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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山田风太郎 当前章节:136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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遍地燃烧着熊熊的篝火,可并不是因为这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没有月光,此时正值三月。低垂密布的乌云发出灰黑色的光。乌云下面,各个阵地上肆无忌惮地燃着篝火。一场激战刚刚结束。

不光是篝火,到处还可看见围坐在一起、喝得酩酊大醉的武士。武士们的歌声几乎淹没了海浪的声音,还有的甚至拔刀乱舞。时而,有的营帐里传来女人尖锐的笑声和声嘶力竭的喊叫声。

“好像战斗一结束,春天就来了。”

穿过兵营的两个身影,其中一人对另一人说。

“南风好大。我好像闻见一股怪味儿。”

“那是守城士兵的尸体腐烂了。”另一个人不悦地答道。

“嗬,昨天城池陷落,现在尸体已经腐烂了?”

“你都看见了吧,从今天中午开始,飞来了那么多苍蝇,铺天盖地的……你到城后面看看,从悬崖到海上,尸体像雪崩似的。毕竟杀了三万七千人呢!”

一直满不在乎地侃侃而谈的这个男子此时也皱起了眉头,沉默下来。

这是宽永十五年(公元1638年)三月一日的夜晚。去年十月在岛原突然掀起的农民起义,起义军骤然变成了神出鬼没的天主教军队,酿成了一场大乱。他们据守在原城中,政府出动了十二万四千幕府军围攻他们,五个月了还没有攻破城池。

但是,昨天拂晓时,原城终于被攻陷了,贼将天草四郎被杀死,三万七千名守城士兵除了仅有四人投降外,全军覆没。

前几天,一到日落时分,守城士兵就疯狂地倾巢出动,袭击政府军。而现在他们不会再出现了。幕府军已经搜遍了城池的各个角落,幸存的人不论男女老少,一律斩尽杀绝。这场扫荡,一直到今天早晨才告结束。

来自丰前小仓的领受十五万石俸禄的小笠原右近大夫,也率领六千士兵参加了幕府军。这天夜里,一位不速之客突然光临。

“鄙人为了练武,云游各地,有幸亲眼目睹了此次征讨,深感获益匪浅。鄙人名叫由比民部之介,乃一介浪人。鄙人获悉,贵方军营中,有一位著名的剑客宫本武藏先生,现位监军之职。请务必让鄙人与武藏先生见一面。”

小笠原的一名侍卫接待了这位浪人。

接待这位浪人的侍卫内藤源内有些不高兴,耗时五个月的战斗终于结束了,他正想与伙伴们痛饮一杯庆祝胜利,这时候却来了个身份不明的人找麻烦,让他酒也喝不成了,另外,来人让他觉得不顺眼。

到底哪里不顺眼呢,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年龄大概三十三四吧。——不,也许还要年轻。留着全发(全发:江户时代行僧的一种发型。),皮肤白皙,举手投足像军师一样态度庄重,眼睛像年轻人一样熠熠生辉、机智伶俐。张口说话,竟有几分妩媚动人。

但内藤源内有点不满的是,这个人自称浪人,却身穿双层黑色羽衣,下穿缎子裙,外罩一件蝙蝠外褂,在这血腥和硝烟尚未散尽的地方,显得格格不入。岂止格格不入,这身打扮简直是目中无人!刚才他若无其事地说目睹了战争,可到底他对这场天下大乱是怎么想的呢?不光是服装,连他的口气也显出几分妩媚,总有些让人感觉目中无人。——也许是对这一点感到反感吧。

既然如此,一开始就拒之门外好了。然而这个自称由比民部之介的人却有一种奇妙的本领,三言两语的争论之后,便突然让你对他言听计从了。

内藤源内不知不觉就领他进了军营,绷着脸说:

“既然是见监军的,我给你们引见一下。”

“宫本武藏先生并不在小笠原家做官,只是临时雇佣的监军。这样的话,还想见吗?”内藤源内把丑话说在前面,免得这个浪人想要借宫本武藏的门路到小笠原家谋职。

“嗬,那么他是客人身份?”由比民部之介露出一脸意外的表情。

“客人身份也说不上。——武藏先生到了那样的年纪,还像乞丐一样在各国周游,隔几年在小仓出现一次。就是因为在本藩的船岛打败了佐佐木小次郎,所以好像他本人也觉得来小仓最为亲近,而且有面子。尽管如此,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而且小仓也早已改朝换代,从当时的细川时代变成我们小笠原,都已经六七年了。我们还未好好招待他呢,就发生了这一次骚乱。”

