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莲设想过多少回和王秉汉再见面的景致,万没想到是眼前这副样样。她心
里恨王秉汉,腔子里跟芒种亲近,因为总把他当成亲弟,并没琢磨过跟王秉汉的结局。如今,
一个十七八的大闺女躺在炕上,再呆傻的人也晓得是咋明明白白的事体,她心里有种解脱的
快意,也有稀里糊涂的失意,毕竟跟王秉汉有过一阵快活的日子,毕竟是原配的夫妻。
1
月亮的脸蛋胖起来,夜凉了。
庄稼地里撒欢的风横斜着吹,吹到棒子(注:方言,玉米)地的边缘,风头子破划成
数不清的分枝另杈,变了蛇身子样样的细溜儿,沿着地垄、绕着秸秆往深处钻行,"滋滋"乱
响不停。
宽大的棒子叶们好兴致,不累不困地为风招手,借了月光远望,活像一排排泡在水里
的兵将,耍弄着杀人的姿势。
花瓣儿觉得脊背潮凉,胸脯和腿上有无数虫虫爬动,裆里更是火辣辣生疼,猛睁开酸
涩的眼睛。
"呀---"
花瓣儿一声惊叫,看到一个光溜溜、白花花的肉身子。
那个肉身子是她自己的。
花瓣儿张嘴喊叫的辰景,腮帮子疼得不敢合拢。她愣怔地看看头上的月亮和眼前的棒
子地,心里惊惧得跟快死了一样样,忽然想起白天的事体……
她本是从白果树回都府营后街叫芒种的,因为爹死前非要传戏。可是跑到秧歌班,冲
着几扇被砖垒砌得严严实实的门窗嚷叫,里面没有半句应声。她晓得芒种就在里面,因为这
些天怕他不吃她做的饭,每天在铁狮子胡同做好了让玉亭送。据玉亭说,左边窗户上有四块
砖可以活动,每次都把饭菜放在空档里,芒种吃完再把空碗放回。
她挪开那四块砖往里看,屋里黑洞洞一片。花瓣儿哭嚎着央告他出来见爹一面,里面
静得像座坟墓,根本没有人回应。
花瓣儿急了眼,拿起砖头往墙上砸,双腿抖得溜圆。
她念想着白果树那边的事体,惟恐王秉汉的话有假。如果那样,她将见不到爹最后一
面。
手里的砖砸成了烂末末,屋里还是没有人应。咋办?
花瓣儿在院里转圈圈,后来把牙一咬,返身往回跑。
来的辰景,花瓣儿拼尽了力气,再迈动两腿,腿脚不是沉得灌了铅,而是拴着又粗又
紧的皮条,光见身子动,脚步不但迈不出去,还往回缩弹。
为节省工夫,花瓣儿抄了近道,沿着野地里一条羊肠小路往西跑。她祈盼有人帮一把,
拖拉着快些赶到爹的面前。她太累,裤褂湿得没了一块干处,鼻子里的气息也只"呼塌塌"
在鼻孔外飘着。当她终于看到前面有两个年轻后生向她走来,激动得腿一软,扑倒在地上。
"求求你们,把俺拽到白果树底下吧,俺爹快让晋军崩咧---"
花瓣儿哭着央求两个后生把她拖到白果树下。
那两人似乎被她感动,相互使个眼色,一人架起一只胳膊飞跑起来,可是跑着跑着转
身带她钻了棒子地。
花瓣儿觉出不对劲的辰景,那两人已把她扔到地垄上。她明白过来,全身却瘫软得再
也爬不动。她想骂也想央告,嘴里说的啥自己也听不清,哭着哭着,只觉眼前一花,两记势
大力沉的耳光扇在腮帮子上,接着有两只手捂住她的鼻子、嘴巴,再也一动不动。
她的心在那一刻"啪"地像一盏被点亮的油灯,把一腔绝望烧得冒了青烟。她的脸憋
涨得血快要浸出肉皮,想用难受感动他们,拼命支撑着眼皮不让眼珠子闭合,然后一古脑地
喷射了摇尾乞怜样样的哀求。
那两个人根本没有看她。
两只手用力拿着她的呼吸。
花瓣儿攥紧了拳头撑着撑着,再也坚持不下去,胸脯和肚子抽筋样样地空鼓了三四下,
魂魄突然像一摊死水渗漏得一干二净,只把腰身横躺着剩在地垄上……
花瓣儿看着自己光溜溜的肉身子,猜出那两个后生干了啥事,惊骇地往裆里一摸,大
腿和小腹间全是一片片的粘物。念想起芒种弄在她身上的"尿",她又羞又恨,没头没尾地哭
嚎着,又没轻没重地捋了几把棒子叶往身上擦刮,嫩嫩的肉皮儿一阵奇痛。
"尿"还湿粘着,说明两个后生走的工夫不大,难道让他们日了整整一个下午还有半
宿?她最先反应过来的不是被人毁了贞操,而是腔子里波浪翻滚地想起芒种。她恨他,要是
他肯出来,哪会有这档子事体?她也恨爹,干啥非要传戏哩?
