懂,我一个小地方的女人怎么能懂一个风流科学家的心?我是把守住一个爱我的男人看做一个女人的归宿的,所以我庆幸。”

  “鸣鸣,我没想到你会是这样。”

  “你想到的我是什么 见了你就不知东西南北,马上甩开老八跟上你 我是个三十岁的女人 你别想再找回那一份浪漫 ”

  “我压根儿没想过!我只是想看看你,只希望你过得好,只想告诉你我其实并不像传说的那样坏,只想让人们知道外面闯生活其实很难,还想告诉你,故乡对我并不重要,那只是过去!”

  “连那个你初恋的女孩儿也轻轻松松地成了过去,对 ”

  “我说过这就是命。我们相识在不该相识的时候,不该相识的地方。”

  “小城来做客,小城来做客——”

  歌声仍在厅中回荡。

  “志永,看着鸣鸣和李大明跳舞不吃醋?”吕峰逗趣说。

  冯志永依然呷着酒,笑笑说:“我了解鸣鸣,她今天准对大明失望。当年青梅竹马, 小菜一碟儿。她现在和大明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倒希望她今天多跟大明聊聊呢,让她意识到跟大明的差距。”

  “想不到八哥这么开通。可当年你和大明为了鸣鸣都闹到势不两立的份儿上了,就差决斗了吧?”

  “所以我满足 我这辈子有了鸣鸣就知足

你说我对她是—百一了吧?我心里只有她一个人。这点我比李大明和你都强。你吕峰都闹出病来了,还不结婚。李大明一个阶段一个女人,现在正傍着个半拉子日本女人,不定哪天散伙呢。相比之下我这大老粗儿对爱情算专一的

”说完放声大笑一阵子。笑得吕峰不好意思起来。

  “书念多了就这样,”冯志永说,“我就不明白你们想找个什么样儿的人结婚才算理想。全中国就找不到个可心儿的?”

  “我这种人啊,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也许就打一辈子光棍儿噗。”吕峰说着去请人跳舞

  冯志永摇摇晃晃着去请刘芳。

  这时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悄悄地进来了,他在衣帽间脱去风衣,对着镜子理一理头发,向侍者要了一杯冰水,就在大厅门外坐下来看着厅里的人们。这个相貌堂堂的西装绅士一小口一小口地呷着冰水,冷冷地不动声色。厅里的人们并没注意到他。他直到喝完那杯水,才径直向李大明走过去。似乎别人都不认识他,他就那样旁若无人地大步走过去。李大明正在吸着烟和人聊天,猛抬头发现那人已走到了他面前,

凝视片刻,恍然大悟地叫了一声:“天啊,是文海!你怎么来 ”忙起身去握手。

  这一声吸引了人们的注意力。人们突然认出眼前这个仪表不凡的人正是电视新闻里的著名记者方文海。十六年前他还是个农村的土孩子,常进城来找他父亲方新,大家才知道班主任方老师离过婚,前妻带着儿子住在山村里。文海那时傻头傻脑的,一来父亲家就受三个同父异母弟弟的欺负。方新就让他住到李大明家,每天跟大明来班上旁听,可怜巴巴的一个农村孩子。那时谁也想不到他日后凭着自己的本事考上了北京广播学院进了北京的电视台当记者,多少年后人们从每天的新闻节目中看到了他,

很红了几年又消失

最近他活跃在北河,下海了,很快就成了本省闻名的合资企业总经理。报纸电视上又出现了他大老板的身姿,几乎所有本地重要的活动里都有他,镜头上自然要闪过他那个公司的产品“祖泉矿泉水”和“延寿天然果露”。

  他的“祖泉天然饮品公司”几乎成了本省文化活动的专业赞助人。

  “怎么,你们聚会也不叫我?我也算你们的同学呀!”方文海气度不凡地吐一口烟,“要是我早知道,我总得出点血的。”

  “正说你呢,你就来了,”许鸣鸣指间夹着坤烟袅袅地走过来。“刚才老八还说给方老师捐一万元做手术呢,刘芳说你已经送钱过去 ”