一直绷着脸的源内,说到宫本武藏,一下子滔滔不绝起来。好像这些事是对这个人不能不说明的,但其话语里并没有好意。

“于是,武藏先生主动请战。战场非儿戏,尽管如此,他到底是久经沙场的剑客,我们想打仗他也许能派上用场,就封了个监军的名目,让他参战了。”

源内耸了耸肩。

“什么用也没有。”

“不会吧。”

“你看了这场战斗的话,你应该知道,进攻的敌人是多么地非同寻常。本来我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不过是农民起义嘛!可不知为何,这些家伙无论怎么杀,都举着十字架,像魔鬼一样向我们砍过来。不时发动一场夜袭,神出鬼没,甚至有时候十二万的大军被他们杀得仓皇逃窜。不过,据守在城里的不光是农民,敌军里也有相当厉害的军师。他们靠的不是天草四郎这种小鬼的智慧,听说有一位叫森宗意轩的丰臣秀吉的遗臣在发号施令呢……”

海风越来越大,令人作呕的味道也越来越浓。

“反正,眼看着敌人进攻,武藏先生什么也不做。根本没有使出那名闻天下的双刀将敌人杀个落花流水,他就仿佛石块一样,坐着一动也不动。”

“也许他有了什么奇妙的想法?”

“可他也不给我们出什么锦囊妙计。这种监军,要他干什么,简直莫名其妙……不过我们小笠原藩也用不着听由临时雇佣的军师来指挥。无论如何,仗打完了,武藏先生也该收拾东西走人了。”

海浪的声音一阵高过一阵。小笠原的军队就部署在原城北部的岛原湾沿海。

“令人钦佩的是从江户来救援的老中(老中:江户时代直属于将军,总理政务的最高官员。)松平伊豆守。以前只听说,他是一个精通政务的人,但没想到他还精通兵法。一让他当了老中,以前一盘散沙的大名,就变得像织布机似的听从他的摆布了……”

“人称‘智慧伊豆’。”

“我可是亲眼所见。总而言之,战国时代的战略兵法已经不太管用了。而且像古怪的剑法之类的东西,我不喜欢。我知道了,所谓的剑侠,今后在打仗的时候,也只是形同虚设……啊,那儿便是宫本武藏先生的营帐。”

内藤源内指着远处,低声说。

由于是长期的进攻战,幕府军为了防备,也建起了成排的正规营帐,而并不是单纯的野营,但在海边远远地有一间孤零零的、铺着席子的茅舍。海上吹来的风卷起了席子,简陋的烛台上油碟里的火光隐隐约约地摇曳着。

“我就此告辞了。你一个人去吧。”

源内说。他那冷淡的语气中竟有一丝畏缩。

“还有,我说的武藏的事,别传到他的耳朵里。”

内藤源内落荒而逃般地回去了,由比民部之介甚至忘记了目送他离开,便向铺着席子的茅舍望去。

一位看似五十多岁的男子独自坐在灯下,默默地削着什么东西。席子上满是从膝盖上飞下来的木屑。

由比民部之介只看得见他的侧影,高高突出的颧骨下面容憔悴,好像面颊上的肉被挖掉了似的,上面的胡子乱糟糟地卷曲着。发红的胡子,已经银光点点。一头卷发,从前额至头顶剃得光秃透亮。他垂着头,专心致志地工作着。

“在做什么呢?”

由比民部之介不由得一边蹑手蹑脚地走近他,一边伸长脖子细看。

“好像是桨。”民部之介想。

也许是从附近的海边捡来的,他确实在削着一根很长的桨。那桨仿佛在逐渐变成一把剑的形状。

民部之介突然想起,这个人年轻的时候,在丰前的船岛与一名叫佐佐木小次郎的著名剑客决斗时,在船中削桨为剑,当做武器的故事。

这也许是这个浪人的癖好吧?或许……

远处传来隆隆的波涛声。或许——那浪潮的声音,让他蓦然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那场惊心动魄的争斗,又开始重温旧梦了吧?

