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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作者:西门 当前章节:14591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7:18

花瓣儿不晓得芒种去了哪里,到都府营后街的秧歌班看过,窗户门子还用砖垒

砌着,转身去白玉莲家,想讨个主意想想办法,两次院里都上着铁锁。她心里发毛,怕芒种

真的一去不回,可是,凭她心里跟芒种的亲劲儿,她又觉得他不会那么狠心。别说是一块儿

长大的哥哥妹妹,就单是几宿夫妻的情分,也不能说撇就撇得开哩!难道他光顾着生爹的气,

连她的酒酒和肉身子都不待见咧?他那么心硬,那么绝?

1

芒种这一觉睡了三天三夜。

他醒过来的辰景,眼前黑乎乎没有一丝光亮,刚要以为正值深更半夜,猛想起以前的

事体,心里不知咋地就那么一翻,腔子里"扑通通"狂跳不停,总觉得不太吉利。

他不晓得睡躺了多大功夫,起身想看看外面是黑是白,肚子猛地恶响起来。凭肚里饿

得底朝天的样样,他觉出这一觉睡得不短,于是,强挣扎着下地,到外屋门口抽出一块青砖。

院里青蓝青蓝的,正是月夜。

芒种把砖放回原处,摸到火镰点着了油灯。

瓮里有剩水,布袋里有面,屋角有柴火,只是没有青菜。芒种连锅都没刷往里扔了两

瓢水,蹲下燃着灶膛里的柴火,功夫不大,两碗只放点盐的面糊糊下了肚。

芒种顿觉有了精神,想出去活动活动,但不知去哪儿,一时犯了难。

他想去薄荷巷看看花瓣儿,又怕被花五魁发现臭骂一通。想去宝塔胡同找白玉莲,又

担心两人再破了誓言。

其实,他怕去薄荷巷,主要还是不晓得"小七寸"到底干了啥,怕这个恶棍把他讲了

钥匙藏处的事体卖出,如果花瓣儿晓得他默认了,这辈子还不把他恨死?

