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饭咧,他要没走,肯定就是病咧,要不咋连饭也不吃哩?"
花瓣儿惊慌地道:"咋不早说?是不是这四天你做的饭不好吃哩?"
玉亭嘟囔着说:"比你搁的油还多哩!这几天你光顾着'圆坟'和'一七'的事体,又
哭鼻子又抹泪的,俺就没跟你说。"
花瓣儿看一眼窗户上扒开的窟窿,刚想嚷叫,突然又闭了口,弯腰从地上拿过一块砖
头,"啪啪"往墙上砸。
里面没有动静。
白玉莲走过来哆嗦着说:"是不是出事体咧?"
花瓣儿白她一眼,冷冷地道:"你才出事体哩!谁干喽亏良心的拣子(注:方言,活计
的意思),还着脸到处乱跑乱招摇哩?早扎到墙旮旯里碰死咧!"
玉亭忽然颤声说:"师兄……师兄他说不定真的……出事体咧,要不好几天咋连个响动
也没哩?"
花瓣儿听得心里一动,转头对白玉莲冷冷地说:"你走,赖在这儿干啥?他还没说休俺
哩,着急也成不了你男人!"
白玉莲不卑不亢地道:"不是俺男人咋咧?还是俺师弟哩,俺要见他,告诉他一件高兴
的事体!"
"咕咚---"
白玉莲话音刚落,屋里忽然传出动静,好像啥东西摔到地下的声音。
玉亭脸上一喜,叫道:"有声哩,俺听见咧!"
花瓣儿往旁边拽了拽玉亭,使劲刨扒门口的青砖,不一会儿,半截子黑门扇显现出来。
门板虚掩着,花瓣儿轻轻一推,"吱扭"一声大开,里面"忽"地扑出一股屎尿的臭味。
她不由向后退了两步,脸上满是狐疑。
玉亭离得远也闻到了臭味,捂着鼻子往后走几步,站到花瓣儿和白玉莲中间。
"咋咧?"白玉莲颤着声问。
"里面……里面好臭哩!"玉亭说。
"你确定里面是他不?"白玉莲问。
"前些日子俺们还说过一回话,他说心里不好受,学大菩萨面壁思过哩!"玉亭说。
白玉莲听完,迈步跷腿跨过半截砖墙,进到屋里。
堂屋里借着天光不暗,里面却啥也看不见。白玉莲强忍着浓烈的屎尿臭往里屋走,许
是踩了一泡屎,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弟,你在哪儿哩?"白玉莲说得很轻。
屋里没有动静。
她心里"扑通通"乱跳,大着胆子用脚趟着往前走,没走几步,脚下踢到一个软乎乎
的肉身子。
"弟,别……吓着姐喽,是……你不?"白玉莲变了声腔。
地上的人不说话,突然用手勾住了她的脚。
8
白玉莲觉得后脑勺一凉,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攥在脚上的那只手似乎用了用力,她"啊"地跳起来,跑到堂屋对外面的玉亭喊:"玉
亭,把窗户上的砖扒喽!"
玉亭个子小,摸不到窗上的砖,转身从院里拿过一根棍子,和花瓣儿齐着劲道捅下七
八块砖头。
里屋有了光亮,白玉莲看清地上躺着的是个只穿了条裤衩的肉身子,只是那人的脑袋
朝东,看不清面目。
窗户上的青砖扒下大半,屋里亮堂起来。
白玉莲再次进到屋里,瞪着惊恐的眼向那人的脸目看去。这一看不要紧,直吓得七魂
出窍、八魂冒烟,扑在他的身上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句:
"老天爷,你这是咋咧---"
花瓣儿和玉亭听到哭嚎,相互看了一眼,不由跳进门去,待看清里屋的景致,也是吓
得浑身抖颤,惊叫出声。
屋里,一泡泡黄黄绿绿的屎尿撒了一地。白玉莲怀里抱着芒种。其实,他哪里还是芒
种,整个活人已变成脱下半截子皮皮的知了猴。头上的乌发不见了,只露出皱巴巴的脑瓜皮。
眼珠子黄得像塞进两个黄蜡球球,没了神气。原来明光光的白脸蛋子,像极了一块烤出"咯
渣"(注:方言,食物因火烤烙出的硬糊皮)的、一片黑一片黄的棒子饼子。身上的腱子肉没
了,只剩下包裹骨头架子的一副松皮皮,上面还粘着一片片的稀尿汤汤。
花瓣儿吓傻了,不晓得芒种咋弄成这副样样,嗓子里"咕咚"半天,终于哭喊出来。
"哥,谁把你害成这样样咧---"
玉亭有点不相信,走过去看看,确信了他就是往日那个神采飞扬的师兄,两颗又大又
圆的泪珠子掉下来,对白玉莲说:"姐,他……他咋办哩?"