民部之介心中忽然生起对这个人的一丝怜悯之情。

“先生,”他喊了一声。

“宫本先生!”

那人连头也不回。不知是因为埋头工作,过于专注了,抑或是耳聋。

远近充满了海的隆隆声和宛如波涛般的饮酒高歌、欢呼胜利的呐喊声,而这里的武藏却是孤影惨淡、“沉浸于往事之中”。

由比民部之介在铺着席子的茅舍门口以手抱拳道:

“宫本武藏先生,晚辈乃从江户远道而来的浪人由比民部之介。知您在此,特来造访,请收我为徒。”

武藏往这边瞥了一眼,手上未有丝毫停歇。

刹那间,由比民部之介感觉脸上射来一束金褐色的光芒。

可是,待他惊讶地眨了眨眼,再抬头看武藏时,武藏若无其事地仍在削着木桨,几乎让他怀疑刚才的一瞥是一个错觉。

“先生!”民部之介又喊道。

“敬悉宫本先生从不收弟子。那,恐怕是因为平庸之辈难以忍耐先生的严格教导。但由比民部之介绝非等闲之辈。凡人所能成之事,无不敢作敢为,所以至今修行而未入仕途。我一直祈求神佛,我虽愚劣,请赐我种种苦难。宫本先生,请仔细端看鄙人。”

他抬起脸,只见额头白皙,脸上燃烧着自信的光芒。那眼神毫无愚劣之色,眼睛炯炯有神,充满了智慧、好奇和野心。

武藏不作回答,默默地削着木剑。

“刚才从小笠原的家臣那里,听说了先生的事。恕我冒昧,他们并不赏识先生。不,他们不知道如何使用先生。啊,这样说有些失礼,他们不知道先生的真正价值。他们只以剑法评判武藏先生。但是依鄙人之见,先生胸怀鸿鹄之志。民部之介的眼睛大概不会有错。”

武藏依然面无表情,但他的侧脸露出了一丝抑郁的神色。他默默地削着那把木剑,只见白色的木块飞迸,发出轻微的响声。

民部之介一时怒上心头,说:

“而且,自古圣贤皆寂寞。”

他抖擞精神,一面露出充满妩媚的笑容。

“先生自己也有责任。看上去,先生过于孤高,令人感到一股秋霜之气——过于冰冷,难以接近。俗话说,‘孤掌难鸣’,欲以天下为己任,需要让身边春风拂面才好。”

肆无忌惮、一针见血正是他的风格。无论多么矜持的人,遇到他这种不拘小节的言谈,都会面露惊讶之色,一脸苦笑。

“鄙人愿为先生效犬马之劳,当您的春风。一定让先生名扬天下。”

他乘胜追击,切中要害:

“本来宫本武藏先生就不该埋没在十五万石的小笠原藩这样的地方。不,这也不会是先生的本意。连鄙人尚且受到前征讨使板仓内膳正先生的赏识,得到阵地通行的令牌。但即使如此我也丝毫不想效命于板仓家。鄙人志在幕府。但是,鄙人尚属无名小辈,还难以一步登天,所以想举先生这个旗子。先生完全能当这个旗子。其实,我看得出来,先生胸怀大志。不,这样说,会让人以为我只是利用先生,但绝非如此。如果将先生比作刘邦、刘备的话,鄙人便是张良、孔明。”

民部之介这时已经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起来。起初那种谦恭的愿作弟子的开场白已经无踪无影了。

“您别见笑,鄙人自号张孔堂。您也许要见笑,先生您姑且当成上我一次当,把民部之介当做身边人使唤吧。至少先生所不具备的,鄙人身上具备,这样您能答应了吧。——不,您别见笑。”

武藏脸上没有丝毫笑意。他默默地将膝上的桨“唰”地伸了出去,那显然已经成了一把木剑的形状了。

席子的一角躺着七八根横切好的毛竹,那是插花用的一种装饰,这位老剑客看似有着雕刻和制作手工艺品的癖好。他把翘曲优美的木剑头按在其中一根上面。

只听“啪嚓”一声。

由比民部之介突然瞪大了眼睛。

明明只见他轻轻一按,可那么粗的毛竹竟然像篮子一样“啪嚓”一下压扁了。

武藏那张消瘦的脸这才绽开了一丝笑意。那是一种会心的笑,制作的剑终于大功告成了,而民部之介的滔滔雄辩他几乎没有听见。

武藏将那木剑抡过头顶,笔直往下一劈。当然,那只是一个架势。而且,是朝着同民部之介相反的方向劈下去的。——但它却发出了“嗖”的一声,似乎连空气都彻底燃烧了,而坐在门口的民部之介仿佛被一股看不见的暴风仰面吹倒在地上。

“师傅!”