她恨芒种心狠得无情无意,她恨爹一门心思光念着那出要失传的戏,全不顾她
从西到南的这一通疯跑。男人们的心是啥样样的?咋硬得啥都不管不顾哩?
花瓣儿不晓得心里那种难过有多疼,疼着疼着,原来足实的怨恨突然泄了气。事到如
今,她再也不能恨怪芒种了,虽然她不像白玉莲有那种不应该的事体,但毕竟让不认识的两
个男人日了个够,比白玉莲还轻贱,想报仇都没处找人。
花瓣儿艰难地站起身,透过宽大的棒子叶看着那块月亮,觉得自己的命在这片地里变
了样样,变得一钱不值,变得没有了埋怨芒种的资格,变得又脏又臭。
衣裳不晓得被两个后生扔到哪里,花瓣儿顺着周围的地垄寻看个遍,最后麻木地站在
地头,傻了。
没有衣裳咋走哩?
总不能裸光着回铁狮子胡同。
为啥让她赶上一连串倒霉的事体?
究竟是谁惹恼了老天,引种下这多灾多难的根苗?
花瓣儿不晓得咋回去,在地头上胡乱走动两步,忽又停住身形。
她走月亮走。
她停月亮停。
她看着被月光映照得白花花的光身子,恍惚间,觉得自己是一个半夜从野地里出来的
鬼魂和妖精,吓得鸡皮疙瘩爬满全身。
2
花瓣儿心里没着没落,想起花五魁。
爹现在咋着哩?是死还是活着?死没见上最后一面,活着正为见不到闺女着急哩!莫
非这一宿就困在棒子地里?到天明更不能出去哩!
花瓣儿想起爹的生死,陡地明白过来。还有啥事体比爹的生死重要哩?就是青天白日
也得回去!想着念着,她心里不再害怕,连光脚板踩住石头坷垃也觉不出疼,一路顺着那条
羊肠小道疯跑过来,渐渐看到了前面住在城边的人家。
她的心里打了个闪,念想着谁家最好有个不上门的场院,院里最好搭晾着刚洗涮过的
衣裳,她可以悄悄穿了回去,等天明再给人家送还。
正值夜半,没有人走动。
花瓣儿在地边猫藏半天,确信了无人,"忽"地窜出来直奔一条小巷。城边住的人少,
小巷破烂不堪,除了胡乱堆放的柴草就是土坯、砖头。
花瓣儿贴靠在柴草垛边往人家里看,院里光光的,根本没有晾晒的衣物。她的眼瞪得
溜圆,觉得自己正在做贼,心里"扑通通"乱跳。
她不死心,猫蹿着往小巷里面走,等到第四家院门,她的心突然跳得收拢不住。那家
院子里晾晒着东西,不是衣裳,而是漏着几个黑洞的褥单。
花瓣儿本想蹑手蹑脚把它抻下,可是腿脚却不听使唤地蹿起来,一把抻扯下来往外就
跑。
"谁?"
院西南角的茅房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接着闪出一道黑影,左手提着裤衩,右手拎
着铁锨。花瓣儿吓得魂飞天外,失声叫着跑出小院。
那道黑影比她快,翻过半截子土墙挡住去路。
花瓣儿折身往东跑,跑出十几步,"噔"地定住身形。
死胡同。
"你是人是鬼?"黑影说了话。
"俺……俺是人!"花瓣儿把褥单裹在身上,心里稍微稳当些。
"是人咋光着身子哩?"黑影的语声放松下来。
"俺……被坏人劫咧,想……穿件衣裳回去,天明俺再还,行……行不?"花瓣儿想
哭。
"俺晓得你是谁?要是不还哩?"黑影说。
"俺……叫花瓣儿,秧歌班的。"
"你是小七岁红?白天你咋不回去见你爹哩?"