芒种脑子里挥闪不去"小七寸"欺负花瓣儿的景致,最后决定还是去趟薄荷巷,哪怕

在门外站立片刻,也算抵消些心里的愧歉。他怕再遇上歹人吃亏,悄悄在后背掖了菜刀,慢

慢抽出几行青砖,从屋里爬钻出来。

院里的空气清爽,芒种饥馋地大吸几口,轻手轻脚出了院门。

以前,芒种在这里住的辰景,即便夜里出门撒尿的响动再轻,西边刘家的黄狗也得有

劲没劲地叫上两声。当然,也有不叫的辰景。后来芒种抓住了它的习性,叫说明是前半夜,

不叫就是后半夜了。

刘家的黄狗没有叫。

芒种抬头看看偏西的月亮,加紧脚步尽量靠路的右边走,把自己藏在阴影里,直到横

穿过南街才让身子见了光亮。

南城门关着,他依然从东马道往东直奔那片槐树林。想起这片地界,芒种不由想起"小

七寸"压在裆里物什上的攮子,想起那几声鬼怪样样的哭笑。没有那把攮子,他不会说出花

家门锁上的钥匙,不会让自己的媳妇受歹人欺负。没有那几声鬼怪样样的哭笑,他不会趁机

逃走,拣一条活命。

芒种想起来后怕,如果不是那几声哭笑,"小七寸"返回来肯定要他的命,然后扔进河

里冲走。这个心毒手黑的恶棍,绝不会干放虎归山、后患无穷的蠢事。

芒种使劲瞪眼往树林里瞅,确信没人才跑窜起来,到了薄荷巷,他的腔子里乱了阵脚,

两腿也沉甸甸的,望一眼空空荡荡的河堤,愣怔半晌,探出身子拐向正西。

芒种还没迈动两步,身形陡地僵硬起来,眼皮蹦跳几下,腔子里那颗心险些提到嗓子

眼儿被牙咬住。

花家的垂花碹门前两条影子。

黑的是人。

白的是狗。

从身板看,这个瘦瘦高高的人,正是成亲的辰景拦住花轿要学戏的傻子。这条胖胖大

大的狗却从没见过。

白狗最先看到芒种,转身面朝东坐下,然后一动不动。傻子始终朝北站着,仿佛一尊

泥塑,根本没在意十步开外的芒种。

芒种和白狗相对而视。

人眼露着惶惑,狗眼藏着微笑。

他从未见过似笑非笑的狗,更让他感到吃惊的是它的眼睛居然通红,闪着咄人却温暖

的光芒。芒种不由伸手从后背拽出那把菜刀,嗓子眼轻轻咳嗽一声,希望能吓走这一人一狗。

白狗听到咳嗽站立起来,迈开步子就走。

狗动人动。

其实,傻子根本没看就晓得白狗挪动了身形,随它一步步跟来。

芒种手里的菜刀有些颤动。因为这两个活物朝东向他走来。

人和狗根本没看他和那把菜刀,径直朝东而去。

芒种警觉地借着月光看着傻子的脸,他的确是个眉清目秀的美男子,只不过衣衫有些

破旧,但是腰里别卡着的一把唢呐,却是锃明瓦亮。

芒种心里"怦怦"跳着看两个活物走远,长舒一口气,迈步到碹门前。

他以为傻子深更半夜又在碹门上放了啥不吉利的东西,扭头往门里望去。

门扇大开,芒种一眼看到了里面的景致。

五正三厢的房子哪里还在?地上瘫软着的全是黑乎乎的砖瓦和糊木。

芒种"刷"地冒出一身冷汗,耳朵底子里轰响成片,一屁股跌坐在门槛上。他想过去

摸摸那些横七竖八的房檩,可是不敢,心里愧歉得就跟自己亲手毁了它一样样,更怕里面深

埋着花瓣儿和花五魁的尸骨。芒种心再硬也架不住这凄惨的景致,只是不敢放声哭,默默让

眼泪洗了自己的脸。

谁点的?

啥辰景着的?

花瓣儿和花五魁死了还是活着?

芒种探手摸摸砖瓦和糊木,都是凉凉的。他晓得这把火烧得早,也明白了自己这一觉

睡得长远。他脑子有些僵硬,但觉得这事体与"小七寸"绝对有关系,于是心里的杀机顿起,

恨不得将"小七寸"剁成肉泥。

他傻傻地站起身来又愣愣神,突然想起啥,返手掖起那把菜刀,疯了样样地向宝塔胡

同狂奔。

刚跑进那片让他害怕的槐树林,猛见一个人影急匆匆走来,吓得不由闪在一棵树后。

"谁?"那人还是看见了他,紧张地发问。

芒种听出那人的颤腔,心里倒镇定下来,从腰后拔出菜刀说:"你是谁?深更半夜干啥

哩?"

"是芒种不?"那人迈了步子过来,"俺是你师叔。"

芒种听出李锅沿的声音,奇怪地问:"这么晚你上哪儿?"

李锅沿走过来 ,看见他手里的菜刀,并不在意:"跟媳妇吵咧一架,睡不着,想到俺

姨的坟头上转转,俺觉得她们的冤屈快洗白咧!你咋样?听说花五魁把你轰出来咧?住哪儿

哩?"

芒种不晓得咋说,半晌,浮皮潦草地说:"哪儿不行?瞎混!"

李锅沿拍拍他的肩膀道:"你不晓得,俺现在也在晋军里混。原先想着把奉军的机密供

出来,他们会把俺当回事,没成想这帮孙子没一个人揍(注:方言,生养的意思)的,愣拿

棒子饼子不当干粮。俺也想通咧,把姨家那处房产卖给眼药厂当仓库,用钱置办些行头家伙,

俺要撺掇个李家班。咋样,有意不?你要把花家班的家底弄过来更好,自然就是二掌柜的,

也让花五魁看看,你芒种不是孬种,离喽他更舒坦哩!"

芒种听完一愣,压根没想过这种事体,一时不晓得咋应腔,有心应下,事体来得突然,

没有仔细考虑,不应,以后咋挣钱活命哩?

李锅沿看出他的犹豫,笑道:"也不着急,三五天里给俺信儿就成,俺这几天正好想想

是留在晋军里,还是干脆专心干回老本行去?不过也别太晚,晚喽就怕有人把穴位顶咧!"