这时,外面响起了一个少年的声音。

草屐发着“吧嗒吧嗒”的声音跑了过来,可爱的声音又喊道:

“师傅!那个——一个奇怪的老头儿和两个女人从城中向海上逃去了。”

茅舍门缝的灯影中,闪现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看上去,是一位十来岁的少年,穿着一件短小的衣服,扎着娃娃头,腰里插着一把跟自己一般高的木剑。

只见少年光脚穿着大人的草屐,跑了过来。

“师傅,您睡着了吗?”

他一边说,同时无意中看见了坐在那里的民部之介。但他并未施礼,气喘吁吁地说:“什么呀,您不是醒着吗?——糟了,落荒而逃的武士,大家都去追了。”

“嗬,城中还有活着的人?”

武藏这才把脸朝向这边:

“但是有人追了的话,不就行了吗?”

“可听说,那是什么敌军头目呢!”

“头目?”

“不会是天草四郎吧?”

“我们在城后搜索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古怪的老头儿和两个女人。于是我们叫来了武士们,他们看了一会儿,其中有一个人,像鸡要被勒死似的叫起来:‘那是森宗意轩,森宗意轩!’”

“什么?森宗意轩?”

由比民部之介不由得发出了一声尖叫。

森宗意轩——此人正是敌军首脑之一。原先有人说,此次骚乱的主谋是小西行长的遗臣们。很明显是他们在指挥作战,但是森宗意轩这个名字却因带着一股妖气而出名。据说在战乱发生前,人称天草四郎的少年首领会施展各种神秘法术——譬如,一边念着天主教的咒语,一边在拂晓到来的时候,将西方的天空变成了晚霞;或者从天上叫来鸽子,在手掌上生蛋,从蛋中拿出了天主教的经文——这些都是旁人难以置信的事,但连附近一带并非天主教徒的农民也坚持说自己亲眼目睹,深信不疑。在他施展这些法术的时候,旁边肯定侍立着一位如同枯木般的老人,那就是森宗意轩。

但是这个森宗意轩前天也应该被杀死了。原城在西洋大炮的攻击下,城中起火,被烧得面目全非的人不计其数,但无论如何,在连一只蚂蚁也爬不出来的、水泄不通的围攻下,再加上彻底的扫荡,不论男女老幼,三万七千叛军应该都被斩尽杀绝了。

“哎呀!”武藏也奇怪道。

他突然立起身来,身高六尺有余。那身影却不顾民部之介,毫不客气地大步走出了茅舍。

“伊太郎,带路!”

话音刚落,少年已经一马当先跑到他的前面了。

少年顶着夜风奔跑着,后面武藏紧追不舍。

由比民部之介一边追赶着他们,一边突然想起了早先听说的一个逸闻,说这个宫本武藏从壮年时就不收徒,只是时常捡一个童子随身带着……现在的少年也是如此吧。总之,武藏作为一个名扬天下的剑客,这无疑是他与众不同,甚至有些孤僻的一个习惯。在由比民部之介看来,这正是武藏难以琢磨的地方。

夜风微暖,带着一股海上的湿气……而且,其中掺杂着一种异样的气味。

小笠原的军营位于原城的北方。大体上这座城除了北面以外,三面都是悬崖绝壁和大海,北面也是一片盐滩和沼泽,所以易守难攻。少年和武藏沿着没有路的海边疾步如飞。

不,武藏只是大步地走,箭步如飞,让人想不到他已经是五十多岁的人了。虽然身体消瘦,但体形魁梧,一看便知非常结实。民部之介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