白玉莲看了看怀里半死不活的芒种,腾出手来擦把泪说:"玉亭,咱把他抬出去放到树
阴里,给他洗洗身子。"说着,探手从炕上拿过一块布盖住他的眼睛。
芒种偌大的身形轻得像个屁。白玉莲和玉亭把他半抱半抬过了外屋的砖墙,花瓣儿才
醒过劲来,慌忙从炕上扯过一条褥子,跳了出去。
那天在县衙门口,芒种被恼怒的人们打了个鼻青脸肿,身上也是紫红一片,逃窜样样
地跑到这儿以后,觉得像做了一个掐头去尾的噩梦。
他倒不是怕事体见了天光,以后没有面皮出门,而是觉得夹在了白玉莲和花瓣儿中间。
她们的态度反常得让他吃惊。
按理说,白玉莲应该羞愧得不敢抬头,偏偏她横竖不在乎。花瓣儿也应该和他锛破了
脸,劈手一顿拳脚,破口一通臭骂,偏偏她跪着唱戏挣保银,还小心翼翼央告他以后别再胡
闹。
直到那会儿,芒种才觉出做了一件没法收救的错事。
他想一个人在黑屋子里把前前后后的事体想清楚,想想自己该何去何从,可是想来想
去,不但想不出个所以然,反倒更加糊涂。原来,他也想等脸上的青紫褪了再出门,去白玉
莲那儿把花家班的行头、家伙拉到李锅沿家。玉亭送饭的辰景,嘴上没遮没拦地讲了花瓣儿
整日价哭哭啼啼的事体,讲了花五魁在晋军里挨打遭罪的事体,心里又犯了犹豫,觉得自己
做得太绝太狠。
花瓣儿从白果树底下跑回来叫他的辰景,他根本没料到师傅死前居然会忘了对他的恨,
还要传他一出绝戏。他想出去见师傅最后一面,听他唱、听他骂,然后使出一个撒手不管的
损招,既不跟花瓣儿过,也不再跟白玉莲私通,跳出这个恩恩怨怨揪扯不清的泥坑,一走了
之,从此丢了这份夹在中间的难受。可当他想下炕的辰景,忽然发现身子不听使唤,嗓子也
喊不出声。
其实,芒种第一次吃玉亭送来的饭,就咂出吃食里的怪味。他以为这阵子火大嘴里苦,
抽了根炕席上的苇片,弯弓着刮了刮舌头根子,怪味还是不减,但他没有在意。
一来二去,芒种觉得浑身没劲,整天犯困,肉里好像有啥东西"嗖嗖"地游窜。直到
花瓣儿叫他那天,他的手划拉到了枕头上的一大绺子头发,才猜想吃食里有毛病。他连吓带
病瘫在炕上,偏偏肚里整日"咕咕"乱响,拉不完的屎,尿不完的尿,想张口喊叫,嗓子眼
里连个"呜呜"声都没有。
开始的几天,他还能爬下炕拉屎,后来没了上炕的劲道,只能躺在地上。刚才,他模
模糊糊听见她们三个在院里的说话声,心里急得没了来往,使尽了身上的力气,把地上的凳
子拽倒,才算弄出个声响。
芒种躺在树阴下,身形动了动,鹰爪样样的手抓了抓,好像要抓啥东西。
"弟,还能和姐说话不?"白玉莲俯在他的耳边说。
芒种艰难地抬起手,指指自己的喉咙,晃了晃头。
"哥,是谁把你害成这样的?"花瓣儿跪下来哭着,拉住他的手。
芒种有气无力地把盖在脸上的布抓下来,无神的眼睛看了看放在西窗上的饭碗。
"师兄,你是不是饿咧,俺给你拿去?"玉亭踮脚蹬上那摞砖,把饭碗端过来,放在
芒种身边。
芒种仿佛用足了气力,挥手把饭碗碰倒,划了满手米粒粒。
"弟,你是不是吃喽这些饭食才成这样的?"白玉莲好像晓得他的意思。
芒种抬起手使劲点几下玉亭,胳膊又无力地垂耷下去。
"俺……咋咧?俺又没往饭里放啥东西。原来的饭都是小师姐做的,俺只管送,就这
四天是俺,你还没吃---"玉亭吓得哭起来。
白玉莲看着花瓣儿,脸上突然冷得结了霜。
花瓣儿的脸陡地变成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话,看到白玉莲锥子样样的眼神,没有开
口。
白玉莲冷冷地说:"砖墙垒得好好的,不会有人进来害他,除非你在饭里放喽有毒的东
西。你好狠,见他跟俺亲近就动了杀心,你也不看看你是啥东西?他跟你好一辈子也是白费
劲!你晓得不?你……你是个……"
白玉莲的话还没说完,腿上猛地一疼。
她晓得芒种掐她,要说的话没有出口。
"姓花的,告诉你,俺们相好蹲不了大牢,你下毒杀人却是正儿八经的死罪。一会儿
俺就带他看病,真要查出中喽毒,你的命就活到头咧。有本事你现在把俺俩一块杀喽,不然,
你有卖不完的后悔!"
白玉莲说着,给芒种擦了擦身子,又对玉亭说:"妹,借辆车来,咱送你师兄验毒去。"
花瓣儿的脑子被明胶粘住,耳朵底子里轰响一片,眼睁睁看着玉亭拉车进院,眼睁睁
看着她俩又把芒种抬上车走出院门,眼皮连眨也没有眨动。
等她们没了动静,她的手才慢慢抬起来,又狠劲闭上眼,使绝了力气嘶喊了一声:"老
天爷---"
"啪啪啪啪---"
喊叫过后,小院里响彻起没完没了的扇脸的声音。