"俺爹他……咋着哩?"花瓣儿的心缩紧起来。
"躲过这一劫没躲过那一劫哩!唉,你们花家算是倒血霉咧,好端端的光景咋过成这
个样样哩!"
"俺爹他……"
"死咧!没让当兵的崩喽,让个傻子攮死咧!"
花瓣儿闻听,只觉大腿根里有股酸酸的东西忽上忽下地胡乱蹦窜,一个拿捏不住,往
后倒了个平身落地。
黑影过来搀扶,忽然记起她还光着身子,往前走了两步,又站在原处不动。
"埋……咧不?"花瓣儿顾不得疼痛,跪爬起来哆嗦着问。
"俺刚看完烧马的(注:当地风俗,埋葬死人后在夜半烧纸糊的马)回来,全城都惊
动咧,街筒子里都是人,排场着哩。可惜你没给你爹粘香(注:当地风俗,在纸马脖子上粘
木香。传说死者生前最亲近的人粘香,木香会自动贴在纸马脖子上),是胡大套的媳妇粘的。"
"他们……他们咋不等俺哩?"花瓣儿终于放声哭嚎出来。
"派咧好几拨人找你,都没找着哩!再说这又不是喜丧,不能停尸三天,都是立
时死立时埋哩。不过,你现在去还来得及,抓把纸灰撒撒也行,俺给你拿件衣裳来,晚喽纸
灰怕是也被风吹没咧!"
"大叔,俺……俺还没鞋哩。"
"唉,你这闺女,咋弄成这个样样哩?"
"俺……俺活得不像个人咧---"
3
街筒子里空无一人。
空气里飘散着烧纸钱的味道。
花瓣儿顺着十字街一路朝南跑来,越跑觉得离爹越近。她念想着烧马的地方应该在南
城门外的河堤边上,马头也应该朝着南方。因为纸马烧着的辰景,马蹄子才会驮着爹的灵魂
横跨了护城河,飞越到那片神圣的静穆之地。
想想爹的身子裹了绫罗绸缎被钉在棺材里,又被埋入一丈多深的土中,花瓣儿这才觉
得跟他真的成了阴阳两隔。爹啥也不能念想,不能惦记阳间的事体,就连上面的坟头风吹日
晒、霜打雨淋也一概不知,每天每夜只能借助阳间的光阴,等着把肉身子烂朽成一副白骨,
渐渐地,棺材板也烂了,除了几块互不相连的骨头,地下啥也不再有,有的只是她念想里的
音容笑貌,有的只是唱过的一段段好听的秧歌腔。
花瓣儿一路想着,一路哽咽,等拐过南城门,踏上门前的那条小路,不知咋地,嗓子
眼儿突然撑得溜圆,放声哭嚎起来。
"爹呀,不孝的闺女看你来咧---"
夜很静,哭声传出老远。
"是……是瓣儿不?"突然,有人问话。
花瓣儿陡地止住哭声,擦了一把泪眼,看到垂花碹门前站着一个人。
"瓣儿,你穿的谁的衣裳?咋这会儿才回哩?"是翠蛾的哭腔。
花瓣儿走到近前,看到翠蛾怀里抱着一只瓦罐,满脸是泪。
"姨,俺借的别人的,这辰景咧你咋在这儿哩?"花瓣儿哭着说。
"等你哩,俺觉得你迟早也得回来。赶紧抓把纸灰吧,抓喽你爹走得平稳,从马上跌
不下来哩!"
花瓣儿没听到翠蛾在白果树下和爹说的话,不晓得他们背地里的关系,不免纳闷她为
何收敛纸灰,看了她一眼,没有伸手。
翠蛾晓得她的心思,悲声说:"瓣儿,抓吧,抓喽姨再告诉你俺和你爹的事体!"