2

白玉莲上着门闩,又顶住两根粗木棍,还是睡不着觉。

三天了,芒种一直没露面,她的心悬在冒天云里没着没落。

她晓得自己为啥这么牵挂和念想他。自从有了一回那种事体,她曾想过遵守哭着许的

誓言。可当第二回的辰景,她非但没有忘,反而把它想得越来越重。她想把那句话和自己的

肉身子完全分开,觉得越让芒种舒坦,自己和他的恩情就越深。

她已经离不开他,这一点早想到了却又暗自吃惊。因为她始终把他当不成自己的男人,

永远是自己的亲弟弟,尽管有着男女间肉钻箍着肉的事体。

白玉莲也察觉了这种别扭,但更体会出这种别扭里的欢喜。想起芒种,她心里暖和得

出汗,没有他,她的心尖尖上能结成冰。

"啪啪---"

白玉莲睁着眼正胡思乱想,突然有人叩打窗棂。

"谁?"

白玉莲脱口而出,又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全身激灵着坐起来。

"姐---"

是芒种的声音。

"你是谁?"白玉莲明明听出声音,还是有些不相信。

"姐,是俺。"芒种又低声说。

白玉莲全身"忽"地瘫软下来,跪爬着下炕穿鞋,没披衣裳就扶墙开了门。

芒种插上门闩,未说话就被她软软的身子箍住。

"呀,这是干啥?"

白玉莲的手从芒种背后摸到了那把菜刀。

芒种没说话,返手拽出菜刀放在一旁,扶着白玉莲的光身子坐到炕上。

白玉莲没有坐定又站起来,重又搂住他,痴痴地说:"弟,先别说话,让姐抱会儿!"

说完,双颗大泪珠子涌出眼眶。

芒种一动不动,待等她的胳膊松了点劲儿,控制住激动,尽量平静地问:"薄荷巷的房

子啥辰景着的?"

"你去看过咧?"

"刚从那儿来,谁点的?"

"当兵的,三天咧。"

芒种心里一惊,晓得自己那一觉睡了多大工夫,又问:"死人咧不?"

白玉莲叹口气道:"还不和死一样样?瓣儿让当兵的抓咧,师傅冒死把她换出来自己进

去咧!"

芒种心里哆嗦不止,颤声问:"为……啥事体?"

白玉莲说:"'小七寸'不晓得被谁半夜吊死在师傅家门框上,清早起来,兔子毛和师

傅往河里扔尸首的辰景,正好让当兵的看见,人家说是师傅杀的,师傅和兔子毛跑咧,当兵

的抓了瓣儿,又把房子点咧!"

芒种听完,心里不晓得安稳还是疑惑。安稳的是"小七寸"以后再也不会找麻烦,疑

惑的是谁把他杀了。

其实,白玉莲的心里更安稳,"小七寸"一死,再也不会找她的后账,险些丢了人的事

体也传不出去。

"弟,人是你杀的不?"白玉莲抬起头,压低了腔儿问。

芒种摇摇头。

"砖是你扔的不?"白玉莲又问。

"啥砖?"芒种心里打个闪,明知故问。

"没啥。"白玉莲低下头。

"姐,你见过瓣儿不?她跟你说啥?"芒种极力装得很平静。

"她被抓走的辰景,哭着让俺找你,你这三天到底上哪儿咧?"

"你先说,她恨俺不?"

"她咋恨你?她盼着你救她哩!"

芒种估摸"小七寸"没跟花瓣儿说啥,放下心来,扶着白玉莲坐到炕上说:"姐,晓得

不?因为唱戏的事体,师傅把俺轰出家咧,不但不认俺,还不让和花瓣儿在一块儿。俺给他

磕了几个响头,脑袋都磕破咧,算是报了他的恩德,以后谁跟谁都两清咧!"

白玉莲不晓得他和师傅还有这点事体,抬手摸了摸他头上的伤痂,心酸地道:"弟,心

里难过不?师傅也许是一时气话哩。"

芒种淡淡一笑:"话都说绝咧,有啥意思哩?谁死谁活都凭运气,反正灾祸是俺闯的,

后悔也顶不上事咧!来的辰景碰上李锅沿咧,他在晋军里混得不仙,想撺掇个李家班,他说

俺要把花家班的东西带过去,还让俺当二掌柜。花家班顶算散咧,除喽唱戏俺又不会干别的。"

白玉莲没料到事体变得这么快,更没想到芒种动了把花家班的家底给李家班的心思,

一时犹豫不决,急忙岔开话题问:"和瓣儿以后哩?谁也不理谁咧?东西给他这等于跟师傅对

着干哩!"