  “他毕竟是我父亲啊,”文海说。“其实,你们应该原谅他,他这人,大半辈子,不容易。我也是听说他得了绝症没钱做手术才动了这份父子情。我刚从他那儿出来,

老头儿现在恢复得木错,气色好多 我正打算今天不在‘绿川’过夜,可听服务员说冯大款今天请老同学,就来看看,原来是你们!不叫上我,太差点意思。”

  “我们还怕请不动您这真大款呢,再说我们也不知道您今天在城里。来,干一杯!”许鸣鸣要了酒,一饮而尽。

  文海也同大家碰了杯,对冯志永和吕峰说:“算我有福气,今儿个碰上了你们。

  当年上你们班旁听,你们学我的乡下口音,我从心里恨你们。小时候的事,现在想起来,眼看过的一场戏似的。怎么样,哪天大伙儿一起去看看我老爹?他非激动死不可。”

  冯志永握住文海的手,有点哽咽地说:“文海,看见你,就踉看见你爸当年一样。说实话,老头子当年对这些学生心真叫黑。散了十六年了,真不知道见了他说什么。”

  “还是不能原谅他,是不是?那我先代我老爹向大伙儿赔个不是?”文海有点沉痛,“那年月,师生不像师生,什么事儿!

  老头子这辈子一共有两件事对不起别人。一是对你们黑,二是对我薄。这阵子总觉得自己快了,听我后妈说,他总念叨这些,时不时擦眼泪呢。这不,我也常去看他,叫他几声爹。他们那辈儿人,真叫可怜。他们有什么办法?!你想,他一腔热血回来尽忠报国,从雅加达跑到这个小地方来图什么?一会儿当右派一会儿说成是间谍,半辈子抬不起头来,想政治上表现表现,又遇上你们这些不听话的孩子搅了他的好梦,就出了那事儿,95班散了伙。唉。““我操,你这话真让人听着宽心,”冯志永说,“你爹那模样跟你真一样,要是当年也像你这么通情达理多好。”

  “那年头,反正学校里也没人正经教书正经上课的,就是95班不散伙,保不定也会出点别的什么差子,”文海说,“我那会儿看你们不好好念书,都替你们可惜得慌。我生长在农村,可吃够了没文化的苦,看你们天大闹学工学农学军不上课,真不明白。”

  “少说当年,爷们儿混到今天不易,该快活就快活,接着跳舞!”

  冯志永说着拉起刘芳又下了舞池。

  许鸣鸣请文海跳。文海不好意思地摇摇头说:“我这个乡下人,一直没学会,真对不起。”

  “真的?北京的大记者不会交际舞?”

  “我太土,一直没学。你也知道,我这种农村学生,到了那种地方,只会埋头干工作,北京的社交圈子我们是进不去的。”

  “听说你让高干大款的收编当了快婿,那些圈子你不是打进去

”鸣鸣嘲弄说,“小地方的人进了北京都要找靠山的,”说着斜一眼李大明,“大明不就是迫不及待地让北京大学的教授收编当了东床?”

  文海说:“我哪能跟大明比?我老婆可是个平民子女。我们无权无势的,好多年分不上房各住集体宿舍,一地分居。”

  “那你可真不如大明。 人家上学时就住进岳父家 可惜没福气,自己在外国不检点,闹出丑闻来,让老婆家麦出来 ”

  文海听到这里有点明白了, 忙打趣说:“风流公子,风流公子,你们谈 ”说着去端饮料。

  “你一刻也忘不了报复我,”李大明和鸣鸣跳起另一支曲子。

  “我凭什么报复你?我说的都是实话。”

  这边刘芳很不耐烦地推着冯志永与他拉开距离,“你能不能节制点?不怕你老婆吃醋?”

  “喝多了,撑不住。再说了,咱俩谁跟谁?”

  “你他妈少利用我!”刘芳愤愤地说。“你想摆摆阔,花钱把老同学请来,见你老婆跟李大明叙旧情你又受不了,是不是?”