花瓣儿哭着伸手到罐里,本想抓一把又轻又软的纸灰,哪知攥在手里的却是一把土面
面。
"这……这哪是灰哩?"花瓣儿惊异地问。
"这是灰下的土底子。俺求你大娘给俺留点纸灰,她死活不肯,还当着众人的面打咧
俺一个耳刮子。俺等他们走喽才把底子收咧收,俺想留下点你爹的东西哩!"翠蛾哭了。
"大娘咋……打你哩?"花瓣儿不解地问。
"你不晓得,你爹和俺……背地里好咧好几年咧!"翠蛾说得语声很软。
"你们……"花瓣儿愣怔当场。
"别一惊一乍的,俺在白果树下当着几千人的面都把这事体说咧!俺没啥不对的,
以前怕李锅沿把俺打死才没敢声张。你爹他这些年亏咧和俺相好,心里才顺当些,不然,早
憋胀得飞天不落地咧,纵是不死,活得也没滋没味的!"
花瓣儿绝没想到爹和翠蛾还有这么档子事体,一时惊诧、疑惑得没了言语。
"瓣儿,说句掏心的话,你爹活着的辰景,俺日日夜夜都把他装在腔子里哩。他临死
前说没想过娶俺,俺不生气,晓得他说的是实话,他骗俺,俺才生气哩。跟姨回草场胡同吧!
等三天喽你再给爹圆坟去!"
"姨,俺想见爹,现在就想去。"
"那还行?不烧香祭祖的,要倒霉的!"
"俺不怕,俺这就够倒霉咧,大不了是个死,死喽正好陪俺爹哩!"
"你是这么想,你爹不这么想,他愿意让你好好活哩!人就是这个样样,活着再相好
得不行,死喽也就断咧绝咧,瓣儿,再伤心也得挺住,别让他不放心!"
翠蛾拉住花瓣儿的手。
翠蛾的手好凉,花瓣儿心里一软,犹豫半晌,听话地相跟着向东走去。翠蛾没直接顺
着小路往北拐,而是拉着她往南爬上了河堤。
4
河堤上,柳丝不摇不动,南岸一片苍茫。
翠蛾眯了眼睛细看,啥也看不到。
"瓣儿,虽然咱啥也看不见,西边那个是你爹的,东边那个是胡师傅的,你爹愿意和
他做伴哩!你半天没露面,没有跟着出殡,就难为你大娘咧,她一肩上扛着一个幡,哭得没
咧好几回气气!"翠蛾说得很轻,拉着花瓣儿的手却用了用力。
花瓣儿恨不得一眼把那两个招魂幡看个全实,没有顾上说话。
"瓣儿,你说……你爹现在……想啥哩?"翠蛾又说,语声里多了几分恍惚。
"想……想俺……想你呗!"花瓣儿说着,软软的身子偎过来,贴住翠蛾的肩膀。
"不,他和你娘说话哩!他们多年不见咧,咱们才刚刚分开!"翠蛾眼里跑出两滴凉泪。
"三天圆坟咱一块儿去,爹也想跟你说话哩!"花瓣儿心里一阵难过。
"你大娘撂下毒话,不让俺靠前,说是……见一回……打一回哩!"翠蛾有点说不下去。
"这是干啥?咱俩单独去哩!"花瓣儿脱口而出。
翠蛾刚想应话,身形陡地一颤,那只抓着花瓣儿的手猛然松开。花瓣儿更是惊叫出声,
探胳膊重新摸到她的手攥死,拉拽着往堤下疯跑。
她们听到了一种声音。
隔着悠悠流淌的护城河,隔着清水样样的月光,一阵悲凉的唢呐声,像从远处飞来的
钢刺,攮扎进两人的耳朵底子里。翠蛾和花瓣儿都听得出来,那是有名的俚曲《撩门帘》。它
本是欢快、逗笑的,而今却响得哀婉凄绝,由于吹得没有一丝丝章法,让人毛骨悚然。
二人一路疯跑,耳朵底子里的唢呐声挥之不去。
花瓣儿的脑袋"嗡嗡"乱响,腔子里活像快要炸裂,跑着跑着,她突然发觉没有攥着
翠蛾的手,惊骇地回头望去,翠蛾跪在离她十几步远的地方,身形一起一伏地喘着粗气。
"姨---"
花瓣儿叫了一声往回跑。
翠蛾怀里紧紧抱着那只瓦罐,趔趄着站起身来,哆嗦着说:"瓣儿,咋……咋会有这哩?"
花瓣儿扶住她的腰身,左右看看空旷无人的街筒子,镇住心神道:"别怕,他就是鬼,
隔着河也过不来这么快,咱慢慢走回去!"