芒种不说话,扭头看着窗户纸。

白玉莲叹口气道:"其实,真是你闯大祸哩!晓得不?师傅换瓣儿出来,自己进咧'小

七寸'的兵营。胡师傅和几个徒弟昨天晚上为救他,腰都让当兵的打断咧,肠子流了一地。

徒弟们陪着大娘坐火车到保定大医院找有名的西医咧,还不晓得能活不能活,只剩瓣儿一个

人在铁狮子胡同哩!"

芒种不急不慌地问:"救出来没?"

白玉莲说:"救啥?屋里十几个人都让麻袋装着,谁也不晓得是谁哩!闹咧一场惊险,

当兵的还能轻饶?备不住啥辰景就崩咧!"

芒种心里忽悠一下,没了言语。

白玉莲又说:"你去看看瓣儿不?她孤单,不晓得咋想你哩!"

芒种不敢去,不晓得见了花瓣儿说啥,迟缓半晌,摇摇头。

白玉莲看出他的心思,晓得他肯定难过得没了来往(注:方言。办法),没再硬提这句

话,默默上了炕又拍拍炕席,柔声说:"弟,咋也是这么大事体,难过死也没用咧,按理说姐

不该把东西让你给喽李锅沿,那俺也成咧离经叛道咧!可是不给你,你以后就没生计咧,谁

叫姐跟你亲哩!你想咋着就咋着,姐不怕背黑锅,任凭师傅打骂,反正事体也这个样样咧,

走一步算一步吧。上炕来,别发愁上火咧,姐陪你说说话,顶算给你解闷儿哩!"

芒种叹了口气,跷腿坐在炕上,眼珠子却看着半明不明的炕席。

白玉莲只穿了一条小裤衩,裸光着胸脯和两条长腿,往里挪挪身子,轻声问:"热不?"

芒种没说话,脱了身上的小褂。

白玉莲数落道:"胸脯是肉,下身儿不是肉哩?"

芒种晓得她让他脱了裤子,半晌没动。

3

白玉莲不再说话,往炕上躺倒的辰景,轻轻牵了他的手。 芒种随着她的手劲儿躺下,

一动不动。

白玉莲不愿意让他难过,想让他忘了那些不痛快的事体。可是,想来想去,除了拿这

个肉身子让他用用,还有啥好法子哩?她又想起自己的誓言,想着当初说这句话的真诚。没

料到一句掏心窝子的言语,恰恰绊住了心里要给他的那份欢喜。

芒种半晌没说话,身子还是一动不动。

"弟,睁着眼哩不?"白玉莲叹了一口气,悄悄说。

"嗯。"

"是不是怕姐咧?"

"没。"

"那咋连动也不动哩?"

芒种动了动身子,叹口气。

白玉莲心里一软,柔声说:"弟,让姐咋着你才忘喽不痛快的事体哩?"

芒种说:"没事,一会儿就好咧!"

白玉莲转过身子面朝他,伤感地自言自语道:"弟,还记得姐那句话不?晓得姐心里咋

跟你亲不?你说咱俩咋着才是亲姐弟哩?姐晓得不应该咧,可就是拿不住自己,一念想起来

就想让你钻到心里,钻到肉里。你说,姐是不是个傻姐姐、浪姐姐哩?"

芒种不说话,悄悄让自己泪流满面。

白玉莲又说:"姐原先是个多利落的人哩?拿得起放得下。自从心里装喽你,啥脾气也

没咧,怕你抱屈,也老觉得自己抱屈。见不着你这几天,姐心里没着没落,胡思乱想要是姐

没嫁人,你没娶媳妇多好哩!就是嫁喽娶喽也行,咱跑到一个没人烟的地界,啥也不想、啥

也不愁地过一辈子光景,也不枉咱姐弟一回哩!"

白玉莲说着,抽抽搭搭地哭了。

芒种伸手替她擦把泪,要叹出来的气又吞了回去。

"看看,姐本来是让你欢喜的,没成想又让你闹心咧!其实,姐也不晓得你跟俺亲不

亲,反正姐傻咧两回,傻就让它见喽底算咧!"