  “没有的事儿!我是故意让她会会李大明的。李大明不会吃回头食,我想让鸣鸣彻底死心,否则她总有那么点失落感,以为跟了他李大明会多么高雅,呸!”

  “你别自欺欺人了,小心李大明这回把鸣鸣的心重新又勾回去,天天对你不冷不热 ”

  “哼,我老八是什么人?看不透这个?她会明白,她跟大明的距离,死也赶不上,只能认命。我当年瞅准机会算按上鸣鸣了,永远跑不出我的手心儿。”

  “那你干嘛还赖着我?去,臭手儿,轻点,听见没有,这是什么场合!”

  “别跟我假正经 一日夫妻还百日恩呢, 何况咱们俩有过一大骨节儿美好的日子。”

  “你别美,我永远不会再让你占便宜。告诉我,鸣鸣真爱你 ”

  “她?真爱也得爱,假爱也得爱,哪个女人跟了我都会说我好,你这么快就忘了,咱们当年……”

  “再说,我当场扇你!”

  “跟上我的步子,转这个华尔兹。我知道你念了大学,当了播音员就再也看不上我 真叫虚伪! 我知道你现在要的男人是导演,靠上他们可以混几个电视剧演。

  那又能怎么 那些狗男人不过是轮着班儿玩弄你, 可我冯老八是真拿你当人护着疼着,对你不比对鸣鸣差吧?”

  “你还拿我当人? 那你跟鸣鸣离了,我马上就嫁给你,你行 我绝不当你的二房!你以为你有几个臭钱就能让我当外室

算了吧!跟别的男人我能捞到电视剧演,你那两个臭子儿还是养好你老婆去吧。”

  “你跟李大明现在是什么关系?”

  “你管不着,我跟他怎么着也轮不到你吃醋!我是你什么人?”

  “好,有骨气呀,等那些导演甩了你,你别再哭无抹泪地找我来,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

  “吕峰,”方文海说,“今天人来得这么齐,这事该让我爹知道。你笔头干好,给他写封信,行 ”

  吕峰笑眯眯地说:“还是方新的儿子疼他爹,这叫血浓于水 ”

  “唉,”文海叹口气,“什么儿子不儿子的,他甩了我妈那会儿我还不怎么记事,从小儿长在农村,我那个异父哥哥对我不好。总想着跑城里来找爹,可这边的后妈和三个异母弟弟对我更不好。爹也是没办法,我只能回农村去。你说,我对他这个爹能有什么感情?还不如没有好!要说恨,我比你们还恨他。他这辈子,真不值

” 文海说着,一把捂住眼,使劲儿搓了一把。“要说对我好的人,除了我那个苦命的妈,就是你和大明这些城里的朋友,跟你们在一块儿上上课,我。心里真暖和。

其实我跟你们一样,十几年没看我爹

在北京咱们这小地方人出来混日子多不容易!按说该想家,可我从来不想我爹这个家。我是那天听说他得了绝症没钱治才来看他的。他老得不成样子了,太可怜 ”

  停停又说,“真的!”

  “你瞧你,都大老板了,还像个孩子,”吕峰说,“咱们在北京的时候,从来不提你爹,就当没他这么个人似的。你谈你的电视,我说我的文学,大明侃他的意大利女人。我们都快忘了你是方新的儿子

  大家全笑

  “连我自己填表都不填父亲那一栏。同学们都以为我爹是个穷苦的老农民,早死了呢。现在可好,病成这样,他仨儿子没一个在身边照顾他的,反倒是我来管他。”

  文海说。

  “那位儿子纯粹是废物,”三儿说,“算是方新遭报应。你多余管他们家的事。

  他们从小儿欺负你,现在又巴结你上你那儿工作去,真做得出来。”

  “哎呀,血浓于水嘛!”吕峰又说。

  “我是天生的操心命,”文海抚抚头发说,“瞧我这白头发,命苦。唉,吕峰,说真的,给我爹好好儿写封信,等以后他身体好了,你们也去看看他吧。见了你们他会多活十年。”

  “放心吧,文海!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一会儿就写了给你看。有你这么仗义的儿子,方老师算是前世修下的好福气,不过,我在南方代销你的饮料,折扣可要出高点儿呀?”