附近的沼泽地里,到处是横七竖八的刀枪,还有盾、竹竿、木材、沙袋、小旗,以及尸体,铺成了一条路。沼泽地的另一边便是原城,应该已经被烧尽了,但在夜空下仍然发出鱼肠似的红色火光。

左边开始看见海了。虽然没有星星,但它仍闪着黑黝黝的光,波浪起伏着。

南风越来越大,海风中掺杂的异味越来越刺鼻。他们穿过了已经没有守卫的几个烧焦的栅栏门,再穿过一片满是岩石的地方,绕到了城后。

武藏和少年在那里停住了脚步,眼看着前后,又一下子伏在了地上。民部之介终于追上了他们。

“怎么啦?”

“嘘——”

武藏第一次对他发出了低低的声音,接着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

民部之介也慌忙趴在地上,一边抬眼一看——刚刚让他噤声,但他还是情不自禁“啊”地呻吟了一声。

从身后耸立的城墙的绝壁一直到海面,是一片布满尸体的荒野。不,这里不该有这样的荒野,所以恐怕这里以前是海——至少是荒凉的海岸吧。现在这里却变成了一片尸体的海洋。

没有月光,本来也没有火光,但这附近飘着的苍白的微光是什么呢?……是这里海上著名的神秘火光,还是——阴曹地府里燃烧的那种鬼火?

仔细一看,那里许多尸体都没有头,因为城池攻陷后起义军遭到前所未闻的大屠杀,全部被斩首,人头挂在排列在城外的一根根青竹上……三万七千人。之后,无头尸体全部被扔到了这个悬崖下面。

这是三月一日的夜晚,用现在的历法来说正是四月初,九州岛原正是早春时节。民部之介想起了方才小笠原家臣说的“尸体腐烂了”的话。令人作呕的气味正是来自这里。从白天起就铺天盖地飞来的苍蝇也正是来自这里。

“哐,哐。”不知什么地方,发出树与树碰撞的声音。

啾啾鬼哭。——不,连那种声音也没有的这个死亡世界里,那是什么动静呢?

民部之介大吃一惊,凝神一看,尸体荒野的尽头,隐隐约约有什么小东西在活动。

是三个人。——确实正如少年所说,身穿铠甲的白发老人和两个穿着白衣的女人,在尸体尽头的海边活动着。

武藏开始匍匐着向前逼近。

“怎么啦?”民部之介听见武藏问道。

民部之介这才发觉身边还有活着的人。

“……可怕的家伙!”有人喘着回答。

“九个人追赶,三个被他杀了。”

“……被那个老人?”

活着的是两个家臣。刚才少年说有家臣在追赶落荒而逃的人,也许就是指他们。——四周看来,无论如何也没有别人的影子。

“幸存下来的人中,除了我们之外,都跑回军营搬援兵去了……”

家臣继续说着,牙齿在打颤。当然他们好像并不知道,来到他们身边的是宫本武藏。

“然后,留下我们两个看守着……”

“哐,哐,哐。”又听见树木的声音。

“那是在干什么?”

“好像在用掉下来的木头和顺流淌过来的木头扎成筏子。”

老人和两个白衣女人拼命地活动着。从想不到还有幸存者的原城中,忽然出现的三个人正在扎筏子,想逃往海峡那边。

“……那是森宗意轩?”

“有一个认识他的,这么说。说的家伙已经被杀死了……”

“用刀吗?”

“不,用链子。用链子只一扫,三个人的头一下子就被打碎了……”

这时,从背后,十几名武装的家臣像黑色旋风一样跑来了。

“哪里,逃跑的人?”

“已经逃了?——不,应该不会逃掉的。”

“那个老妖和女人在哪?”