白玉莲说着,蜷起腿脱了裤衩,又伸手脱芒种的裤子。

芒种没有拒绝,也没有动。

白玉莲的手僵住,尴尬地说:"弟,你……你瞧不起姐咧?"

芒种伤感地说:"俺……俺是觉得对不住你!"

白玉莲明白过来,欢喜地说:"弟,你也好傻哩!姐看你欢喜,自己也欢喜哩!"

芒种听完,突然利索地脱了裤子,翻身压住她的胸脯。

白玉莲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又用手摸摸他硬横起来的物什,慢慢拱出身子反把他压

住,柔声道:"弟,你难受好几天咧,姐不想让你累着。"

说着,分开腿把他箍住。

"唉---"

芒种觉得身子猛一舒坦,憋在腔子里的那口气终于吐散出来。

白玉莲俯下身,恍惚地贴着他的耳朵根子,轻声说:"弟,分分心吧,这世道不济,欢

喜一会儿是一会儿哩!"

"咣当---"

芒种躺在她的身下,刚想说句感激的话,猛听见外屋门板被撞开的声响。他吓得抖颤

一下身子,将白玉莲掀到炕上,再定睛看时,屋里已多了四个黑影。

四人全都黑巾蒙面,手里拎着木棒,其中一人二话不说,抡圆了朝芒种的后背砸来。

"啪---"

芒种只觉腔子一疼,"扑通"栽到炕下,人事不知。

白玉莲看在眼里,吓得忘了摸找衣裳,"啊"地一声惨叫,瘫成一团。

"穿上---"

其中一人捏着嗓子喝道。

白玉莲丢了魂,摸索半天穿好裤褂,跌下炕晃晃芒种,见他昏死过去,不由哭出声来。

"别他娘浪叫---"

有人骂了一句,往她嘴里塞上一块破布,顺势用胳膊夹着脖子拖到屋外。芒种也被另

外三人像抬死狗样样地抬到院里。几人七手八脚将他俩绑成肚脐对肚脐,从院里找出一柄板

镢插进绳套里,暗自叫齐了劲,晃荡着脚步拐弯朝北而去。

4

花瓣儿抖颤着两腿再到大道观的辰景,已是花五魁被抓的第十天。

这些天,小女儿玉亭一直照顾着地洞里的兔子毛。他伤势不轻,枪子是胡大套用钳子、

攮子夹剜出来的。他喝着东大街广育堂蔡仲恒拿来的中药,又用了几个药包(注:当地对一

种球形菌的叫法,里面是绿褐色的粉末,可止血、消炎),凑近油灯,能看到翻长出来的新肉。

花瓣儿不晓得芒种去了哪里,她到都府营后街的秧歌班看过,窗户门子还用砖垒砌着,

转身去白玉莲家,想讨个主意想想办法,两次院里都上着铁锁。她心里发毛,怕芒种真的一

去不回,可是,凭她心里跟芒种的亲劲儿,她又觉得他不会那么狠心。别说是一块儿长大的

哥哥妹妹,就单是几宿夫妻的情分,也不能说撇就撇得开哩!难道他光顾着生爹的气,连她

的酒酒和肉身子都不待见咧?他会那么心硬,那么绝?

这几天,平教会的人经常来看她,李大翟还特意拎了几斤点心。她央求他们出面救人,

平教会的人说和当兵的交涉过多次,因为那场救人的事体,当兵的已把花五魁杀人、炸死团

长和欧阳先生在大道观里偷印共产党的传单视为一个事体。

那两杆兔子枪开火就让当兵的死伤三十多人,旧仇不报也得报了新仇。好在当兵的没

想到是去救花五魁一个人,没把死伤弟兄的事体算在他的账上,还以为是共产党来救欧阳先

生和学生,没有继续为难他。

花瓣儿心里稍稍松快些,决定去看看爹。

走到大道观门口,站岗的用枪指着她,不让再往前走。

花瓣儿眼里一酸流出泪来,哭着说:"大哥,你行行好,让俺看爹一眼。俺家房子让你

们点咧,人又抓的抓,跑的跑,谁也见不着谁,就当你发善心积德哩!"