  “我操,跟我讨价还价呀,为我这点儿父子情我的产品还要贱卖给你,等于我花钱请你给老头子写信呀?”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对,你就为你爹赎点罪吧。”

  “来,弟兄们,别老跳这些个老掉牙的四步三步了,来个摇滚吧!”说着吕峰摸出一盘带子,“这是我作词的一首新摇滚,请广州大腕儿谱的曲子灌的带子。他们都特为我卖块儿。来,听听,跟着跳,《我的童年》。”

  谁说童年已过我依旧用弹弓瞄准蜂窝。

  谁说童年已过我依旧在河里摸鱼浑身赤裸。

  谁说童年已过我依旧斗鸡斗狗斗蛐蛐。

  谁说童年已过谁说童年遥远依旧是奶奶的故事爸爸的吼叫妈妈的抚摸。

  童年童年童年爱悔恨你离不开你无忧无愁无边无际欢乐无聊渴望寂寞。

  大街小巷是我的战场蓝天白云是我的寄托。

  童年童年童年再玩一次过家家你是妈我是爸怀里抱个枕头娃。

  童年童年童年你是一曲唱不完的歌作是一场跳不完的迪斯科。

  这个曲子是广州某青年作曲家写的,颇有力度,摇滚味十足,由童声和沙哑的男声交替演唱,每一句“童年童年”都是急速飞旋般的合唱伴唱并配以架子鼓雨点般的敲击,整个曲子忽而苍凉忽而暴风骤雨,在飞旋的变色灯光下,叫人跳得鬼影绰绰昏天黑地。一曲结束,雪亮的灯光又亮起,大家全都欢呼大叫。

  “好久没这么年轻一次了!”吕峰说。

  人们一起鼓掌。

  刘芳刚才同吕峰对舞,吕峰几次把她托起来旋转,令她发出恐惧的狂叫。现在她急急地喘着靠在吕峰身上,说:“吕峰这小子去了南边儿真长本事了,这舞跳绝”

  吕峰抹着汗说:“不是吹的,我一进舞池就迷倒一大片。”又耳语说,“跟我跳一曲的女人没有不对我出感情的。”

  “行了,赶紧治了你的病吧。”刘芳一句话引得大家大笑不止。

  许鸣鸣对刘芳说:“芳芳,你送我的MTV 能不能现在打开让大家一块儿他饱眼福?”

  “行啊,“刘芳说,”只是里面我那首歌儿太惨兮兮了点,是个伤感曲儿,词儿特苦,可比不上吕峰的歌儿来劲。“

  人们起哄说:“这年头就靠苦戏卖座儿呢,放放呗!”

  屏幕上映出《爱一千次错一千次的牵缘》,大海的浪涛叠映出刘芳身着泳装趴在沙滩上哭泣的镜头。前奏曲的过程中叠化着刘芳和男人戏水、拥吻、争吵、慢速奔跑的镜头。一排海浪涌过,刘芳从浪下钻出,恰到好处地在水线上露出双乳,猛抬头甩甩水湿的长发开始歌唱:孽线千里是命运的安排,爱一千次错一千次,只把千般温情留给瞬间。

  让冷雨潇潇,任泪水涟涟,吻干你的泪水,让你我沉醉在陌生中狂欢。

  一千次的爱我不知你的名字,一千次的错也无悔无怨,从不期待永远,只因那孽缘的迷人,迷人的草缘。

  从第二段起, 曲子急剧变奏成探戈节奏,“让冷雨潇潇/任泪水涟涟”唱得人心里颇有冲动。吕峰首先拉起刘芳跳起来,人们随之恍然大悟,纷纷下舞池。

  “我真觉得今天像火山爆发前的庞贝城,咱们这样狂欢,很有点末日的样子,这大厦不会塌了吧?”吕峰拥着刘芳说。

  “咱们这批人,就是让一线牵线牵到一起的,”刘芳说,“十六年前谁能想到今天是这 ”

  吕峰的神情有点迷离,颤颤地说:“十六年前散伙那天你哭得一塌糊涂。谁知道你为什么?该不是为了你心目中的几个情人儿吧?最终你一个也没得到他们。怎么样,今天我能排上号

  我可是真心的。“

  “别让我恶心 就凭你那身病?”