花瓣儿搀着翠蛾沿着街筒子往草场胡同走,翠蛾边走边往后看,嘴里带着哭腔说:"瓣
儿,你抱会儿瓦罐,俺……俺觉得你爹……在里面动哩!"
花瓣儿一惊,忽又醒过劲来,接过瓦罐说:"瓦罐动啥?是你的手抖哩!"
拐过东大街,两人进了草场胡同,翠蛾的心稍稍稳当下来。
哪知,进了院门,她的身形又是一怔,两腿筛起糠来。
花瓣儿不晓得她又害怕啥,慌忙随着她的眼神望去。
屋门大敞着,里面黑咕隆咚。
"瓣儿,你爹要真……真有魂儿,就……保佑……原……原封不动……"翠蛾惊骇至
极,说话还带着牙碰牙的脆响。
"你说啥?"花瓣儿不晓得啥意思。
翠蛾仿佛没听见她的问话,愣怔住的身形突然蹿进屋里,手中的火镰闪跳几下火星,
绒纸燃着了光亮。花瓣儿也随她跑到门口,两人看到屋里被翻掘得到处是坑坑,那只小瓮横
倒着,金黄的棒子粒铺散开来,亮灿灿的像极了天上的繁星。
翠蛾蹿过去跪在地上,用手刨扒一个土坑,刨着刨着,突然放声恸哭起来。
"姨,这是咋咧?"花瓣儿惊慌地问。
"完咧,全……完咧!白许下你爹咧---"
"别让俺着急,你快说哩!"花瓣儿跪在她的身边。
"都怨俺晕头转向贱咧一句嘴,让他们……留下心咧!你爹死前留下话,让你挣出花
家班的家当,把秧歌唱下去。俺一时性急,跟他说俺有好多钱,让他放心,一定帮你把花家
班拾掇起来。没成想让歹人留下心,趁俺给你爹送葬烧马的辰景,把家给翻抢咧---"
"多少钱?"
"好……好几百块哩,是福根留下的,这下咋办?没钱……没钱俺咋帮你?这不成咧
糊弄你爹咧---"
"姨,别伤心,福根的钱又不是好来路,咱花着还嫌贼性味哩!有本事自己挣,不花
别人的!"
"咋……咋挣哩?"
"你别管咧,反正能想出辙来!"
5
白玉莲有一大阵子睡不着觉。
自从那日在衙门口被人堵截住,她很少出门。
想想那天的景致,她的心还吓得哆嗦。眼瞅着芒种被众人拳打脚踢,"啪啪"地扇着耳
光,他不闪躲也不还手,任凭"哗哗"的血溜子从鼻子嘴里喷蹿。众人倒是没打她,又臭又
粘的咸痰、唾沫却吐了她满头满脸满身。她不晓得他们把芒种带去哪里,都怒气冲冲追打的
辰景,不晓得谁从后面把她踹倒在地,鼻子、嘴重重磕在硬地上,鲜血顺着下巴往下流。等
她挣扎起来,哪里还有人影?连门口做小买卖的都跟着起哄走了。
那一脚踹得不轻,白玉莲第二天睡醒过来照镜子,嘴唇肿成了猪八戒。
她念想着芒种过个三五天还会偷偷来找她,谁知一个多月过去,芒种从未露面。她一
次次闪回着那天他在花瓣儿和众人面前的反应,想起他誓死不开口的样样,心里敲起了牛皮
小鼓。
芒种不说话,一是觉得对不起花瓣儿,二是觉得无话可说,三是不愿意亲口招供,连
累了白玉莲。
白玉莲对他的沉默心知肚明,惟一不痛快的是他不让说出花瓣儿的"病"。她并不想张
扬,只是当时情急之下险些脱了口。她也不恨花瓣儿,反觉得这个师妹可怜。生成一个女人,
享不到做女人的福,还有啥比这更让人难受哩?