站岗的面善,见她哭得可怜,看看四周无人,悄声说:"妹子,当官的有话,谁也不让

进,俺就是让你进,你也见不着你爹,早就弄到别处咧!"

花瓣儿急忙问:"晓得上哪儿咧不?"

当兵的摇摇头。

花瓣儿没了主意,只是伤心地哭。

当兵的叹了口气说:"妹子,你想见也是三天以后咧,三天以后去县衙门口吧,顺便买

口棺材!"

花瓣儿听完,吓得通身冷战不停。

当兵的又说:"你爹要是杀喽人,也算恶有恶报,没杀就算倒咧共产党的霉,谁让这事

体都连在一块儿哩。"

花瓣儿不晓得咋样深一脚浅一脚离开大道观的,等她醒过神来,竟发现站在县衙门口。

她望了那高高的大门和黑洞洞的门口,耳朵底子里仿佛真的听到了枪声,看见爹一声不响地

栽倒,白花花的脑浆子和红红的血搅和在一起,顺着下坡往东"哗哗"流淌。

她不晓得啥是共产党,但却把往日尊敬、喜欢的欧阳先生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一口

一口咬清他身上的肉,再把白惨惨的骨头架子烧了。

她现在才觉出啥叫遭难。以往,大事小情都不用操心,花五魁和芒种就念想着办得利

利索索。如今,爹被抓了,芒种跑了,大爹大娘走了,师姐也见不着面,她依靠谁哩?

花瓣儿愣愣怔怔把这座城里认识的人想了一遍,没想出谁能救爹的命,不由浑身又没

了气力,落下泪来。

"嗨!小七岁红---"