他们一个个都勃然大怒,大声吵嚷。

“那儿!”看守着的人指着前方喊道,追赶的队伍好似未发觉武藏一样,踩着尸体,向那个方向跑去。

只见老人和女人回过头站了起来。

虽然他的身上只穿着铠甲,但那身影非常消瘦,看上去似乎不堪重负。只见飘忽不定的磷光中,从脸颊至下巴随风飘扬的胡子银光闪闪。

他回头看了看左右,好像说了些什么。然后,老人“嗖”地拔出一把刀来。

这时武藏一下子站了起来,但却突然呆若木鸡了,他看见两个女人做出了一个意外的举动。——眼看着她们迎着蜂拥而来的武士们,开始脱去身上穿的白色衣服。

年轻光鲜、一丝不挂的雪白裸体立在那里。

老人挥刀砍去。然而,竟不是砍向敌人。那刀刃从一个女人的胸口一直划向腹部。

虽然相隔还有三四个房间的距离,但连武士们也停住脚步,为那女子遗憾不已。

一道黑光从那女子柔软光滑的胸脯一直贯穿到腹部,那是渗出的鲜血。眼看着从那里向着身体的四面八方,出现了一种明显不是血的、像裂纹一样的东西,仿佛网眼一样越来越多。

“啊——!”

发出惨叫的,不是女子,而是武士们。

在那里他们看见了无法相信的景象。女人的身体裂开了,破碎了,像花一样绽开了。雪白的皮肤从全身的网眼处开始像鸡蛋壳一样剥落了,从那里面,一下子出现了另一个人。

当然,那是一个裸体的人,好像是推开了女人的身体而出现在了人们眼前,而且看那鼓起的地方,是一个男子。那是连胡子都留着,体格健壮的壮年男子的裸体……谁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孵化”他的女人变成了皮肤的残骸,好像枯叶似的堆在他的脚下,而那个女人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

另一个女人捡起落在地上的女式礼服和刀,交给了他。

老人用怪鸟一般的声音叫喊了一句什么。

这个男子便将女式礼服披在身上,手上提着刀,像梦游病人一样蹒跚着向这边走了过来。

“来!——来!——到地狱来!”他叫道。那声音仿佛是从地下冒出来的一样。

……这简直不是这个世界上能够发生的事。

追击而来的武士们,化成了一排人偶,呆若木鸡。还有两三个人,哧溜一屁股坐在了尸体上。

“来!——来!——到地狱来!”“卵生”出来的男子又叫道。

于是,四五个人像游泳一样,走上前去。——但这并非勇敢地前进,而是着了魔的行动。

只见他们完全像被吸住了一样,靠近那个男子,手脚不听自己使唤,眨眼间一道寒光闪过,就被白刃砍倒了。甚至听不见刀刃相击的声音。手起刀落,那种杀戮就像切葱一样。

只有鲜血喷溅,染红了那个可以称作“剑鬼”的男子的半边脸。那个男子自己也发出隐约的磷光。那张脸四十岁左右,显得沉着、刚毅,但现在满脸是血,放着磷光,那样子阴森恐怖,明显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

“来!——来!——到地狱来!”那又是仿佛从地下冒出来一样的声音。

“又右卫门!”

后面寂然伫立的老人喊道。

听到喊声,他步履蹒跚地向回走去。那脚步完全像一个梦游病人,而站在老人面前俯首帖耳的样子,看起来像狗一样温顺。老人说了句什么,他便向海边走了过去。

他接受了在那儿扎筏子的任务,着手工作。

老人伫立着,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呆若木鸡的追击队伍。凹陷的眼窝深处,冷冷地露出一丝笑意。

“……武藏先生!”

由比民部之介仍匍匐在一堆尸体中,发出的声音好像喉咙里堵了一个铁块似的。

“……那,是什么?”

武藏没有回答……夜色下也能看出他毛骨悚然的神情。

“武藏先生。那是天主教教士的妖术吗?”

“……那,”武藏像说胡话似的呻吟道,“确实是荒木又右卫门……”

“什,什么?荒木……”

由比民部之介用像魇住了一样的眼神,凝视着在好似幻影一般的白色浪花中扎筏子的身影。

荒木又右卫门——这个柳生流的著名剑客,他也知道。听说,他在伊贺上野键屋之■的街头,与三十几个人殊死搏斗,杀得敌人片甲不留。那是宽永十一年(公元1634年)冬,去今仅仅四年之前的事情。

但是,听说那个又右卫门去年就死了。

所谓的穿越伊贺的那场复仇,并不仅仅是兴师动众的报仇,实际上这件事的背后掩藏着当时大名与旗本势不两立的社会矛盾。又右卫门自始至终站在内弟一方讨伐河合又五郎,但是也许是为了避免又五郎的后盾旗本一派的复仇,他从原先的主人大和郡山的松平家,移籍到了因州鸟取的池田家。

移到鸟取的又右卫门,在复仇三年之后,便去世了。听说享年四十一岁。

这样一位名震四方的壮士死得如此仓促,令人叹惜,所以后来社会上谣言四起,有的说是被旗本一派派来的刺客暗杀了,有的说是害怕旗本一派的池田藩故意散布的谣言,但总而言之,去年,宽永十四年(公元1637年)八月二十四日他就死了。

这个荒木又右卫门还活着!