白玉莲庆幸芒种嚷了那一嗓子,不然,花瓣儿就得吃药、上吊、跳井地寻个不活的路
径。
白玉莲想芒种,尤其得知王秉汉回到定州之后。她晓得王秉汉的心胸,绝不会善罢甘
休。若在以往,多大的罪都能承受,现在不行,身上该来的月红过了二十多天还没到,她断
定肚里有了芒种的骨肉。
这些天,李锅沿也经常来问芒种的下落,她晓得他其实是惦记着花家班的家当,东西
就在家里,没芒种的话,她不敢直接给他。
晋军在白果树下崩人的辰景,白玉莲一直躲避在人群后面。一是想见师傅最后一面,
二是盼着能撞上芒种。可惜花瓣儿一去不复返,她心里隐隐觉得他肯定出了啥事体。
白玉莲心慌意乱,担心芒种想不开寻了死路,更奇怪王秉汉既然回了定州为啥没有露
面。王秉汉越不出现,她心里越没底。前些天给花五魁烧马,满街筒子都是人,她小心地躲
在人群里找寻,还是没见芒种和花瓣儿的影子。
花瓣儿咋一走再没露面哩?她没见到芒种,莫非真出了大事体?
白玉莲正坐在炕上胡思乱想,忽听院里有人走动,接着窗棂"啪啪"乱响。
"谁?"
白玉莲心里一惊,跪爬起来。
窗外无人应声。
"是谁?"白玉莲又问。
窗外还是没有人应。
"是……芒种不?"白玉莲放低了腔调。
"不是,俺是你男人。"窗外是王秉汉淡淡的声音。
白玉莲听出王秉汉的声音,身上"刷"地打个激灵,后悔情急之下恰巧说出了芒种的
名字,跪在炕上犹豫半晌,咬了咬牙,穿好衣裳下炕把门闩拉开。
王秉汉带了一身酒气跨进门槛,却不忙着往里走,等白玉莲到里屋点着油灯,晃悠着
进来坐在炕沿上。
白玉莲返身看他一眼,一时不晓得说啥。
"这么多日子不见面,想俺不?"王秉汉不阴不阳地问。
"咋……咋不想哩?"
"哪儿想,嘴巴还是身子?"
"哪儿都……都想哩。"
"这就行,俺就晓得你有情有义。"
王秉汉几句腻歪痒痒的话,把她说得心里止不住哆嗦,看看他满脸的醉相和通红的眼
珠子,猜不出葫芦里装的啥药。
王秉汉站起身往屋里转了一圈儿,走到她身边,突然笑道:"芒种哩,咋不见他?"
白玉莲的心一下子缩紧,结巴着说:"他……咋在这儿哩?"
王秉汉装作没事人样样地说:"今天没来还是刚日完走咧?咋不留他住一宿哩?"
白玉莲的脑袋"轰"地一声巨响,晓得他的报复开始了,索性把心一横,没了言语。
王秉汉脸上并无恼怒,反倒始终堆着笑。他见白玉莲不说话,伸出手来便解她小褂上
的扣子。
白玉莲下炕开门的辰景,只匆匆忙忙系上两个扣,等王秉汉的大手拍了拍她胸脯上的
两个酒酒,她心里不由紧张起来。
王秉汉笑着把她的小褂脱下,又要脱她的裤衩。
白玉莲突然抓住他的手,极力平静地说:"你……身子不好,白鼓捣半天……有啥……
意思哩?弄得身上粘糊糊的还得洗涮!"
王秉汉不答腔,突然抓住她的胳膊拧到身后。
白玉莲的身子弯成虾米,嘴里疼得一声呼叫。
白玉莲没有反抗,王秉汉脸上又堆起了笑,右脚猛地甩脱皮鞋,高高抬起腿,用大脚
指头将她的裤衩勾踹到脚踝,接着推搡到炕上。
"不让日就把你绑上!"王秉汉说得轻柔。
"不!"白玉莲的话软中带硬。
王秉汉"刷"地拉下脸来,抽出腰带将她的胳膊缠住,顺手将裤衩捋下来扔到地上。
白玉莲不敢用腿蹬踹,怕他兽性大发往肚子上打,磨蹭着往墙角躲钻。
王秉汉哈哈大笑,指着她厌恶地说:"看你那逼样,那儿让芒种日过就变金贵
咧?"说着,从炕上"刷"地撕扯下一条褥单,扯过她的脚绑个结结实实。
白玉莲晓得躲不过这一劫,担心他打掉肚里的孩子,急得泪水跑窜出来。
王秉汉以为她害怕,又是一阵开心的大笑:"白玉莲,你还真以为俺要日你哩?俺今天
不想日你,俺想让你看着俺日!"