  “你真信他们胡说八道 ” 吕峰有点急,“好像一个男人到了深圳闯天下就非沾上点性病不可,什么逻辑!”

  “是你自己跟同学们说的, 说你成了大款,天天泡妞儿,泡出病来 只有你才拿性病当成光辉业绩宣扬。是啊,没钱的人上哪儿买性病去?”

  “嗨,男人之间的话你也信!哪个男人不吹牛的?像我这样的下海人,要说没嫖过,谁信?还当我是当年的团干部那么纯洁呀?嫖一回就是百回,不妨多吹吹。

  那些下等妓女,一百块一次的我能要?”

  “又来了不是,您嫖的是几千块一次的,对吧,恐怕还挽救了几个失足少女,跟人家讲精神文明,教育人家‘五讲四美三热爱’,是吧?没准儿还要跟人家产生感情,明媒正娶一个,像阿芒爱上茶花女,”刘芳几乎笑得伏在目峰身上。引得人们都看他们。“笑什么呢,这么开心?”许鸣鸣问。

  “我在说吕峰要讨个茶花女作老婆呢,艳福不浅。”刘芳大笑着说。

  吕峰气急败坏地俯在刘芳再边说:“我现在就想把你掐死!”

  说完去调音台,一路喊着“放迪斯科!迪斯科!这种舞太没劲,是给太监跳的!”

  狂烈的舞曲像一阵阵气浪冲击着人们。吕峰们如鱼得水地踏着节奏狂跳着。一会儿溜冰般满场转,一会儿又抽搐般缩成一团,一会儿又走起太空步,进而又做起“托马斯全旋”似的动作。

  而李大明穿着笔挺的西装,浑身像打了石膏一样动弹不得。

  但又分明被这气浪冲得前仰后合,无法立稳。

  “再给我一段年少时代……我拥有Rock and Roll……随着我的音乐摇摇摇…

  …”曲子又隐隐变奏出《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大家都情不自禁地跺着地板在唱,那声浪几乎要把人抛起。

  李大明一扬脖调干杯中的酒,甩掉铁架子一样的德国名牌西装杀进人群中,跟在吕峰身后一把一式地效颦,扭、缩、提胯、蹦、旋、张牙舞爪。“第七不许调戏妇女们/流氓习气坚决要除掉……”

  “大明,你这样才显得年轻!”吕峰在他耳边大叫。

  李大明飘飘扬扬地跳着,那种醉态舞姿很可笑。突然,他做了一个引体向上的动作,足尖像跳芭蕾一样踮起,随后就砰然倒地,烂泥一般瘫软。“遵守纪律人人要自觉/互相监督切莫违犯了……”

  “这小子醉了,咱们的教授这么不经折腾。”

  “他这人身子骨儿太虚。”

  “坏正常,有病吧?“

  吕峰和文海抬了李大明到沙发上,给他解了领带。李大明睁开眼:“不好意思,我没事儿,大伙儿接着闹吧。”

  “走,吕峰,坐我的车,送大明回家吧。”文海说。

  冯志永过来说: “就有劳你们二位 大明,明天我和鸣鸣去看你,好好休息一下就会好。”

  一个冷艳的女人正在二楼阴影处盯着他们。

  文海开着车,吕峰扶着大明坐在后面,“奥迪”在冷清宽敞的大街上飞驰。

  “咱这小地方儿,这几年变化真大,当年这边是一片农田。”

  吕峰说。

  “可不,我每次来找爹,都是从这块地边上过,来回一走就是八十里。”文海说。

  “那会儿,在你眼里这儿可大了吧?”

  “可不。以后满天飞,可印象最深的还是小时候进城的样子,什么东京悉尼香港,都一样,连北京都记不太准哪儿是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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