不,准确地说,复活了。——无法相信他继续活着。在女人身体中,以那样的形式活着,像胎儿一样,这种事不可能发生的。——话虽这么说,即使亲眼看见了这种难以描述的景象,也不能相信会有这种事,但千真万确,他重现了。既然令宫本武藏都目瞪口呆地这样呻吟的话,想必那肯定是又右卫门了。

剑客荒木又右卫门在这里复活了,而且作为天主教妖术师森宗意轩的弟子。

“师傅,那家伙……披着女人的皮吗?”伊太郎说道。

“看起来真是那样。小鬼这么看,也不足为怪。”武藏说。

由比民部之介声音颤抖着问:

“什,什么妖术?……世上竟然有这样的事?……”

“等等!”

武藏一把捂住他的口。

森宗意轩将追赶的人紧紧地捆住,静静地回头看了一眼另一个女人。那雪白的裸体像冻住了一样,一动也不动。

“又右卫门,做好了吗?”

老人用嘶哑的声音问。

“基本上做好了。”又右卫门粗声回答。

老人点了点头,又亮出了刀身。

刀痕又从女人的胸口划到腹部,四面八方开始出现裂缝,并且又一个男子破壳而出。

仍然是全裸,一位十七八岁的、留着额发的世上罕见的美少年,像梦一样站在那里。

森宗意轩仍旧将落在那里的女人衣裳,披在他的身上。

“走吧,四郎。”

老人催着那位美少年,向海上走去。武藏茫然地凝视着老头儿,顾不上看另一个跑去的黑影。

他在喉咙深处嘀咕道:

“……四郎,指的天草四郎时贞?”

被立为起义首领的美童天草四郎也是一位神秘莫测的人,不过反正他在城池攻陷的火焰中被杀死了。他的首级,由他的母亲指认后,已经撒上盐,现在应该被送往江户了。

但在这个城里不会有森宗意轩那样亲密地呼为“四郎”的其他四郎。另外,森宗意轩想以如此大幻术让其从岛原逃走的四郎,除天草四郎时贞以外别无他人。

那是天草四郎。他也复活了。

不,也许不应该叫做复活。真正的天草四郎确实被杀死了,首级送往江户,首级以外的尸体——也许在这个尸体“填埋地”的哪一处正在腐烂。而一个与他长相和身体一模一样的人,现在通过女人的身体转生到了这个世上,正如与父亲一模一样的孩子,正如达到亡父年龄的孩子。

“师,师傅……那个人逃走了。”

伊太郎扯了扯武藏的袖子。

武藏也知道。就在刚才,从自己这里,像飞出堑壕的士兵一样跑出去的由比民部之介的黑影,他用眼睛的余光也看见了。

民部之介并不是逃走了。他向森宗意轩身边跑去——不是向他砍去,而是一头跪倒在他的脚下,磕头不止。

他在说些什么呢,虽然听不见他的声音,但武藏十分清楚。——他无非是在说着刚才对自己说的那一番话,大同小异罢了。他肯定是在恳求做那位奇怪的魔法师的弟子。

……抱着无限的野心,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利用一切能为己所用的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精力充沛,才华横溢,这就是由比民部之介。

——他也是一个人物。

由比民部之介是什么样的人?除了刚才他的自我介绍和自己的一瞥之外,武藏一无所知,只有一点他不得不承认:

——终究他不会成为我的弟子。

那一瞥之后,武藏就这样想,所以对他置之不理。

不知是因为被忽视而生气了,还是对武藏的无所作为失望了,或者是眼前看到了比武藏的剑法更可怕的魔法,夺走了他的心?