白玉莲听不明白,不晓得他要咋样折磨自己,吓得全身一阵哆嗦。
"进来---"
王秉汉突然对着窗外喊了一声。
6
白玉莲不晓得他喊谁,正自奇怪,屋门"吱扭"一响,进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大眼睛闺
女。
闺女穿着一身家织的土布蓝格线裤褂,怯生生地先看了一眼绑在炕上的白玉莲,脸"腾"
地涨红。
王秉汉挺着胸脯威严地对她说:"把俺的衣裳脱了。"
闺女不说话,两手哆哆嗦嗦把他的裤褂全脱完,垂手站在一旁。
"你也脱!"王秉汉又是一声威喝。
闺女听话,不声不响脱了自己的衣裳,显出一身瓷实的白肉,仰面躺在炕上。
王秉汉眯着醉眼欣赏闺女的肉身子,情不自禁往她只有几根稀稀毛毛的软处扪了一把,
"嘿嘿"笑道:"你说话算话,俺也不含糊,三十块大洋算个蛋!只要你是黄花闺女,这辈子
就享上大福咧,晓得不?"
闺女轻声细语地说:"恩人赎出俺来,就是逃荒要饭也比在那种地方强哩!俺这辈子跟
定你咧,以后变着法儿伺候你舒坦哩!"
王秉汉听着闺女的话,觉得裆里的物什猛横起来,托在手里颠了几颠,朝满脸羞恨的
白玉莲恶狠狠地说:"白玉莲,看看!看看!看看咱这家伙,看看它咋着铆足喽劲做活哩!"
王秉汉说罢,挺身子朝闺女扎刺过去。
闺女一声疼叫,白玉莲闭了眼睛。
白玉莲心里惊诧,不晓得他啥辰景好了毛病,更不晓得从哪儿弄来个闺女。她耳朵底
子里听着二人"噗嗤噗嗤"的动静,脑袋像塞进一窝马蜂,"嗡嗡"乱响。
"你咋不浪叫?"王秉汉停了锛凿,恶狠狠地说。
"俺……俺不会哩!"闺女羞涩地道。
"这他娘还用学?"王秉汉猛地用力。
"哎呀---"闺女喊叫出声。
"白玉莲,你听听,俺比芒种强不?"王秉汉疯了,边嚷边往死里攮扎。
闺女嚷着嚷着不再开口,全身痛得抖颤起来。
半晌,王秉汉停下来,长吐一口气,用手往闺女软处摸了一把,拿到灯下看看,"嘿嘿"
笑着跪爬上炕,伸手往白玉莲的酒酒上捏抓。
白玉莲早已麻木,猛觉有只大手攥住自己的胸脯,慌忙睁开眼。她看到王秉汉一双烧
着怒火的眼睛,看到自己酒酒上一片红红白白的粘物。
"哇---"
白玉莲胃里狂翻,一口秽物喷到炕上。
王秉汉捏了鼻子厌恶地看着她,光着腚下炕,拍拍闺女的屁股蛋儿,喜滋滋地
说:"是真的!"
闺女抿紧两腿,费力地坐起来看看他的手,如释重负地道:"恩人,你满意咧不?"
王秉汉撇着嘴说:"嗯!你累咧,躺会儿吧!"
闺女顺从地又躺在炕上,偷眼瞄了瞄白玉莲。
白玉莲也正用眼看她,二人都慌忙错开了眼珠子。
王秉汉抓住白玉莲的脚往下一拽,她的身子压搓着炕单便到了炕沿。他从衣裳里掏出
一把光闪闪的攮子,"刷刷"把她脚上的布条削断,又解了她手上的腰带,然后,一声不响地
翻找出裤兜里的手枪,和闺女并排躺下,"哗哗"摆弄起来。
白玉莲设想过多少回和王秉汉再见面的景致,万没想到是眼前这副样样。她心里恨王
秉汉,腔子里跟芒种亲近,因为总把他当成亲弟,并没琢磨过跟王秉汉的结局。如今,一个
十七八的大闺女躺在炕上,再呆傻的人也晓得是咋明明白白的事体,她心里有种解脱的快意,
也有稀里糊涂的失意,毕竟跟王秉汉有过一阵快活的日子,毕竟是原配的夫妻。
眼前的景致让她不得不走,王秉汉的样样更是催她走开的意思,可是,一旦迈出这个
门,上哪儿去哩?
她晓得不管上哪儿,反正不能再赖着不动。她起身愣怔片刻,默默穿好衣裳下了地。
王秉汉躺着看她就要出门,有一搭无一搭地说:"能拿的尽管拿,明儿早晨这房子就不
是你的咧!"