花瓣儿听到有个甜甜的嗓音喊自己的艺名,慌忙掸掸脸上的泪,循着声音看去。

黑洞洞的衙门口里,走出来一对年轻男女,正是那天在省立九中拉拽她进屋的林先生

和吴云云。林先生换了那天的长袍,穿一身灰色洋服,长头发不晓得抹了啥油水,香香的还

带着梳拢过的印儿。吴云云还是那天的打扮,头上多了一个亮得刺眼的红玻璃卡子。

花瓣儿见两人拉着手,猜出他们的关系绝非平常,垂了头等着二人走近。

"小七岁红,在这儿发啥愣哩?"吴云云松了林先生的手。

"没……没啥,俺也不晓得咋走到这儿咧。"花瓣儿说。

"你父亲的事怎么样了,能查清吗?"林先生说着京腔,言语极是关切。

"当兵的说,三天之后在这儿……崩哩!"花瓣儿有点说不下去。

"这些人都不是东西,有理也跟他们说不清,咋不和你女婿想想办法?"吴云云说。

"头出事体那天夜里就不见他咧,俺爹嫌他丢了秧歌班的家当,把他轰出去咧!"花瓣

儿的眼泪又止不住。

"想不到一出戏闹这么大乱子,你打算咋办?"吴云云同情地问。

"俺脑子乱咧,不晓得咋着哩!"花瓣儿擦擦眼泪。

"云云,你的心肠最软,帮帮她吧!"林先生看着吴云云。

"太不巧咧,俺们正好去参加一个聚会,这样吧,写个纸条你拿着进衙门去找俺爹,

下午晚点来这儿,他刚出去。"吴云云说着,径直翻开林先生的洋服,从里面口袋里拿出纸笔,

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写……写的啥?"花瓣儿不识字,脸"腾"地羞红。

"你别管,谁拦你就让谁看,肯定能见到他。"吴云云自信地说。

"你爹……"花瓣儿有些疑惑,欲言又止。

"别问咧,这张纸说不定会救你爹的命。"吴云云说完,拉了林先生就走。

林先生没说话,转身的辰景看了花瓣儿一眼。

花瓣儿觉得他的眼神暖烘烘的,心里一阵感动。

望着他们渐远的身影,望着他们大着胆子手牵扯了手的亲热样样,花瓣儿忽地觉得自

己活得比别人低贱,命里虚空得啥也没有,不由得又摔下几颗泪珠子。

5

定州城地势最高的地界,是城中心的十字街。

有人试过它到底有多高,蹲在地皮上往东看,原本高高的东城墙垛子,还在人的脚底

下。

花瓣儿没舍得走,一直在县衙门口等,直到那轮硕大的太阳烙贴在十字街的地皮儿上,

又陷下去一指宽,低头迈碎步进了黑洞洞的大门。

她原想肯定有站岗把门的,然后给人家看手里的纸条。可是出了门洞,只看见左右两

边整整齐齐的房屋,并无走动的人影,只有两个六七岁的娃娃,坐在一棵三搂粗的大柏树下

耍子儿(注:旧时小孩玩的游戏,用砖、石等物磨成棋子大小的五个"子儿",供两个或两队

人玩)。娃娃身上穿戴得讲究,一看便是衙门里的官家子弟。

穿绿裤的男娃娃戴了一顶小帽,耍着子儿,嘴里的奶腔极是好听。

"你一俺一,见面作揖。你二俺二,不打苍儿绣穗。你三俺三,织布抛氽(注:方言,

织布梭子)。你四俺四,吃鱼择刺。你五官俺五官,小笊篱捞水饭。你六俺六,吃馍馍就肉。

你七俺七,赶紧追你。你八俺八,八对对八。你九俺九,十升一斗。满了完了,追了赶了-

--"

男娃娃耍完,女娃娃接过石子儿放在手里,粉嘟嘟的小嘴儿一张,好听的嗓儿还带了

点秧歌腔。

"啊零零对,对零。你一俺一,慢慢追你,啊一一对,对一;你二俺二,咯唧儿(注:

方言,隐蔽的意思)配对儿,啊二二对,对二;三月三织牡丹,牡丹花儿真好看。啊三对三,

对三;丝流线抽,抽线四瓣儿。啊四对四,对四;大五小杵,种黄瓜小锄……"

花瓣儿险些看得入迷,直到有个媳妇走过来才醒神,朝她凑过去。

媳妇二三十岁,长得好看,穿戴也很洋气。她见花瓣儿凑过来,仔细瞄了瞄,开口说:

"你是秧歌班的七岁红吧?"

花瓣儿脸上一红,递过那张纸条说:"俺是小七岁红,七岁红是俺爹。"

媳妇还没看纸条就关切地低声说:"你爹的事体咋着哩?是冤枉的不?"

花瓣儿没说话,点点头。

媳妇看了看纸条,脸上一喜,高兴地说:"俺妹子就是热心肠,你爹的事体说不定有起

色咧!"

花瓣儿不晓得纸条上写了啥,听她的话音,吴云云写的都是好话。

"妹子,想开点儿,这年头冤死的人多咧!"媳妇说着,又朝树下两个耍子儿的娃娃说:

"臭闺儿臭蛋儿,别玩咧,带这个姑姑找你姥爷去---"

花瓣儿有些惊异,没想到正好找对人,急忙向那媳妇道谢:"姐姐,俺但自(注:方言,

只要的意思)有法儿也不麻烦你们哩,真不晓得咋感谢咧!"

媳妇说:"妹子别客气,咱定州人谁不爱听你们的戏哩?赶上倒霉有啥法儿?俺娘儿仨

本是等他下班去家吃饭的,饭不吃行,人老在里面受屈不行。去吧,好好跟他说说。"

花瓣儿眼里一热,想哭。

两个娃娃听话,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又拍拍小手,领着花瓣儿朝西边一排高房子走。

媳妇忽然想起啥,朝两个娃娃喊:"跟你姥爷说咱仨先走咧!"

"哎---"

两个娃娃异口同声。

临拐进那扇大门,花瓣儿忽地停住脚,拉住两个娃娃,悄悄问:"你姥爷是啥大官?"

男娃娃说:"局长。"

女娃娃不满意弟弟的回答,补充道:"是警察局的局长。"

花瓣儿心里一喜,脚步轻快了许多。

拐进大门,两个娃娃突然扔下花瓣儿,跑进一扇半开的门里。花瓣儿紧跟几步,停在

门前。

女娃娃在屋里说:"姥爷,俺娘说你有事体就别去吃饭咧,俺仨回咧!"

一个男人笑道:"你娘咋晓得俺有事,俺没事咧,走!"

男娃娃说:"外面有个姑姑找你有事体说哩!"