森宗意轩一动不动地俯视着由比民部之介。

他点了点头。

不知他对民部之介的恳求是怎么想的,但似乎是答应了。然后,向海边走去,与已经站在筏上的荒木又右卫门和天草四郎交谈了两三句,便马上纵身跳上了筏子。民部之介慌忙追赶,跳上了筏子,又右卫门和四郎便用枪将筏子划离了“尸体之岸”。

这个原城以南大约隔一里多,有一个天草岛,其间的早崎海峡——所谓濑诘的海峡,在涨潮和落潮的时候,会出现与鸣门、赤间相媲美的急流——现在正是涨潮的时候。海浪由西边的天草滩滔滔不绝地流向东边的有明湾。

筏子乘浪前进,如离弦的箭一样向东急驰而去。

向东——向着没有月光,但渺茫无边,仿佛神秘之火燃烧一样的苍白的有明海的水平线驰去,上面载着四个怪人。

他们去哪里了呢?

“师,师傅……师傅!”

一直宛如被咒语镇住了一样,一动不动、沉默不语的伊太郎突然晃了晃武藏的袖子,抓住他的胳膊。

“走啦……他们走啦……那是什么?”

“伊太郎,醒了?”

武藏说。

伊太郎怅然若失地抬起头来,四下张望,又盯着武藏叫道:

“师傅!……我做梦啦!”

武藏用吸人魂魄的眼神俯视着少年,说:

“梦。你做了一个可怕的梦。伊太郎,你要是不想再做这样可怕的梦,刚才的梦,不要跟任何人说。”

然后,只是瞥了一眼还被绑在尸体海边一角的武士们,便像风一样往来的方向走去。

武士们看着武藏和追着他的少年,宛如看到噩梦中的幻影一样。

……再说,那一夜的怪异的谣言,当然在这边的军营中传开了。

总之,将近十个人声音颤抖着证实了这件事。而且事实上四五个追兵被杀死了……可是,这些目击者的证言内容太离奇了,而且叛军首领天草四郎、军师森宗意轩在这个世上复活逃向大海彼岸这种事实在是太荒唐无稽了,很少有人相信。

“被鬼魂迷住了吧?”

最多有人这样解释。

——荒木又右卫门从女人身体里破壳而出,天草四郎像金蝉脱壳一样复活了。既然这么说,那个女人身体的外壳在哪里呢?被这样问以后,第二天早上目击者们便提心吊胆地到附近搜寻,但不可思议的是,哪儿也没有看见。

不过,那里腐烂的气息越来越浓,恶臭和成群的苍蝇令人窒息,让人在现场几分钟也呆不下去。

“你问武藏先生吧。”

最后他们只好这么说。

“小笠原的监军宫本武藏先生也应该确实见到的。如果你们不信的话,去问武藏先生好了。”

然而,武藏却只回答道:

“……我一概不知。”

“那……”

目击者们群情激昂起来。

“他说不知道那回事……如果他真的这么说的话,说明武藏害怕了。不,他只让我们追赶那些妖怪,自己只是袖手旁观,然后逃走了。这件事他做得不光彩,所以想矢口否认。”

人言可畏,连那些不相信那天夜里的怪异的人也开始对武藏的懦弱喋喋不休起来。

“武藏感到害怕了。”

“宫本老矣。”

最后,都说:

“他参加这次战斗到底目的何在?”

人们对于他长年来的无所作为,又一次义愤填膺起来。

不知道是这些风言风语让小笠原家也感到困惑,所以解除了他监军的头衔,还是他本人受不了闲言碎语的侵袭,抑或是他早已去意已定,宫本武藏在几天以后便离开了岛原。

还在忙着打扫战场的小笠原的家臣们,几乎没有人来为他送别。据说老武藏带着一个童子向血盆一样的落日走去,那样子多少有些孤独失落。

后来,他曾有过一次机会,差点让筑前的黑田家以三千石雇佣,但藩中将领纷纷提出异议,这件事只好作罢了。

再后来,宽永十七年(公元1640年),武藏得到了一个职位。肥后的细川家,俸禄只有十七人粮饷,现米三百石。

但是藩主细川忠利将给武藏的施舍米特意称为“忍耐粮”,还给他宅地,并允许他用鹰猎鸟。与俸禄相比,给了他特殊的待遇。

然而,这位细川忠利,在次年三月便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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