7
往年,在城里过路的野山雀不多,顶欢也是三群五群的一掠而过。今年,野山雀和野
鹌鹑合了伙地飞来,故意气人样样地在树梢、房顶、场院里落上黑压压一片,数不清的嘴巴
"喳喳"嚷叫,给人们心里添了说不尽的烦躁和荒凉。
都府营后街的秧歌班原是一座二百年前的老房子,比街坊邻居的高出半尺,不晓得谁
在上面布了一张粘网,四只被困的野山雀叫声格外响,格外惨烈。
这些日子,兔子毛的闺女玉亭一直给芒种送饭。兔子毛早有意让她跟花瓣儿学鸡花旦,
一直没机会开口,正好这些天孬事体都过了,她总在地洞里伺候着,常跟花瓣儿见面,于是,
嘴上说了说,也没弄啥仪式。因为兔子毛辈分大,所以她自然成了小师妹。
小晌午的辰景,她提了篮子踏进这片院场,"轰"的一阵翅膀扇风的动静,成群的野山
雀离地登了高枝。
玉亭抬头望着树梢上密密麻麻的黑点点,在脚下垫上几块砖头,伸手从窗户空里端下
碗盆。她见里面的饭菜丝毫未动,又把新送的饭搁上去,悄声说:
"师兄,你几天不吃不喝咋行哩?多少垫补点儿,就算不好吃,妹子一天三趟跑着也
累哩,吃点吧,谁心里也踏实咧!"
玉亭侧耳听听屋里没有人声,弯腰提了篮子想回,扭头往外走的辰景,见墙角一片麦
秸上眯睡着一个人。
"大师姐?"玉亭惊讶地喊叫出声。
白玉莲睡得死,眼皮一动不动。
玉亭放下篮子,用手轻轻晃晃她的肩膀,小声问:"姐,你咋睡这儿哩?"
白玉莲睁开眼,尴尬一笑,慌乱地坐起身。
玉亭伸手替她捏拣下几根粘在头发上的麦秸,心疼地又说:"姐,咋睡这儿哩?是不是
撒癔症跑来咧?"
白玉莲苦笑着道:"姐没处可去,不由自主地就上这儿咧。你咋也在这儿哩?"
玉亭已经听说白玉莲和芒种的事体,就是不太相信。白玉莲平时对她最好,她心里有
些想不通,所以,还没应白玉莲的问话,急着又问:"姐,你们的事体是真的不?"
白玉莲晓得她说啥,点点头。
玉亭脸上一红,脱口问道:"为啥哩?"
白玉莲拉拉她的手说:"妹,你还小,有些事体不懂。不过姐告诉你,这全不怪姐和芒
种,怪瓣儿自己哩!"
玉亭显然听不明白,不过也相信了她的话。
白玉莲看看篮子里的饭菜,不解地问:"你来这儿干啥哩?"
玉亭看看院外,低头神秘地说:"师兄在这儿猫躲着哩,一个多月咧,俺天天给他送饭。"
白玉莲惊喜不已,万没想到这么轻易就晓得了芒种的下落,看了看青砖垒砌得严严实
实的门窗,"刷"地站起身形,刚要走过去,突然又止住脚步,脸上的喜色陡地褪尽。
花瓣儿眼圈儿红红地站在院门口。
花瓣儿看见白玉莲,也是一阵犹豫,愣怔片刻,还是走了过来,冷冷地说:"你……你
来干啥?"
白玉莲不甘示弱,一字一顿地道:"你能来,俺咋不能来哩?"
玉亭不愿让二人抢白起来,慌忙对花瓣儿说:"姐,去的人多不?"
花瓣儿定定地看着白玉莲,绵里藏针地道:"'一七'(注:即人死后的第七天,家人和
朋友要在这天到坟前烧纸上供品)人能少?和俺爹相好不错的,受过俺爹恩典的都去咧!"
白玉莲晓得她点自己,怎奈心里确实有愧,低垂了头不再言语。
花瓣儿没再理睬白玉莲,对玉亭说:"这点苹果和糟子糕是上供剩下的,给他撂点你也
留几块,吃喽胆大哩!"说着,拉了玉亭的手走到窗户前。
玉亭往回看一眼孤零零的白玉莲,对花瓣儿故意大着嗓儿说:"姐,师兄四天没动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