那个男人说:"那好,你们去吧,让她进来。"

两个娃娃出屋,同声对花瓣儿说:"你去吧,俺们走咧!"说完,迈开小腿跑出院子。

6

花瓣儿犹豫片刻,硬了头皮进屋。

一位五十多岁满脸疙瘩的胖男人坐在桌子后面看公文,身上那件黑衣显得格外阴森,

正是吴云云的爹吴二造。

"局……局长!"花瓣儿低着头,舌头有些费力。

"你是……"吴二造抬起小眼睛看看花瓣儿。

"俺叫花瓣儿,是吴云云让俺来找你的。"花瓣儿硬抬起头看了看他,移动脚步把纸条

放在桌上,又退回原处。

"哦,是小七岁红呀,俺喜欢看你的戏哩,可惜那天半截子上让他们搅咧!"吴二造探

身拿过纸条看着又说:"敢情你和云云是干姐妹哩,这下咱们成自家人咧!俺这个闺女最厉害,

不听知事(注:一种官衔,这时指的是县知事,即县长)的也得听她的,不然不依不饶。啥

事体说吧,是为你女婿不?"

花瓣儿听完他的话,心中"格愣"一下。她倒不是因为吴云云在纸条上写了干姐妹这

种没影影的关系,而是他说是不是为了芒种的事体。芒种十天没有露过面,莫非也让当兵的

抓逮咧?

花瓣儿心里一紧,结巴着说:"他……他有啥事体,俺十天没见他咧!"

吴二造道:"你不晓得?俺还以为专为他来的,这事……这事体不好跟你说哩!"说着,

起身绕过桌子把门关严。

花瓣儿真急了,不管不顾地催道:"他到底咋咧,你快说哩!"

吴二造走到她面前,色迷迷地坏笑着说:"前几天巡夜的把他和白玉莲逮咧,逮前你晓

得他俩干啥哩?正脱光衣裳在炕上日着哩!"

花瓣儿听罢如遭雷打,两脚晃晃便没了根基,眼皮跳颤几下,身子向后倒去。

吴二造见势,伸出左臂将她揽在怀里。

"小七岁红---"

"小七岁红---"

几声呼唤,花瓣儿和死了一样样,鼻子里没有气息。

吴二造那只栽着粗毛的大手拍了拍她的脸,摸着光滑如玉的肉皮儿,自己的脸居然"忽"

地泛上一层血。

凡是定州的男人,谁没做过娶"小七岁红"的梦哩?她是定州当之无愧的美人,因为

只在戏台上才能见到的缘故,这种美还显得那么遥远和神秘。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花瓣儿,能数清她眼上弯弯着横长的睫毛有多少根。他做梦也没想

到两人会离这么近,而且……而且还躺顺在他的怀里。

"小七岁红---"

"小七岁红---"

吴二造叫得极轻,同时觉出腔子里涌上一股冲动。他迟疑地将手捂在她的胸脯上,向

下抚拍几下,忽地又停住不动。

花瓣儿脸上那层象牙白的肉色,好像被霜雪凝冻,连睫毛也不抖颤。吴二造觉得泛在

自己脸上的那层血憋胀得快要喷出,右手像个瞄准了物件的盗贼,"嗖"地钻进她的小褂里。

掰着手指算算,多少年没摸过这么软和又结实的酒酒咧!自从媳妇十六年前闹了那场

大病,就是好着的辰景,每次触碰的也是两个空口袋。年头太长了,他把以前的样样都忘得

一干二净。

吴二造慌乱地摸着,想使劲揉搓又不敢,怕她醒来骂不要脸。他手指用力手腕却扯松

着劲道,紧张又难受地享受着这两个圆物,心里憋胀地直想嚷叫。

"唔……"

半晌,花瓣儿的睫毛抖颤几下,嘴里一声游丝样样的呻吟。

"小七岁红---"

吴二造心虚,右手不情愿地撤回,口中的呼唤竟多了几分柔情。

7

花瓣儿缓缓睁开眼,见自己的身子躺顺在他怀里,慌得想挣脱,胳膊动了动,没有抬

起来的气力。

"让俺起来不?"花瓣儿央告着说。

"别……别动,你刚才晕过去咧,得静缓一会儿。"吴二造不愿松开这个软软的肉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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